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最重視的事物

以結果來說,正規勇者在形式上又多了一項戰果。

快報八成又要寫些真假參半的內容了吧……黎拉像是事不關己地一邊輕鬆想著,一邊回到了帝都。

威廉趴在簡餐店桌上死了。

不,仔細看,其實一息尚存。換句話說,他累到會被誤認為屍體的地步,還露出毫無生氣的醜態。

「聽說他從寇馬各回來的途中,在菲斯提勒熱湖旁邊遇到了被封印的銹龍(Rust Dragons)幼獸甦醒作亂。」

穿白斗篷的少年闔起原本讀的書,然後告訴黎拉。

「等援軍到來會釀出災情,他好像就獨自把銹龍打倒了。因為休假中沒有帶聖劍,所以他是用徒手空拳。」

用徒手空拳,打倒銹龍。

說起來,不知道該當成違反常識還是荒謬。倒不如說,簡直蠢透了。就算是正規勇者也不會那麼幹,那種事沒人會想做。

想必是在逞強吧。

想必是在胡搞吧。

一如往常。帶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市長說多虧他才保住了熱湖的美麗景致,還頒了感謝狀。」

「……到頭來,威廉的人生過得真夠壯烈耶。」

身為正規勇者,人生確實就離不開絕望性的戰鬥。不論有無意願,事情便是如此。所以對於自己的人生,黎拉有很多事早已經死心了。她會代表人類被扯進惡鬥,勇赴惡鬥,對抗惡鬥,然後斃命於不知處。

另一方面,威廉並不是正規勇者。他頂著準勇者稱號,應該與那種麻煩的命運扯不上關係。明明如此,或者正因為如此,這個少年有遇到凶險就主動挺身而戰的傾向。彷彿非得不停戰鬥,非得不停賣力,才能保住內心的某種東西。

威廉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樣似身體不靈光,緩緩地抬起臉龐。

「哇喔,還活著。」

「別隨便咒我死啦。」

威廉搖搖晃晃地伸手從行囊裡拿出小小的皮袋。然後,他直接把那遞給黎拉。

「這是什麼?」

「越冬祭的禮物。」

沉默。

「你是吹了什麼風啊?」

「無傷大雅吧。禮物做太多就有剩啦。」

即使等待,威廉也沒有把東西收回去的動靜。黎拉便乖乖地……一面偷偷感到小鹿亂撞……一面收下那東西。

她確認內容。裡面裝了護身符。外形像狗或某種醜得搞不懂是什麼的生物。

「……怪模怪樣的。」

「大受溫德爾還有赫雷斯歡迎就是了。」

黎拉對那兩個名字有印象。和威廉住同一個家,也就是養育院的兩個小朋友名字。是正值活潑時期的少年。

「所以說,這該不會跟你發給他們的禮物一樣吧?」

「對啊。」

「你親手做的?」

「不行嗎?」

「唔~我倒沒有那麼說啦,這個嘛,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

糟糕,黎拉如此心想。她的臉已經快要變得心花怒放了。

黎拉露出賊笑,設法掩飾自己的臉色說:

「好遜喔。」

砰。威廉的腦袋響亮地落在桌上了。

那一天,黎拉回到讚光教會的光室──分配給正規勇者的房間──以後,就在床上沒規矩地滾來滾去鬧個不停。

「哈哈……啊哈哈哈!」

她拿到了和威廉發給家人一樣的禮物。

她得到了和家人同樣的待遇。

那有多麼大的意義?那是多有價值的事情?那位「公主殿下」應該連想像都無法想像吧。那個色魔應該無法重現吧。活該。

那就是第一。那才是第一。

左滾右滾。再怎麼滾,都不會從豪華的特大號床舖摔下來。黎拉得意忘形地繼續朝兩旁滾。

黎拉.亞斯普萊曉得何謂空洞。

並非以知識的形式,而是透過體驗。

當時──四年前,在黎拉十歲的自我之中,就有它存在。

自己真的傷心嗎?真的痛苦嗎?真的絕望嗎?真的憤怒嗎?真的憎恨嗎?

妳該是這樣的,妳應當要這樣才對──他人一再抱著期待相勸,蓋過了當時的記憶與心思。努力順著他人期望立身處世的那名少女,在回過神來時,已經忘了自己原先的面貌。

不過──

咕咚。

「哇呀!」

即使摔下床,卻還是止不住笑吟吟的表情。

懷抱著沒有人期望,甚至也沒有任何人曉得的心意。

黎拉在笑。

她打從心裡,體會著自己的幸福。

掛在牆上的蠟燭火光,像在喧鬧一樣地微微搖曳。

立於牆腳的瑟尼歐里斯映著那陣光,微笑似的發出了柔和光芒。

「食人鬼吐露心聲」-your happiness-

午餐的菜色是馬鈴薯泥和煎豬肉,還有青菜湯配柳橙當點心。

妖精們大多已經用完餐,衝到外頭去了。今天天氣相當好。是個相當適合把球扔來扔去的日子。

還留在餐廳裡的只有幾個人。

「瑟尼歐里斯過去的主人啊……」

淡紅色頭髮的女子把手指湊在下頦,稍作思索。

「之前威廉有向我透露過一點就是了。妳們想聽嗎?」

「是的!」

用餐到一半,嘴邊還沾著醬料的菈琪旭探出身子。

「喂,沒規矩。」

她被同樣在用餐的潘麗寶拉了衣服下襬,就害羞似的呵呵笑著端正坐姿。在妖精之中個性算沉著的菈琪旭,到底還是個年幼的孩子。眼前一有強烈感興趣的事情,很容易把持不住。

「呃。在珂朵莉以前,威廉只認識兩個用那柄劍的人。一位是教威廉用劍的師父,武藝非常高強,性格非常惡劣,非常缺乏生活能力,也非常邋遢,不過聽說他仍是位非常非常厲害的老爺爺。」

好像很了解,又好像根本不了解的說明。

菈琪旭和潘麗寶一塊露出困惑之色。

「……什麼嘛。他真的就是那麼說的啊。」

「唔……唔嗯。」

並沒有人懷疑就是了。

「然後,另一個則是和威廉求教於同一位師父的師妹。武藝同樣非常高強,性格非常惡劣,非常壞心眼,非常任性,不過聽說她仍是個非常厲害的女孩子。」

依舊讓人覺得好像很了解,又好像什麼都不懂。

「什麼嘛。我才沒有騙妳們喔。」

「嗯……」

菈琪旭和潘麗寶擺著「早知道就不抱期待了」的表情默默相望。

「然後,他們兩個人呢。」

妮戈蘭繼續說道。

「都十分強悍,完全沒有在戰鬥中落敗過,卻仍一直受到無可奈何的多舛命運玩弄。之前威廉提到這件事的時候,顯得相當遺憾。明明自己始終在他們倆旁邊,始終想幫助他們,可是卻什麼也辦不到……他是這麼說的。」

那麼──

「意思是,珂朵莉學姊算第三個人嗎?」

潘麗寶吞下一小塊三明治,然後交抱雙臂。

「那樣的話,就可以理解他之所以會用盡全力幫學姊的原因了。那算是補償行為──就算還不到那種地步,他仍想要擺脫後悔。」

「……是那樣的嗎?」

菈琪旭垂下目光。

那套假設是可以理解。不過她覺得那屬於有點寂寞的思考方式。

威廉.克梅修想救的,並不是古時候連名字都不曉得的某個人,而是當時在那裡的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本人才對,菈琪旭想要如此相信。

畢竟……

當時的珂朵莉學姊,看起來是那麼地幸福。

當時的威廉先生,是那麼地溫柔。

「多舛命運嗎……」

比菈琪旭她們年長些的少女──娜芙德一邊連皮帶肉地胡亂啃起柳橙,一邊嘀咕。

「我不曉得那種東西是誰定出來的,可是我們家的珂朵莉被人擅自當成特別不同的異類,感覺就不是滋味了。」

她一邊鼓著臉咀嚼,一邊貌似不悅地補充「……菈琪旭也是。」

而妮戈蘭聽了那些話,便微微地偏頭。

「我想,大概不是那樣喔。」

「……怎樣啦?」

「沒有任何命運是不特別的。用不著被劍選上,所有人一個個都活在既特別又寶貴的命運之下。無論是珂朵莉,古時候的那些前輩,當然還有菈琪旭,都只是碰巧有著性質類似的『特別』罷了。」

「……呃,我不是在談那個啦。」

「我們談的就是這件事情。我堅決反對把帶有歧視的思考方式套入家裡孩子們身上,堅決反對。」

「我也不是在談那個……啊,真是的,我搞糊塗了啦!」

妮戈蘭「咕嘟嘟」地倒了與人數相同的茶。

「命運這種東西,終究只是命運才對。它只能提供舞台而已。在舞台上要怎麼活,或許選項並不是無限的,儘管如此,每個人都還是有選擇的機會。每個人都有權抬頭挺胸地表示:這就是自己的人生,這就是自己選的路。」

她露出微笑說:

「不管生在什麼樣的命運之下,那個人的人生仍屬於那個人。要不然,妳們不就成了從出生時就已經無路可走,只顯得惹人同情的生物了嗎?」

「……呿。妳居然講了跟菈恩差不多的話。」

娜芙德有些嘔氣似的把臉轉到一邊。

「嗯。不愧是人生的前輩,說出來的話飽經歷練。表示正因為人生的終點已經定好,如何將這段路走得不讓自己蒙羞才是重點。」

潘麗寶感慨萬千地說。菈琪旭稍作思考。

已經決定好終點的人生。

理應會出現在自己等人面前的有限選項。

自己──新上任的成體妖精兵菈琪旭.尼克思.瑟尼歐里斯,往後要怎麼活呢?又會面對什麼,做出什麼選擇呢?

「……唔~」

基本上,對於應該會來到自己面前的「多舛命運」,她也不太有頭緒。沒辦法順利想像。

舉例來說……對了。稍微得意忘形一下,作個夢想吧。要是能像珂朵莉學姊一樣,和威廉先生那般帥氣的男人認識會如何呢?

對方是個堅強又溫柔的人,可是也具備無法放著不管的柔弱之處,會讓人想一直陪在旁邊予以支持。

然後……

自己會為了那樣的一個人戰鬥嗎?

自己會在逐漸磨耗自我的恐懼中,笑著前往戰地嗎?

(……總覺得,不是那樣的……)

果然,與命運與否無關,珂朵莉學姊就是特別的。菈琪旭想用那樣的結論來逃避。

珂朵莉學姊是個十分厲害的人。

而且也是個堅強的人。

即使面對非得拋棄性命的戰鬥,她也不會倉皇畏懼,還是毅然地過著每一天。至少在學妹面前,她絲毫沒有展現出軟弱的模樣。

所以,菈琪旭不明白。

她無法想像,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在過去,是抱著何種想法來面對自己的命運,還有自己的情意──

「…………」

菈琪旭用手裹著小小的茶杯,在上頭施力。

茶杯裡,在甜美的奶茶表面上,冒出了一絲漣漪。

「藍天的黃金妖精」-girl’s pr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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