3.最初的試驗

    3.最初的試驗

  時鐘噹噹地響起。

  時鐘咚咚地響起。

  時鐘鏘鏘地響起。

  「她」百無聊賴地聽著那個。

  「她」身穿一襲通體漆黑的露肩洋裝。

  白皙纖細的頸子,圍著一條銀鍊。黑色長髮披散在肌膚之上。每當「她」因無聊而伸展身軀時,長髮就會流洩到地上。

  「她」的周圍擺放著無數個時鐘。有些用砂計時,有些順從星球的活動,有些採用精靈的曆法,甚至還有顯示史前時代活動的異類。但它們都有共通點。

  每一個時鐘,都遲緩到不會前進。

  不過,「她」早已習慣了。

  「時間絕不會站在自己這邊」──「她」早已心知肚明。

  直到時鐘再度響起為止,「她」只能持續等待。

  「她」緩緩閉上黑色眼眸。

  那裡如此寒冷。

  那裡如此黑暗。

  又是如此孤獨。

      ***

  一陣尖銳的聲音響起。

  刀刃擦過,迸起金色的火花。

  光揮舞著奇妙的劍。握柄十分纖細,上頭的劍刃像是膨脹起來一樣越來越寬,整體形狀就像鳥類的羽毛一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從白姬翅膀上取下的一枚羽毛,被光當作劍來使用。

  其中充填了不屬於光的魔力。

  每當揮劍時,就有細長的火炎在空中奔流。

  但即使拿著堪稱強力的武器,光的狀況依舊不妙。

  他持劍重整架式,同時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白姬展開機械翼,佇立在光的身後。

  她的外表也有一點變化。身上不再披著一張薄布,而是以軍服為概念的一襲白色衣裝。袖口和胸口以布片和緞帶裝飾,甚至到了有點過火的地步。

  倒是與新娘之名十分相襯,也讓人聯想到帝都之中的神職巫女。

  現在白姬並未參與戰鬥,只是擔任光的輔助而已。

  而兩人的面前有一隻怪物。

  那是巨人型的鬼兵。骨骼由金屬構成,肌肉則是生物與岩石混合。雖然有些特殊,但分類上算是甲型。和岩石所構成、精靈加身的石巨人,外型有些相似。

  巨人的頭部幾乎頂到教室的天花板,偶爾會聽見岩石的尖端摩擦到的聲響。

  一位幼小的少女,就站在「他」面前。

  她和白姬一樣,身上穿著經過改造的軍服。

  少女穿著層層複雜褶邊的裙子,領口別著花飾。一頭濃密而柔順的金髮,加上翠綠色的眼瞳,活脫脫就是妖精的翻版。

  她用與外觀相符的柔美嗓音──說著與外表完全相反的話。

  「還不賴嘛。本來想一口氣揍扁你,卻沒成功。真無聊,真不好玩,真不可愛,真討厭。真搞不懂,你怎麼不乖乖去死呢?」

  少女的臉上看不太出表情。她只是純粹地想知道「為什麼」。

  聽見她遊走在危險邊緣的發問,教室裡響起了回應。一名男同學提出忠告:

  「椿同學,嚴禁殺人喔,不然妳會被神樂殺掉。還是妳覺得這也無所謂嗎?」

  「日上,麻煩你閉上嘴巴。反正就算我想幹掉他也辦不到。那麼不管我用什麼方法攻擊他都沒問題,這才是所謂的自由思考。」

  「……請不要開這種玩笑,學姐。我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光嘶啞著嗓子回應。眼前的少女,身高比他矮上許多。但對方的確是自己的學姐,而且還是四年級生。光回憶起先前聽到的,關於少女的情報。

  她名叫陽炎•椿。

  新娘是甲型的巨人──通稱「少女守護者」。

  從剛才到現在,椿在原地連一步也沒動過。只有光一個人疲於奔命。

  椿用冷澈的眼神望著光,嬌嫩的雙唇扭曲成嘲諷的形狀。

  「吵死了。『幻級』不是比『鬼級』的我更高一級嗎?那麼他能做到這種程度也理所當然的,要是受傷就太遜了,死了就配不上這名號,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即使我用盡全力,也無法擊垮妳』。你本來就應該抱持這樣的信念,盡全力來對抗我吧。我要上了。」

  「光,已確認敵意;要殺了她嗎?」

  「絕對不行。而且剛才已經決定好了,這次要讓鬼兵待命,只能由我上場。」

  光向白姬如此解釋。白姬聞言鼓起雙頰。椿輕輕點頭。

  這場戰鬥雖然能借用己方鬼兵的力量,但只能由新郎上陣。這是事前訂好的規則。事實上,椿也沒有讓自己的「新娘」移動半步。只見她英氣凜然地彈了下手指。

  「既然你不願意過來,那我就主動過去了──壓垮他。」

  話聲方落,光的眼前就出現一面石牆。像是要壓扁他一樣,整面石牆壓了上來。

  在電光石火間,光將劍刃刺入石頭間的縫隙。石頭與石頭是以肉液黏合的。他瞄準縫隙點火,溶解了一部份,讓石牆崩塌。這次總算是成功了,光喘著氣暗自心想。

  不知為何,椿滿意地點了點頭。美麗的金髮也跟著不住搖晃。

  這時從四面八方響起噓聲與歡呼。一道又一道恣意妄為的聲音傳入耳中。

  「不錯喔,不錯喔,我要賭新人這邊。」

  「我賭椿一張。」

  「機會難得,你也帶著殺意回敬一下啊。」

  「期待你的下一擊喔。」

  「感謝你大爆冷門的精彩演出。」

  光望向神樂,只見他雙手抱胸站在一旁,看來是打算靜觀事態發展了。

  光拚命思考。自己為何在這裡做這種事?

  還有,事情到底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

  鬼兵之中最強的姬系列。

  從未被發現過的第七架。

  通稱「謝幕」。

  光在聽完一連串意義不明的名詞後,發現教室內的氣氛似乎不太歡迎自己。但隨後又迎來了更為決定性的變化。都是因為神樂接下來這番宣言害的。

  「那麼,鹿黑•光同學的等級是『幻』──是我們班上的第四位呢。」

  教室頓時掀起騷動。光一頭霧水地環顧四周。

  大約二十五名學生並未坐在一起,而是隨意散開在各處。每一位成員的臉上都帶著不滿。大家似乎都想問為什麼。其中有一人舉起手來。

  是一位用繃帶包住一邊眼睛,紅色頭髮的男學生。身上的軍服並未特別改動。

  他用與理性形象相符的低沉嗓音,提出了疑問。

  「老師,可以發問嗎?」

  「好的,日上同學請說。雖然我大概猜到了,不過還是聽聽你想問什麼吧。」

  「你這種老是愛多嘴的壞習慣,總有一天會被椿從背後捅刀的,麻煩你還是注意點吧。不過那也是你自作自受,隨便你好了──請問評定為『幻級』是怎麼回事?『蜂級』也就罷了,甚至超越『鬼級』可是從來沒有前例,希望你能說明一下原因。」

  「因為──在這二十五人當中,他能殺死二十二人,還有兩人能打成平手喔?」

  神樂如此斷言。那位叫日上的學生聞言,瞇起本就銳利的雙眼。

  而教室內陷入更大的騷動。

  神樂的這番話,讓光戰慄不已。神樂的直屬部隊──百鬼夜行,據說集合了學園中的最強者。裡面無論挑哪一位出來,光都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殺死對方。

  更何況,他自己連半點敵對的意思也沒有。

  「請等一下,我根本沒有打算要殺任何人。」

  「看就知道了。」

  「膽小鬼。」

  「滾回去。」

  「毫無霸氣,回去練練再來吧。」

  毫不留情的辱罵此起彼落。光忍不住按著還在痛的額頭。白姬蠢蠢欲動,不斷問著:「這些是敵人嗎?」光一邊安撫她,一邊努力壓抑焦躁,用冷靜的聲音表示意見。

  「如果你們想殺我,是打算所有人一起上嗎?我實在想不到任何理由得接受你們的辱罵跟責難。」

  「我也知道。」

  「正確答案。」

  「不錯。」

  「有骨氣喔。」

  結果意外收到了正面的回應。實在是搞不懂這些人啊,光不禁嘆了口氣。

  這時有一位女學生輕輕舉起手來。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說幾句話嗎?」

  有著一雙溫潤下垂眼,看起來十分溫柔的女孩子站了起來,柔亮的甜棕色秀髮也跟著緩緩搖曳。她身材高挑,有著苗條的腰部,軍服的裙子下襬很長,就像洋裝一樣。

  她的站姿十分端莊優雅。

  女學生用手按著豐滿的胸部,溫和地開口說道:

  「老師,鹿黑•光同學似乎還沒進入狀況。我認為有必要先進行等級制度的說明。因為你實在是靠不住,可否由我來進行說明?」

  「包含明確的指責在內,感謝妳對我的責罵,美鈴同學──嗯?我是不是說了謝謝?這樣聽起來就像是我有被虐的興趣一樣……呃,算了!那就麻煩妳說明了!」

  「沒關係,因為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的被虐癖好覺醒的。那麼接下來,鹿黑•光同學,初次見面,我是立花•美鈴。請放心,我會替你好好說明的。」

  「好可怕。」

  光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或許是被聽見了,美鈴輕輕一笑。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敵意。啪!她彈了一下手指。倒臥在座位底下的鬼兵站了起來。

  光見狀不禁倒抽一口氣。那是一個特殊型的新娘。

  全身被鎖鍊綑綁。那神似人類的外表,從頭到腳都被毫不留情地綁了起來。

  美鈴扯著新娘的鎖練,用飄飄然的語氣這麼說:

  「首先,讓我為你介紹。這就是我的新娘,通稱『吾之信奉者』,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其實他很適合綑綁,真的很適合!很惹人憐愛吧?不要客氣,請盡量誇獎,呼呼呼……」

  只見美鈴緊緊抱住自己的新娘。

  即使被鎖鏈綑綁,疑似嘴巴的部分還塞了一顆鐵球,「吾之信奉者」還是像貓一樣從喉嚨發出低吼。美鈴用臉頰不停蹭著「他」,從這副景象可以充分體會到兩人深厚的愛情。但美鈴卻突然鬆手,「吾之信奉者」就這樣消失在座位底下。

  美鈴用充滿愛意的姿勢,一腳踏在新娘身上。

  光不由得冷汗直流。美鈴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我開始進行等級的說明囉。」

  「怎麼辦,我完全聽不進去。」

  「請你好好加油──我們每個人,都會按照實力高低,被賦予相應的等級。最弱的『花級』有十人,接著往上的『蜂級』有七人,『鬼級』有五人,而最強的『幻級』,除了你以外有三人。我們無論等級強弱,通常是不穿著魔導甲冑的。」

  美鈴豎起指頭一一說明。她以冷靜的語氣接續下去:

  「花級能夠單獨應對乙型,而甲型需要三名以上,特殊型則建議六名以上,或是直接逃走。蜂級能夠單獨應對乙型和甲型,特殊型可由三名以下成員應對。鬼級則能單獨應對所有類型──而幻級『必須凌駕在這全部之上』。」

  美鈴平淡地進行說明。但話中內容讓光臉色發青。

  關於乙型,一般學生只要穿上魔導甲冑,也有能力應對。但換成甲型或特殊型,不管來多少就死多少。

  如果是戰鬥科學生,集合十幾名老鳥,有機會殲滅一架特殊型。但必定會付出大量傷亡。運氣不好甚至可能全軍覆沒。

  面對這樣的敵人,要獨自一人,而且以肉身面對,根本不是人類能做到的事。

  至於幻級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光的想像之外了。

  但偏偏他卻被分類為幻級。

  美鈴以手撫胸,流利地說了下去。

  「我,立花•美鈴屬於鬼級。剛才的日上是蜂級。其他人呢……就請你自己找機會,努力打聽囉。」

  美鈴環視教室一圈,露出微笑。看來是判斷其他人就算被叫到名字,也不會回應的樣子。還看到幾個人「耶──」地擺出意義不明的姿勢。

  看不出他們各是什麼等級。

  但總有一天,自己一定能認識每一個人吧。光在內心暗自嘆息。

  這時,美鈴臉上的微笑突然消失。與髮色相同的眼眸變得有些銳利,開口提出疑問:

  「過去也有轉科生加入,但大致上都是花級──最高也只達到蜂級。突然來了一位幻級,讓我也很難接受。請問這樣分類是出於什麼原因?」

  「是基於簡單明瞭的事實。因為在場的新娘之中,我是最強的。」

  白姬挺起胸膛如此回應。教室再度掀起騷動。光連忙轉頭望向白姬。而她卻一臉淡然無事。絲毫沒有半點興奮。就好像她僅僅只是陳述事實一樣。

  美鈴靜靜地點頭。但她繼續提出質疑。

  「這麼說也有道理。憑藉姬系列的實力,就連特殊型也是手到擒來,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的對手。這,就是妳的憑據──更不用說,第七架的真正實力有多高,目前尚未知曉。」

  光聞言瞪大了雙眼。沒記錯的話,之前神樂說過,姬系列堪稱鬼兵之中最強的存在。這是真的嗎?他轉頭向白姬確認。

  那還用說。她回以微笑。

  美鈴的視線在教室中遊走。她搖了搖小巧的頭,輕輕開口:

  「若要與妳交手──雖然那個人現在不在教室裡──除了同樣迎娶姬系列的一名幻級之外,其他人或許都不是對手。然而,等級必須將與鬼兵共同奮戰的人類戰力,也納入考量……考慮到這一點,我認為分在鬼級比較妥當。」

  「可是光應該比在場大半數人還要強喔?」

  「啥?」

  光喊得比任何人都大聲。仔細一看,白姬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看來她果然不是為了面子而說大話。白姬點點頭,十分自豪地開口:

  「我已經完成分析。他能與鬼級的新郎相抗衡。那麼再加上我的戰鬥力,評價為幻級可說十分恰當──我可以斷言,神樂的分析沒有半點錯誤。」

  「真有趣。」

  「唉呦。」

  「有種。」

  「感覺還不差。」

  「神樂,可以打個岔嗎?」

  又有另一個女學生舉手。光望向對方,又嚇了一跳。

  這位女同學,乍看之下是個年幼的少女。

  外表就像洋娃娃一樣惹人憐愛。

  她小巧的身軀就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撐在臉頰上的手臂,還纏著幾束金髮。宛如稚幼女王般的女同學──不只是光,連神樂也在她傲視的範圍中。

  她像心思難測的小貓一般,眨了眨翠綠的雙眸。

  聽見少女的發問,神樂淡然以對。

  「好的,椿同學請說。」

  「何不來場測驗呢?既然是幻級,就由我來應對。這樣應該足夠妥當了。」

  少女說了一通讓光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迥異於稚幼的外表,聲音英氣十足。少女瞇起翠綠雙眸,好像在打量一樣,盯著光不放。椿以略顯哀傷的語調這麼說:

  「評為幻級還真是有趣,倘若雙方實力均衡倒也還好,萬一契約的鬼兵實力遙遙凌駕在自己之上,無論是要進行保護或接受保護,都會不相應,造成干擾,對於雙方而言都是一種不幸。既然註定有一天會步入毀滅,倒不如由我親手終結,這也可說是一種慈悲吧。」

  沉重的嗓音,與她可愛的外表形成反差。她靜靜閉上翠綠雙眸,又再度睜開。

  少女從巨人肩上站了起來。

  縫有褶邊的裙子如棉花般膨起。她伸手指著光,金髮不住搖動。

  少女堂堂正正地發出宣言。

  「鬼級的陽炎•椿──將會擊潰此人。」

  聽見這番聳動的話語後,教室氣氛瞬間沸騰。但在眾人的喧囂聲中,卻奇妙地感受不到惡意,只有一種像是期待慶典到來的無比開朗。

  講台周圍的學生都起身離開座位,自動自發地迅速整理起場地。

  看來大半成員都十分樂見這樣的發展。

  這是怎麼回事?光用視線向神樂尋求解答。神樂悠哉地給出答案。

  「沒什麼啦。這裡有個傳統,就是轉科生要與自己同級,或是低一等級的學徒對戰一場。畢竟要是資質不夠,就無法加入百鬼夜行──你就當作是一種通過儀式,乖乖認命吧──這次就麻煩椿同學擔任對手囉。」

  「……事情這麼突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光將視線投向教室,發現其中只有一個人──只有美鈴撐著臉頰,顯得有些苦惱,於是光用眼神向她求救。他不喜歡與人爭鬥,必須要有人站出來才能阻止這件事。只見美鈴思索了一會,緩緩開口:

  「要交手是無所謂,可是我覺得妳應該先換個衣服。」

  「結、結果是煩惱這個?」

  「嗯,我明白了。」

  光絕望地垂下腦袋。另一方面,白姬則是點頭肯定。

  她閉上雙眼,將身上的衣服改變模樣。那張薄布先是變成了百鬼夜行的軍服。接著布料變成白色,再加上個人喜好的裝飾。藍色光輝吞沒全身,隨後消散。

  接著便看見一位少女穿著可愛的衣服站在那裡。

  光用熱切的眼神注視著白姬全新的服裝。他忍不住開口詢問:

  「妳喜歡這種風格的衣服嗎?」

  「嗯,這樣最適合。話說回來,光──看來得進行戰鬥了。」

  「是啊,雖然我不是很想。」

  光無奈地如此回答。他自己也知道。要是拒絕的話,他們就不會對他再次敞開大門了。若是想要加入百鬼夜行,這一戰勢必無法避免。

  在巨人的肩負之下,椿緩緩地從樓梯上下來。

  在半嬉鬧的歡呼聲中,她站到了講台前面。

  之後,光聽神樂說明規則──

  結果,事態就演變成現在這樣。

      ***

  「別跑啊,你只有這點程度嗎!不是說足以匹敵鬼級嗎!」

  椿用清亮的聲音大喊。就像在跳舞一樣,她動了動手指。

  光的左右兩側又有岩壁壓了上來。他低頭躲開,讓兩片岩壁撞在一起。光順勢翻轉,一腳踢在空中剛出現的另一片岩壁上,再靠著反作用力,用劍刺在背後那片岩壁上。

  每當光做出反應,教室中就響起歡呼與噓聲。

  「上啊!」

  「還不賴喔!」

  「又慢了。」

  「還沒超出預測範圍。」

  「速度還能再快一點。」

  光使出渾身解數,接連架開每一道攻擊。但就像某人的評語一樣,他的動作沒有半點餘裕。椿的揶揄也不無道理。就像她剛才說的,「對於雙方而言都是一種不幸」。

  鹿黑•光原本並沒有這種能架開這麼多次攻擊的實力。因此──

  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開始冷靜下來」。

  (我慢慢明白了──是因為視野太狹窄。)

  自身陷入不利的其中一項理由,他終於明白了。

  人類只有兩隻眼睛。能夠容納的視野自然也有限。

  不足以捕捉椿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的岩壁。而且他的經驗尚淺,沒辦法感應氣息來行動。照理說,他應該已經束手無策了。但他仍然在千鈞一髮之際,不斷防下各種攻擊。

  本來這時候他就算已經被打敗,也不足為奇。

  之所以來得及防禦,是有理由的。

  因為光的視野當中,會定期插入另一個視野。那是身後的某個存在,持續觀察著光與椿交戰的全貌。以這項情報為指引,劍甚至動得比光的反應還快。

  光在無意識下運用這兩項能力,連視線死角的岩壁都能應對。

  光查覺到了,那片視野源自何處。

  (────這是,白姬的「眼睛」。)

  不知不覺間,兩人聯繫在一起了。

  新郎連接上了新娘。

  (既然如此!)

  他將自己的視野完全轉換成白姬的視野。光就這樣持續使用白姬的「眼睛」。另外,他也讓身體「盡量放鬆」。任由劍去引導自己身體的動作。

  「──幹得好。」

  「的確。」

  「哦,出乎意料。」

  「喔喔,同步性高得不正常。完全看不出來是跟剛相遇的新娘合作呢。」

  好像隱約聽見了別人的聲音。但是光現在沒有餘裕去分辨究竟是哪些人在說話。岩壁的出現頻率和接近速度都在慢慢增加。用劍的反應必須更加敏銳。

  只要稍微放鬆,就會立刻被擊潰。

  「────!」

  光蹬向上方來襲的岩壁,一個翻身。他撐開雙腿,讓身體保持平衡,切斷下方的岩壁。回劍向上,他往右一滾,貫穿左方。在這一連串的動作當中,他完全放棄思考。

  只顧著將速度提升到極限。他擋下了一面又一面的岩壁。

  看見他奮戰的模樣,原本面無表情的椿也開始起了變化。翠綠的眼中,浮現奇妙的愉悅之色。開戰至今,她並沒有拿出真本事。雖然嘴裡老是喊著「擊潰」,實際上她並不算好戰。

  但是,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椿的臉上忽然浮現兇惡的笑容。似乎很開心的樣子,連聲音也變得更高亢。

  「很好!雖然又討厭又不可愛,但你的表現還不差!那我也要拿出真本事了!我陽炎•椿要在此時此刻將你擊潰!」

  話聲方落,光發現自己被「全方位」包圍了。

  以他為中心,牆面浮起一塊塊「不完整的球狀」。

  (躲不開了!)

  連破壞局部的時間都沒有。喀地一聲,岩壁瞬間咬合成球狀。

  ──將光困在中心。

  岩石在空中形成完整的球體。那位叫日上的男學生不禁大喊:

  「到此為止了!他該不會死了吧?可以救他出來了吧?」

  在球體內側,光聽見了這個聲音。

  他把劍當作橇棍來用,防止球體完全密合。光開始思考。日上的發言,應該會分走椿的注意力吧。而且看見自己被困住了,對方也會因此放鬆警戒。

  光察覺此時將是唯一的勝機。他壓低音量說:

  「白姬──再給我一枚,送過來。」

  「了解──隸屬於你,協助於你,我的一切歸你所有。」

  即使受困在岩石中,光也聽得很清楚。白姬瞬間從翅膀射出一枚羽毛,從球體外側貫穿進去。而光也從內側往外突刺,形成內外同時攻擊。

  羽毛中灌注的魔術,分別是炎與冰。

  兩者引發了猛烈的反應。球體爆散開來。

  壁面裂成小碎片,一齊向外飛散。

  光一腳踩住即將落地的瓦礫,抓住這個瞬間以大腿發力,透過爆發性的力道跳躍出去,以猛烈的速度,直線穿過瓦礫的空隙。

  光就這樣一口氣衝到了椿面前。

  只見她翠綠色的眼眸因吃驚而睜大。

  光將白姬的羽毛向前刺出。在轉瞬即逝的混亂收場後,椿輕輕地笑了。

  「──我,輸了。」

  「好,測驗結束。」

  羽毛被神樂的手擋下。

  光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他還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人類的肉掌竟能擋下利器,實在叫人難以置信。如果沒有外力介入,光可能已經刺穿椿的身體了。但仔細一看,原來神樂的掌中顯現著魔法陣。是魔法陣完美地擋下了白姬的羽毛。

  光的腦袋漸漸冷靜下來。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還好沒有真的刺下去──剛剛打到忘我了。)

  明明先前才告訴白姬,不想看見有人死在眼前,那麼自己又怎麼能夠動手殺人。

  光一邊擦著冷汗,一邊不斷告誡自己。

  戰鬥到此結束了。

  自己終於結束了這一戰。

  光有些茫然地理解了這個事實。他往下跳了兩步,回到地面上。

  在這瞬間,教室掀起陣陣歡呼。

      ***

  「雖然途中被人打斷,不過表現已經足夠了。沒有戰鬥經驗的人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可以算是轉科生獲勝吧。不但沒有人受傷,更重要的是,表現的確不差。」

  「沒錯,足以說明實力與鬼級相當。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日上與美鈴分別提出感想。其他的學徒們也轉變了態度,幾乎都表示歡迎。

  光調整好呼吸。他一下子找回了理性。

  在此同時,光的心裡也產生疑問。

  剛才發生了什麼,他到現在還摸不著頭緒。這是自己第一次與鬼兵聯手戰鬥。整個過程都沉浸在渾然忘我的狀態中。就連自己剛才做過的事,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

  光細細回憶這一戰的內容。

  那些動作就像換了一個人似地,一點也不像自己。

  (……簡直像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該怎麼戰鬥一樣。)

  為什麼會這樣?光感到十分困惑。就在這時候。

  他感覺到自己突然被什麼東西包住了。光的視野一下子被機械遮住。看起來很眼熟。那是白姬的機械翼。叩、叩。他伸手敲敲表面。光有些笨拙地提出請求。

  「白姬、白姬──可以放我出去嗎?」

  「嗚嗚,真不愧是我的光。我的羽翼果然始終與你同在……但老實說,我剛才覺得好怕。萬一你真的死了,我就會當場自爆。」

  「不可以自爆,絕對不行。」

  「不可以嗎?」

  「不可以,因為我不喜歡這樣,所以不行……好啦,白姬妳冷靜一點。」

  光一面溫柔地呼喚,一面繼續敲著表面。

  不久之後,白姬才戰戰兢兢地放開了機械翼。她微微抬頭,盯著光不放。那雙美麗的藍色眼眸泛著一層淚光。實在是不可思議。白姬明明強大到完全不必害怕任何事物。

  但她卻無法自拔地擔心著光的安危。

  光自然而然地緊緊抱住白姬。他輕輕拍著白姬的背,安撫著她。

  「……光?」

  「別擔心,已經沒事了。」

  光感覺到自己的心底湧起濃濃的愛意。伴隨著感謝之情,光開口說道。

  「謝謝妳,白姬……總算是拿下勝利了,都是多虧了妳的幫助。」

  光將心中的想法據實以告。要是沒有她,光連一擊都無法擋下。

  因為白姬和自己並肩奮戰,光才能抓住勝機。他用力抱緊這位與他一同跨越死線的同伴。白姬也以擁抱回應。但光同時也不解地歪了歪頭。

  「可是,我為什麼……能夠做出那樣的動作?」

  「我是你的羽翼,而你是我的祭品、我的食糧、我的主人、我的王、我的奴隸、我的喜悅、我的命運,和我的夫君。你對我說過,你也一直在等待著我。」

  ──這正是所謂的命運吧。

  白姬露出微笑。光也點頭回應這抹笑容。

  為何自己突然懂得戰鬥了,理由依舊不明。但得到理想的結果也是不爭的事實。

  接著,光將視線轉向椿那邊。雖然她親口認輸,臉上卻帶著笑容。不知道為什麼,椿似乎很滿足的樣子。先前提出與光一決勝負時的那張臭臉也消失無蹤。

  這時光突然想通了。

  原來百鬼夜行是這樣的一群人啊。

  神樂拍了一下手掌。以宏亮的聲音如此宣言。

  「那麼,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難者。唯有新娘與實力才是吾等的一切──關於他的加入,大家沒有意見吧?」

  「不反對。」

  「喔。」

  「還不錯。」

  「真的要說,就是贊成吧。」

  現場響起幾個回應。

  有人翹著二郎腿,有人一臉竊笑,有人趴在桌上──表示贊同。

  擦著流個不停的汗水,光也點點頭。

  看來在近似永恆的地獄一角……

  他們兩人順利地找到了棲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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