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之海

  透明之海

  『最近常常跑啊跳啊的。』

『感覺有益健康。』

  『身體很痛……』

  『不過很快樂呢。』

  『也有種奢侈感。』

  『竟然能有機會成為自己以外的某人。』

『演員真的很厲害。』

『我實在做不來。』

『除非發生了什麼重大變故。』

『不然無法成為另一個人吧。』

  『沙彌香不也上台演過戲?』

『因為──』

『那是我自己。』

『我幾乎是保持自己原有的樣子參加話劇演出的。』

『我認為是這樣。』

  『但妳也確實演活了那個角色,我覺得這很厲害。』

  『有機會還想像那樣做點什麼呢。』

『是啊,有機會的話。』

  『嗯,看將來吧。』

  雖然說不上傲慢什麼的,但我是二年級,她一年級。

  所以隔了一點距離對上她的眼神後,她之所以會點頭示意再離開,我想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坐在對面的朋友察覺了我的視線流動,於是問道:

  「那是沙彌香的朋友?」

  「嗯,雖然她是一年級。」

  「她可以不用見外一起來啊。不過應該沒辦法吧?」

  朋友途中改變了意見,應該是想起自己一年級時的狀況而改口的吧。在不利用制服分辨學年的大學裡,要看出對方的年齡其實有點困難。一年級的時候總覺得身邊的人都比自己年長,無論在學校何處都會感受到一股坐立難安的氣氛。

  習慣了之後,便會產生能看穿這些的餘力。

  「下次再看到她逃走,就把她抓回來吧。」

  「怎麼會是抓回來呢?」

  我不禁因朋友的發想而苦笑。這種奔放的感覺跟高中時期的同班同學十分相似。

  「呃,她叫什麼?」

  「她是枝元學妹。」

  枝元陽。我仍未直接以名字稱呼過算是大學學妹的她。

  而當我知道她的名字時,春天已然日照強烈,並將空氣變換為淡淡的小麥色了。即使露天咖啡座的位子與桌子受到大陽傘的陰影遮蔽,依舊有點炎熱。奔流不息般走著的人們頂著似乎忘記梅雨季節為何的大晴天,影子長長地延伸而出。

  我在巨大的影子籠罩下,望著那些人影交錯而去。

  而沉默的時間稍微持續了一陣子之後,朋友的眼皮犯睏似的垂下。

  「好睏。」

  她倦怠地這麼嘀咕,況且似乎沒有要振作的意思,就這麼放低姿勢。

  「果然還是不該吃午餐的,會無法活動。」

  「但不吃也會因為肚子餓而無法活動吧?」

  朋友捏了捏喝完飲料後失去用途的吸管尖端。

  「說得也是呢~無計可施了。」

  「這樣真傷腦筋呢。」

  因為這朋友總是這樣,所以我也輕佻地帶過。

  「好,今天乖乖回家吧。」

  朋友按住桌子般的起身。

  模樣有如忘記睡意,精神抖擻。

  「課呢?」

  「蹺個一堂沒關係啦。」

  「妳已經蹺掉三堂嘍。」

  「不要合計就是三次一堂啊。」

  鬼扯著毫無道理可言的藉口,並想把自身行為正當化的朋友令我傻眼。這樣算是要正當化嗎?

  哎,反正不關我的事,倒也無所謂就是了。

  如果是過去的我,一定無法原諒他人這樣不正經吧。

  我不清楚這究竟是自己變得寬容了呢?抑或只是單純鬆懈了?

  我跟朋友喝完茶,離開陽傘的庇護。

  逼近而至的亮光突如其然地落在瀏海上。

  「…………………………………………」

  在二十歲與夏天近在眼前的強烈日光下──

  我感覺高中時光像是在遙遠天空那一頭所發生的事情,偶爾卻又恍如昨日。

  我升上了大學二年級。

  「那,妳好好加油吧。」

  「嗯。」

  被一個不打算加油的人這樣鼓舞,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我與真的往正門方向走去的朋友道別後,準備前往有些距離的教室大樓而混入了人流之中。當我看著在一個被劃分出來的空間裡,有許多學生混著教授,分別抱著各自的目的往某處而去時,不禁陷入一股不踏實的奇妙情緒之中。彷彿意識到流竄於體內的血流那般,感覺世界正在轉動。

  有人說過,大學是讓人有所發現的場所。

  那有可能是將來的道路、人際關係、怠惰……有好有壞。

  蹺課的朋友在大學的發現或許不在學習,而是別的方面。

  我會在這樣的生活中有什麼樣的發現呢?

  一年級時,還沒有明確地找出什麼。

  我邊走在路上,邊動著眼,心想不知二年級能否有所斬獲。

  彷彿追著因太過耀眼而看不見的光的另一側那般,我仰望天空。

  隔天,我也在課堂間移動發現了枝元學妹。我隔著玻璃,與站在我剛好經過的合作社收銀機前的枝元學妹對上了眼,她的嘴角瞬間像是紮起來的頭髮甩了一下那樣。

  她拿著錢包,對我伸出手掌,接著眼光左右游移之後,才一口氣放下提著購物籃的手。好像很重。我心想她如果剛好在結帳就別這麼興奮,快點結完帳比較好。連應對的店員都顯得困惑。

  手忙腳亂結完帳的枝元學妹急忙來到外面,氣勢凶猛得好像會弄掉錢包、購買的物品跟身上的包包那樣。總覺得她可以不用這麼急啊。當我默默地等待慌慌張張的枝元學妹平靜下來之後,太陽也躲到雲朵後方,阻斷了照在牆上的日光。

  有些強勁的風吹動合作社前的旗幟,獲得了聲音,傳到我的耳裡。

  「想要表達等我一下還真困難呢。」

  看著面露害羞笑容,尷尬地這麼說的枝元學妹,我也不禁放鬆了嘴角。

  「是啊,我沒看懂。」

  「啊,果然嗎?嗯──但妳依舊有等我,倒是沒關係。」

  收好錢包的枝元學妹來到我身邊,彼此原本停下的腳步往相同方向移動。

  我側眼瞥著枝元學妹那不算駝背,而是身體有點往前傾的走路姿勢。

  枝元陽,大學一年級,比我小一歲。

  每當個子偏矮的她跨出一步,紮在腦後的頭髮就會像毛筆尖那樣甩動,很是可愛。被有點丹鳳眼的她直直凝視,令人聯想到貓;然而一對上眼,她又會爽朗地笑,比起貓更加坦率,能明確地傳達自身想法。

  當她把紮起的頭髮與暴露在外的耳朵一起直直轉向前方,就能看到有如稚幼少年般銳利且未經雕琢的側臉;不過一旦轉而面向這邊時,又會切換成女孩子的印象。是因為她完全不掩飾浮現的情緒嗎?對我來說,像她這樣能夠明確地切換的對象屬於未知領域,同時非常新鮮。讓至今從未相處過的性格與外表一舉朝我湧近的,便是現在的枝元學妹。

  還有,她的嗓門總是很大,腳程也快到彷彿討厭停下。對於前進一事絲毫不帶猶豫的態度非常快活,每次看見她都會像這樣來到我身邊。

  「枝元學妹妳──」

  「叫我陽就好了。」

  她微笑。配合她快步走著而流動的背景,與那平穩的氣息實在對不太上。

  「枝元學妹。」

  「真難纏。」

  即使我溫柔地四兩撥千金,枝元學妹的笑容仍不帶絲毫陰影。

  「所以妳叫了這聲枝元學妹,是有什麼事嗎?」

  「我看妳跟著我,方向沒問題嗎?」

  她打從出來後就大跨步地不斷前進。

  「今天下午沒課,所以我正往想去的方向前進。」

  並且笑著指了指前方示意「這邊這邊」。我想,如果我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應該會來個大迴旋吧。她似乎很中意我。

  邂逅這個學妹至今的一個多月,我已經理解並感受到了不少事情。

  「往這邊也有門可以出去。」

  「的確呢。」

  「雖然從這邊回住處有點繞遠路。」

  「住處?」

  「在外面租的公寓。說成我家總覺得有點混淆。」

  我知道枝元學妹的這番話讓我有些睜圓了眼。

  「妳一個人住外面?」

  「嗯,老家滿遠的。」

  枝元學妹舉起合作社的購物袋。隔著薄薄的塑膠袋,可以看到裡頭是紙盒裝牛奶。

  之前雖然曾一同離開學校,但回想起來,我確實沒跟枝元學妹一起走到車站過,都是在途中就道別了。

  「沙彌香學姊是從老家通學的吧?」

  「嗯。」

  我在中學時期就經歷過搭電車通學,所以習慣了。現在想想,至今為止我都沒有離開老家,住在外面過。我太過於習慣有家人、有貓,以及有著那看慣了的房間天花板的世界,宛如適應水中生活的生物不會登陸那般,我已經很難離開這樣的環境。

  「…………………………………………」

  我稍稍想起理所當然似的離家,走上自己的道路的摯友。

  我們像是穿過樹木與建築物之間般走著,通過幾棟教室大樓前方。即使已經走了一年,擦身而過的卻盡是些不熟悉的臉孔,這點跟高中相比算是大相逕庭。

  同時也能建構不侷限在自身從屬下的人際關係。

  如同我偶然認識了小我一年級的學妹,現在與她並肩而行這般。

  我瞥了學妹一眼。

  我剛剛才首次得知枝元學妹離鄉背井。

  關於她,我仍有很多不知情的部分。

  也還沒問她相遇當時哭泣的理由。

  在那之後,我就沒看過她流淚了。

  我直到現在才對她為何哭泣產生了一點興趣。但外面天色還很亮,她也很開朗,感覺現在提起她哭泣的話題會直接蒸發。

  「妳租的住處很近嗎?」

  「不近的話,租了就沒意義了嘛。」

  確實是。

  「沙彌香學姊下次要不要來玩?我可以招待妳茶水,還有──」

  枝元學妹看了看購物袋。

  「豆芽菜。」

  「這搭配組合我還真沒嘗試過呢。」

  我想像起邊喝著紅茶邊嚼起豆芽菜的自己,覺得想像力應該追不上味道。

  「有機會吧。」

  「有機會喔……」

  枝元學妹嘆了口氣似的,無精打采地笑了。

  「感覺好像跟大人的口頭約定。」

  如此說完的她又有點開心地抬眼看了看我。

  因為自己的父母不會答應做不到的事情,我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感覺。

  只不過是到朋友家稍微叨擾一下,應該可以更輕鬆一點看待吧。

  雖然這麼想,卻仍舊覺得這件事的門檻很高,是因為我經驗不足,還是因為當事人是我呢?對佐伯沙彌香這個人而言,去女孩子家叨擾就是有著那一層意義。

  至於要說我對枝元學妹是否抱持那樣的情感,則是沒有。

  即使如此,如果我們更深交了一些……朋友之間的深交是什麼?而且並非以累積相處的時間,而是用深交來判斷,真的好嗎?

  所謂的深交,就是陷入。

  來到目的地──教室大樓的入口後,我跟枝元學妹道別。

  枝元學妹像是無法靜下來般,不斷移動腳的位置,不正經地笑了。

  「如果沙彌香學姊是個壞孩子,我就會問妳要不要跟我一起來的說~」

  「壞孩子……」

  我因她的形容方式而傻眼,反過來問道:

  「我看起來像好孩子嗎?」

  「非常像。」

  「妳真沒眼光。」

  雖然這是我出自真心的發言,枝元學妹卻似乎把這話當成玩笑,笑著帶過。

  我穿過門前,回頭一看,只見枝元學妹在有些距離的位置上用力對我揮手。如果我沒有回頭會怎麼樣呢?應該會變成非常寂寞的結果吧。

  「怪人……」

  我邊嘀咕邊輕輕揮手。

  枝元學妹似乎因為我有反應,滿足地重新面向前方,往大門方向奔去,購物袋也隨著她本人的動作劇烈上下搖晃。我邊心想「這樣沒關係嗎?」邊目送她,直到看不見那撮紮起的頭髮晃動為止。

  我進入二樓教室,坐在正中央的位子,嘆了口氣。

  雖然不到疲累的程度,但待在枝元學妹身邊,有種連我都被她傳染,想要奔跑跳躍的衝動。有些誇張的動作,舉止甚至不只是活潑好動,更像是情感過於豐富。我過去從未跟這種個性的人相處過。

  「……硬要說的話……」

  我甚至像是被繩索牽引般,回想起差點要忘記的老面孔。

  所謂的人際關係充滿了有趣的刺激。

  在課堂開始前的短暫時間,我這樣想著枝元學妹與過去的事情。

  至少,我不至於忘記她的名字和長相。

  『沙彌香學姊。』

  『妳在學校嗎?』

『在。』

  『吃過午飯了嗎?』

  『有沒有安排?』

『沒有。』

  『那跟我一起吃吧!』

  『要不要?』

『可以啊。』

『枝元學妹也在學校?』

  『叫我陽就好。』

『要約在哪裡碰面?』

『枝元學妹。』

  『哇,好難突破。』

  『碰面的地點啊──』

  『我家。』

『呃?』

『枝元學妹家?』

  『啊,當然不是我老家。』

  『是住處這邊喔。』

『這我知道。』

『妳不是說用家稱呼住處有點混淆?』

  『呃,是這樣沒錯啦。』

  『但我覺得比起說住處,直接說我家比較順口。』

  『這樣妳比較不會戒備吧。』

  「啊哈哈哈。」

  單手拿著電話的我不禁乾笑。她不僅老實,還有點小聰明。

  不過戒備這個說法讓我有點在意。

  只是去學妹的住處叨擾,究竟要戒備什麼?

  我不禁瞇細眼睛,這學妹真的是喔……

『說什麼戒備。』

『妳在盤算什麼壞事嗎?』

  『關於這點很遺憾。』

  『我沒有聰明到可以想那些。』

  『可以對沙彌香學姊做的壞事是什麼啊?』

『天曉得……』

『所以,要去妳住處?』

  『嗯,對對。』

『住處啊……』

  『我這邊很涼快喔。』

  『還可以免費提供飲料。』

  『另外,應該很好吃。』

『要吃什麼?』

  『雖然我還沒想要弄什麼。』

  『但我打算做飯。』

  『所以才說是應該。』

『枝元學妹做飯嗎?』

  『我算相當熟練喔。』

  『還有,叫我陽就好。』

  『我喜歡自己的名字。』

『我會考慮的。』

  『我很期待。』

  『啊,會考慮是指哪個?』

  『午餐?名字?』

『兩者皆是。』

  『午餐希望妳能盡早決定呢……』

  『我可以做學姊想吃的菜。』

『這樣啊。』

  『……這樣啊?』

『那,我就過去打擾了』

  『這樣啊!』

  『確實是這樣!』

『妳是不是只憑著一股氣勢說話?』

  『我現在在住處,馬上過去學校喔!』

『我在正門等妳。』

『妳來接我。』

  『我會跑過去!』

  『我跑出來了!』

『我不想跑,所以請妳慢慢來。』

  我收好電話起身。在我們互動的期間,多數學生都離開了教室。

  我懷著殘存雜草般的心情環顧周遭後,盡快離開了。

  「該說她積極嗎?」

  毫不客氣地一直來。這種宛如被大浪吞沒的感覺,甚至撼動了我的心。

  她對其他人也是這樣毫無戒心地介入嗎?即使她天性如此,我依舊不太能接受。一般來說,若被人毫無顧慮地接近,通常不會有人覺得這樣很好。

  並非顧慮對方,而是以自己的心情為優先行動。

  這或許就是她當時流淚的理由。

  現在回想起來,她的確流下了大粒淚珠。

  想必是吸收了許多情感而流下的吧。

  而處在那眼淚落下之處的我,似乎相當受到枝元學妹的情緒動搖。

  「枝元學妹的住處……這樣好嗎?」

  上週她約我,今天又約我,結果我仍決定前往。先不提我們沒特別做什麼會增進情感的事情了,這星期我甚至還沒看過她。枝元學妹只是我上了大學之後認識的朋友之一,然而這個朋友卻輕易地踏進我的圈子。

  雖然我說會去,心裡仍稍稍有點抗拒,畢竟我很少去朋友家,況且……有些什麼想要接續在「況且」之後。但無論我如何等待,它絕對不會自行現身。

  我到底在枝元學妹身上預感到了些什麼?

  離開教室大樓,熱氣猛地撲面而來。夏天已經展開雙翅,只消一拍、兩拍,便能讓我們的世界如此充滿暑意,碰觸臉頰的熱浪毫無溫柔可言。

  蟬仍未追上夏天的背影。想必在近期之內,樹木長齊、充滿綠意的大學將變得吵鬧到隨處都能聽見蟬鳴,人聲也不輸給這些蟬鳴。隨著午休時間到來,學生們彷彿從巢穴露臉般一舉現身。人、人、人,即使用手指和目光追隨,也無法全部掌握。

  那些多半是與我的大學生活幾乎沒有關連的人們。

  而在這麼多人之中相遇的對象……

  或許是該特別注意並珍重的連結。

  我像是要逃開打算前往用餐的大量人潮般往正門走去,只見枝元學妹已在正門旁。她發現了我,對我揮揮手,舉止充滿稚氣倒不打緊,但那種毫不客氣地以全身歡迎我的態度,使經過的學生不時回頭張望。或許是發現自己擋路了吧,只見枝元學妹退到更邊邊,卻沒有停止揮手。揮動的手好像要撞到牆壁,光是看著都替她捏一把冷汗。

  我加快腳步來到枝元學妹身邊。靠近之後,才發現她似乎真的是跑著過來的,兩手空空的她正冒著汗。被汗水吸附的瀏海沾在額頭上,凌亂不堪。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妳可以不用這樣看似很麻煩地道歉啦,是我自願跑過來的啊。」

  「自願跑過來的啊……」

  我不太習慣這種感覺。

  話說最近我沒怎麼跑步,完全沒有發生什麼被催促般的事情。

  這算是一種平穩,也可以說是索然無味……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待方式吧。

  我突然憶起高中練習運動會大隊接力時的狀況。

  現在回想起當時與她步調不一的事情,只覺得有點好玩。

  「那,我來帶路。」

  枝元學妹快活地動了起來。並未握住的手宛如被她拉扯一般,我也被拉了出去。

  途中,我與印在枝元學妹T恤上的海獺對上了眼……是海獺。

  海獺看著正前方,珍重地抱著貝殼。她喜歡海獺嗎?

  枝元學妹說先過這邊的馬路,於是我們一起過了馬路。當燈號轉成綠燈時,我提醒了立刻想要過馬路的枝元學妹。

  「不看清楚會有危險喔。」

  說起話來感覺好像變成小學老師。

  「啊,呃,不好意思。」

  「妳不用跟我道歉就是了。」

  枝元學妹明顯因為過於開心而難以顧及周遭狀況。至於她開心的理由呢,嗯,應該是我吧。

  對方那靜不下來的態度甚至快傳染給我,讓我有些困擾。

  我們過了馬路,走進大樓的陰影之後,我對枝元學妹說道:

  「枝元學妹,妳會自炊呢。」

  「我離家之前就有在做飯了,總覺得做飯很開心。」

  枝元學妹有如想要露出潔白牙齒般笑了。

  「妳不喜歡居家型的女生嗎?」

  「我期待妳的廚藝。」

  她彷彿要回應我似的加大步伐,像是絲毫不介意汗流浹背。

  枝元學妹的住處真的離學校很近,不到兩分鐘就抵達。但說起來,這其實是我配合枝元學妹快步走路所花費的時間就是了。卡其色牆壁配上藍中泛白的屋頂,整體色調淡雅的公寓裡,狹小的腳踏車停車場內塞滿了腳踏車。裡面不知道有沒有枝元學妹的腳踏車呢?

  我跟著枝元學妹踏上旁邊的樓梯,她的住處似乎位在上二樓後的第一間。枝元學妹在那兒停下腳步,從口袋取出鑰匙,將之插入鎖孔,扭動,頭也跟著扭轉。鑰匙轉了兩三圈之後,她才邊說著「啊,對喔」邊開門。

  「我忘了上鎖。」

  「妳可以不用這麼匆忙啊……」

  「沒關係沒關係,我喜歡匆忙。」

  枝元學妹以莫名其妙的藉口強行帶過,讓我進了房內。我半是開玩笑地心想她這麼歡迎我,反而會讓我起戒心。只是有朋友來家裡耶,只是朋友。

  「打擾了。」

  「歡迎,這是我第一次邀大學朋友來。」

  我也是第一次到大學朋友家玩。

  一入內,枝元學妹的存在便更加放大了。

  這應該是平常就能稍稍感受到的服裝與化妝品的香氣吧。

  或許是理所當然的,這間房內充滿枝元學妹的氣味。

  那是不與夏天混合,略顯清爽地鑽過鼻腔的香氣。

  從玄關進來之後的右側門後,可以看到廁所和整體式衛浴。在微暗環境下的另一邊有著洗臉台鏡子,上頭映出帶了些陰影的我的身影。我突然有點在意起許久未修剪的一頭長髮。

  枝元學妹引領我經過流理台,來到一間面向南邊、有著對外窗戶、日照充足的房間。也就是說,這裡很熱。

  「這房間真溫暖呢。」

  「我已經把空調開到最強了,請等一下。」

  枝元學妹低著頭,「嘿嘿嘿」地笑說。如她所言,裝設在牆上角落的空調非常吵鬧,跟慌忙地跑來的枝元學妹模樣重疊了。

  她的住處很乾淨,若要形容得更精準一點則是沒什麼東西。只有一張小小的白色桌子、牆邊的床舖,以及直接擺放於地的架子。摺好的衣服堆疊在房間角落,完全沒看到類似櫥櫃的東西。大學教科書與包包一類的全塞在類似洗衣籃的地方裡。

  「因為沒有坐墊,請妳直接坐在床上吧,要睡一下也可以。」

  「沒關係,不用在意。」

  我選擇坐在地毯上。把包包放在身邊之後,我呼了一口氣。

  雖說是大學午休,但在一個遠離校區的他人家中仰望著天花板,感覺還是滿不可思議的。

  平常我基本上都在校內餐廳解決午餐,不太去外面吃。

  因為我覺得那樣好像半途蹺課……不知道是否仍無法完全擺脫高中生的感覺呢?當我抱著略略無法平靜下來的心情環顧著房內,便聽見枝元學妹的笑聲。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吧?」

  「是啊。雖然無法跟其他人的房間比較,但陳設得很俐落。」

  「畢竟即使增加新的東西,我也會很快厭倦,就這樣化作單純的雜物。」

  「嗯哼……」

  我想起放在自己房內書櫃上,不曾再拿出來重讀的小說。

  枝元學妹從房間角落的衣服堆裡取出一條綠色毛巾,擦了擦額頭。我看著她的側臉和舉止,茫然地體會到現在這房裡只有我和她兩個人。這裡不是她家,所以也沒有其他家人,這種狀況對我來說很少見。

  淡藍色的壁紙或許是為了稍稍緩和熱氣而選擇的吧?儘管窗上有單薄的窗簾,然而因為日光毫不留情地映射其上,應該很快就會受損。

  「超市很近,也有大賣場,所以我覺得這邊環境挺不錯的。雖然整體浴室有點小就是了。」

  枝元學妹用毛巾擦了擦臉和脖子之後,轉向面對我。

  「所以沙彌香學姊想吃什麼?」

  「這個嘛……」

  我思考了一下。身體渴望清涼的食物,不過昨天在家才吃過涼麵。既然這樣……我試著在腦中列出候選品項,卻想不出什麼好點子。

  「我並不特別挑食,一時之間也想不到。」

  「這回答最傷腦筋呢……」

  枝元學妹苦笑著彎身,恐怕是要打開冰箱吧。由於我們之間隔著牆壁,我完全無法看見她在做些什麼。只是因為她的臉被光線照著,我才會這麼認為。

  「嗯──那有沒有不喜歡,或是會過敏的食物一類?」

  「這部分也沒有。」

  「真的不挑食呢。」

  嘀咕著「傷腦筋啊傷腦筋」的枝元學妹甩著紮起來的頭髮。這麼說起來,我不知道她手邊有些什麼食材,所以也很難指定啊。我稍微動了動身子看過去,便看到放在水槽旁的冰箱小巧玲瓏。

  枝元學妹拿出寶特瓶裝的茶,倒進準備好的玻璃杯裡。

  「總之先喝杯茶吧。」

  「謝謝。」

  「我這邊沒有製冰盒,所以沒有冰塊就是了。」

  「足夠了,可以不用這麼顧慮我。」

  我接過彷彿直接碰觸到裡頭液體那般冰涼的杯子,有著微妙凹凸的玻璃杯底部蘊含了許多顏色,吸收光線閃耀著。這是個虹彩色的玻璃杯。

  因為它實在很美,我忘了喝飲料,忍不住換了幾種角度觀察它。

  「不,我會非常顧慮啊。」

  枝元學妹否定我的客套,搖了搖頭手表示「NO NO」。

  「因為如果沙彌香學姊不喜歡這裡,就再也不會過來了吧。」

  「唔嗯。」

  雖然我不保證如果這裡完善我就會造訪,但她很努力的態度令我抱持好感。

  而且,我認為她自覺親切待我將對自身有利這點,是一種好的方面的乾脆。

  「是說,那個很漂亮吧?」

  她指了指玻璃杯。我回了「非常」表示同意,她於是安心似的笑了。

  「雖然不能給妳,但妳可以盡量欣賞。」

  「我會這麼做。」

  「還有,要記得喝裡面的茶喔。」

  「好好。」

  枝元學妹回到冰箱前,重複著取出各種食材、端詳、放回去的動作。

  「那我隨便做點東西好嗎?」

  「交給妳了。」

  我把事情全丟給她煩惱之後,才總算喝了點茶。滋潤了喉嚨、閉上眼之後,變得有點難以區分左右。我想,這是一間很安靜的房間。

  這裡和大學不同,周遭沒有樹木,蟬鳴或許永遠傳不到這裡。空調也完成了啟動後降溫的工作,運轉趨於平緩。我看了看房間角落。

  「這裡沒有電視和書櫃呢。」

  「我幾乎不看書的。況且有手機就不需要電視了。」

  除了枝元學妹的聲音之外,傳來了水流聲。

  「啊,抱歉,等我很無聊嗎?」

  「不會,我並不厭倦等待。」

  只不過也不擅長就是了。我想自己至今等待的方式都不算理想。

  「我打算跟妳聊天打發時間。」

  「喔,好耶──」

  「不過妳可以邊聊邊弄嗎?」

  「沒問題沒問題。我平常都一邊做菜,一邊自言自語。」

  「……我覺得這點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吧。」

  我可以很輕易地想像即使獨自在房裡,仍有辦法開心地自問自答的枝元學妹,感覺很像雞在雞舍活力十足地鑽來鑽去的模樣。即使是現在,也能在走廊看到枝元學妹的背影與簡單紮起的頭髮甩動的樣子。

  「沙彌香學姊看起來就像看過很多書。」

  之前好像也有人這樣說過。該認為這是表示我看起來充滿知性嗎?

  「書啊……算是有在看吧。」

  「妳常去大學圖書館一類的嗎?」

  「圖書館……還算常去,不過都是去看報紙。」

  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自己的聲音混入了料理過程的聲音之中,但我沒聽到枝元學妹回話。雖然跟她說想聊聊,卻也不好妨礙她做菜,所以我努力不要主動跟她搭話。枝元學妹也如同本人所述,自言自語的情況變多了。

  有時候她甚至會吹起口哨,旋律大多是兒歌,明明還不到傍晚卻想跟烏鴉一起回家,或許跟這一帶到了傍晚容易聽見遠處傳來的相關廣播有關吧。

  「啊,對喔──」

  枝元學妹以聽起來有些洩氣的語調嘆了口氣,這似乎不算是自言自語。

  「怎麼了嗎?」

  「我家沒有多的碗盤。」

  後仰著身子露臉的枝元學妹正「哈哈哈」地苦笑。

  「啊啊,的確呢,畢竟妳一個人住嘛。」

  只準備必須數量的餐具也是理所當然的。

  「雖然可以用我的,但這麼一來我就無法吃飯了……跟鄰居借……總覺得也不太對吧。」

  枝元學妹正嘀咕著煩惱。在這過程中,我想到了很簡單的解決方式。

  儘管我猶豫了幾秒要不要這麼做。

  但在腳像是於地板落地生根般糾纏不清前,我喝光杯中茶水,隨即起身。

  「大賣場有賣餐具一類的嗎?」

  「咦?啊──好像有,我想應該有賣便當盒之類的。」

  「便當盒……嗯,其實倒也能用。」

  我拿起包包,走向玄關。與枝元學妹擦肩而過時,她俐落地繞來我面前。

  「學姊?」

  「妳繼續忙,我去買餐具。希望大賣場的地點好找就好了。」

  雖然我已經通學了一年,卻沒怎麼逛過大學周邊。我通常都在熟悉的老家附近買東西,這一帶只有跟朋友一起去過家庭快餐店而已。

  「啊……不好意思,由我出錢吧。」

  「沒關係,畢竟我是來蹭飯的嘛。」

  我邊穿鞋邊提醒她要記得鎖門,然後看向枝元學妹並排擺放的鞋子。猛一看還以為是小孩的鞋子,讓我知道她擁有一雙小腳。

  心中突然湧現擁有這麼一雙小腳的人竟然獨自外宿的奇怪感想。

  我穿好鞋,因感受到目光而回過頭,發現枝元學妹就站在旁邊,雙手交叉,擺在腰後。

  「該怎麼說……」

  枝元學妹只在嘴裡再一次複述「應該說」,接著有如開心的花朵綻放那般笑開。

  「請慢走。」

  「……我走了。」

  夾帶著一點奇妙、類似困惑的情緒問候彼此。

  畢竟這並非自己家,對方是朋友……只能說奇妙了。

  我難得被不至於不快的困惑玩弄著。

  一派酷暑在我內心搖擺著走出的門外等待我。

  儘管我不禁因為眩目的陽光而嘆息,仍走向樓梯。我竟然要特地去買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機會用到的餐具,這行為可能真的很沒有意義、可能吃虧、可能兜了圈子,但我依舊走在夏日陽光之下。

  大學二年級的早夏,我還不清楚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學姊,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

  在朋友住處講這句話,果然還是有種奇怪的害羞感覺。

  雖然「我走了」也是這種感覺。

  畢竟我所採購的東西是餐具一類,簡直像是兩個人在這裡同住……總之就是很怪。但出來迎接我的枝元學妹似乎沒想太多,看了看我提著的袋子。

  「有沒有迷路?」

  「畢竟路上都不必轉彎,再怎樣也不至於迷路。」

  大賣場就在經過大學前直直過去的地方。順帶一提,途中左轉往前走就有超市。在這座滿是建築物,甚至讓人覺得狹隘的小鎮裡,或許連道路都只能隨興地開闢吧。

  我因為住處內空調確實奏效而鬆了口氣,同時感覺到空氣之中混入了陣陣香氣。我像是被除了枝元學妹的氣味吸引般看了看流理台,在單柄湯鍋裡發現香氣的真面目。

  「親子丼?」

  「因為冰箱裡剛好有雞肉,飯也是昨天煮好的。」

  我從袋子裡取出兩個剛買來的碗。原本想說可能有湯品一類而買了兩個,或許是多買了吧。湯鍋後方可以看到平底鍋,裡頭盛著類似青蔥炒香菇之類的料理。

  「這道是我在老家常吃的菜。」

  枝元學妹隨後說著「還有──」並轉往桌子的方向,我跟著轉過頭去,便見到一大碗撕好的萵苣,是貨真價實的生萵苣。

  「我想說只有兩道菜有點少,於是加了點東西湊數。」

  我瞥了一眼放在生菜旁邊的虹彩空玻璃杯。

  「似乎應該多準備點材料再約妳過來呢。」

  「這樣就很夠了,畢竟再多可能會吃不完。」

  她出於顧慮而想好好招待我,總覺得實在不好意思。但我沒有那麼會吃。

  枝元學妹說著快準備好了,要我就座,我於是乖乖地在桌前坐好,拿起剛買來的筷子,凝視著並排的筷尖。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自己買筷子。

  畢竟這基本上是家裡有一雙可用就好的東西。

  我邊張合手中握著的筷子,邊心想多了一雙筷子所代表的意義為何,並凝視著它好一陣子。

  枝元學妹在桌上擺了兩塊隔熱墊,隨後分別放上盛裝親子丼的單柄湯鍋和炒菜的平底鍋。仔細一看,才發現其中一塊甚至不是隔熱墊,而是午餐墊。我不禁心想這樣真的好嗎?但感覺枝元學妹絲毫不在意這點,在我的碗裡添入親子丼的料,多到幾乎要滿出來。

  「……謝謝。」

  「如果不夠盡量加。」

  要是再加一定會滿出來,弄得我整手都是蛋吧。

  「這樣就湊齊了。」

  枝元學妹看著新買的飯碗和單柄湯鍋,露出滿面笑容。

  她負責做菜,我則是去採購不足的餐具。

  這簡直就像跟枝元學妹同住一樣。一想到這裡,我便暗暗覺得害羞。

  「那麼,我開動了。」

  「請用請用。」

  枝元學妹沒有拿起筷子,而是用手做出推擠般的動作,示意我用餐。看來如果我不先用,她應該不打算動筷子吧。我用筷子夾起一口她添給我的飯送入口中,咀嚼,緩緩嚥下。

  品味著留在臉頰內側與舌尖的韻味,我不禁略略驚訝地看著飯碗。

  「好吃嗎?」

  我才吃一口,枝元學妹就急著問我感想。連這方面也是個急性子呢。

  「好吃。」

  「喔。」

  「非常。」

  「非常!」

  話音上揚。枝元學妹清了清嗆到的喉嚨,隨即安心似的回位子坐好。

  「哎,多謝稱讚……啊,真是太好了。」

  「妳太誇張了。」

  「妳都特地去買餐具了,要是不合妳口味,我會覺得很愧疚嘛。」

  或許是如此。我看著手捧著的碗,微微笑了。

  至少枝元學妹的料理值得我跑這一趟買回來。

  我的筷子轉往炒菜去,枝元學妹的目光也隨之而來。

  有點難入口。

  「好吃嗎?」

  她又問了。在被她直盯著瞧的情況下咀嚼的香菇不太好吞嚥。

  「好吃。」

  「喔,感想的層級下降了。」

  枝元學妹並未表現出失望的模樣,而是愉快地指出這點。我吞嚥下去後──

  「我想說講一樣的感想也不是辦法。」

  「我覺得好話重複說也沒關係喔。」

  「那,非常好吃。」

  枝元學妹率直地「哇哈哈哈」開心笑了,那是一張非常適合單純讚美的笑容。

  我咬了一口萵苣。

  「好吃嗎?」

  我就知道她會問。

  「很脆。」

  「對吧對吧。」

  明明只是直接咀嚼撕碎的萵苣,枝元學妹卻顯得有些得意。

  這樣滿好玩的。

  我對每道菜都發表完感想之後,枝元學妹才總算開始用餐。用餐途中她比較少說話,默默地動著手口,姿勢、舉止,以及挺胸的模樣意外地相當英挺,讓我暗暗佩服。這樣說雖然不太好,但跟她平常看起來有點隨便的動作大相逕庭。

  不過,會做出的事情仍是原原本本的枝元學妹。

  「我吃飽了。」

  「…………………………………………」

  「學姊,怎麼了?」

  「我只是覺得妳吃得很快。」

  「咦?」

  瞬間吃完的枝元學妹看了看我的碗,並在瞧見裡頭剩下的分量之後說:「真的耶──」

  「在我老家吃這麼快很平常……嗯。」

  「妳家人也都是急性子嗎?」

  「或許喔。」

  苦笑著的枝元學妹把自己的碗筷放到水槽後立刻回來,坐回方才的位子。原以為枝元學妹很隨興地看了看我、看了看鍋子、看了看窗外,又馬上發現她發起呆來,宛如突然看過去之後,會假裝看向別處的貓那樣。

  小小地紮在腦後的頭髮隨著她的動作甩來甩去的模樣,彷彿短短的尾巴。

  「好吃嗎?」

  她挺出身子,再次問道。難道只回答一次無法充分表達我的心情嗎?

  我想起她剛剛說過,好話重複說也沒關係。

  「很好吃。感覺也很神奇。」

  「神奇?」

  我邊用筷子夾起香菇邊回答: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享用朋友做的料理。」

  第一次品嘗朋友的親手料理;第一次拜訪朋友在外獨居的住處。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位學妹本身。

  「……怎麼怎麼?」

  或許是介意我的目光吧,枝元學妹開口問了我有何貴事。

  「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在枝元學妹身上體驗了許多第一次。

  大概是因為她的個性是我至今從未接觸過的吧。

  若當時我沒有偶然發現她在哭泣,彼此肯定不會有所交流。即使有人介紹,我想我也不會太有興趣,而會直接帶過吧。

  正因為有那樣的契機,我現在才會在這裡吃親子丼。

  而這個學妹擁有許多過去不曾吸引我的各種特質。

  所以,硬是要說的話──

  「我覺得妳跟一個我以前不擅相處的人有點像。」

  那張彷彿一直拉著我的快活笑容十分相像。

  枝元學妹略顯嚴肅地瞇細了眼「嗯──」地沉思。這樣的表情不僅維持良久,嘴角甚至還繃緊起來。

  「呃,妳這是拐個彎說不喜歡我的意思?但又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是這樣。」

  「麻煩說明一下到底是怎樣……」

  「我有點好奇自己現在遇見以前不擅相處的人,究竟能……建立起什麼樣的關係。」

  當時遇見的她非常單方面。她曾經考慮過我的心情嗎?我想因為她是小孩,沒有這些餘力,她本人的個性也無法做到這點吧。她的行為與想法對我而言多半都會造成困擾,但現在的我或許多少能汲取她行為的含意和希望。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成長。

  「唔……呃──……沙彌香學姊不擅與我相處?」

  「目前沒有這種感覺。」

  而且料理很美味。我彷彿要慢慢分析調味那般細細咀嚼,邊咀嚼邊冒出想喝點湯的念頭,但實在無法說出口。而對面的枝元學妹整個人癱在桌上。

  「呃……有點像但不至於不擅相處……我搞不懂。」

  「就是說妳們只是單純有點像,畢竟妳不是她。」

  「哪些地方像呢?」

  「這個嘛……很活潑的地方。」

  「竟然不習慣活潑的人。沙彌香學姊至今過得還好嗎?」

  難道沒有過腦袋會長菇的煩惱嗎?她想像著我的陰沉人際關係並為我擔憂。確實,若是一群不活潑的人聚在一起,很有可能會變成那樣吧。

  「……我的講法不太精準。應該說是行動優先於思考的人吧。」

  有如貓會撲向動來動去的物體那般,總之先採取行動,然後才思考行動的意義。

  跟深思熟慮完全相反,但比起堅持深思熟慮而總是陷入停滯的人能更快向前。

  我是那種要先找到理由才會行動的小孩,所以無法配合這類人的步調。

  「原來是這樣啊。的確有這樣的傾向吧。」

  大概是心裡有底吧。只見枝元學妹起身,隨即凝視著我。

  被這樣直直盯著吃飯的樣子看,我覺得有點不自在,於是停下筷子。

  接著用眼神詢問「怎麼了?」便見枝元學妹輕鬆地笑開了。

  「我只是覺得動作不快點,很多事情都會馬上結束。」

  「結束?」

  枝元學妹起身走向水槽,沒有回答我的疑問。我聽到開始清洗碗盤的聲音。

  「妳再稍等一下,我就可以幫忙了。」

  「這邊太窄了,很難幫忙喔。」

  的確如此。我接受了她的說詞,要是我跟她並肩站在那邊,應該會滿出來吧。

  在空調確實發揮效用的空間中聽到水流聲,不禁有種冰冷的水珠從脖子滑落的錯覺。

  「沙彌香學姊今天還有什麼事嗎?」

  「午休結束之後還有課。然後……」

  「然後?」

  「……回家。」

  「這樣啊。真可惜。」

  枝元學妹的聲音平淡,能夠感受到她並未抱持太大期望。

  其實在回家之前我打算去個地方,但我認為不需要說明得那麼詳細而省略了。我跟枝元學妹之間還不至於沒有隔閡到可以坦承一切的程度。

  不,沒有隔閡的人際關係真的存在嗎?

  即使面對家人,人仍或多或少有所隱瞞。

  能夠毫不隱瞞地坦承一切的對象,究竟能不能算是別人呢?光是這點都讓人存疑了。

  「……沙彌香學姊有沒有交往對象啊?」

  「…………………………………………」

  她的問法以及詢問的原因這兩點讓我有些在意。

  不過,我跟枝元學妹之間還不至於沒有隔閡到可以坦承一切的程度。

  「不告訴妳。」

  我含糊其詞,稍稍聽了水流聲一會兒。

  「呿~」

  「呿什麼啊。」

  「我希望能跟妳親近到願意告訴我這些。」

  她隨便用這話收尾之後,濺起水花的聲音增加。即使我往那邊看去,仍無法窺見她的表情。

  有點忌憚明確地詢問她那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

  目前就是這樣的氣氛。

  為了不讓她分兩次洗碗,我想著要快點吃完,動起了筷子。

  手口加速之後,感覺味道就不是那麼明顯了,總覺得很浪費。

  我用拇指輕輕撫過剛買來的飯碗表面。

  佐伯同學、沙彌香妹妹、沙彌香、佐伯學姊,與我有關的人們對我的稱呼分散得令人驚訝。稱呼方式象徵著對方的處事原則,以及跟那個人之間的關係。

  而這之中可能會再加入沙彌香學姊,也可能不會。

  不過若要遵從非常不明確,甚至算是預感的存在走──

  我有種一定會加入的感覺。

  『我到了。』

  『先進店裡喔。』

『我也到了。』

  「我看到妳的頭了。」

  「哇。」

  「生意真好呢。」

  「是啊。連二樓也傳來了聲音。」

  小小的腳步聲與平淡的些許嘈雜,以及淡淡傳來的香氣,令我瞇細了眼。

  都姊的咖啡廳經營狀況似乎比以前更好,原本沒有用到的二樓座位現在也已開放,甚至有餘力僱用工讀生了。一位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女孩,彷彿正被點餐玩弄似的在店裡忙進忙出。

  「學姊常來吧?」

  「嗯,像是買書回家時就會繞過來。」

  聽我這麼說,書店家的女兒鬧著玩般的行了一禮。

  「多謝照顧我家生意。」

  「小糸學妹呢?」

  「我自己不太常來……妳不覺得我一個人來跟這裡的氣氛不太搭嗎?」

  「沒這回事喔。」

  即使離開大學,仍被人以學姊稱呼。不過現在這樣稱呼我的人不同。

  坐在對面座位上的是小糸侑,以前的學妹,現在則是朋友。

  從我身上也接收了許多情緒與立場的對象。

  小糸學妹稍稍留長的頭髮直接放下,不再紮起,理所當然地看起來比以前更成熟。因為身邊的人沒有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所以我可能在高中時代就被認為有著超齡的成熟吧。我覺得自己與她之間的身高和視線高度差距稍稍縮短了。但明明我倆度過的時間是一樣的,讓我不禁暗暗笑了出來。

  「燈子最近如何?」

  我問了問沒有一起來的她的近況。被這麼問到的小糸學妹邊端起咖啡杯,邊稍稍思考了一下。

  「要說如何,唔──嗯……動來動去?」

  「什麼啊?」

  「畢竟話劇社的活動很忙。再加上──」

  「偶爾也會參與專業劇團演出對吧?真厲害。」

  「雖然她還在煩惱是不是真的要走演員這條路。」

  外行的我只覺得都參加專業劇團了,還有什麼好煩惱的?但即使身為專家,也不見得就必須以此維生。那一定是個複雜的業界吧。

  「是說,妳應該曾跟七海學姊交流過吧?」

  「我們沒什麼機會直接碰面,不過偶爾會聯絡。」

  小糸學妹苦笑著說:「那來問我不是繞圈子了嗎?」

  我輕柔地否定了這一點。

  「不是繞圈子。我想知道妳眼中看到的燈子。」

  基於諸多理由,人其實很難親自確實地對別人說出有關自己的事情。

  畢竟如果沒有鏡子,連自己長什麼樣子都無法得知。

  我忽地跟櫃檯裡面的都姊對上眼,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穩重笑容,輕輕對我揮了揮手。小糸學妹發現我微微點頭示意的舉止後,同樣與都姊打了招呼。

  之前雖然提過,總之高中畢業後仍常造訪這裡的似乎只有我,因為升學而離開這裡的人意外地不少。小綠、愛果,還有燈子都是。

  我從未考慮過離開老家這個選項。

  因為我沒有明確的目標。況且更重要的是,家裡的老貓和祖父母已經來日無多,我不想再減少與他們相處的機會。

  我偶爾也會在這裡遇見箱崎老師。老師依然在高中教書,只要碰到面就會簡單交換一下近況。學生會話劇似乎已成了校慶的固定活動。一想到那確實是我們留下來的,不禁讓人有點害臊。今年學弟妹也有來問我們要不要回去。

  於是話題變成要不要約前學生會的成員聚一聚,以及這麼一來該如何籌劃的狀況。

  「燈子也會來嗎?她很忙吧。」

  「因為是還滿久之後的事情,很難說……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

  「這樣啊……」

  如果會來,就是我睽違許久與燈子直接見面了。

  彼此之間的距離,成了我們不見面的最佳藉口。

  我和小糸學妹依舊住在老家,只有燈子獨自住在學校附近,小糸學妹似乎會以符合常常、不時、頻繁之類形容詞的頻率留宿。而我只要稍稍觀察小糸學妹,就可以確認她有沒有去留宿。

  「昨天也是住在她那裡吧?」

  小糸學妹的肩膀抽動了一下,無法掩飾動搖。

  「呃,妳為什麼會知道……?」

  她著急地問到底是那裡露餡。但這又不是什麼對不起人的事情。

  「這很容易啊……」

  我正準備說明,忽地吐了口氣。

  「不告訴妳。」

  「呃呃……」

  「要是告訴妳,妳不就會改掉了嗎?」

  「唔……」

  小糸學妹噘起了嘴,彷彿在抗議我壞心眼。即使外表改變,但只要稍加捉弄就會表現出學妹的樣子,所以很好玩。不過這樣一比,便覺得與她同年的枝元學妹比較稚嫩一點。

  小糸學妹或許是因為與燈子交往而比較成熟吧。

  儘管我並不確定枝元學妹是否有交往對象。

  「佐伯學姊又如何呢?」

  「如何是指?」

  喏,直接被問如何會困擾吧?小糸學妹如此笑了。

  「有什麼快樂的事嗎?」

  儘管問題並不明確,多少還是給了點方向。不過,她竟然會直接問我是否有什麼快樂的事,有點難得。跟燈子已經談論到將來了,問我這麼抽象的問題好嗎?

  「這個嘛……」

  我看著杯中的深咖啡色水面,腦中似乎茫然地浮現她的笑容。

  還有一張水獺的臉與之並排。還是忘了水獺吧。

  「我交了一個一年級的新朋友。」

  說到最近比較顯著的變化就是這個了,儘管我不確定這算不算快樂。

  小糸學妹「喔喔~」了一聲,睜圓雙眼。

  「是怎樣的人?女生嗎?」

  「嗯,女生……很活潑的人。走路總是很快,還很會做菜。」

  這樣一列舉,就覺得兩者好像沒什麼關連性。我只好啜飲一口咖啡,以帶過這不上不下的發言。

  如此一來,不就等於是在我到她住處蹭飯之前,只知道她走路很快嗎?

  我應該還知道一些其他的,卻難以想起。

  「腳程快,廚藝又好……文武雙全呢。」

  「妳的解讀很正向。」

  看到枝元學妹動來動去的身影,給人一種比較偏武的印象就是了。

  「佐伯學姊的朋友啊……是朋友吧?」

  「不然還會是什麼?」

  儘管理解小糸學妹想確認什麼,我依舊選擇裝傻。

  枝元學妹對我懷著好感,但我沒有深入考慮過那是哪方面的好感。

  我刻意朦朧地眺視那觸及表面的好感,不加以對焦。

  腦袋特意逃避,不去深入思考。

  那或許是細微的舉止透露的訊息,也可能是我本能地察覺到,抑或是心中尚未整理好的情緒暈開了……我以這樣的曖昧感覺看待枝元學妹。

  枝元學妹是朋友,卻跟其他大學的朋友有點不同。

  要將這些不同訴諸話語很簡單。不過我──

  「我有點想見她。」

  「好啊,有機會的話。」

  話雖如此,但我、枝元學妹和小糸學妹同聚一地,究竟會是什麼狀況呢?

  要有怎樣的人際關係,才會發展成那樣呢?

  我完全無法預估。

  我在大學圖書館看報以打發時間。

  刷卡進入後往左的空間裡,擺放了四張長椅。我邊坐在其中一張上,邊攤開家裡沒有訂閱的報紙閱讀。地板上的厚實地毯吸收了聲音,使腳步聲從圖書館內消失。人的氣息也很遠。

  儘管附近設置了電視機,但音量配合圖書館的環境開得很小,只有零星的聲音,聽不太清楚。旁邊擺放了科學雜誌,雖然曾經拿起來閱讀過,然而我沒有太多科學基礎,所以不太能融入其中。我覺得自己從以前開始,對於有無興趣的事物表現的態度就很極端。

  而這不僅限於接物,待人也是如此。無論名字或是喜好,沒有興趣的對象甚至不會進入我的腦海。

  我至今究竟忘記了多少相遇,活到現在呢?

  看報紙也只看有興趣的內容,真方便。

  紙張的氣味自接觸報紙的指尖傳來,是最近比較少接觸到的氣味。

  近期再去買書好了。

  我疊好報紙,將之收回架上,旋即打算離開。途中經過電視前時瞥了畫面一眼,節目正在採訪即將參加大賽的游泳選手,那位選手似乎剛上岸,全身都滴著水。彷彿季節搶先到來而曬得黝黑的肌膚正裸露而出。

  明明應該都在室內練習,為什麼會曬得那麼黑啊?

  我邊想著這些,那位女性選手正好在我經過畫面前時脫下了泳帽。原本在泳帽保護之下,大約剛好及頸的黑髮暴露在外。

  濡濕般,有著滑順質感的黑髮。

  「…………………………………………」

  我停下腳步。

  『我喜歡游泳。』

  記者詢問選手開始練習游泳的契機,女性如此回答。是個沒什麼特別的動機。

  但能夠喜歡自己喜歡的事物,堂而皇之地面對它,或許是非常率直且重要的事情。

  『還有──』女性補充。

  『以前我曾在水裡看到非常美麗的事物,所以……呃,就是說,我喜歡游泳。』

  這番話後半因為包含了難以言表的煎熬,她只能再次強調自己的喜愛,讓記者輕聲笑了。簡短的採訪到此結束,馬上轉到下一個話題。

  我在切換後的畫面半點都沒進入眼中的狀況下,茫然地凝視畫面。

  ……嗯哼。

  「…………………………嗯哼。」

  我陷入一種就在自己忘記時收到一封信,拆開閱讀的心情。

  「妳怎麼了?」

  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枝元學妹,與我一起窺探畫面。

  「對明天的天氣那麼不滿?」

  「……妳是指什麼?」

  我針對她的問題提出介意的疑問。枝元學妹於是回答:

  「因為我看妳一臉正經。」

  「妳想多了。」

  「可是現在也……哎,好吧,沒關係。是說沙彌香學姊,午安。」

  總是快步走著的學妹在我前面一步,窺視般的向我打了招呼。我有點猶豫是否要提醒她不應該在圖書館內這麼大聲。

  「午安。」

  「沙彌香學姊,要不要去游泳?」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因為妳剛剛一直看著游泳池選手啊。」

  她從什麼時候就看著我啊?話說回來,游泳池選手這個說法很怪。

  「枝元學妹,妳不是說自己不看書的嗎?」

  在圖書館見到她,我有些詫異地試著詢問。

  「叫我陽就好。」

  「……枝元。」

  「不知為何,這種直呼姓氏的稱呼方式感覺好高壓喔……」

  枝元學妹縮了縮脖子,但立刻伸了回來。

  「因為妳說會在圖書館看報。」

  看樣子,她有聽到之前在她住處提起的話題。

  「我偶爾會來看看,今天剛好發現了妳,就是這樣。」

  枝元學妹如此作結,轉向前方。或許她每天都有來看看,因為最近我常常碰見這個學妹。我們沒有互相聯絡,很難認為這一切都是偶然。

  不過我刻意不戳破這點,與她並肩而行。

  即使這是刻意安排好的命運,我也覺得只要相遇了,結果便是同樣的。

  「現在確實已經是可以去游泳池玩水的季節了呢。」

  才踏出圖書館一步,我便不禁這樣說,因為外面如此炎熱。

  大學校園內的茂密樹林上,大量蟬正從四面八方捎來鳴叫。

  陽光角度銳利地照耀著我們。

  七月中旬,夏天宛如源源不絕地湧出般,填滿了環境。

  「嗯嗯,所以我們一起去吧,沙彌香妹妹。」

  「不要那樣叫我。」

  我溫柔地制止有些得意忘形的學妹。

  竟然用了沙彌香妹妹,我趁著未感受到她目光的空檔,靜靜地笑了。

  「事出突然,我什麼都沒準備,所以另找機會吧。」

  我跟會隨身攜帶游泳裝備的小學生不一樣。

  不過,游泳池啊。

  高中時雖然曾跟學生會成員們一起造訪過……泳衣……還可以吧,不不……我在腦海中與流逝的時光搏鬥。

  而當我暫時將這個計畫保留,熱氣與迷惘便同時撲了回來。

  我帶著不知不覺往左轉般的感覺走著。但我們究竟要去哪裡呢?

  離開圖書館,經過合作社前面時,我開始擔憂起這番漫無目的行走的目標了。

  課……對,我必須準備去上下一堂課。

  我遲了一段時間才想起這點,於是看了看枝元學妹。

  「有機會啊……啊,對了,妳要不要再來吃頓飯?」

  話題千變萬化。而枝元學妹似乎也發現自己毫無目標,於是如此提議。

  「這個嘛……說是『再』,但我好像兩天前左右才去過。」

  我大概已經到枝元學妹的住處蹭飯過三次了。畢竟她做飯好吃,住處離大學近,況且她又約我,還有……我有時會像這樣找理由。

  彷彿刻意不想面對什麼。

  「那今天也來吧!」

  「很可惜,我今天已經吃過了。」

  「哎呀呀。」

  我有種原本氣勢滿滿的枝元學妹突然洩了氣的錯覺。

  「改天吧。」

  「啊哈哈,沙彌香學姊好像大人喔。」

  我對外頭的日照,以及露出不辱其名般的陽光笑容的枝元學妹歪了歪頭。

  「大人?」

  「常用有機會、改天吧之類的說法。」

  這是對總是嘴上說說的我不滿嗎?因為她開心地說著,我很難判斷。

  只不過我想,即使妳說我像大人──

  因為父母不會隨便出言承諾,我對大人沒有這樣的印象。

  要說的話,我的拖延戰術倒是有種賣弄小聰明的感覺。

  「有那麼多改天,很令人期待呢──」

  「妳這是挖苦嗎?」

  「一半是。不過剩下的一半是真心的……」

  對話途中,枝元學妹的視線飄到道路另一側。隔著校地內狹小道路的那一頭,有一群吵鬧的女生走在與我們完全相反的方向上。枝元學妹的目光望向其中一人,那個女生也察覺了她的目光。枝元學妹露出友好的笑容,對方卻縮了一下肩膀。

  做出反應的女生看向枝元學妹,隨後也看了看在學妹身邊的我。

  「嗨。」

  枝元學妹爽朗地舉手問候,女生則是稍稍點了點頭,接著像是要別過臉那般轉而面向前方。我從她動嘴的感覺,大致猜到她講了些什麼藉口回應身邊女生們的視線。

  以朋友或認識的人來說,那女孩的反應有點怪。

  「奇怪耶。」

  枝元學妹看著離開的女生,困擾地笑了笑,接著收回舉起的手,彷彿沒事一般的轉向前方。我看了看這樣的枝元學妹臉孔,上頭沒有失落的神色。

  一如往常地明朗快活,是我一直看著的枝元學妹。

  方才那種狀似略有隱情的擦身而過,以及她與此不搭調的態度,讓我產生了興趣。

  我並沒有對枝元學妹漠不關心到可以完全忽視這些。

  不過,總覺得會深深介入。我有預感,朝枝元學妹跨出的這一步將會成為很大一步。

  該問呢,還是不該?我邊走邊猶豫著。

  「妳認識她?」

  「不。」

  她先是搖了搖頭。停頓幾拍之後,卻又重新點頭。

  「對,我認識她。」

  訂正過後的枝元學妹仍張著嘴,接著──

  「是朋友。」

  向上修正了。此後只有我們彼此的腳步聲持續著。

  「應該算吧。」

  最後,她這樣補充。如今她們之間的關係可能相當細瑣,且支離破碎。

  「她可能已經不當我是朋友了。嗯,我們的確都沒說過話啦。」

  枝元學妹說得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感覺,但這樣比她平常誇大地邀約更讓我好奇。有種既然硬推不行,那就拉拉看……諸如此類的感覺。

  求知慾、探究慾,一旦這些部分受到刺激,我便很容易做出反應。

  現在想想,或許就是因為與枝元學妹的相遇仍存留謎團,眼下我們才會是這樣的關係。

  我必須去上下一堂課。而我已經走錯方向了。

  「…………………………………………」

  無法停下腳步。像是在訴說著究竟要往何方。

  背部滲出的些許汗水,彷彿與灑落的過剩熱氣毫無關連,帶來些許寒顫般的感受。

  我可是連才藝也從未蹺課過。

  緊張到指尖彷彿稍稍發麻。

  我停下腳步,換了個方向前進。

  「咦?學姊想到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枝元學妹猶豫著要不要跟我來,佇立原地。

  我出口邀約這樣的枝元學妹:

  「跟我來。」

  陽光另一頭的強烈蟬鳴隨著我頭部的動作湧入耳中。枝元學妹先是停了一拍,旋即開懷大笑,說著「來了來了來了」並瞬間回到我身旁。

  「妳不用上課?」

  「課沒了。」

  從我的預定中消除了。明明只是蹺課,卻總是能安上格外積極的理由。

  我憶起當年想辭退游泳班時,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明明當時我只是伴隨著愧疚之情一起逃避,現在的心境則完全相反。

  之所以能讓這麼長一段時間都沒釐清的記憶成形,莫非是因為方才那一點點刺激造成的嗎?

  「沒了……呃,該說這樣不太好意思嗎……真的好嗎?」

  「一節沒上沒關係的。」

  常常沒上課的朋友都能克服去年,順利升上二年級了。

  過去我雖然總是為了不發生任何失敗而緊繃著,卻也累積了許多失敗而活到現在,仍能歡笑。

  因此我認為這樣沒關係,繼續向前邁進。

  我就這樣往教學大樓後面走去。那是縈繞著包圍四周的樹木氣味的吸菸區。

  也是我與枝元學妹首次相遇的場所。

  我瞥了彷彿背負著牆壁陰影放置的長椅與枝元學妹一眼。

  「哎呀,真令人懷念呢。」

  枝元學妹輕佻地表示,說著「是像這樣嗎?」一如當時那般站到了牆邊。

  然後,明明沒有帶著淚水,她卻抹了抹眼睛。

  「妳那時之所以哭泣,跟剛剛的女生有關嗎?」

  是她逼哭妳的嗎?我如此問道。枝元學妹睜圓了眼。

  「沙彌香學姊會心電感應嗎?」

  我想起之前小糸學妹也曾露出同樣的表情懷疑我,不禁稍稍笑了。

  「這誰都看得出來吧。」

  我往長椅坐下,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氣。

  隔著衣服接觸背部的堅硬觸感與樹木的香氣,讓我回想起在學生會辦公室的過往。

  我用手指了指長椅旁邊的位子,枝元學妹於是抱著包包坐了下來。

  「當時我很高興妳把這裡讓給我……好像不太對。其實是覺得很丟臉。」

  枝元學妹可能回想起來了吧。只見她閉上眼,放鬆了嘴角。

  「等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我心想,啊,真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哭泣的臉呢。我明明不覺得哭泣是那麼糟糕的事情啊。」

  我回想起在教室再度遇到枝元學妹時,她的表情。儘管鼻子仍然紅紅的,但她已經停止了哭泣。

  「為什麼呢?」

  我好奇,也想知道答案。枝元學妹立刻回答了:

  「我想,應該是不想被人看到軟弱的一面吧。」

  「軟弱……」

  我反芻她所使用的說法。

  「覺得軟弱就會被討厭。」

  枝元學妹的臉上浮現包含寂寥感,帶著一絲陰影的笑。

  起初我也認為確實如此。軟弱、馬上哭泣、不依賴他人便無法生存──

  我或許也對這類存在抱持否定態度。

  不過人在高興的時候也會哭泣,這無關乎堅強與軟弱。

  我不確定哭泣是否就是展現軟弱。

  接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而寂靜並未在這段時間降臨於此。

  蟬鳴很吵。蟬為了生存而鳴叫。

  以比起任何存在都更為強悍的聲色。

  而先開口說話的是枝元學妹。

  「有點熱呢。」

  「有點而已嗎?」

  吸收相當程度日光的頭髮如此訴說,應該是相當熱吧。即使躲在陰影下,仍有種日光一點一滴滲透過來的感覺。

  「我只是看氣氛選了這邊。要換個地方嗎?」

  「不,這裡就好。」

  枝元學妹彎起眼角,展現喜悅。

  「畢竟可以兩人獨處。」

  屋頂與牆壁的距離恰到好處;天幕之下,世界明明如此寬廣,這裡卻只有我和枝元學妹。蟬鳴環繞,牆壁阻隔了人的腳步聲,消除了氣息。原來如此,這樣確實算是獨處。

  在這個只有我與她的空間裡,枝元學妹難得有所顧慮地先做出聲明:

  「可以說說關於我的事情嗎?」

  「我就是因為想聽才過來這裡的。」

  這是在課堂上絕對聽不到的內容。枝元學妹以包包遮掩嘴角。

  「該說誠如妳的猜測嗎……」

  她更加抱緊了手中的包包,繃緊身子。

  「與沙彌香學姊相遇的那一天,我被她甩了。」

  有種繃緊的絲線放在手指上的感覺。

  我煩惱著是該彈開它好?還是保持現狀就好?轉瞬間,肌膚與聲音失去了溫度。

  「這樣啊。」

  回應相當簡短。基於各種原因,我警戒般的這麼說。

  「她的理由是上大學之後,兩個女生在一起會讓她在意他人的眼光……之類的。」

  我看著瞇細眼睛的枝元學妹,在心中同意這真是個爛理由。

  被告知這點時,我想她的腦中肯定一片空白吧。無法確定究竟是出於憤怒還是失落感,應該半點聲音都聽不進去。

  我有種感同身受般的體會。

  「當時雖然難過得哭了,但現在我已經完全不在意。儘管不能當回朋友有點寂寞就是了。」

  她的口吻不帶悲壯,感覺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分手後能馬上撇清關係當回朋友也很奇怪,留下尷尬算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是我,就不會想當回朋友。

  一如我無法原諒學姊選擇分道揚鑣,曾經變調的關係很難恢復如昔。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堆疊石頭那樣,有著所謂的偶然……只能形成唯一一次的形狀。一旦崩塌之後,幾乎不可能憑藉自身意志重現原本堆疊的形狀。

  人生有很多事情無法重來。

  所以在我遇見最棒的朋友時,她已經是最棒的了。而現在我們仍是朋友。

  這層關係絲毫沒有動搖。

  無論我如何希冀,仍不會有任何改變。

  「哎,就是這樣而已。」

  「不是可以這樣一句話帶過的事情吧。」

  「不,已經變成只是這樣了。」

  枝元學妹意有所指地看著我,露出微笑。總覺得學妹的稚嫩臉龐彷彿與我的視線高度平行。

  「我喜歡女性。」

  「……這樣啊。」

  自己的聲音猶如水泥表面般,我並不清楚它何時會龜裂。

  「所以──」

  枝元學妹欲言又止。我卻無法說出「所以如何?」催促她。

  彼此的聲音像是化為空白,沒有接續下去。

  「只是覺得沙彌香學姊就在那裡,感覺好厲害喔。」

  「厲害?」

  聽到我對這蒸發了許多雜亂話語後選出的形容表達疑問,枝元學妹有些害臊地別開了目光。

  「該說好像有什麼連結嗎……唔──嗯……戲劇性?」

  枝元學妹挑了挑眉,困擾似的仰望天空。

  「說命中注定是太誇張了。但我想不到其他說法。」

  「……有緣嗎?」

  「沒錯,就是這個,緣分意外。」

  我有點猶豫要不要指摘她說反了,畢竟現在不在課堂上,不是上國文課,但又講著非常正經的話題。我覺得自己的思考正像這樣,企圖逃避這個話題。

  「當時就是……在眼淚的另一側看到沙彌香學姊,非常漂亮。」

  枝元學妹邊說著只是這樣,邊將手撐在長椅上,伸長雙腳,原本抱著的包包依然扭曲變形地留在大腿上。她看起就像一隻垂著頭的貓。

  「真的很漂亮呢……」

  「妳不用說兩次,我會害羞。」

  聞言,枝元學妹就像等著我做出反應般,輕輕笑了。

  「我覺得稱讚要說幾次都沒關係,多聽幾次也無妨啊。」

  總覺得這樣的看法很有她的風格。我對她的了解似乎已經進展到會湧現「很有她的風格」這種想法的程度,覺得自己更了解她了。沒錯,我正是為此來到這裡的。

  想了解枝元學妹,聽她說話。

  好了。

  我究竟想拿這隻踩在半上不下位置的腳怎麼辦呢?

  確實是,好了。

  好了,我必須好好面對接下來的事情。

  在被這一步步造訪的夏季灼燒的景況下。

  「沙彌香學姊啊……」

  當我正在煩惱時,枝元學妹已然搶先說道。她真的是個不會猶豫該不該行動的人。

  「什麼事?」

  「妳的頭髮很長呢。」

  枝元學妹的目光投向我的頸後。

  「是啊……」

  高中畢業之後就只有修整,從未真正剪過頭髮。

  儘管沒人這樣說,我仍不想被人認為自己是因為失戀才剪去頭髮。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放任頭髮自行生長。

  我反問枝元學妹,我的頭髮怎麼了嗎?

  「我喜歡。」

  枝元學妹邊這麼說,邊從長椅上起身。聲音和動作都很輕盈。

  如此不經意地投射而出的好感,有如氣球飄盪般,緩緩抵達我的內心。

  而當它即將觸及我時,枝元學妹已經採取了行動。

  她快步與我拉開距離,接著回過頭來,笑著對我揮揮手。

  雖然我們經歷過多次離別,但由枝元學妹主動離開的情況實在相當少見。

  「那還真是謝謝妳……」

  獨留原地的我目送她離開後,邊撫著披在頸上的頭髮,總算嘀咕了一句。

  她說喜歡這仍殘留在我心中,牽絲攀藤的過往。

  喜歡。

  輕輕的聲音使蟬鳴遠離。

  我宛如被告白般的困惑著。

  彷彿被告白了。

  大概。

  『貓好嗎?』

『很好。』

『兩隻都好。』

『不過因為年紀大了,相當慵懶。』

  『慵懶啊……』

  『不知道給不給我抱呢?』

『即使慵懶,逃跑的時候還是很敏捷喔。』

  『有精神是好事呢。』

『嗯。』

  『我還想再去看看貓。』

『可以啊。』

  『也想見妳。』

  『總覺得可以跟妳──』

  『說很多事情。』

『我……』

『是啊。』

『這樣或許也不錯呢。』

  『找個機會吧。』

『嗯,找機會吧。』

  七月二十九日,我生日當天的早晨,與連日來毫無二致的悶熱席捲而來。

  感覺是個似乎跟昨天沒什麼不同,明天應該也沒什麼差別的夏天早晨。

  我滿二十歲了。

  拿起枕邊的電話,一早就來了祝福的訊息,是小綠與愛果傳來的。我確認收到的時間,訊息是在日出之際傳出,看來她們相當早起,而且兩人是一起傳來的。小綠與愛果目前合租房子,或許是其中一人叫醒另一位的吧。我看到小綠說了兩次恭喜,她可能是在半夢半醒間傳的。

  無論如何,我都很高興。

  枝元學妹並未傳訊息給我。這是當然的,因為她不知道我今天生日;反之亦同。我們對彼此所知無幾,之前才增加了一項。

  儘管那項可能相當重大。

  那是能那麼輕而易舉地說出的事嗎?

  倘若她覺得告訴我也無所謂,又是基於什麼樣的考量?

  「…………………………………………」

  枝元學妹或許正確地掌握了我。

  如同我能理解小糸學妹去燈子家過夜了那樣。

  由不同人來看,或許會看出我身上的些微差別吧。

  我坐著思考關於枝元學妹的事。

  我有自覺,最近愈來愈常想到她。

  我想這算是一種助跑吧,感覺懷念的事物開始漸漸遠離。

  有如仰望看不見的繁星般仰頭,我抱著單側膝蓋,在椅子上搖晃。如果就這樣靜靜地不動,今天將會平穩地、普通地,毫無狀況地結束。

  儘管我覺得這樣也很值得珍惜,卻仍像望著遠處波浪般瞇細了眼。

  我確實抱持著一絲想告知她的念頭。

  儘管我並不喜歡這樣,有點像是討祝福,但總覺得比起事後告知,自己更應該現在就讓她知道。我淡淡地認為這樣做,枝元學妹應該會比較開心。

  我很明白,希望她因此開心的自己確實存在。

  我半閉著眼滑起手機,難道是為了掩飾害羞嗎?

  『我滿二十歲了。』

  送出訊息後,我等了一下看看有沒有已讀跳出,這才放下手機。

  大概過了三十分鐘之後總算收到回覆。應該是她剛起床就回了吧。

  『生日?』

  『今天嗎?』

『嗯。』

  『為何要這樣欺負我……』

『欺負?』

  『當天才知道,我根本沒辦法準備啊!』

  『至少讓我三天前知道嘛。』

  『就算是昨天也好……』

『準備什麼的……』

『沒關係啊。』

  『對不起,說這些之前應該先祝福妳的。』

  『學姊,生日快樂。』

『謝謝。』

『這樣說雖然俗套。』

『不過妳願意祝賀我就很夠了。』

『雖然很像在討祝福。』

  『不會。』

  『說是這樣說──』

  『我覺得贈禮比起為了對方,更多是為了滿足自己。』

  『該說是想留下一個好印象嗎……』

  『實際收到禮物果然還是會讓人比較開心吧?』

『這個嘛,的確。』

  『對吧~~』

  『……妳有沒有想要什麼?』

『現在沒有……』

『我只想要幾句祝福而已。』

『包含妳對我說的。』

『……枝元學妹?』

『沒反應了……』

『睡回去了嗎?』

  『沒沒沒!』

  『我醒著!』

  『也就是說,我現在不是在作夢……』

『妳是指什麼事?』

  『應該算是很高興的事吧。』

  『別說這個了。』

  『沙彌香學姊今天起就滿二十歲了。』

『是啊。』

  『可以喝酒了呢。』

『嗯。』

  『也可以抽菸。』

  『還可以打柏青哥打到爽。』

『這些我都不會做啦。』

『枝元學妹想到的成人活動──』

『都好幼稚。』

  『叫我陽就好。』

  『沙彌香學姊,妳喝過酒嗎?』

『怎麼可能有。』

  『好正經喔。』

『枝元學妹有過嗎?』

  『枝元學妹沒有過。』

『是乖寶寶呢。』

  『這樣啊~~』

  『那要不要來喝酒呢?』

『?』

  『我只是想說作為滿二十歲的紀念,來喝酒如何這樣。』

  『啊,酒我會準備,慶祝妳生日。』

『酒啊……』

『枝元學妹不是還不能喝嗎?』

『啊,不過妳有可能重考過一年。』

  『並沒有。』

  『我打算喝可樂就行了。』

『就行了?』

  『我發現搬來這裡後都沒喝過可樂。』

  『明明很喜歡碳酸飲料的。』

『喔……這樣啊。』

『不過酒……』

『我從未想像過,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要不要來我這邊喝?』

『枝元學妹的住處嗎?』

  『叫我陽就好。』

  『畢竟我不知道白天哪裡可以喝酒。』

『這我也不清楚呢。』

『啊,家庭餐廳?』

  『原來如此……』

  『啤酒就好嗎?』

『我不懂妳的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

『交給妳決定。』

  『OK~~』

『那,晚點見。』

  情況變得相當奇妙。奇妙嗎……嗯,算是奇妙吧。

  即使如此,我仍開始準備出門。今天明明不打算外出,情況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我手忙腳亂地在房內來來去去。我邊忙碌邊看向窗外,確認世界是如此閃耀。強烈的日照讓我聯想起在電話另一頭的枝元學妹,應該是她本人的性格所致吧。

  不過,我邊拿起月票,邊想著「要喝酒啊」。

  沒關係嗎?我會不會因為喝太多而醜態畢露?由於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那麼多,一切都是未知數。就在我忙亂地來來去去時,緊張情緒竟稍稍油然而生。

  與此同時,也伴隨著些許興奮。

  要和家人以外的對象慶祝生日,讓我有些開心。

  我準備完畢,想說在出門前告知一下家人,於是看向客廳,發現祖母正在那兒。祖母與貓和老朽的椅子一樣增添了歲數,卻仍是確實存在於此的景色之一。祖母發現我來了。

  「我出門一下。」

  「哎呀,今天學校不是沒課嗎?」

  問話的方式、對待我的方式,以及氣氛都與以往相同,她的問法很像問我有沒有上才藝的感覺。從祖母的角度來看,或許我仍跟小學生沒有太大差別。

  「嗯,是沒課……我要去找朋友。」

  「真難得。」

  祖母像是要徵求貓的同意般垂頭看看一臉睡意的貓。

  「難得嗎……嗯,也是呢。」

  或許是如此,畢竟學生會週末不活動。

  我在走向玄關之前想到一件事,於是詢問祖母:

  「酒好喝嗎?」

  祖母原本細長的眼睛稍稍睜開,膝頭上的貓兒也搖著尾巴看我。

  「好好去玩吧。」

  祖母的回答並不直接,聽起來好像文不對題,且有些遠觀的感覺。

  我煩惱了一會兒該說什麼才好,最後只「嗯」了一聲點點頭。

  說話有點拐彎抹角的祖母說了句「坦率最好」,並擠出更多皺紋笑了。

  「未成年買酒本身沒問題吧?」

  「應該不算違法……吧。」

  雖然念法律系,但我也沒自信。

  「哎呀,反正都已經買好了。」

  枝元學妹提起放在流理台的購物袋,聳了聳肩。

  「我想說可能會被刁難,於是利用超市的自助結帳櫃檯買了。」

  我看著枝元學妹接連從袋中取出罐裝啤酒擺好,不禁笑了。

  「咦,不能買嗎?」

  枝元學妹似乎誤會了我的笑,不禁一陣驚慌。我緩緩搖頭,表示不是這樣。

  「只是覺得好像在跟枝元學妹一起玩裝大人的遊戲。」

  不知為何,我有種宛如來到公園嬉鬧玩耍的感覺。

  聽我這麼說的枝元學妹也笑了。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她的額頭剛浮出汗水。

  「叫我陽就好。」

  「……枝元學妹。」

  雖然我考慮了一下,卻想不到什麼有趣的回應方式。

  「買這麼多,應該喝不完吧?」

  我看著十罐啤酒擺成保齡球瓶的樣子,有點傻眼。如果剩下了是誰要喝啊?枝元學妹抱著啤酒,邊說「別在意別在意」邊回到房內。

  我拿起她留下的啤酒,歪著頭心想這不是該冰過之後再喝嗎?

  一靠近,便能發現即使處於再平常不過的景色中,依舊充滿許多不明白的事。

  引領我進房之後,枝元學妹問道:

  「成為大人後有什麼感想嗎?」

  「沒有……跟其他生日沒什麼差別。」

  只是我很久沒有像這樣跟朋友一起慶祝了。

  「枝元學妹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三月,好險呢。」

  一度坐下的枝元學妹突然說著「忘了」後又回到水槽,飛跳般的來回房內外。雖然我自認還很年輕,但該怎麼說,枝元學妹的動作……相當輕盈。

  我感覺枝元學妹身上仍有著每個小孩都具備,卻隨著成長漸漸失去的事物。而這樣的枝元學妹正以雙手捧著玻璃杯回來。

  仔細一看,一罐可樂混在擺放桌上的啤酒之中,應該是枝元學妹要喝的吧?

  「好險是指?」

  「如果再晚一個月導致我的學年更往下,應該就無法遇見沙彌香學姊了。」

  枝元學妹將玻璃杯放在我面前,把這當成一種幸運般說道。

  「哎,不過世界上沒有如果就是了。」

  她立刻否定假設的話題。或許是因為經歷過一入學就分手,她才會這樣說吧。

  「因為沒有人能看見其他選項,所以全部都是命運的安排,是必然。我是這麼認為的。」

  「或許是如此呢。」

  我也不是沒有這樣想過。

  要是沒有在何時做出錯誤決定。

  今後將能看見有她也有我的笑容,這般夢想中的景象。

  說起來,我倒不認為現在的自己是錯誤的。

  不過,三月啊……我好像知道她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了。

  儘管日照依然強烈,室溫卻有些偏低。枝元學妹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我遞出玻璃杯後,她將啤酒注入杯中。雖然記得啤酒有特殊倒法,但因為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確做法,因此無法提出意見。

  金黃色液體注入總是讓我使用,杯底看得見彩虹的玻璃杯中。

  「雖然我覺得比起啤酒,沙彌香學姊更適合葡萄酒。」

  「妳這是什麼刻板印象。」

  「拿著高腳酒杯這樣晃……」

  枝元學妹親自表演起來,似乎在扮演身穿浴袍,拿著高腳酒杯的我。從我的角度來看,只覺得她這模仿完全沒有屬於我的元素在。

  「妳啊……」

  我從未穿過浴袍。這年頭是要去哪裡穿浴袍啦?

  「開玩笑的。啊,雖然之前說過了,總之祝妳生日快樂。」

  在自己的杯中倒入可樂後,枝元學妹轉而正坐。

  「謝謝。」

  告訴枝元學妹自己生日的結果,就是來到她住處喝酒。

  雖然我在來之前也這樣想過,這狀況真的挺奇怪的。

  這也是如同枝元學妹所說的並非偶然,而是必然嗎?

  如果一切都是必然,代表我沒有決定事物的餘地。

  我明明可以選擇要不要用這個玻璃杯喝啤酒啊。

  不過如果我不喝,就會變成我到底來這裡做什麼的景況。讓枝元學妹買了這麼多酒……雖然我沒有要求買這麼多,不過她也是想幫我慶祝。

  我實在無法拒絕她的一片心意。

  原來如此,的確眼下在我的心裡沒有不喝這個的選項。

  或許每次的路真的都早已定案了。

  我們說了聲「乾杯」並輕輕碰杯。我詫異於枝元學妹碰杯的力道之強。

  一點都不輕。

  我將杯子湊到臉邊,酒精的刺激氣味撲鼻而來。

  總覺得拿著裝了酒的杯子的自己十分彆扭。

  我隨即喝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口酒。

  能重新體認到自己已經二十歲的鮮明味道好苦。

  「…………………………………………」

  杯子自傾斜的角度緩緩復位。

  我勉強喝了下去。

  「很苦。」

  在我開口之前,表情或許便已一覽無遺了吧。

  枝元學妹的臉已微微抽搐。

  「有這麼苦?」

  「比想像中的苦多了。」

  因為大人們都一臉平常地喝著,我還以為味道會更親和一點。

  確實留在喉嚨的後勁,彷彿慢慢地回到了舌頭上。

  老實說,有夠難喝。

  「這還是我來這裡首度品嚐到味道糟糕的東西。」

  杯中仍留有一半的啤酒一如字面所述般苦澀,我心中早已產生抗拒。

  推開玻璃杯的我卻看到枝元學妹圓睜著眼和嘴。

  「妳怎麼了?」

  我凝視著她。只見她臉頰上淡淡浮現色彩。

  「不,哈哈……不愧是大人呢……」

  「嗯、嗯──」枝元學妹獨自開心地表示理解。

  「明明覺得啤酒很苦?」

  「不,我不是說這個……這樣也沒關係啦。」

  枝元學妹笑著打哈哈過去,喝了一口可樂。

  那杯飲料和我的不同,輕快地從玻璃杯中消失。

  「可樂真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

  「要不要交換?」

  「不好吧……」

  她可不是只差一點點就滿二十歲,因為生日的關係還早得很。假使……沒錯,假使枝元學妹生日了,要慶祝她成年也是之後的事情,屆時我是否能夠理解這種酒的好呢?

  「儘管剛才也說過了,總之我實在不想喝這種東西……剩下的怎麼辦?」

  我接連敲了敲啤酒罐表面,但枝元學妹似乎不太擔心怎麼處分它們。

  「沙彌香學姊每來一次就喝一罐如何?」

  「我幾乎都是大學午休才會過來這裡耶……」

  如果我每次午休都喝一罐啤酒並帶著酒氣回去學校,朋友們會作何感想呢?說來我壓根兒不覺得喝酒之後還可以正常聽課啊。

  「不行的話就我喝吧。」

  「喂,妳未成年。」

  「把它當成苦一點的可樂就行了吧。」

  我茫然望向枝元學妹暢快地大大張口笑著而露出的牙齒。

  我想要聚焦視線,卻覺得有點不舒服。這是怎麼回事?

  先別說這些了。

  雖然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我考上的這所大學算是很好的學校。

  只是隨便念點書是很難考上的,除非運氣超級好。

  「嗯。」

  「怎麼了嗎?」

  枝元學妹窺探了一下正晃著玻璃杯的我。

  「枝元學妹其實很會念書吧?」

  「咦,妳剛剛是不是說了很失禮又直接的話?」

  枝元學妹瞇細了眼表示驚訝。剛剛這番話我或許真的說得太隨便了。

  「我不是指壞的方面。」

  「難道還有好的方面?」

  「擅長學習本身不就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嗎?」

  「不過妳覺得我看起來不像,對吧?」

  枝元學妹開心地笑了,看起來對此有著自覺。

  「這或許是偏見,但妳看起來實在不像愛念書的料。」

  「確實不愛啊。」

  她非常乾脆地承認了。

  「沙彌香學姊喜歡嗎?」

  「我覺得能增加知識是一種喜悅。」

  就像戴上度數正確的眼鏡那樣,視野中朦朧不清的部分將變得清晰。

  「沙彌香學姊說起話都給人聰明的感覺。」

  「意思是說我賣弄聰明嗎?」

  「這不是挖苦,只是單純覺得這方面……呃,嗯。」

  她支吾其詞。我感覺到應該不算好的氣氛,不禁苦笑。

  我確實有賣弄聰明的一面,因為我曾被這樣期待,並一路回應走來。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想了很多根本不重要的無聊事情。

  比方說,枝元學妹明明流了這麼多汗,卻沒有什麼汗臭味之類的。

  枝元學妹以「就是啊……」起了個頭,一口氣喝光可樂。真讓人羨慕。

  「跟我說要一起來念這所大學的人很會念書,所以我拚命考上了。」

  「……跟妳分手的那位?」

  枝元學妹一副理所當然地笑著帶過。

  「不過還好當初有努力,因為我遇見妳了。」

  紮著的頭髮隨著她的笑容躍動。我卻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

  雖然與她相遇不至於讓我不開心,但我很難率直地表現出來。不,倒不如說想要隱瞞也是我貨真價實的情緒之一,只是應該不會發生在枝元學妹身上吧。

  而這樣的枝元學妹伸出手,抓起啤酒罐,拿了過去。

  「畢竟這似乎不合沙彌香學姊口味。」

  「等……」

  在我制止之前,枝元學妹便一飲罐中液體。我能感受到液體順暢地流入她的喉嚨。即使放開長時間就口的罐子,她依舊處之泰然。

  「嗯,真的很苦耶。」

  她說出跟我同樣的感想,卻只是順口帶過。她跟我不同,並未因為這樣的苦味而挫敗。

  「妳怎麼好像挺習慣的?」

  「其實我好像曾偷喝過料理用酒。」

  又好像沒有。學妹別開目光,隨即又轉回瞥了罐子一眼,稍加思考後勾起嘴角。

  看樣子是個經驗比想像中豐富的學妹。

  「真是個壞學妹。」

  「配上乖學姊恰恰好。」

  「才沒有,又不是天秤的兩邊。」

  所謂的人際關係……雖然想要找個比喻,但我一時想不到。總之應該不是天秤的兩邊,我不認為均等就是正確的,均等只有在毫無關係的人之間能夠成立。所以儘管覺得哪裡不對,我卻無法找出正確解答。

  持續思考的我自然而然地不再說話,枝元學妹也望著我和窗戶另一邊,喝著飲料。沉默如此持續著,身體自然無事可做,我不禁拿起理應苦澀的啤酒,一點一滴地啜飲了起來。每當它流過喉嚨,我都會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因為沒事做就喝它,告誡自己再也不要這樣,卻又專注於思考而喝了起來。

  當我回過神,已經開了第二罐啤酒。

  枝元學妹雖然也開了第二罐飲料倒進玻璃杯中,但那似乎不是可樂。

  「沙彌香……學姊妳啊。」

  「呃?啊,嗯,請說。」

  聽到她的聲音之後,我不知為何慢了一些才反應,好似跟自己保持了一點距離。

  枝元學妹以玻璃杯掩著嘴,刺探般的看著我。

  就像從草叢裡探出頭的狗那樣。

  「雖然這是仗著醉意問的。」

  「妳醉了?」

  我想表示自己完全沒事而揮了揮手,但仔細一看手是斜著揮的。哎呀?

  枝元學妹並未介意我的些許誤認,直直地看了過來。

  接著,她開口問我:

  「沙彌香學姊,妳有女友嗎?」

  聲音靜靜地逼向喉頭。

  這問題跟之前的有些類似,但相比之前用有沒有交往對象的問法,更加明確地踏入了一步。

  掛在眼下,彷彿雲層般的渲染被掃開了。

  直到現在,我才在意起空調有些吵鬧的運轉聲。

  這問題讓我有點煩惱該怎麼回答。有很多方法可以帶過去,而且我已經想到三種,然而並不保證能讓事態變得圓滑。更重要的是──

  我有預感,這個瞬間遲早會來。

  知道這點的我,與枝元陽相遇了。

  我放棄迴避回答,正面面對這個問題。

  「這種的,光看就知道了嗎?」

  「多少知道喔。」

  枝元學妹稍稍笑了。

  「有點接近看著遠方的鳥兒,大概分辨得出是哪種鳥的感覺吧。」

  「那並非憑藉感覺,而是紮實的知識造就的吧。」

  知識──我過去所依賴的事物。我認為只要具備知識,一切就會很順利。

  即使學到這只是一種幻想,我仍認為知識非常重要。

  而在我的知識與經驗之中,並沒有像這樣邊喝酒邊進行的對話。

  「或許跟每天對著鏡子看到的自己有某些地方相似吧。」

  「是這樣嗎?」

  如同我看著枝元學妹,也能淡然地感受到某些事物,以預感的形式理解了這點,我想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有點難以精確地說明……看著某些東西,產生了好感,這樣的感情又化作與其他人有那麼一丁點不同的動作,展現而出。

  如此細微的差異一如枝元學妹所言,彷彿照鏡子般在訴說著什麼。

  「所以呢,學姊有女友嗎?」

  枝元學妹再次確認。而我並不需要對她這麼做的理由想太多。

  只不過她仍未完全表現出來。

  「現在沒有。」

  「現在……意思是之前有過?」

  我認為面對這種問題,不需要一一照實回答。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只會嘻嘻哈哈地帶過去吧。

  不過眼下我腦中的空檔意外地多。我心想該不會是這個害的吧?瞥了一眼手上的玻璃杯。明明沒喝多少,卻有種眼底深處輕飄飄的感覺。

  「之前,嗯,有過。我交往過的對象只有那一個。」

  高中時期,我伴著長達三年的單相思一同度過,這樣的心情美麗而直接,是沒有與任何人連接上的一條線。沒能連上她而一直牽引到現在的線,眼下即將重疊。

  雖然多少有受到冷氣太強影響,總之我的心情彷彿被丟到寒天當中。

  「是怎麼樣的人呢?」

  「……這個嘛……」

  不是問喜歡的對象,而是交往對象的話,就會一口氣跨越更多年。

  跨過高中時期,來到國中,是一段與這啤酒相比,不知何者更為苦澀的時光。

  我不太想詳細說明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因為比起好的方面,壞的占據了更多。

  「大致上與枝元學妹妳正好相反。」

  輕飄飄,肌膚白皙,言行舉止與外表有種茫茫然的感覺。

  倘若無法點到這裡為止,再說下去就是壞話了。我差點要皺起眉頭。

  「也就是說,呃……雖然我有點害怕問這些,但是個可愛的人?」

  妳是在怕些什麼啦?

  「長相啊……嗯,是個美女。我想我應該喜歡長得好看的人。」

  「也就是說我──」

  「啊……我覺得妳很可愛。」

  我理解到枝元學妹擔心什麼,不禁笑了。確實會擔心這點吧。枝元學妹摸了摸自己的臉說著「可愛啊」,接著與我對上眼。

  「可愛是吧?嗯,確實之前也有人這樣說過。」

  「……前女友嗎?」

  只有自己一直被問,讓人有點抗拒,所以我試著反問她的痛處。枝元學妹的反應一如我預期,稍稍扳起了臉。明明喝啤酒都不會這樣的。

  「現在沒有女友就是了。」

  「跟我一樣。」

  枝元學妹打趣地說「是吧──」表示同意。

  「不過……嗯~~哼……美女啊,交往不順嗎?」

  「嗯,是啊。」

  因為那個人跟我的戀愛對象沒有吻合,當然不可能順利。

  即使如此,我仍喜歡上她……不過,比起喜歡她的時間,討厭她的時間要長得多。

  學姊對我來說,已經變成那樣的對象了。

  枝元學妹一口氣喝光杯中飲料。

  「那,妳跟我也許可以很順利。」

  放下玻璃杯的學妹四肢著地移動,繞過桌子。

  然後接近了我。

  彷彿比起任何人都更靠近我身邊那般。

  「因為我現在喜歡妳。」

  她最後用這句話替自己坦承的內心想法收尾。

  眼前的枝元學妹如字面所述,只有一半進入我的眼底。

  剩下一半讓我茫然地回想起國中時光。

  被她這麼說,而且彼此距離還像這樣靠得這麼近。

  以及──

  「啊,妳瞥開眼了。」

  「當然的吧……」

  整個世界裡,眼中只有彼此的距離什麼的,並非凝視朋友的距離。

  又是認可我的長相的眼光,是稱讚我長得好看的視線。

  當然很難直視。

  「呃,那個……我喜歡妳。」

  枝元學妹低調的告白從我錯開的視線之外傳來。

  「謝謝……」

  身體之所以發熱,是因為酒精造成的嗎?我的體溫上升,另一方面卻又覺得思緒彷彿被拋下那樣遠去,凝視著嶄新事態發展。

  或許是因為我睽違許久地想起了被柚木學姊告白時的狀況吧。

  我像是無法承受內心與身體的溫度,一股感覺悚然地竄過肌膚。

  我垂下眼,看到枝元學妹按著地板撐住自己身體的手臂正無力地晃著,似乎輕輕一撥就能讓她跌倒。看到枝元學妹這麼緊張,我的注意力也跟著被攪混了。

  我暗暗有股預感,這一刻遲早會來臨。

  即使有著這樣的預感,我心中仍不怎麼排斥與她相處。

  我有所期待嗎?

  期待什麼?

  一段新的戀情?

  抑或是擁有與我同樣眼界的理解者?

  錯開的目光有如躲在牆後窺探般輕輕轉動。

  枝元學妹仍近在眼前。

  好似掛在夜空,大得異常的滿月。

  「我呼氣沒有酒臭嗎?」

  我對著紅紅的鼻尖這麼問,想凝視她,發現景色一片模糊。

  「有一點。」

  「儘管我不覺得自己有喝多少……酒真是不得了呢。」

  如果直接接吻,就會變成共享彼此的酒精味道吧。

  我心想,這樣或許也滿好玩的。

  不過枝元學妹尚未成年。

  雖然她那邊也傳來了酒氣,但她仍是未成年。

  一旦意識到這樣的年齡差距,我便驚覺到冷靜彷彿滑過額頭那般,使臉頰的火熱平靜下來。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霎時彷彿看見了有著噴水池的中庭景象。在這樣的幻象中──

  我正面凝視著枝元學妹,希望能保留這個回答。

  「嗯。」

  枝元學妹邊回答,邊按著地板彈開般的後退,隨即彎著背坐下。支撐身體的手臂關節不安定地顫抖著。

  「首先我想說,妳沒有馬上拒絕,讓我安心了點。」

  我從枝元學妹卸下緊張的臉孔得知她所說的安心應該不是謊言,我也有著類似的心境變化。不知是這樣的鬆懈使然,還是因為停頓了一段時間造成的,總之我不禁把罐中液體倒進了喉嚨。

  「喔。」

  剩下的量比想像中多,我邊睜大著眼邊喝下它們。

  果然,自舌尖至通過喉嚨為止,全都只有苦澀。

  有種酒精竄過血管的感覺,在通過的路徑上留下奇妙的存在感。

  這種東西究竟有哪裡好?剛滿二十歲的我實在無法理解。

  大人似乎也有稚嫩與老成之分。

  「總之,我先回去了。」

  我輕輕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告知要返家的訊息。

  我想一個人在房間好好思考。

  沒錯,我肯定得再次好好想清楚。

  這樣的時期又一次造訪。

  腦海與眼中漸漸模糊的事物,是對於沉浸在思考之海中的抵抗呢,抑或單純是酒精造成的現象?一起身,我便感覺到意識宛如流汗般往下流去,就這樣茫然地向前走。

  儘管昏昏沉沉,但腳步似乎很明確地走向玄關。

  「妳沒醉嗎?腳下沒問題?」

  我雖然想要回答沒事,卻還是在回答之前先試著確認。我往前踏、往後踏地切換腳下動作,卻在因為動作順暢而準備回答沒問題時,踉蹌了一下。

  我用手扶著牆壁支撐身體,沒有立刻伸直膝蓋,而是緩緩地呼氣。

  「妳喝醉了,對吧?」

  「沒事。剛剛應該是別的原因造成的。」

  我凝視著原因來源。察覺到這點的她害羞地搔了搔臉頰。

  「對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吧。」

  直到這時候,我才總算能輕輕呼一口氣,隨即笑了。

  「該怎麼說……雖然這不是明確地回覆妳。」

  我在甚至連視野的一半都沒有納入枝元學妹的情況下表達謝意。

  「有人願意說喜歡自己,原來是這麼令人高興的事。」

  我努力地以不太能好好運轉的腦袋,正確地傳達了剛剛才明白的事情。

  毫無餘力矯飾,難得一見的率直情感就這樣表露而出。

  儘管用詞可能有些彆扭。

  以枝元學妹的鼻尖為中心的紅潤擴散到她的臉頰與耳朵,讓我不禁感佩,原來表達好意的方式也有著千百種。透過舉止、聲音、眼光移動,甚至連臉色都能夠表達。

  枝元學妹似乎是深刻而鮮明地喜歡著我。

  好意如此甘醇,彷彿要填滿我。

  但抱持懷疑態度看待這份喜歡的自己也確實存在。

  啊啊,我不禁想要抱頭。

  再也不想見到面的學姊,竟然到現在仍像這樣活在我的心中。

  只要意識存在,回憶永遠不會消滅。

  「回家路上小心喔。」

  「沒問題的。」

  「妳的語言能力變得有些堪憂就是了。」

  「真的沒問題。」

  我懷抱著討厭的學姊回憶離開枝元學妹住處。如果是冬天,一接觸到外界空氣,應該就能冷靜一點吧。然而十分遺憾,夏天毫不客氣地黏乎乎打上臉頰。

  強烈的日照化身為力量強大的手腳,伸出,擊倒我。

  夜晚還很遙遠,現在是仍帶著淡淡黃色的午間。光線與酒精互相對抗,刺痛著肌膚。我先休息了片刻才行動,以詭異的動作走向樓梯。下了一層樓梯後,一股感覺重重壓上來,好似壓在身體深處與肩膀上那樣,平常不會意識到,確切的重量。

  重力伴隨著輪廓入侵我的世界。

  走下地面後,我才因為漸漸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狀況而羞愧。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喝醉了吧,感覺天旋地轉,大部分的感官都打轉著,最困擾的是雙腳好像埋進地面一起旋轉般的錯覺,一恍神便覺得城鎮保持著水平狀態開始轉圈。

  因為生日而得意忘形的結果,就是大白天成了醉鬼。

  「如果被小糸學妹、小綠、愛果……燈子瞧見了,應該會被笑一輩子吧。」

  我抬頭仰望公寓,或許應該在枝元學妹的住處休息一下再離開。

  但被枝元學妹知道就沒關係嗎?當然有關係,可是她橫豎已經知道了。

  對彼此而言,今天應該都是難忘的生日吧。

  而枝元學妹與我之間存在著非常正經的問題,如果夾雜喝酒什麼的話題實在失禮,應該吧。所以我還是該直接回家,並且快點好好思考。

  我就是個正經八百的人。但我覺得正經也算是一種美德。

  我很棒。

  自讚明明很愚蠢,卻給我一種輕飄飄的舒適感。

  我差點要傻笑起來。

  到了這一步,我才總算認同自己醉了。

  並且因自身想法有夠亂七八糟而傻眼,甚至有點害怕。

  我在心中發誓暫時不碰酒了,感覺自己好像變了個人。

  只是那麼一點點液體混入體內,就可以徹底改寫我這個人。

  恐怖的是酒精的侵蝕能力。

  為什麼大人喜歡喝這種東西啊?是因為想要追求跟過往不同的自己嗎?

  警告與哀號出現在彷彿開始凝固而變得沉重的腦袋深處。

  ……啊啊,不過,這跟那個很像。

  對,那個。

  困難的事情現在無法進入我的腦海。

  我所知道的,只有枝元學妹的心意。

  回想起枝元學妹那瞬間泛紅的臉頰,我不禁心想「確實是呢」並笑了。

  沒錯,我知道。

  無論是怎樣寬廣透明的大海,只要一滴就能讓一切染成那樣的色彩。

  我知道,那就是戀愛。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