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监狱岛
1
具体的时间早已忘记,只知道那是在很久以前——
隆冬之夜。在干冷的寒风中,两名少女走在路上。
这是一条曾经有着鳞次栉比的武士住宅的古旧道路。少女们吐出洁白的气息,咔嗒咔嗒地踏着木屐,快步穿过夜路。
忽然,年幼的那个少女欢闹地跑了起来。
「快看,姐姐。月亮大人只有一半了!」
她指着天空。的确,那里挂着一弯半月。
「月亮为什么会少了一半啊?另一半到哪里去了?」
少女很不可思议似地歪了歪小脑袋。
在提灯光照下的脸,就算抹了香粉也能看出因为寒冷而变得通红。
年长的少女微笑道,
「哪里都没有去哦。只不过是看不见了而已,它依然还是完整的」
「是这样吗?」
「没错哦。月亮再怎么努力,也有一半是黑的」
「哎。可是,满月的时候呢?」
「它的另一面——背面是黑的哦」
她把自己的围巾分出一半,围在年幼的少女的脖子上。
「……好暖和」
年幼的少女把脸埋在围巾里,很开心地笑着。
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是雪!姐姐,下雪了!」
「真的。好漂亮」
轻轻地、无声无息地,在夜风中起舞的雪花。
半遮面的月光朦胧地投在雪花上。陶醉地望着这幽邃的美景,年幼的少女幸福地低语道。
「我,喜欢这个国家。月亮大人很美,还时不时能降下雪花」
年长的少女眨了眨眼睛,哧哧地笑道。
「那样的国家,不是还有很多嘛」
「可是,只有这个国家有姐姐在啊!」
「嘛啊……傻孩子!」
她笑着抱住年幼的少女。
两人仿佛是真正的姐妹一般,肩并着肩,消失在了月夜的烟花巷之中。两人接下来要在酒宴中给醉客跳舞,为他们弹唱三味线。
两人还很年轻,而且充满童真,她们还没有对未来抱有丝毫的疑问。
只是天真烂漫地希望这样的时光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2
夜夜原本一点也不喜欢雷真。
(不如说是讨厌!讨、讨厌过的!)
坐在陆上船——火车的坐席上,夜夜越想越火大。
身边的雷真正在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的天气非常好,万里青空碧透无比。
雷真的侧脸神情决然。大概满脑子都在想着即将到来的试练吧。不知不觉地就看得入神了——夜夜慌忙背过脸去。
胸口苦闷地怦怦直跳。毕竟这趟旅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怎么了夜夜。感觉不舒服?」
「才、才没那回事呢!突然问这个干嘛!」
「别生气啊。只是我看你像是在发烧所以担心……话说,你可别在列车上胡来啊。要是害得火车脱轨,事情可就闹大了」
夜夜无言了。这也太过分了。
居然对难得有一点点动心的少女说出这种话。明白自己在雷真的心中的地位后,夜夜的破坏冲动一下子涌了上来。
「居然把夜夜……当成恶鬼妖怪来看待……!」
「你冷静点!我想说的就是让你别太冲动啊!」
夜夜正想要掐住雷真脖子的手突然停下了。
在他的身后,能看到郁郁葱葱的箱根山峦。
——那里是初夏时,雷真和夜夜互角的地方。
夜夜是搭载了<金刚力>的禁忌人偶。拥有足以断树崩山的力量。而相对的,雷真和普通人并无甚差异,身手比现在更糟。
一般而言,雷真根本毫无胜算。虽然本应该是这样……。
总觉得有点开心,夜夜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又笑起来了?」
似乎感到有些害怕,雷真越发狼狈起来。夜夜傲气地扭向一边,
「没什么。我只不过是想着终于到了箱根而已」
「……难不成,是想讨回输给我的那笔账么」
「才、才没有想过那种事呢!你当夜夜是什么啊~~~~~」
「喂!所以我才说让你别冲动——快住手啊啊啊啊啊!」
结果雷真陷入被掐起脖子,口吐白沫的惨状中。
把半死的雷真扔在一边,夜夜心情沮丧地垂下头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原本,是不想这么做的。
就算行使暴力,也只会更令他恐惧,令他害怕自己。
但是——要怎么做才好,她也不清楚。
连自己也无可奈何地感到越来越焦躁,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沉闷。
夜夜脱下木屐,抱膝坐在席位上。在她消沉的时候,列车已经通过了箱根,朝着静冈的滨松方向驶去。
海潮的味道飘进车内时,乘客们发出了些许欢呼声。
在大山的另一面,靠海边的窗户中,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箱子>。
浮在翡翠色太平洋上的白色的建筑物,反射着夏末的阳光。
雷真把身子探出窗外,兴趣盎然地说道。
「哎呀哎呀……那就是传说中的学校么。为什么要建在那种地方?」
「不知道……。夜夜也不明白」
「管它呢,反正去了就知道了。差不多该开始做下车的准备了」
「啊,是」
夜夜老实地点了点头,把包袱搭在了膝盖上。
(要和这个人,一起生活……(心))
胸口内发出在经过箱根时没有感觉到的剧烈心跳。夜夜急忙闭上在不知不觉中张开的嘴唇,整理好了行装。
十几分钟后,雷真和夜夜到达了<天之狱>车站。
车站还很新,透过清漆能看到亮白的木材。制成甲板状的小路,笔直地向着海上的<箱子>延伸过去。
问题是箱型建筑物离这里相当远。距离陆地足足有一公里以上。
栈桥——似的东西,在途中被水淹没而中断了。但是,似乎它一直延伸到了水下。仿佛是在指示着道路一般,数个巨大的鸟居在海面上排成了一纵列。
这风格类似严岛神社,但最主要的建筑物并没有那样的华美。<箱子>看上去毫无风雅可言,叫它监狱反而合适得多。
「看样子徒步是过不去呐。是想让人走到一半再游过去么?」
「兴许,会派出联络船……?」
「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这附近有码头么?」
两人开始寻找船只,突然海面浮起,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纺锤形的巨体遮蔽了太阳。影法师——不对,是海坊主吗?
在发着呆仰望它的夜夜的旁边,雷真迅速反应过来,抱起夜夜跳开。
两人刚才所在的地方,漆黑的巨体落了下来。
它看上去和大型的水栖哺乳动物很像。
剪影几乎和虎鲸一模一样。全长足足有六米。不过,那绝不是真正的鲸鱼。它的躯体表面就像流动的火炎一般在摇曳。
「那是,<瘴气>……吗?」
雷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夜夜在记忆的书架中翻找着。瘴气是魔力异变而成之物,能够作为诅咒的媒体来使用……似乎是这样。
虎鲸的背上,有一名少年站在那里。
一瞬间,还以为是个女孩。长长的头发束在脑后,皮肤洁白,线条削瘦。该说他眉清目秀吗,他五官纤细,透出一股女性特有的文静感。
但是,被军装包裹起来的身体果然还是少年型的。腰围和肩宽都显得相当强健,紧绷的胸板也很男孩子气。少年朝雷真锐利地一瞥,充满威慑力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还真讲礼貌啊。我是被别人派来的」
雷真毫不怯懦,若无其事地回答道。鲸鱼的巨体也没有任何动静。
少年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
「那么,你就是赤金雷真了?」
「赤金?你说谁……」
夜夜一发肘击让差点就说漏嘴的雷真闭上了嘴。她小声地在他耳边责备道。
「你是要笨到什么地步啊!这是硝子准备好的假名吧!」
「对、对了……抱歉」
如果暴露了真实身份会变得很麻烦,于是就套上了<赤金>的假姓。
「没错,我就是赤金。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雷真反问道,少年的脸有些不悦地皱了起来。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你的事。知道你的名字是因为被事先通知过了。我是加贺见汐——和你一样,是兵营的训练兵」
「嘿。那我们就是同辈了吧?请多指教咯,汐!」
雷真扬起手来问候道。但是,自称为汐的少年依然板着面孔,
「我可没有想要和你好好相处的打算。要怎么样都随便你」
「什么嘛,真够冷淡的」
「『退潮之前就在原地等着』——这是教官的传话。我已经确实告诉你了」
撂下这些话,汐便令虎鲸回头,打算返回岛上。
「喂你等等啊。那个,是自动人偶吧?既然你的搭档那么大,让我搭个便车也没关系的吧」
「没门」
「——那你好歹多呆一会吧。希望你能跟我说说那个箱子的事」
「废话少说。我很忙的」
汐从肩膀上放出魔力。只是这样就令虎鲸获得了动力,从海面上滑走了。
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他的人影了。不知是因为魔术的效果,还是由于人偶的性能高,他们的速度非常快。雷真一脸佩服的样子,
「有一套啊,那家伙……。就算不把手心朝向人偶,也能给它输送魔力吗」
他重复着结印解印的动作,似乎很像马上就亲手试一试。——看来,少年一点也没有生气。可身旁的夜夜却相当恼火。
(好过分的人!居然对雷真用那种态度……!)
几个月前的自己其实比他要过分得多,可夜夜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了。
怒气冲冲的夜夜旁边突然传来了温柔的声音。
「哎呀哎呀。汐同学可真让人头疼呢」
完全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夜夜吓了一大跳。
(什么时候,已经……被接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了!)
夜夜的背后,站着一位美丽的女性。
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化着薄妆的面容非常风雅,些许的红晕也衬托出她的美丽。亚麻色的秀发编成了蓬松的三股辫,从肩上垂落下来。
服装也很有品位,低胸的连衣裙和凉鞋。露出度相当大胆,但并不感觉色情,反而觉得很健康。
女性交互看着夜夜和雷真,温柔地微笑道。
「你就是赤金雷真君吧。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她用双手握住雷真的手。遭到两只胳膊的挤压,胸部产生了变形。
雷真的目光被那里吸引住一事,自然没有逃过夜夜的法眼。
(又在看那种地方!太下流了……)
「就和大姐姐一起等退潮吧。这附近有家茶铺哦?」
毫无紧张感的气氛非常温馨,令人无条件地放松了警戒。或许就是这份包容力和毫无恶意的感觉,让夜夜没能察觉到她的接近。
「走吧,我来带路~」
「嗯——慢、慢着慢着!你是哪位?谁啊?」
「对了对了,我都忘了~」
她有些害羞地摆摆手,自我介绍道。
「我是樱塚琉璃。叫我琉璃就好了,雷真君」
「琉璃小姐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个嘛。简单点来说,就是女舍管,或者说是看守吧」
「——你刚才,说『看守』?」
雷真的声音有些僵硬。夜夜也吃惊地看向琉璃。
琉璃并没有否认,而且还颇有深意地微笑着,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
「欢迎来到陆军榊学校,天之狱的兵营。那里通称——」
她像是景点的导游一般把手指向海上的<箱子>。
「监狱岛哦」
3
傍晚,等到开始退潮时,琉璃走出了茶铺。
她在海鸥们的鸣啼中,带领雷真前往大栈桥。
由于退潮而露出来的小路笔直地朝着<箱子>而去。看上去很不靠谱,但其实构造相当结实,路面也很宽,宽到能并排走两辆车。
三人按着琉璃,雷真,最后是夜夜的顺序走在栈桥上。
(不论如何,我都一定要当上间谍)
雷真握紧拳头。气势高昂到甚至忘记了包袱的重量。
察觉到搭档落后的雷真回头一看,发现夜夜被夕阳夺去了目光。
无以言表。大概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晚霞吧。平时总是在生气的脸,现在看上去天真无邪,雷真打心底里觉得她无比美丽。
「英国的夕阳,会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但是,我想要看看」
「那就去看吧。我们两个人」
「是!」
「哎呀哎呀。你们俩还挺自信的嘛」
琉璃遮住嘴角,优雅地笑着。
「不过,这可不容易哦?这座监狱岛总共有五十二人——算上雷真君就是五十三个训练队员。而能从中脱颖而出的只有一个人」
没错——能够获得间谍资格的,只有一个人。
「正牌的军人会去不少,可学生只要有一个就够了——不但花钱,也送不进那么多学生去」
「嘛啊……那倒是」
本来还想着把所有想去的人都送去不就行了呢。
「不过,周围的人都和我差不多大吧。总有办法的」
「我觉得会很难哦。因为那里很多都是想攀附上军方的人偶师流派和家系,或是跟军部有关系的人的子女」
「嘿……。比方说,伊邪纳岐流?」
「哎呀,知道的挺多嘛。佩服佩服~」
琉璃抚摸起雷真的脑袋来。夜夜也瞠目看着雷真。她大概以为雷真不可能有这方面的知识吧。实际上,雷真对于自己不熟悉这些事这点也有自觉。不过,只有伊邪纳岐流是不同的。它对于雷真而言,有着绝对不浅的关系……。
夜夜有些怀疑地说道:
「意外地知道得很详细嘛。话说,刚才你也说过瘴气什么的」
「伊、伊邪纳岐流的话任谁都不会陌生的吧。他们是日本傀儡最大的派系,支派也多的要死。听说最近,也有了不少使用自动人偶的支派」
伊邪那岐流原本是使役魔法生物<式神>的流派,是守护着早于机巧魔术的『古流魔术』的家族。但是,可能是由于受到时代的潮流冲击,也有改行使用自动人偶的家系。若是使用了优秀的自动人偶,便能够在相当程度上弥补才能的差距。
琉璃点了点头,肯定了雷真的问题。
「里面的确有伊邪纳岐流的人。实力也相当强哦?」
「是吗。那是有点麻烦,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哎呀,挺从容的嘛。雷真君也是哪个大家的人?还是说,人偶小姐的性能很厉害?」
她看了夜夜一眼。的确夜夜是日本第一的人偶。可是……。
雷真并没有足以令他从容不迫的东西。
无论是自信,还是实力。
但是,也绝不能临阵怯场。
(发誓要杀了那家伙的人,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自乱阵脚)
无论如何,如果在这里被刷下来,就不可能报仇了。
又走了几分钟,来到了<箱子>的近处。
离近了看果然很巨大。整体由木材精密地拼接而成,在重要的地方使用钢架进行补强,一看就能明白它是个坚固的城塞。
「很壮观吧?它是掺和了西方的建筑技术,由高级工匠完成的。全高二十米,面积百米见方。是全世界最大的木质建筑哦」
或许是由于没有参照物,感觉还要更高一些。
「虽说管它叫监狱岛,可这是岛么?完全找不见陆地啊」
「是啊。与其说是岛,叫它方舟可能更合适呢」
「舟?完全是人工岛——的意思吗?」
「猜对了(心)」
雷真的脸上一阵痉挛。
(浮在海上的人工岛……联络手段只有栈桥,而且只有在退潮时才能渡过)
不过是所军校,为什么会需要花费这么大的手笔。况且,野战和行军的训练要怎么办。把兵营建在陆地上要方便得多才对。
令人倍感不适的封闭空间。说实话,没有一丝好的预感。
在这么想着的时候,栈桥走到了头。
从箱子上落下吊桥,把栈桥和内部连接在了一起。
琉璃毫不犹豫地向里面走去。雷真和夜夜夜做好觉悟,跟在她的后面。
内部非常昏暗,一瞬间,视力被完全剥夺了。
随着眼睛慢慢习惯,看到了内部阴森的构造。
左右高耸的墙壁上,开着大量枪眼。应该是为了把入侵者扫成马蜂窝而设。天花板上全是布满锈迹的尖刺。很明显是<尖刺吊顶>。
穿过满是枪口的通道,刚进入大厅的时候,琉璃警告道。
「这里没有扶手,走路要小心点哦」
本以为会是大厅(hall)的地方,如同字面意思一样是个<洞>(hole),中央的地板全部被抽走了。头顶没有天花板,能够窥见蔚蓝的天空。俯视则见一片运动场,能看到土质的操场。操场明显处于海平面以下,估计低于海平线下十米吧。
如果在刚才的通道上被枪支扫射,惊慌失措地奔跑,再之后似乎就会掉进这里。
夜夜微微地发着抖。似乎是感受到了充斥于整座建筑物中的恶意。
「来来,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琉璃依然透着一副不温不火的感觉。她那开朗的态度反而令人觉得可怕。雷真感受着寒气,跟着琉璃绕过大洞,朝内部走去。
突然,不知从哪里想起了类似呻吟的声音。
(……抽泣声?)
是有谁在哭吗。感到有一股血腥味窜进了鼻腔,雷真的后脖子上冒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夜夜也吓得面色煞白,紧紧攥住雷真的上衣。
这也难怪,雷真苦笑着向琉璃问道。
「原来如此,这地方确实是个<监狱>呐。感觉真不舒服」
「哎呀。不过住起来倒蛮舒服的哦?」
「我可不这么觉得。湿气这么重,还有股血腥味」
「说实在的,确实是有些严酷呢。可毕竟是军校嘛」
「话是这么说,我本来还想它能是个更漂亮点的地方呢。是新建的吧,这里」
「嗯,没错。它是依照最新的教育理论建立而成的」
「日本的未来堪忧啊。话说,我现在是要被带到哪儿去?」
「哎呀哎呀。大姐姐不是早说了吗?」
琉璃嘻嘻一笑,把手放在尽头的房门上。
「这里的主人——或者叫神也可以——既是绝对的君临者,也是规律的制定者。爱哭鬼也会被吓到不敢出声的人面鬼,也就是榊中将的房间啦(心)」
琉璃碰触的门上挂着<监督室>的门牌。
即是说——
突然就要和建造了这座恶趣味建筑物的罪魁祸首面对面了。
「……你才没说吧。这我可是头一次听到啊,大姐姐」
「哎呀。是这么回事来着~?」
被敷衍过去了。琉璃连做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给他,突然就敲响了门。
『进来』
传来一声含混不清的回答。明明还隔着厚重的门板,却传来了非同一般的魄力。
打了个冷颤。在琉璃的催促下,雷真扭动了把手。
打开大门的那一瞬间,差点就要被强烈的魔力给压垮了。
连初出茅庐的雷真也能清楚感觉到。这种威压感——他是个强大的魔术师!
沙发和茶几后面安置着一张办公桌,一名巨汉般的军人坐在那里。
他把军靴往桌子上一搭,仰靠在椅子上。头发和胡须上都夹杂着白毛,但身体看上去还很年轻,军服难以包藏住的肌肉线条相当显眼。与其说是军人,说他是水手可能更加贴切。
以日本人而言他的轮廓非常清晰,严肃的目光甚至令雷真感到畏惧。感觉他随手握着的日本刀随时都会出鞘。
也就是说,他就是<榊中将>了。
「来了啊,硝子那里的臭小鬼。——坐下!」
他的命令有如狮吼。夜夜吓得缩了缩脖子。
两人坐在沙发上后,中将也从办公桌上起身,在雷真的对面坐了下来。
(好高……!)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有种他的体格已经超过两米的感觉。或者说是因为作为魔术师的等级不同,从而对视觉也产生了影响吗。
中将用强烈的视线紧盯着雷真。
如果在这里畏惧了,有可能会影响到之后的评价。雷真逞强地硬是承受住了那道视线——不过,眼角还是会不听自己的控制不断地抽搐。
在评估一般盯着雷真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后,中将开口了。
「你应该都从硝子那边了解过了吧?」
居然直呼名字啊,雷真这么想道,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中将的嘴角“呼”地缓和开来。
「看来那个厚脸皮的小妞还挺精神的嘛。反正肯定终日都在避劳就逸吧」
——听上去像是辱骂。却又能从语气中感觉到一丝亲切。
总觉得,不大开心。感觉有点不爽。
夜夜似乎也一样,她用气愤的目光看向了雷真。
(——唉,怎么?我?看我干什么?)
「两年后,将在英吉利的魔术学校召开<夜会>」
他用浑厚的嗓音继续说明道。雷真慌忙转回中将那边。
「那是各国百里挑一的魔术、机巧、操偶师齐聚一堂,争夺当代最强魔术师之名的活动。为了甄选出魔王,也就是wise man」
「wise man……?」
「当今世界已经步入了<战争的世纪>」
这是个令人直打寒战的词语。雷真咽了口唾沫。
「这是场决定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战争。当然,我大日本将成为世界帝国——也必须如此。小鬼,为了这个需要些什么?」
这是在试探他。因为对脑力没什么自信,雷真只是简洁地回答道。
「力量」
「——没错。很不巧的是,这个国家没有强大到能成为魔王的小鬼。不,有是有一个,可惜不可能派去英国」
雷真马上靠直觉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
和雷真年龄相仿,天生便身怀强大魔性的才女——
身为伊邪那岐流继承人的少女,土门日轮。
但是,她同时也是豪门的公主。在战争一触即发的当下,把她派去地球的反面,让她和别的学生们相互争斗这种事太不现实了。
「此外,还有——有过一个人」
他用过去式说道。拜其所赐,雷真也理解到那是指谁了。
赤羽天全。身兼傀儡师与人偶师两技的真正的天才。毁灭了赤羽一族的仇敌——
也是雷真的哥哥。
中将交叉起圆木粗的胳膊,继续说道。
「日本军已无望得到魔王。毕竟,军部需要的力量也不是魔王。任务也并不要求在夜会中获胜——」
「间谍……吗?」
一瞬间,中将的眼中浮现出了兴趣颇深的色彩。
「没错。需要派去工作员,令其担任重要的军务」
「想要找什么?」
中将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锐利起来。
「这可不是小鬼有资格知道的事!」
雷真闭上了嘴。马上就招人不悦了。所以他才讨厌和大人物交谈。
「三个月后,会在此处甄选工作员」
中将换回之前的口气,继续说明道。
「人选只有一名,届时只会选择最优秀的家伙远渡英国并潜入学院。汝也尽力别给硝子丢脸。谈话到此为止,滚吧!」
「等等。再说详细点——」
突然,中将一脚踹向茶几。
坚固的茶几就像纸做的工艺品一样被轻易踢飞,撞在雷真的小腿上。
剧烈的疼痛令他发不出声音来。甚至怀疑是不是骨折了。至少肯定会留下淤青。
他用责难的目光看向中将。但是,中将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说道,
「我说滚就快滚。这就是这里的军规」
「……失礼了。走吧,夜夜」
雷真催促着搭档,自己也站起身来。虽然忍受着激烈的疼痛,但他靠着意志并没有跛着腿,也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监督室。
在关上门之前,背后传来了中将的声音。
「今天的晚间训练就要开始了。离开这儿以后,就到训练场去!」
「……知道了」
「你说“知道了”?」
「遵命!」
雷真挺直后背回答道。果然,他从骨子里就不擅长应付大人物。
行了一礼后关上了门。等看不到中将的身影后,雷真一下子就虚脱了。夜夜看上去也和他一样在大口喘着气。
雷真和夜夜基本上都属于豹子胆性格。而中将则拥有着能令他们俩一齐感到紧张的强大魔力。
「那个……腿,不要紧吧?」
「啊啊,没骨折。不过估计要疼上好一阵了」
感到有些前途堪忧。但是,确实得到能够追寻仇敌的手段了。
雷真“哼哼”地笑了出来。他一边感受着兴奋的震抖,一边对搭档说道。
「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只要成为工作员,就能去英国的学校了」
「不过,说是要选拔……。你能不能被选上还是未知数呢」
「肯定能行。毕竟我身边有着全日本第一的自动人偶嘛」
夜夜睁大了眼睛,接着表情稍微变得柔和了些,点了点头。
雷真环望着潮湿的走廊,寻找琉璃的身影。
「琉璃小姐不在了啊。接下来怎么办?」
「中将阁下说是有晚间训练」
「记得他是说让我们去训练场来着。训练场……是在这边?」
他靠着直觉在狭窄的通道里走来走去,向深处进发。
在走下了好几层之后,感到了一大群人的气息。
方才从楼梯口处看见的操场——看样子这里就是<训练场>了。
两人不知不觉间地就变得蹑手蹑脚起来,悄悄地朝那里探出头。正在这时,
「蛆虫混蛋们!在那磨蹭什么!」
突如其来的怒喊声,吓得雷真和夜夜同时缩回了脑袋。
4
说实话,夜夜已经开始后悔来这里了。
榊中将夜夜就不怎么喜欢,等在训练场里的中年男性也是她讨厌的类型。原本她就不喜欢人类。再加上这地方既阴暗又寒冷,感觉差到了极点。她连一秒钟都不想在这里多呆。
(但是,夜夜是这个人的人偶)
她是为了雷真而存在的。既然雷真已经决定去了,无论刀山火海还是难以忍受的军校,她都会伴他左右。
「渣滓!还不快给我过来!」
怒骂声再次袭来。虽然没有榊中将等级的杀气,但音量却非同小可。鼓膜被震得发麻,夜夜的头都要晕了。
在训练场上,已经有超过五十人的少年和他们的自动人偶们排好队了。
少年们全都身穿野战服,用<稍息>的姿势在待机。可能是拜训练所赐,他们并未擅自乱动,朝这里看过来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这几个人,受到了教官毫不留情的斥责。
「混蛋!这帮蛆虫!谁让你们往旁边看了!?」
简直就是一发大炮。怒骂声大到能令人打个踉跄。有可能是因为喊声中夹杂着魔力。
教官长着一张仿佛般若的可怕面孔,是个身材不输给中将的壮汉。年龄大概四十出头,严加锻炼的身体就和拉车马一般健壮,手握一柄雕有<精神注入>四个字的红褐色木刀。
教官看了看雷真的打扮,指着他背后的行囊笑道。
「你这是什么打扮?难道想要乘夜逃跑?」
附近有人“噗”地笑了一声。那并不是真的觉得可笑,而是<谄笑>。男性一脸愤怒的神情,朝笑出声的少年怒喝道。
「训练时不许笑!混账!」
「对、对不起……」
他揪住胆怯的少年的脖颈子,在零距离继续怒喊道。
「开什么玩笑混球!只允许你说『了解』!」
「了、了解……」
他用高八调的声音回答道。男人一把将少年甩开,重新环顾了一遍众人。
「新来的要先记住我的脸!我是间宫大尉。能接受本大尉的亲身指导,给我心怀感激啊?以后允许你们叫我教官!」
他面露刻薄的笑容,把木刀架在肩上。
「亏你们敢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岛上来啊!欢迎光临,蛆虫们!」
这之后,间宫教官可贵的说教持续了好一阵子。
「你们要作为伟大的祖国,大日本帝国的尖兵——」
如此云云。是一场不断重复使用类似词句的无聊训话。夜夜马上就听烦了,她偷偷地观察起四周来。
队员们全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所有人都像是魔术师的雏鸟,看上去富裕阶层出身的人占了大多数。自动人偶应该也并非军队的发放品,而是和夜夜一样被带来的私有物吧。
并没有和夜夜相同跟人类一模一样的人偶。这令她有些优越感。夜夜对于自己身为雪月花一事可是抱有着很强的荣誉感的。
在偷偷摸摸地观察时,发现了在海滨处见到的少年汐。
(旁边的人偶是——那个鲸鱼?)
虎鲸的形象荡然无存,而是一副接近人类的外型。但是,仿佛黑色火焰一般的躯体依然不变。似乎只是让它改变了形态。
「我的任务就是好好锻炼你们。把你们这帮蛆虫教育成能独当一面的苍蝇!」
用力地挥下木刀,间宫提高气势。
「如果能够通过最终选拔,就能从蛆虫升级成军部的<走狗>。努力挣扎吧,蛆虫们!」
训练场被一股憋闷的沉默所笼罩。间宫脸色略显愉悦地说道,
「……嗯?怎么?被叫成蛆虫很不满么?啊啊,蛆虫们?」
他用手指戳着身旁的训练队员。他们全都是富有才学的人。出身权贵的人也非常多。被一介军人百般嘲弄,心有不爽也是很正常的。
间宫冷笑着环顾着少年们,温柔地说道。
「心怀不满的家伙不用客气。现在马上离开这儿,回到故乡去。——怎么了?不必客气。赶快给我消失!」
他仿佛恫吓一般怒喊到。刚才看上去很弱气的少年,吓得发了一下抖。
——他那样就完全变成绝佳的猎物了。间宫走近那边,抓住少年的肩膀。
「怎么?你小子还不打算回去么?」
「不……不想……」
「客气什么。赶快回去找妈妈要奶吃吧」
「不!」
「你是真心的吗!?不管多严格的训练都能撑下来吗!?」
「是……是!」
他拼命地回答道。似乎是有些过于激动了,少年在大喊之后马上变得脸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在原地。间宫蹲下来,死死盯着少年的脸。
「嗯?奇怪啊,谁告诉你可以坐下来了?」
「请……让我……让我去趟医务室……」
「这就要去医务室啊。还真够娇气的——蛆虫们!好好笑话这小子!」
间宫煽动道。少年们移开目光,发出了零星的笑声。
夜夜气的简直头顶冒烟。那根本就是虐待!
难以忍耐的愤怒也在少年们之中开始扩散。但是,只有两个人看到如此事态仍没有窝火,也毫无胆怯的神色。
是雷真和汐。他们俩面无表情,无言地直视正前方。
间宫察觉到后,这次又朝这里——朝雷真那边走去。
「喂,你小子笑什么笑?」
果然被他给盯上了!
夜夜吓得直打哆嗦,但雷真并不理会他,也没有回答。
间宫一把揪住雷真的前襟,威吓似的说道。
「允许你发言。快回答我的问题!」
「我又没笑」
「混账!老子说你笑了你就是笑了!」
间宫把雷真拉近自己,啐了一口。
唾沫飞到了雷真的眼角。但是,雷真既没有眨眼,也没有转头。
激烈的愤怒在夜夜全身流窜。她擅自提高魔力,令自己的魔术回路充满了力量。雷真马上察觉到,并制止了她。
「住手,夜夜」
「——可是!」
间宫饶有兴趣地俯视着夜夜,嘲笑道。
「人偶的脾气倒不小嘛。喂,蛆虫,你连自己饲养的傀儡都没教育好么?」
「非常抱歉」
「混蛋!只准你说『了解』!」
「了解!」
间宫苦笑了一下,转了过去。而雷真又故意朝他的背影搭话道。
「呐,教官大人。请容我说一句」
夜夜大吃一惊。刚刚好不容易才回避了威胁的!
这对间宫似乎也是意料之外,他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允许。说说看」
「夜夜不是我『饲养』的傀儡。她是借给我力量的,我的搭档」
夜夜全身的血管流窜这与愤怒不同的,某种炽热的感情。
(太傻了……。就为了这种事故意……!)
好开心。虽然很开心——
但这是多余的发言。间宫回身一铁拳,砸在了雷真的面门上。
「再像这样敢跟教官顶嘴就是铁拳制裁,学到了没有?」
「……了解」
「今天的晚间训练到此为止!各成员,在熄灯前自由行动!明天四点起床,点名迟到者严加处罚。以上,解散!」
队员们一一敬礼。雷真也有样学样地敬了一礼。
间宫走后,少年们“哗”地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你胆子可真够大的!」
「太粗神经了!哪个流派的?」
「你的自动人偶就和真的女孩子一样啊!」
所有人都双眼发亮,向雷真投去善意的目光。
夜夜感觉非常自豪。比起自己被夸赞,雷真受到认同这件事更令她开心。雷真似乎并不习惯处于喝彩当中,不停地翻着白眼。似乎他本人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受他们景仰。
「烦死了!别吵了!」
尖刻的喊声传来,令少年们闭上了嘴。
——是汐。他晃动着长长的黑发,朝这里走来。
「别得意的太早了。反抗长官是违反军规的。你这种态度怎么可能做得好密探」
「那还真是多谢忠告咯。往后我会注意的」
雷真轻快地回答道,打算表示亲昵地拍拍他的肩膀。
刹那间,漆黑的影子插了进来,响起“嘎吱”的剪刀声。
汐的自动人偶一瞬间变成了虎鲸,似要咬掉雷真的手。
少年们都紧张起来。他们说不定比被间宫怒骂时还胆怯。
汐用寄宿着杀气的双眸看向雷真,冰冷地说道。
「最好别再想着碰我。我可没打算跟你友好相处」
「……那还真是抱歉了。这我以后也会注意的」
汐抖了抖肩膀,用很不快似的的步伐离开了训练场。
雷真目送他的背影,脸上浮现出苦笑。
「怎么回事啊那家伙。紧张过头了吧」
「汐一直是那个样子的。别在意啦」
其中一个少年安慰道。看来是完全从兴奋中清醒过来了的样子,大家都安静地离开了训练场。雷真也有着什么考量似的地跟在他们后面。
刚离开训练场,发现琉璃在等着他。
「辛苦了,雷真君。头一次训练感觉如何?」
「感觉如何……。中将是个恐怖的大叔。教练么……这会儿还没什么感想啊。教官只是训完话就结束了」
琉璃发了一下呆。然后,很开心似的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这孩子挺爱逞强的嘛!」
接着她伸出洁白的玉手,轻抚着雷真通红的脸颊。
「疼痛疼痛都飞走~」
「别玩了。我又不是小鬼」
「在姐姐看来,这里的人全都是小孩子哦?」
她抱住雷真的脑袋,额头“噗”地一下碰到胸口。雷真脸上立马充满了不自然的臊红,夜夜从全身散发出黑色的妖气。
「唉!?怎么了夜夜!?你又怎么了?」
「什、什么都没有」
火大火大火大火大。这个木头人!
琉璃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夜夜和雷真,不久像是被晃了眼似的眯起了双眸。
她把视线转回雷真那里,双手合十向他拜托道。
「汐虽然是有点难相处,能请你和他搞好关系吗?」
「那可要看他本人了。我可是差点就被卸掉一只手啊」
「可是,如果你们不搞好关系的话,大姐姐我会很困扰的……」
「啊?为什么?」
「因为雷真君的铺位,和汐在同一个房间啊(心)」
她“哎嘿”地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雷真哑口无言。夜夜也默不作声。这确实会成为一个麻烦的问题。
只是想拍拍肩膀,就差点被咬掉一只手。要是同处一室,共度日常的话,雷真又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呢……。
「就是这么个情况,要和汐好好相处哦?」
「……了解」
雷真愁眉苦脸地按教官的要求机械性地回答了一声。
5
晚间训练之后,间宫亲自走向监督室去作今天的报告。
中将正把脚搭在办公桌上,读着厚重的魔术书籍。书是用荷兰语写的,但他翻页的手速依然很快。间宫一边感叹,一边向他报告起队员们的大概情况。
中将满意地上下点头。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今天来的小鬼们怎么样?」
「有一个看上去还算是有点水准的」
「哼……赤羽的小鬼么」
「您果然早就知道了吗」
「我也见过他了。说说看你的感想」
间宫尽可能详尽地说明了刚才在训练场发生的事。
中将边点头边听着,等间宫说完后,他豪放地笑了起来。
「都被吐了一脸唾沫都还敢口出狂言吗!」
「还不止这样。一般来说,东西飞到脸上肯定会闭眼的」
但是,雷真的脸被吐唾沫的时候,眼睛连眨都没眨。
「那小子完全是放弃了一切。」
「弱冠十五岁就放弃了一切?有意思,不愧是空观的儿子。或者说是被云雀教育出来的吗……。不管怎么样,他算是有一定基础的。特别关注一下」
「是!」
间宫敬礼道。他面孔紧绷,和在训练队员们面前时展现的形象大相径庭。
中将合上正在阅读的书本,把目光朝小窗外移去。
在辽阔无尽的大海上,反射着明月星星点点的光斑。
中将凝视着遥远西方的尽头,低声说道。
「必须要赶快了……。在英吉利生成那个之前,不赶快行动的话」
「听说学院有着能与协会比肩的知识储备。如果那个人的目的真是神性机巧,与学院合谋的可能性很高」
「记得是叫——卢瑟福么。听说他是个相当大的野心家。即便是空观的儿子,也难免不会被那老狐狸欺骗利用」
和老奸巨猾的魔术师为敌,即便是天才,也有会被反将一军的危险。
「反正,挂念此事也无从下手。因为那里离日本实在太远了。自德川三百年,这个国家稳享太平盛世实在太久了——但是!」
他“呼”地一下挥起双手,威武地说道。
「这也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百年间,君临世界的,将是我大日本!」
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间宫选择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琉璃从门缝中间探出头来。
有一种鲜花突然怒放般的感觉。那是与昏暗的兵营毫不相称的美丽。
「啊啦~,间宫教官。辛苦了!」
她嫣然一笑敬礼道。依然是和兵营不搭调的可爱动作。
间宫用苦笑代替了打招呼。而另一边的中将却是一脸严肃的表情。
「怎么了,琉璃。出事了吗?」
琉璃的脸上显现出阴霾,背手把门关上,悄声答道。
「是的。看来又出现了……」
中将的脸色变了。很明显包含着怒气。
间宫也紧咬牙关。要不是在中将面前,他肯定一拳锤到墙上了。
三个人并没有再多说什么,马上离开了监督室。跟着琉璃在兵营中穿行而过。幸好,训练队员们都在用餐,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码头设置在高出训练场两层的零海拔楼层上。那里是兵营的后门,拴着好几艘机动船。
职员们聚集在码头的角落,正在做着现场调查。
他们在观察的是一名少年——不,曾经是少年的东西。
皮肤干皱,身体仿佛枯萎的朽木般纤细,体液被抽取得一干二净。看样子已经死了两三天。
看到少年的相貌和穿着,间宫不禁狠砸扶手。
「是山王!」
中将攥住日本刀的刀鞘,用锐利的目光环顾四周。
「琉璃,这是第几个了?」
「那个,被发现的这是第三个。下落不明的还有两人之多。」
琉璃面色紧张,但回答的声音依然很冷静。
「虽然我一直跟队员们说他们只是『回老家了』……可再这样下去就实在是掩盖不住了。家里人应该也得知情况了……况且,总是隐瞒情况的话,也没办法为他们送葬」
「……哼,这可憎的怪物。我都想干脆把整个岛毁掉算了」
中将懊丧地说道。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这座岛可是中将计划的<重要因素>之一。
「这几天,加贺见汐怎么样了?」
「虽然一直有在监视……但他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哼……这样的话也没办法了。让谁和他住在一起吧。人选——对了,就选那个小鬼吧。再差劲也毕竟是赤羽家的人,鼻子好歹不会太坏。有问题的话应该能嗅出来」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已经那么安排了」
琉璃骄傲地挺起胸膛。即便是中将也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直勾勾地盯着琉璃的脸。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肯定不是特别考虑的。又和平时一样犯糊涂了么?」
「就是特别考虑的啊~。我觉得把他们俩放在一起也更容易监视」
「好吧,好吧。那他们俩就有劳你了」
两人的交流和平时无甚差别。并不是对少年的死亡没有感到丝毫痛心,而是因为他们都是纯粹的军人,不会被多余的伤感所牵连。但是,间宫就……。
他转向被弃之不顾的尸体,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越握越紧,越握越紧,紧到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总而言之,必须要尽早把它除掉呐,这个该死的怪物」
中将低语的这句话,同时也在间宫的心中涌动。
6
兵营里的饭菜意外的并不难吃。
今天的菜单是炸鱼、炖菜和杂烩汤。偏重的口味和伊吕利擅长的料理差别很大。味道就像街边的大众食堂一样,但对于长身体中的少年们来说倒是正好。
由于第一天非常紧张,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雷真打算尽可能地多吃些,不停地动着筷子。
虽然他让夜夜也吃点,但夜夜固执地不愿动手。
她似乎是在顾虑在场的其他少年们。要吃饭的自动人偶在日本是非常少见的。的确,这样有可能会遭人误解。
雷真也不勉强她,而相对的,他专门为夜夜订了<宵夜>。食堂可以为有需求的人员提供饭团和腌菜。把这些带进寝室,之后就可以偷偷给她吃了。虽然吃不到温热的东西实在是有点遗憾……。
用餐结束后,雷真和夜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寝室是四人间。左右各有一架双层床,最里面有一个柜子。
入口是木质但非常牢固的格子门,还周到地做成了能从外面锁死的构造。
「怎么说呢,这个……越看越像牢房了啊」
「这个桶是干什么的?」
夜夜指着房间的角落。雷真愁眉苦脸地告诉她答案。
「是便器啦。熄灯以后,想方便就在那里解决的意思吧」
「便、便、便……!?」
「当然我肯定不会想要用它就是了。不过,还空着两张床真是帮大忙了」
「唉……为什么?」
「如果只剩一张床,我不就要睡地板了么」
夜夜看了一会儿心不在焉的雷真,接着生硬地走向床边,“咻”地一下跳到了第二层上。
——是在怄气么?
看上去满脸通红……完全不明所以。反正想也想不出什么办法,雷真把放在床上的包袱摊开,将私人物品放进柜子里。
说是私人物品,但其实基本全都是夜夜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小镜子和指甲钳,还有梳子一类的随身物品。意外还挺女孩子气的东西令雷真暗暗吃惊。
整理完行李,雷真躺到床上开始左思右想。
宽限期为三个月。在那之前,必须要成为这里最强的人偶师。
并且,必须要获得只有一个名额的密探职务。
为此所必需的东西,是什么呢?
(首先应该是机巧战斗的身手……吧。必须要更好地操控夜夜才行。总之先从只进行了一半的<强制支配>的修行开始吧……)
格子门响起嘎啦嘎啦的响声,有人走进了房间。
雷真只转动双眼确认起来。不出所料,是汐。
只见他全身汗流浃背。看样子,在雷真像个白痴一样满足自己的食欲时,他却在自主锻炼的样子。
(这家伙,超级认真的啊……!)
现在可不是佩服的时候。这个汐也是雷真的对手。
他回忆起白天时的事。汐不用把掌心朝向人偶,就能够传输魔力。
(……不能输。从明天开始,我们也自主锻炼吧)
在他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汐解开了头发,开始脱下濡湿的衣服。
正当他在爽快地卷起无袖短衫时突然——视线重合了。
似乎是思路跟不上节奏了,汐发着呆,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哟」
「咿呀啊啊啊!」
他发出悲鸣,遮住胸部飞速后退。但是,这里是狭窄的室内——后脑勺撞上了双层床的床角,汐痛得蹲坐在原地。
「别、别过来白痴!宰了你哦!」
他怒喊道。难得关心他一下,这口气真够过分的。
汐也毫不改口,继续怒喊着。
「你这个白痴!在的话就说一声!跟小偷一个德性!」
「至于说到那个份上么——话说,你才更像小偷吧,偷偷摸摸的」
「我、我才没有偷偷摸摸的呢!」
「那就是胆小鬼咯。刚才那声悲鸣和女人一样唉?」
原本只是想要调侃他一下,可汐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那个『黑色』的自动人偶迅速冲了过来。伴随着“滋滋”的可怕声音,躯体表面剧烈蠢动,从人型变成了虎鲸的相貌。
「……刚才那句话,给我收回去」
「啊?哪句?」
雷真的确是不清楚才回问他的,可这惹得汐越来越火大,周身充满了杀气。
「既然你这么想死,就如你所愿宰了你吧……!」
「哈啊?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而且,你以为能那么简单就杀了我?」
「这倒真有意思。我就来试试看!」
「正好——」
「赶快住手!」
夜夜从上层的床上露出头来喊道。
接着,雷真也冷静了下来。头一天就和同伴闹出事的家伙是绝不可能被选为密探的。就算是不擅长学习的雷真也还是能算清利害关系的。
雷真咯吱咯吱地挠着脸,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来。
「抱歉。我不该说你的坏话。原谅我吧」
「……没骨气的家伙。到底谁才是胆小鬼啊」
「是我。顺便一题,我作为人偶师的水平也跟你差得远」
「……卑鄙的家伙。不过,我也是……抱歉。退下吧,<八士牢>」
得到汐的命令,自动人偶退回到墙边。表面的流动也停止了,仿佛岩浆冷却凝固下来一般,变成了坚硬的黑块。——那似乎就是它的待机状态。
看来,汐已经收回了矛头。虽然非常易怒,但性格倒是很率直。
雷真为了缓和气氛,爽快地向他搭话道。
「嘛啊,难得有缘分到同一个房间,和平相处吧」
「我拒绝」
「……那,普通的就好。普通地相处吧」
「那我也拒绝」
「……你这口头禅,听着真不爽啊。也太不留情面了吧」
「不是口头禅。我只是讨厌被问这问那的」
「哦哦,这真是奇遇呐。我也一样。看来我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嘛」
「……不明就里的家伙。你应该也有不想被别人探听的事吧」
汐露出残酷的笑容,用像是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对吧,赤羽雷真?」
有种被寒刃架在脖子上的感觉。
这家伙——居然知道了?我的来历?为什么?
事到如今想要再隐瞒应该也没意义了。雷真举起双手,做出认输的动作。
「明白了。我就不多事了」
「这就对了」
「总之,凡事都好商量——一起去洗澡怎么样」
汐吃惊的说不出话来,接着,脸上失去血色。
「……哎哎!?」
「你……该不会,喜欢男色……!?」
头顶的床上,夜夜正在脑洞大开。
雷真姑且无视掉她,他扯出毛巾,开始做起洗澡的准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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