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似曾相似的夢
1.似曾相似的夢
好像做了個夢。
夢見很久很久以前的回憶。
是遠比雙親遭到殺害更久遠的過去。
那是人類理論上不該擁有的記憶。
「光──你醒了沒?」
鹿黑•光睜開眼睛。
朦朧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張臉孔。
在此同時,有一道眼淚,從光的臉頰滑落。
「──……咦,怎麼會?」
他歪了歪頭,伸手摸著自己的眼角。光平常是不會流眼淚的。自有記憶以來,無論發生多麼悲傷的事情,他也不曾流淚。但如今他卻淚流不止。
這毫無來由的眼淚,令光感到困惑。光的眼前,有一位外貌留有稚氣的少女,歪著頭似乎感到不解。
「咦?光,你在哭嗎?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做了什麼惡夢吧?」
「真難得,光居然會哭。到底是什麼樣的夢呢?」
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說。她眨了眨眼,栗色的大眼睛和茶色短髮十分相襯。
這時候,光看見了對方完整的樣貌。
少女穿著以朱紅色為基調的制服,胸前抱著教科書與幾本研究書。
光終於想起她是誰。
是同年級的結城•朝霧。他暗自檢視從腦中湧現的資訊,那些重要且理所當然的事實。
(鹿黑•光是一位生活在住宿制魔導學園「黃昏院」的學生。)
他的思緒不由得回到開學式的那一天。
基於某種理由,「黃昏院」的開學典禮,實在算不上愉快。許多新生緊張到發抖,哭個不停。排成整齊隊伍的他們,全都陷入絕望與混亂之中。
其中只有光一個人,沒有什麼特別感觸。
在嚴肅又乏味的典禮結束後,他走向校舍。
在廣大的校地中,各專門學科都設有自己的宿舍與校舍。中央總部的兩翼往東西延伸,宛如一隻雄壯的大鳥。壯闊的外觀,震撼了許多學生的心靈。
但光卻沒有受到什麼影響,自顧自地往前走。這時突然有人對他說話。
「你一點都不害怕呢,真羨慕。」
光回頭一看。發現身旁站著一位嬌小的少女。
四目相對,她顯得有些膽怯。看到這個樣子,光開口回答。
「嗯,我不害怕喔。所以,如果對妳有幫助的話,要不要我陪妳一起走?」
光將手伸向少女。她眨了眨眼,握住他的手之後,說:
「你真溫柔呢。」
「我只是覺得能幫上忙就好,算不上是溫柔。」
聽見光的回答,少女露出微笑。隨後,她開口自我介紹:
「我叫朝霧。結城•朝霧。」
從此以後,朝霧和光就成了好朋友。
在「確認」過這些資訊後,光才開口詢問:
「朝霧,我……剛才睡著了嗎?」
朝霧瞪圓了雙眼。隨後嘴角露出溫和的微笑。
「真是的,你還在恍神。剛才你不是說你『或許做了什麼惡夢』嗎?有沒有睡著,自己怎麼會不知道?」
「我覺得這很難講,總之現在我也不是很清楚……嗯,我還真是少根筋呢。」
光扭了扭脖子。總覺得那奇妙的夢境,似乎還殘留在眼中。
他揉揉眼睛,環顧四周。這是個寬廣的房間。周圍的窗戶被黑色窗簾蓋住。緋紅的地毯上,一張張椅子朝向中央排列。
光所在的場所,是一座圓形的巨大階梯講堂。
現在正好是全體一年級必修的「基礎課程」剛結束的時候。已經有很多學生起身離席,各自朝著不同方向散去。這裡不只有光所屬的魔導研究科學生,還有戰鬥科、防衛科、治療科和建築科等等隸屬其他科別的學生也在場。
在這間「為了特殊目的設立」的學園內,學生一樣必須用功念書。
光不經意地將視線下移。筆記本上有著歪歪曲曲的字跡。
──歷史可以大致分類為兩部分。
──是在「鬼兵」出現前,或是出現後。
「這個講好多次了,講不膩嗎?我聽到都快受不了了。」
「已經背起來的東西還要再三重覆,的確是一點也不有趣。」
朝霧嘆了口氣這麼說。光也表示同意。朝霧用力點點頭。
「就是說嘛,連光也聽不下去,可見多誇張。」
「倒算不上討厭吧,至少目前來說。」
「真是的,光就是太溫吞了。」
朝霧吐了吐小巧的舌頭。
接著,她用纖細的手指觸摸紙面。記下基礎課程內容的文字有些聳動。但不知為何,朝霧卻帶著微笑,滑過光寫下的不甚好看的字跡。
光歪著腦袋,將視線投向前方。
講堂的中央,漂浮著一塊由魔導結晶製成的巨大面板。
厚重的結晶內部,顯現著先前上課時使用的立體影像。
這是一個駭人的異形。外觀十分冷硬。卻同時具備令人作嘔的鮮活特質。形狀遊走於有機與無機質之間。看起來像昆蟲,也像野獸,卻又與兩者有極大的差異。
可說是機械與野獸的融合體,十分異質的存在。
光瞇起眼睛。試圖確認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鬼兵的「乙型」。)
鬼兵。也可寫作機兵。寫法並不重要。
他們是一種只會攻擊人類,目的不是為了食用,只是持續殺戮的存在。
簡單來說,他們是人類的大敵。
光回憶著關於鬼兵的講課內容。
(「侵蝕期前」──帝國曆BE二十五年。)
突然出現的鬼兵對帝國展開襲擊,人類因此陷入混亂,據說當時死亡人數超過民眾的六成。無數鬼兵入侵帝國領土,外交斷絕,帝國孤立無援。自此以後,帝國被迫陷入永無止境的孤軍奮戰。
(這都是遙遠的往事了。)
現在的人們,也早就忘記過去存在的「他國」了。帝國大力發展獨有的魔導技術,打造了堅實的防衛設備。一步步走到今天,才建立起表面上的和平。
這座學園也是防衛策略的一部份。
在學校設施中匯聚大量的學生。
包括鹿黑•光在內,每個人都是「學徒」。
他們既是學生,也是士兵。身為學習新知之人,也是供國家驅使的門徒。
所謂的「學徒」,是用來和「鬼兵」戰鬥的存在。
(──但是。)
這時候,光的意識重新聚焦在現實。
講堂裡擺滿了打磨光滑的木製座椅。天花板上吊著結構複雜的銀籠,炎之魔術在其中搖曳生光。身旁的朝霧,將研究書抱在胸前。
乍看之下,校園生活似乎與駭人的戰鬥無緣。
這樣沉溺於思考現狀也無濟於事。
「那麼……我也要走了。」
光慢慢將教科書收進書包,用一隻手拿著,站了起來。跟朝霧道別後,就邁步離去。朝霧見狀連忙跟上,用開心的語氣說:
「我聽朋友說啊,去廣場那邊可以看到下次典禮的表演練習喔!光也要去研究科的校舍吧?那要不要一起繞過去看看?你覺得呢?」
「原來如此……那就得走快點了。能夠從頭完整看完肯定更好吧?」
其實光對典禮的表演練習沒什麼興趣。但朝霧似乎很想看。
既然這樣,那就陪她去一趟吧。光在心中做好決定後,加快腳步。
朝霧握緊小小的拳頭,點點頭為自己打氣。光見狀有些不解,但也點頭回應。
雖然搞不太懂,不過有精神是好事。
朝霧有時言行舉止就像小孩一樣。讓光不由自主地總是想照顧她。
到底是為什麼呢?不時露出孩子氣這一點,就像光過去認識的某人一樣。
(雖然我一直想不起來,那熟悉的身影是誰。)
光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空虛。
近似於強烈的「寂寞」情緒,在他胸中留下空隙。光甩甩頭,繼續往前走。
現在的自己,沒有辦法去填補這些空隙。
踏著緋紅色地毯,兩人邁步前進。但途中卻看見另一個還留在座位上的同學。
他狠狠盯著顯示在魔導結晶上的敵方身影。
光走到對方身後。朝霧小聲勸告「還是算了吧」,但那位同年級同學散發的氣息,實在讓光無法袖手旁觀,於是他將手放在對方肩上。
盡可能以冷靜的語氣,向對方說話:
「伊澄,該回研究科了。還是別這麼執著比較……」
「閉嘴!反正你根本無法理解我的心情,該死的『白面』!」
對方用學園特有的貶義詞罵了回來。光任由被甩開的手臂在空中擺盪。
在這座學園裡,面具擁有特殊的地位。每當舉行典禮時,每個人都會戴上狐狸或貓等動物的面具,模仿帝都的祭典。那麼「白面」又是什麼?那是指加工前的面具素體。
完全沒有上色或雕刻,光滑無比的面具。
只有白色的面具──「白面」。
既非動物也不是人,用來表現「來路不明的可疑存在」的面具。
換句話說,伊澄的意思是「你是個沒有表情也沒有感情,來路不明的可疑人物」。
光點點頭表示同意。伊澄說的也有道理。相較於一般人,光的感情起伏確實比較平淡。
用朝霧的話來形容就是「像在恍神」,而從伊澄的角度來看就是「可疑人物」了。順帶一提,大多數人傾向伊澄的看法。但朝霧卻因此而生氣了。
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她提高音量這麼說:
「太過分了,伊澄,你怎麼能遷怒在光身上。要是真的那麼恨鬼兵,你當初就不該選研究科,應該去戰鬥科才對!」
「我才不想被作了同樣選擇的傢伙這樣數落。朝霧,『白面』不是只有我這樣叫,是大家對光的稱呼!反正這個走狗屎運的傢伙──根本不能理解我們對於鬼兵的憤怒和怨恨,居然還裝成一副關心人的樣子。」
「你為什麼每次都這麼討厭!退一百步來講,假設光是『共存派』,我還能理解你的反應。那種『我們要跟鬼兵和解』的主張實在太令人不快了。可是光又不是那些人的一份子,你為什麼要這樣?」
「這傢伙的確不是『共存派』那些瘋子的同黨……可是他沒有任何家人死在鬼兵手上吧!跟我們的處境完全不一樣,滿腦子天真樂觀還老是想……」
「不過,我的父母也過世了。」
光輕描淡寫地陳述著事實。十分有效地凍結了現場氣氛。光歪著頭感到不解,自己明明只是順著話題說下去而已。眼見氣氛有些尷尬,他的視線不由得左右游移。
三人都是孤兒,而這座學園收容的小孩,大概有七成都是如此。
其中有九成的家人都是死於鬼兵手下。但光卻不同,他的雙親死於人類之手。
不知是否受該事件影響,光年幼時的回憶消失得一乾二淨。每當他試圖回想,就會產生劇烈頭痛。大概是某件慘烈的往事,讓自己潛意識拒絕回溯記憶吧。想到這個可能,光就決定放棄找回關於父母的回憶了。
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事情的詳細經過,只知道兇手是強盜。
由於沒有其他親戚能照料他,就來到了這裡。
帝都的孤兒,食衣住各方面都由國家負擔。交換條件就是,所有人都會被送到這座學園,成為學徒從事戰鬥,也就是強迫他們自己想辦法保住棲身之地。但有不少人在存活到畢業之後,選擇定居在帝都前方的隔離防衛地區,而他們的小孩也會按規定被送入學園,不過許多學徒仍然將取得隔離防衛地區的市民權視為目標。
此外,包含想要向鬼兵復仇等等,抱持著各種理由選擇留在學園的人,同樣不在少數。
這些人和他們的家人,讓這座學園儼然成為國中之國。
校內的氣氛通常一片祥和。
但每一個人都背負著同等的喪命風險。
(正因為如此,許多學徒在開學那天都會緊張到發抖,還有不少人甚至會哭出來。能夠保持平靜的,大概也只有自己這種怪咖吧……習慣了學園的生活後,現在大家看起來也放鬆不少,但伊澄的精神狀態有時仍舊不太穩定……要是自己能幫上忙就好了。)
光如此心想。另一方面,伊澄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動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抱歉」。還來不及追問理由,他已經粗暴地抓起書包,衝了出去。朝霧沮喪地垂下肩膀。
「唉,其實他人也不壞呢。」
「是啊,伊澄心地並不壞……我們走吧。」
「嗯。」
兩人在講堂中邁步前行。
管絃樂隊華麗的演奏,從外頭傳進了室內。
***
廣場上的地磚排列出複雜的圖案。此時,地磚上則又疊上一層由魔術光輝構成的花紋。由志願者組成的管弦樂隊,腳踏金色與銀色的光芒,動作整齊劃一。
樂隊行進也加上了魔術,花瓣與精靈配合音樂,在空中華麗起舞。
周圍的大批學生跟著發出歡呼。
光在其中發現了熟悉的身影。是一群研究科的女生,聚在一起觀賞演出。
當中的一人轉過頭來,束起的金髮在空中飄盪。那位少女正是朝霧的朋友。
她看著兩人,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少女擠出人群,來到朝霧面前。
「滿厲害的嘛,朝霧!老實說,我一直擔心人家會沒有興趣呢……結果妳真的把光拐過來了。看來我的建議也算是幫了一把呢。」
「好了啦,專心看樂隊行進,很精彩耶!」
朝霧滿臉通紅,推著朋友的背,一邊走一邊喊著:
「光,我過去一下,等我回來喔!」
「嗯嗯,不要亂跑,要等朝霧回來找你喔……你們感情還真好。」
看著這溫馨的場面,光露出微笑,目送兩人離去;而就在此時。
在她們身後的遠方──一道帶著有機質感的高牆映入眼簾。
那不祥的外觀,讓光不禁瞇起雙眼。
整體構造十分複雜,像是由各式各樣的野獸組件複雜交錯嵌合而成。
具備了由無數機械翼與機械足所構成的自動迎擊裝置,是一面運用了高度技術的魔導壁。
據說是屬於遠在「侵蝕期」之前──史前時代所打造的遺物之一。
這樣的造物,將整座學園包圍起來。聽說在帝都也有同樣等級,甚至更為高級的魔導壁。但防護範圍並未擴及全境,尤其是沿著城牆外圍建立的貧民區,防衛特別薄弱。
有許多居民會不時離開帝都,為了賺錢冒險進入遺跡,也導致天天都有孩子痛失雙親的慘劇上演。
相較之下,雖然在學園裡要服兵役,但至少不用擔心突然遭遇鬼兵襲擊,算是安全多了。
(──某個「例外」事項,姑且不論就是了。)
隨著思緒飄盪,光的視線也從魔導壁移往他處。
有些學徒在咖啡廳享受片刻清閒,也有些人在書店或武器專賣店──學徒自行加強武裝是合法的──流連忘返。女學生們一邊分食蛋糕,一邊高聲談笑,而蛋糕的原料則是透過精靈製造的合成食品。就連這座學園也沒有奢侈到能供應天然食材讓所有人享用。事實上,在此生活的人們,都沒吃過合成糧食以外的食物,然而校內的生活水準並不貧瘠。
管絃樂隊那自由奔放的演奏,就是其中一項證據。
銅管樂器高高伸向天空。
魔術催生的花瓣如沸水般湧動。空中掀起金色渦流,轉眼間迸散消逝。
場邊響起掌聲,上空的粉色與水色花瓣如雪花般飄落,在風中逐漸消散。
觀眾暫時回歸平靜,等待下一項演奏。就在此時,朝霧回來了。
不知她和朋友聊了些什麼,好像有點喘的樣子。
「久等了,我、我們走吧,光。」
「表演還沒結束,要不要再多看一會?畢竟機會難得,朝霧妳也可以跟朋友一起留下來看。」
「沒關係!我跟光一起走,都說好要跟你一起了!」
「是嗎?那就一起走吧。」
兩人離開表演現場,走向研究科。
學徒的校舍與宿舍,按不同專業分開設立。
光所屬的研究科,建築外觀是沉穩的深藍色。在黎明時分,有一瞬間會變成天空的色彩。而設施的品質,則是遠不及受到優待的戰鬥科、治療科與探索科。關於硬梆梆的床鋪和定期停水的問題,是全體所屬學生不斷提出改善申請的兩大困擾。
反觀戰鬥科,據說那邊的設備完美無缺。而其中只有第一級者方能進入的中央本部更為特別。聽說那裡不但有唯一能通往帝都的轉移裝置,還設置了各種魔導相關領域的設備。而建築物本身外觀就如同城堡一般華美。但位列第一級的學徒,據說只限於由最強教師「神樂」所率領的直屬部隊成員。
要進入那裡,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光對於研究科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滿。
「其實我覺得床鋪也沒有大家說的那麼硬嘛。」
「嗯?光是說研究科的床嗎?那真的超硬耶。」
「是嗎?所以只是我太容易適應嗎?」
「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唉──好想早點拿到特許資格喔。只要在研究上做出大量貢獻,就能存到不少錢,可以買一張好床,也能夠……」
「朝霧想要養幻獸對吧?」
「沒錯!我想研究幻獸,也想研究遺跡的礦物。」
朝霧元氣十足地回答。在完成各科別的專業課程與戰鬥訓練後──持有一定資格、從事研究或戰鬥任務的學徒,能夠從工作中取得報酬。
從很久以前開始,朝霧就一直期待有一天能購買、飼育幻獸。
基本上,選擇哪個專科是個人自由,而學園乍看之下也十分和平。
但鹿黑•光心裡很清楚。
(選擇了戰鬥科的學徒,幾乎都對鬼兵懷有強烈的復仇情緒。)
有些人很需要錢,或者很想要拿到隔離防衛地區的優先居住權。而以學徒八、正規兵二的比例所組成的軍隊,在經歷定期的戰鬥之後,有四成最後會戰死。
(每當有「例外」出現時──)
光的紫色眼眸流露一絲擔憂。
身旁的朝霧,用她嬌小的身軀不斷蹦蹦跳跳。
「對了,我們不是也有研究用的採集任務嗎?」
「喔,對啊。我也慢慢習慣了,大家也感覺越來越順暢。」
就像要讓對方安心一樣,光如此回應。朝霧頓時鬆了口氣,臉上卻又浮起一抹難以言喻的微笑。她雙手合攏、十指交錯,聲音有些僵硬:
「我啊,是因為想要從後方支援與鬼兵交戰的前線,才選擇了研究科,雖然我並不後悔這個選擇……但我每天都會祈禱,希望不要碰上意外。當然,我不只是幫自己祈禱,也會幫光祈禱喔。希望你也不會遇到危險。」
「謝謝妳,朝霧……不過所謂的危險是?」
「我只是假設,沒有要烏鴉嘴喔?就是假設遇上『甲型』甚至是『特殊型』,導致全軍覆沒之類的──……」
就在此時,鹿黑•光的視野突然扭曲變形。
眼前頓時一片漆黑。
所見的一切光景不斷切換。
就像是讀書讀膩了,不停快速翻頁一樣的變化。
***
『光──你醒了嗎?』
鹿黑•光睜開雙眼。
朝霧的呼喚,在耳中迴盪。
視野之中盡是一面翠綠。
在他面前,有一面由高純度魔導結晶製造的「窗戶」。
只見藤蔓植物在窗戶的另一邊隨風搖曳。然而由魔導甲冑包覆的全身,無法感受到空氣的流動。光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想要揉揉眼睛,但在穿著甲冑的狀態下,手沒辦法直接碰觸到臉。在想起這一點之後,他把手放下,搖了搖頭。
「沒有,我沒睡著……大概、應該吧。」
聽見自己說的話,光忍不住皺起眉頭。自己應該不可能睡著才對。在「外面」睡著,等同於自殺。而且在「探索中」也不可能有機會打嗑睡。
(對了,我現在不在學園裡。)
光逐漸想起這個事實。
現在他們為了研究用的採集任務,來到了「外面」。包覆身軀的魔導甲冑與眼前滿溢的綠意就是證據。所以自己怎麼可能睡得著?但剛才沒來由地意識中斷,卻也是鐵錚錚的事實。
總覺得,好像做了一場十分漫長的夢。
非常、非常漫長,又令人懷念的夢。
『真的嗎?剛剛問你醒了沒,你回答有點慢喔?』
『反正一定是在打嗑睡吧,「白面」連恐怖是什麼都不知道呢。』
『伊澄,你不要太過分喔!』
『好啦好啦,不要吵架。人家會有疑問也很正常,在外面睡著到底神經是有多大條啊……打起精神啦,拜託你別恍神好嗎?早點弄完就能早點回去了──萬一運氣不好,可是會丟掉小命喔……雖然這個機率很小就是了。』
『了解,非常抱歉。』
在朝霧與伊澄之後,學長發來的提醒,光給予直截了當的回應。
以結晶為媒介的通訊魔術,排除掉雜音、甲冑驅動聲響和震動,將聲音傳入耳中。
要是只聽「聲音」的話,會有一種如今還待在教室聽大家閒聊的錯覺。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所有人都知道,這裡是極端危險的死地。
但大家同時也都明白,這裡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危險」。
光等人行走的地方,是史前時代的遺跡之中。
這裡是魔導技術開發的起源地。如今依舊埋藏重重謎團,也是一切的元凶。
打從「侵蝕期」之前開始,帝國領土內就有各種遺跡存在。
帝國人民從遺跡帶回各式各樣的物品,也促進了研究與魔導技術的發展。可就在某一天,大量的鬼兵從所有遺跡中湧出。
鬼兵襲擊人類,毫無目的持續殺戮。
此後,永不止息的戰爭歷史揭開序幕。
遺跡的全貌如今尚未解析透徹,鬼兵的總數也依舊不明。但探索科長年來針對幾座遺跡,集中開發安全路徑。包含「培養巢」在內,棲息其中的鬼兵已徹底清除的區域,被稱為「征討完成地區」。而光他們所在的場所,就是這樣的區域。
先前出現的鬼兵,已經被戰鬥科殺死了。在征討完成地區當中,幾乎不會發生連續出現新鬼兵的事態。
因此,忙碌不已的戰鬥科這次並未隨行,只有魔導研究科的學生進入此地。
『那就走吧,大家動作快,一定要跟上我的腳步喔。』
『了解,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會停下腳步。』
『應該說不要碰到意外更好啦。』
光透過通訊回應。學長也以開朗的聲音應答。
光把視線轉向前方。附近是一大片材質不明的建築物殘骸,上頭是深深紮根的植物,營造出安穩的光景,有時還會冒出小動物的身影。再往前一點,可以看見同伴們列隊步行的景況。
全員都穿著消光黑色的魔導甲冑。
就像是把夜空切下一小片一樣。以迷彩效果而言,可說是最糟糕的選擇。但魔導甲冑從性質上考量,是不可能更改顏色的。這種彷彿身披全身重甲的姿態,就像童話中登場的黑騎士一樣。甲冑這個名稱,說不定取得十分貼切呢。
魔導甲冑可說是研究科最偉大的成果之一。
一般的學徒,無法用肉身對抗鬼兵。
但穿上以最尖端研究成果製造的魔導甲冑,就有一戰之力。然而魔導甲冑的原理,其實在研究科之中,也有一大半屬於「原理不明」的範疇。
研究科在魔導甲冑上面,使用了鬼兵的生化零件。
「只要用上這個,就能出現這種效果。」所謂過去研究成果的結晶,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並不是真的將鬼兵本身研究透徹。此外還有更重要的一點。
(魔導甲冑能夠抗衡的對手,僅限於鬼兵的「乙型」。)
一旦遇上更善於戰鬥的「甲型」與「特殊型」,只有死路一條。不過,若只是「乙型」的話,一般學徒也能應對,若是多少習慣了戰鬥的人甚至可以將之殲滅。甲冑的基本零件,是從鬼兵培養巢採集複製而來的。但為了永無止盡的科技研發,必須獲取更多新的鬼兵殘骸。
為了與敵人戰鬥,其存在是必要的。
兩者相互矛盾。
但沒有素材的話,研究無法持續下去。
因此,魔導研究科的光和其他人,才會親自前來採集乙型的殘骸。
『看到了──就是那個。』
耳邊響起三年級學長的聲音。光瞇起紫色的眼睛。
視野突然開闊起來,他們來到了一座圓形大廳。
過去應該存在的屋頂,因外力而消失了。現場只留下幾根柱子。地上冒出一叢叢低矮的青草。
那個東西,就在正中央。
那異形般的物體,引起光的注目。
那是一個十分熟悉,卻又每次都讓人覺得不對勁的存在。
那個東西帶著有機質感,卻擁有無機質的形狀──外觀既像昆蟲又像野獸。尤其是這次的目標,與蜘蛛十分神似。身上的八隻腳,和紅色的玻璃眼珠,都沒有再次啟動的跡象。
光冷靜下來,再度確認先行探索部隊提供的情報。
(──鬼兵的乙型。)
這是鹿黑•光他們、學徒的大敵的一份子。
現在,他們就要動手將它解體。
***
學長姐以流暢簡練的動作,著手作業。
他們十分熟練地將鬼兵漸漸解體。
運用炎之魔術極度高溫化的利刃,以及甲冑的握力,學長姐切斷了各處關節。這樣一來,就能將鬼兵分解成方便搬運的大小。
光和同學甚至沒機會幫忙。僅僅數十分鐘就大功告成。
學弟妹排成一列,開始接收鬼兵的碎片。輪到光的時候,領頭的學長拿給他特別大的零件。看來他也聽見了先前光等人的交談。
『因為你剛剛似乎在發呆,這個就給你搬。』
「可以是可以,就是覺得有點不講道理。」
光一邊低喃,一邊向前伸手。隨後巨大的爪子就壓在他的手上。縱使隔著甲冑,也能感受到衝擊力。五年級的學長輕輕笑了一下。他環顧四周後,發出指示。
『好了,大家都拿到東西了吧。那就開開心心回──』
這瞬間,學長的頭飛了出去。
在魔導甲冑的保護下,頭部遭到切斷。
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弧線,滾落在地。
隔了幾秒後,鮮血才噴向空中。
學長的身體轉了半圈,才倒了下去。
現場陷入幾秒鐘的沉默。慢了半拍才爆發陣陣哀嚎。接著響起一道又一道充滿暴力的重響。
『喂!發、發生什麼事了!』
『學、長?這不是真的……誰來告訴我啊,快回話啊!』
光暫時關閉通訊。
(不能讓自己也被捲進混亂之中。)
被稱為「白面」的自己,這時更該做出冷靜的判斷。他努力說服自己維持理智。光在腦中仔細確認方才目擊的東西。
在柱子後面有層透明薄膜閃動了一下。那玩意比花瓣更柔軟,比利刃更銳利。那輕飄飄的模樣,就像一層面紗。一個狀似人型的物體,全身披著輕紗,走了過來。
光拚命壓抑試圖否認現狀的衝動。就算逃避現實也毫無意義。
他輕吐一口氣,再次打開通訊。
「──已經確認了,是『特殊型』。」
在此同時,光也理解了一件事。他們遇上了「千載難逢的厄運」。在優先考量效率的情況下,有時死神會唐突地來到人們面前。這是先人也曾無數次遭遇的狀況。
因此,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在對手是特殊型的情況下,一百個普通學徒也不夠它殺。
隊伍準備全軍覆沒。
再這樣下去,絕對不會有人生還。
***
眾人揮舞著無力的刀刃,發射各種砲擊。
裝設在魔導甲冑肩口的炮台,讓使用者的魔術具備指向性。雷之魔術確實擊中了目標,特殊型一瞬間陷入僵直。但這並不足以使它停下腳步。
只見幾架魔導甲冑,連同裡面的人類,被薄膜輕輕撫過。
那是宛如觸摸肌膚一般輕柔的動作。
甲冑瞬間往左右歪斜,噴出大量鮮血。
草木染成紅色。人們的哀嚎充斥大地。
倘若來到此處的是戰鬥科的學徒,或許還有可能做出更適當的應對。但結果想必不會相差太多。沒錯,光也心知肚明。就算是十多名戰鬥老手,擁有完整的戰略,付出大量的死傷,也不保證能擊潰一架特殊型。同樣全軍覆沒的可能性極高。
特殊型──而且是其中特別擅於戰鬥的個體。遇上這玩意,只有極少數幸運兒能夠生還。
在此同時,光想起一個傳聞。
在學園內的教師之中,也堪稱最強的那位「神樂」。以及他的精銳部隊──如果是他們出手,想必就能解決對方吧。但現在要寄望他們來救援,希望實在過於渺茫。
『快、快點發出求救信號、呃!』
『騙人,我才不相信,這不是真的啊啊啊啊啊啊……呃!』
悲痛的死前哀嚎,鮮明地傳入耳裡。隨後,隊伍漸漸轉為恐怖的死寂。
同伴接連死去。混亂無法停止。
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被殺光吧。
如今也無法指望學長姐能夠進行指揮了。在大量的嘶吼中,光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要……不要……不要啊。我什麼夢想都還沒實現,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我怎麼能、怎麼能夠!』
朝霧和伊澄的哀嘆,闖進他的耳中。
光心底一直有個想法,他很討厭看到有人在眼前死去,那實在太過沉重了。
他「早就」無法忍受這種無力感了。
鮮血、斷骨、碎肉、屍體、火炎、淚水。
還有那看起來十分悲傷,不知何人的身影。
眼前莫名地閃過各式各樣的畫面。
光思考了幾秒鐘,盡可能摸索所有的選項。
意外地──連他自己也十分驚訝地,得出了結論。
光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他決定了自己的命運。
「我來當誘餌!各員,三秒後全力逃離!」
『光?不可以,為什麼!』
『開什麼玩笑啊!你以為我想看你幹這種蠢事嗎!』
「伊澄,請你帶著朝霧一起走。拜託你了!」
將自身音量調到最大,光如此大吼。接著,他關閉了通訊。
在這瞬間,朝霧和伊澄似乎說了什麼。但光已經聽不到了。
無論是兩人的話語,或是形式上的制止,或是真心的悲嘆,他都不打算要聽。
在學徒當中,有許多人對鬼兵抱持殺意與憎恨。那些人大概會無理取鬧地咆哮吧。但光相信沒有人會跟著胡鬧的。
研究科的學生基本上都很膽小,大概不會有人不想活吧。再加上光也沒什麼人望,唯一擔心的只有朝霧而已。不過,伊澄不是那種會違背囑託的人。
下定決心之後,光轉身面對特殊型。
剛好,特殊型正在「玩耍」。
它靈活地操縱那層輕飄飄的薄膜。特殊型把魔導甲冑的頭拋出去,接住,再拋出去,突然又切成四塊。黑色的頭盔破裂,裡面的東西也四處飛濺。腦漿如雨滴般落下。
光用拳頭,把刀刃打進它腳邊的薄膜裡。
特殊型瞬間停下了動作。
在對方掙脫之前,光已經調整好砲擊的準星。讓雷之魔術在刀刃上奔流。
特殊型在電擊之下,劇烈地抖了一下。同一時間,光再度打開通訊:
「────散開!」
就像蜘蛛幼蟲四處散開一樣,魔導甲冑隊伍拔腿就跑。一瞬間,有個嬌小的成員試圖衝向光這邊。但卻被另一人強行拉走。那多半是朝霧跟伊澄吧。在大家順利拉開距離後,光以兩人聽不見的音量,如此低語。
「──保重。」
光輕輕地微幅揮了揮手。
一瞬間,腦中浮現典禮上的花瓣,與朝霧的微笑。
校內平靜的光景,如走馬燈般在腦中流過。但光並未沉溺其中。
接下來,這裡就只剩下特殊型與光了。特殊型讓全身的薄膜發出奇妙的震動。全身從濁白,開始變成生鏽一樣的紅色。
光切換思緒,調整呼吸。
(悲慘的部分,從現在才開始。)
他自己也很清楚,特殊型正在展現自己的怒氣。
在薄膜震動停止前,光用一隻手拔起刀刃,順著慣性往背後倒下。
薄膜沿著軌跡一閃而過,削到了草地上,光則是往旁邊一滾,顧不得調整姿勢,直接站了起來。這時特殊型的薄膜,輕輕撫過甲冑的背部。
從背後傳來的衝擊,令他不寒而慄,但薄膜並未觸及身體。
光連回頭查看也不敢,就這麼往前奔跑。他朝著和其他人相反的方向逃跑。
光就這樣進入了遺跡之中。
之後就只是一味地逃跑。
直到死亡追上自己為止。
***
光持續著悲壯的逃亡。他一面奔跑,不時朝著遺跡的牆壁發射砲擊。
特殊型乍看之下像是漂浮於空中,但薄膜末端必定會接觸地面。
瓦礫充分發揮了妨礙的作用。但魔術對遺跡本身幾乎沒有效果。
光能做的,只有擴張那些自然崩壞的破洞,或是切斷植物而已。不出所料,沒有拖慢對方多少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拚命地做出各種微不足道的抵抗。
但仍在直線通道的半途被追上了。
薄膜輕盈地動了一下。光的甲冑腳部被切掉。
「──啊、唔!」
幸好他的腳不在那個位置,不過衝擊力卻讓腳踝骨折了。
光順勢往前摔了出去。他忍著劇痛觀察四周狀況,發現要爬著逃走是不可能的,肯定一下就會被追上。經過短暫的思考,他決定脫掉魔導甲冑。
到了這個地步,鹿黑•光可說是死路一條了。
從未有任何學生,在「外面」拋棄強力的外殼,還能成功生還。但如今這個舉動能夠救自己一命。
「────!」
光扭動小了一圈的身體,擠進牆上的破洞。
那似乎是最近才自然崩毀的部分。幸好裡面還延伸了很長一段路。背後響起切割空氣的聲音。他一邊期待特殊型追蹤不到自己,一邊前進。
周圍盡是一片漆黑。光就像毛毛蟲一樣,不斷往前爬動。
就在此時。
肚子底下的觸感突然消失。
就像在洞穴中又開了個洞一樣。光抓不到任何固定點,就這樣往下掉。
他摔落的過程十分「異常」。
距離非常地長。
光在途中就失去了意識,卻在猛力撞上強化玻璃後,又清醒過來。
他全身骨折,內臟損傷,口吐鮮血,就這樣滾到玻璃的破口,又摔了下去,而且運氣極差,剛好被凸起的尖端劃過了身體。
腹部裂了個大洞,光摔進由玻璃建造的建築物之中。
血肉濺落四周。
一群白鳥應聲起飛。
他的身軀,停留在這樣一個不可思議而靜謐的空間當中。
光知道自己沒剩幾口氣了
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覺得可怕。一點也不害怕。一點也不難過。
只是不斷想著,自己是否做到了什麼。
沒多久,鹿黑•光徹底死亡。
***
有種溫暖的東西滴在臉上。它緩緩嚥下那一滴鮮紅。
再啟動開始──它甦醒、它覺醒、它啟動,它得知了天命。
模擬神經迴路迸發電光,從未有過的龐大資訊在其中奔流,讓「她」就像暴風雨中的一條小舟。
喜悅。
衝動。
本能。
渴望。
歡喜。
祝福。
初次見面十分感謝久候多時吾之、吾之、吾、之?
吾之祭品、吾之食糧、吾之主、吾之王、吾之奴隸、吾之喜悅、吾之命運──吾之夫君。
沒過多久,它醒來了。
擁有少女的外型,「世界的終結」醒來了。
***
鹿黑•光睜開雙眼。首先感覺到的是鮮血流進了紫色的眼眸中。
視野朦朧而泛紅。
他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發現眼前,有個美麗的「物體」。
一個純白無瑕的存在,佇立在這個讓人聯想到鳥籠的空間中。
那蒼藍的眼眸,讓人想起天空。銀白的秀髮宛如白雪。
手腳線條纖細,但並不脆弱,全身宛如一柄千錘百鍊的精鋼寶劍。
光只是茫然地觀察著眼前的存在。
(──是人?是個、女孩子?)
這時,美麗的少女伸出手來,而光也下意識地挪動手臂。在這瞬間,全身竄過一陣劇痛,但光依舊努力抬起手臂,然而卻還是離少女十分遙遠。
少女眨了眨眼。她切斷了連在身上的纜線,邁步行走。來到他的面前以後,她捧起光的手掌。有某種東西從她背上擴展開來,周圍的植物都被切碎,一掃而空。
揚起大量的花瓣,大片近乎銀色的白花,在空中飛舞。
周遭的一切在空中瞬間靜止,隨即應聲落地。
在這彷彿受到祝福的光景中,少女單膝跪地。
隨後,她親吻光的手指。
「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主人,我的羽翼便是你的羽翼。初次見面,我的愛人啊。終於見面了,令我心折之人──吾名為『白姬』,通稱『謝幕』。」
宛如故事中的騎士。
又宛如童話中的公主那般。
甦醒的少女如此立誓。
「今後無論傷病、絕望或迷惘,我都將永遠伴隨你左右。」
光完全無法理解她究竟在說什麼。
只是很不可思議地,感覺到強烈的懷念。
就像夢境那般飄渺,光在記憶中見過這樣的光景。
有時帶著稚氣的某人──還有看似十分哀傷的某人──和眼前熟悉的光景,都確確實實刻劃在他的記憶之中。
光的眼角微微泛起淚光。
少女的羽翼降下蒼藍光輝,讓傷口漸漸復原。在溫暖的光輝中,光輕聲低喃:
「總覺得,我好像也一直在等待這一刻來臨。」
「那麼,實在是巧合呢,這或許就是命運吧。」
少女露出微笑。那張超脫人類範疇的美麗容顏,浮現滿溢慈愛的表情。
像是母親,也像是姊姊一樣。
光不知少女為何用這樣的眼神望著自己。而且,他也對自己剛才說出口的話感到困惑。但現在已沒有時間詢問少女詳情了。
地面傳來一陣重響。那是另一個物體落在鳥籠內的聲音。
一層輕飄飄的薄膜映入眼簾。
光不禁瞪圓雙眼。那是特殊型的鬼兵。沒想到對方竟然追著他來到這裡。光感覺背上竄過一陣惡寒。這時候遭受襲擊的話,不只是自己遭殃,少女也會受到牽連。
少女順著光的視線,轉頭往後看。特殊型的身影也映入她的眼中。
光吃力地試圖挪動傷痕累累的身軀。但除了手臂之外,其他部位都像石頭一樣毫無反應。
於是光對著少女大吼:
「這裡很危險!快逃!」
「你的名字是?」
「啥?妳說什麼?」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並未理會光的提醒。她再次凝視著光。少女盯著他,靜靜等待回答。而身後的特殊型已經越來越近了。身上不斷閃爍鏽紅色的光輝。
少女一動也不動,似乎執意要等到答案為止。光急忙大喊:
「我叫鹿黑•光。快跑啊!」
「鹿黑•光──登錄完成。光,就是那個傷了你嗎?」
少女伸出手來。她頭也不回,只是用手指著特殊型。
從她白皙的背上延展開來的物體,正不斷搖晃。這時候,光注意到了氣息益發不祥的機械翼。
那到底是什麼?但現在哪有時間去思考這個問題。特殊型已經殺到眼前了。
因此,光只好繼續對少女說話。
「對,沒錯。所以妳也快點逃吧!」
「了解。那麼,就是我的敵人了。」
倏地,她揮動了機械翼。
就像作夢一樣,特殊型被垂直切成兩半。它的外觀如此柔和,內部構造卻十分厚重。無數的生化零件暴露在外。接著,特殊型又被橫向切開一遍。
簡直比弄壞玩具還要輕鬆。
少女用機械翼掬起殘骸。就像拍掉灰塵一樣,將它扔向牆壁。
特殊型猛力撞上強化玻璃,身體四處散落。
光簡直無法置信,只是盯著眼前的光景不放。
少女緩緩露出微笑。
隨後她輕聲說道:
「受制於你、隸屬於你、信賴於你──立下約定吧,光。我會為了你殺盡一切。」
完全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鹿黑•光一時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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