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灰髮妖精的情形

那麼,在此要穿插一些軼聞。

關於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這名少女。

黃金妖精……應該說凡是所謂的妖精,都屬於一種自然現象。這表示,嚴格來講它們並不是生命。因此,它們不需要由父母生育。妖精會在類似森林中這種少有他人目光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誕生。接著,只要順利受到護翼軍相關人員的保護,就會被帶到妖精倉庫培養成不折不扣的兵器。

而且,妖精們大多記得自己剛誕生時的情形。記得從無變為有的那個瞬間,以及自我開始存在的頭一段記憶。

尚未擁有自己心靈以前的原始衝動。或者說,也許那就是妖精的構成材料「幼童靈魂」,於臨終之際懷在心裡的最後一份感情。

而以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的情形來說,那則是先天性寄宿於內心的莫大虛無感。

這個世界即將毀滅,因此是否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不安;目前確實存在於那裡的事物,一旦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是否就會失去的不安;立足之處是否隨時會瓦解,因而跌落黑暗中的不安;更重要的是,名為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的人格本身,是否也會一下子就四分五裂,溶於風中並消失於天空的不安。

當然,被那種想法牽著鼻子走,也只是出生後沒過多久的事情。隨著身體與心靈成長,衝動本身就逐漸淡化,心裡也變得可以妥協了。

然而,曾經抱有那種不安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那仍銘記在少女的深處,不停勒著她的心。

無法對世上萬物帶有感情。因為那是隨時失去都不奇怪的東西;無法對世上萬物抱有愛情。因為那是隨時消失都不奇怪的東西。

而且──某方面來說,這也可以稱為符合妖精作風的特徵就是了──對此刻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自己不抱執著。那肯定是因為,她簡直虛無到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的關係。

名為威廉.克梅修的男子來到倉庫。

起初,奈芙蓮對他並沒有多大興趣。雖然他好像想賴在倉庫裡,終究只是幫軍方跑腿的人,八成不會有什麼作為吧,八成很快就膩了吧,奈芙蓮想得很簡單。

看來自己想錯了。奈芙蓮在幾天內發現了這一點。

終究只是幫軍方跑腿的人。以文件上記載的事實而言,那應該沒錯。然而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當事人似乎完全沒那個意思,他對原本的職務似乎既沒興趣也無義務感,看待無徵種孩子的目光也莫名溫柔。

此外,還有一點。總覺得珂朵莉對著他看時,眼裡一直都帶著妖精不該有的奇妙色彩,對此奈芙蓮當然也注意到了。

『蓮,妳也對他有興趣?』

『我覺得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當時回答艾瑟雅的那句話,說到底,就是奈芙蓮在當時的率直想法。可以預見的是,他似乎會為這座妖精倉庫帶來某種變革……不僅如此。待在他身邊,奈芙蓮就會有種無法把目光移開的奇妙感覺。

於是,到了現在。

妖精倉庫的屋頂上,奈芙蓮把手肘擱在扶手,茫然地望著星星。

萬里無雲的夜空,看起來簡直像無底洞。光是望著那片天,就能讓身體沉浸於好似在黑暗中不斷墜落的感覺。

奈芙蓮覺得這樣的時間適合思考。同時,她也覺得這樣的時間適合無所事事地什麼都不想。

「會感冒喔?」

披肩被輕輕擺到奈芙蓮的肩上。

回頭看去。高個兒的女子──妮戈蘭笑容婉約地站在那裡。

「妳有什麼煩惱嗎?」

「唔……看起來像那樣?」

「這個嘛。一直都在關注年輕女生的我,有聽見直覺正用力發出那樣的警訊呢。」

得意的笑容。

「既然妳在看星星,表示還是跟以往那種不安有關嗎?以前妳的說法是世界快要毀滅了。」

「唔……妳的直覺對了,但不是那樣。」

該怎麼說明呢?奈芙蓮稍作思索。

「是關於威廉的事。」

「哎呀。」

「我覺得,他有雙不可思議的眼睛。明明是初次見面,我卻一直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哎呀哎呀。」開心似的語氣。「難道說,妳也對他一見鍾情?」

「不對。」

她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不是那樣的。我想,他大概,跟我一樣。」

「……啊。」

短暫沉默。

妮戈蘭來到奈芙蓮身邊。這裡的扶手是配合妖精身高設置的,和高個兒的她一比就顯得小巧玲瓏。

「那個人相當清楚,世界根本就不穩固。他也實際體驗過,只要稍微移開目光,一切都會消失不見。對於自己是什麼人也一度感到迷失,到現在仍未找出答案。」

何況,和單純把感情從前世帶過來的奈芙蓮相比,想必那會更加沉重而辛酸才對。

他實際失去了以往生活的整個世界。一度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那段空檔就讓一切都消失了。

「然而,他在笑。明明既沒有忘掉,更沒有克服不安。他仍背負著一切,還一副開心的樣子。不只身體。明明他連內心都滿目瘡痍,即使隨時壞掉也不奇怪才對。」

奈芙蓮緩緩地搖頭。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

「是嗎?」

妮戈蘭微微點頭。

「蓮,妳想怎麼樣呢?」

「我在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我談的不是妳要怎麼做,而是妳想怎麼做。」

「……我不太清楚。」

從以前,奈芙蓮就不習慣抱持期望。假如是照吩咐做事或者奉命行事,那她都可以。不過,要憑著本身意志及欲望做些什麼的話,頓時就會變得動作遲緩。

「……蓮,妳喜歡威廉嗎?」

「剛才我也回答過了,不是那樣。」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必從身為女孩子的角度來想,在更廣泛的意義上,妳覺得自己有辦法喜歡他嗎?」

奈芙蓮煩惱了一會兒。

「至少,我並不討厭。」

「既然如此,能不能麻煩妳陪著他呢?」

不可思議的要求。

奈芙蓮忍不住認真地探頭看向妮戈蘭的臉。

「什麼意思?」

「與其一個人獨處,兩個人相伴心裡會比較踏實。假如彼此懷著相同的心情,就算只是陪在身邊,肯定也能相互支持的。」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喔。」

奈芙蓮試著回想。短短幾天前,在那間資料室的事。

為什麼自己沒辦法對獨自與成堆文件搏鬥的他棄之於不顧,還主動搭話呢?為什麼不經意就幫了他的忙?之所以忙不習慣的工作忙到精疲力盡,睡在他腿上的原因是──甚至從那段時間感受到確實的安寧又是為什麼?

若是懷有相同心情的人,就能相互支持,妮戈蘭是這麼說的。那表示,只要待在他身邊,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同樣也會得到心靈上的支持嗎?

「雖然不甘心,但是在那層意義上的心靈關懷,我辦不到。蓮,如果妳肯幫忙,我會很欣慰。」

「嗯……」

奈芙蓮仰望星空。

她遙遙探視隨時伴在這個世界左右的壓倒性巨大空虛。

「我明白了。我會在能力範圍內,試著從錯誤中摸索。」

奈芙蓮將目光向著天空,將意識放在高處,這麼做出回答。

「謝謝妳。」

食人鬼的溫柔嗓音,聽起來近在身邊。

遊戲室。

奈芙蓮發現威廉正和緹亞忒她們圍著升官圖畫冊嬉戲。

(試著陪伴他……)

因此,她就貼到了他的背後。

「……怎麼了?」

威廉把頭轉過來問,奈芙蓮便回答。

「我在做小小的實驗。不用在意。」

「是嗎?」

不知道威廉是怎麼接納的,他點頭以後就沒有再多追究。

奈芙蓮重新試著確認自己在那種狀態下的心情。嗯。的確,感覺不壞。而且,要是被黏著的威廉也覺得心情不錯,說起來就還滿有效率的不是嗎?

「呀哈~!」

大概他們那模樣看起來挺好玩的關係,可蓉就撲了過來。

「我跳!」

大概是覺得這幾個人值得一鬧的關係,潘麗寶也騎了上來。

疊了這麼多人,之後就快了。迦娜來了。阿爾蜜塔來了。吉妮葉特來了。她們發出樂孜孜的怪吼怪叫跳上來,逐漸往上越疊越高。

畢竟她們都是小朋友,一個個並沒有多重。不過人數一多,難免就又重又吃力了。

「唔喔喔喔喔!」

威廉發出慘叫並且發抖。

奈芙蓮忽然察覺到目光,把臉轉向走廊。

珂朵莉站在那裡。

『真是沒辦法耶。』

『你們在做什麼?』

『哎喲,瞎鬧過頭的話,對小朋友的教育不好吧。』

──奈芙蓮的腦海裡,浮現了好幾種感覺就像對方會講的話。然而,珂朵莉察覺她的目光,就默默地轉身了。她碎步跑向房間離開。

「……唔。」

看來,珂朵莉那邊也還沒有從複雜的心境中掙脫。

奈芙蓮也有想到,或許過去打個圓場比較好,但她現在是這座妖精塔的基底之一。身體動彈不得。

「唔喔喔喔喔喔喔!」

「噢噢噢~」

「好高好高!」

儘管全身都頻頻發抖,威廉仍然沒被壓垮,還用背脊與肩膀撐起了小小的妖精。無論心靈或身體,明明都保持在將近崩潰的狀態。他卻裝得一派從容,還打趣地露出笑容,其實他應該非常難受才對的。

(…………嗯。)

可以的話,不希望這個人壞掉。奈芙蓮如此心想。

所以,她要盡自己所能,陪他撐下去。

奈芙蓮閉上眼睛,如此下定決心。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們好像玩得滿開心呢!」

奈芙蓮睜開眼睛。這次,走廊上有妮戈蘭的身影。

對方將雙手指頭開開闔闔,並且陣陣逼近。

「可不可以也讓我湊個熱鬧?」

「不,慢著。妳再考慮考慮。那我實在消受不了。」

威廉將近認真的懇求,她也沒有聽進去。

「來嘍~!」

「住手!」

威廉用幾乎就要哭出來的聲音大喊。疊得像山一樣的妖精開心地哇哇大叫。

「…………」

自己要盡其所能,陪他撐下去。否則,不曉得這個人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形式崩潰。

奈芙蓮陪著威廉成了妖精的肉墊,同時也眼花撩亂地再次將那樣的決心銘記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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