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然后两人前往学校#1

「不、不甘心……夜夜居然……会被这种男人随心所欲地……玩弄身体……」

美丽的黑发少女满面屈辱地娇喘道。

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泛着泪花。眉毛纤细，鼻头小巧。嘴唇仿佛樱花瓣一样，显得既朴素而又引人注目，体现着日本人偶一般的美丽。

事实上，她并不是人类，而正是最高级的自动人偶。

她是雪月花中的<月>之夜夜。是出自享誉世界的日本名匠，花柳斋之手的杰作。

「但是，夜夜是不会屈服的……！就算身体已经沦陷，但心灵……也绝不会被凌辱……」

「喂，快住口！别用这么奇怪的说法！」

在夜夜身后，雷真慌忙喊道。

他正光着膀子，双手结印，把魔力注入夜夜体内。在水池中映照出的他的身影，不知是因为过去的经历，还是因为正在竭尽全力，看上去粗鲁得像条野狗。

赤羽雷真，弱冠十五岁，还是个新手人偶师。

地点是宽敞的和风庭园。两人正在这依然飘荡着余暑燥热的<花柳斋>硝子的宅院中训练着魔术。

雷真驱使着魔力，想要凭自己的意志来操控夜夜。但是，夜夜只是生硬地动着，不肯做出雷真期望的动作。

夜夜斜眼瞪着雷真，责难般地说道。

「强制支配什么的是歪门邪道！是无视自动人偶的心情的野蛮行为！」

「哎呀，嘛啊……我也是这么想啦」

「亏你还说夜夜是『搭档』呢……大骗子！」

夜夜的话语唰地一下刺进了雷真的胸口。

『兄长大人大骗子！』

妹妹的喊声在耳朵的深处回响，旧伤疼痛不已。

挥去涌出的感伤，雷真近乎央求地说道。

「今天你就忍忍吧。硝子小姐专门嘱咐说至少要练好强制支配的」

「就算这样！也不能强占夜夜的身体，净做些猥亵的事……！」

「才没做呢！我这是在认真锻炼啊！如果不能一瞬间就做到强制支配你，在实战中有可能会害得你损坏……」

自动人偶是能够自律行动的。因此，只要处在操偶师的魔力能够传达到的范围内，就能够依据自己的判断来行动。和木制人偶不同，没有进行细微操作的必要。

不过，只要能够使用强制支配，就能够随心所欲地进行操作。

比方说，遭到敌人致命性的魔术攻击之时。

身处后方的施术者能比人偶更快速地察觉到危险。只要通过强制支配操纵夜夜，应该就能比口头提醒更快地让她回避危险吧。

雷真郑重其事地热情诉说道。

「硝子小姐就是考虑到那一点，才会命令我们来锻炼的。所以，你就忍忍吧。如果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夜夜放弃了抵抗，面染红潮。

「难道说……你是为了夜夜……？」

「就没法向硝子小姐交代了！」

夜夜的太阳穴“噼呖”一下冒起了青筋。

但是，雷真不但没察觉到，口气还越来越深刻了。

「我本来就是个混闲饭吃的废物……万一再把你给搞坏了，可就再也没法跨进这个门槛——怎么了夜夜，表情那么可怕」

「你这个……大笨蛋！」

夜夜轻松挣脱了半吊子的强制支配，踏向大地。

在飞扬的尘土间，她飞身跳起，越过屋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脚力远远超出常人，但这并不值得惊讶。夜夜体内搭载的<金刚力>魔术回路能够越级提升力量和瞬间爆发力。

雷真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想不出夜夜生气的理由。

「怎么了，那家伙……发什么火啊？」

「哼哼！雷真你啊，真够迟钝的呢~」

少女的笑声从上方传来。

抬头一看，发现夜夜的妹妹——雪月花中的<花>之小紫，正坐在粗壮的树枝上。

真不愧是姐妹，她的相貌和夜夜非常相似，不过神色还显得孩子气。

小紫天真烂漫地笑道，

「再这么迟钝，不知道哪天就会被姐姐大人揍死哦？」

「迟钝……是说我？真要说的话，我应该还算直觉敏锐的吧？」

「超~级迟钝的哦。连河马都比你敏感的说」

被这么明确地否定，雷真突然有点不安了。

（唉？我，很迟钝……么？）

毫无自觉是最为恐怖的。

是因为他的脸色相当不安吗，小紫笑着跳了下来。

「那，我就告诉你吧。夜夜姐姐大人的感情」

「哦、哦，拜托了」

她稚气的面庞忽地透出了异样的魅力，一下子依偎到了雷真身上。

「怎……怎么了？」

「瞧着吧。只要像这样蹭呀蹭~」

她像只小猫一样用脸在雷真胸口蹭来蹭去。雷真完全不明所以，只得听之任之，短短几秒后，一道黑影就落了下来。

庭院里响起了咕咚的闷响声，夜夜着地了……看样子是回来了。

夜夜满脸不快的表情，向妹妹说教道。

「赶快离开，小紫。天下闻名的雪月花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和男人卿卿我我，下作也要有个限度。况且，还是那么下流的男人」

小紫乐开了花，很开心似的望向雷真。

「就是这么回事！怎么样？明白了没？」

「……嗯？明白什么？唉？」

一头雾水。看到雷真困惑的样子，小紫有些寂凉地笑了笑，转过身去。

「看来对雷真……已经说什么都没用了呢……」

「喂，别抛弃我啊！我，我做了什么要被抛弃的事了！？」

「你这个人真是……居、居然还想对小紫伸出毒手……！」

「夜夜你生什么气啊！我到底做了什么！？」

仿佛是在说“谁跟你废话”，夜夜不顾一切地撞了过来。

由于已经习惯被袭击，雷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毫无难度地避开了最初的突进……可是，夜夜踏在院里的石头上掉头，又紧追了上来。石头承受不住夜夜的脚力，裂成了两半。

看来今天她真的是怒气冲天。她是真的要杀了我吗。

突然，一声大喝拯救了不禁开始默默念佛的雷真。

「还不快住手夜夜！你这死丫头！」

仿佛落雷一般的怒喊制止了夜夜。

夜夜缩着脖子，向走廊看去。雷真也诚惶诚恐地向那里望去。

一名留着头青白色秀发的美丽少女站在那里。

她比夜夜高一些，相貌更加成熟。今天也是一副凛然的表情，显得既严厉又优雅。

她就是三姐妹的长女，<雪>之伊吕利。

伊吕利的眼角吊得老高，对夜夜斥责道。

「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把院子搞的乱七八糟的！你也为园丁想想！」

被责备的夜夜缩了起来。虽然她平时旁若无人，但就是在这个姐姐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也难怪啊，她每天都能被教训个成千上万次……）

比方说姿态太粗鲁了，遣词用句不成体统之类的，伊吕利相当啰嗦。甚至连拿放筷子都要挑毛拣刺。夜夜会怕她也是当然的。更何况，论战斗能力，姐姐也比她强得多——她反抗过，最后却遭来了毫不留情的<惩罚>。

有点可怜垂头丧气的夜夜，雷真从旁插嘴道。

「你就别再骂她了。是我惹她生气的」

夜夜抬起头来。感觉她的气色一下子好了不少。

但是，伊吕利严肃地斥责道。

「请不要娇惯她雷真大人。况且，这是我们姐妹间的事」

「抱、抱歉……」

「听好了夜夜！趁着园丁还没来，赶快把石头搬出去！」

伊吕利以不容分说的口气说道。夜夜的脸颊“噗”地鼓了起来，但并没有顶嘴，老老实实开始收拾庭院。

雷真本来也想要帮忙，但在那之前伊吕利又说道。

「雷真大人。抱歉打扰您锻炼了，主人在找您」

「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就请您向主人当面打听吧」

伊吕利率先走了起来。雷真无奈，只好登上走廊，跟在她身后。

他一边走着，一边观察着伊吕利的背影。

摇摆的银发艳丽动人。但是，有种被那份美丽拒绝了的感觉。

说实话，雷真也怕伊吕利。她虽然彬彬有礼，但也严厉到了令人难以接近。从冰冷的表情中无法读出她的内心。若只论把喜怒哀乐明确表现在外这一点的话，夜夜要比她好理解的多。

雷真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突然伊吕利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向院子里的大树上望去。在与刚才不同的树上的茂密绿叶中，有个少女在乘凉。

伊吕利把手放在嘴边，小声对她叫道「小紫！」。

小紫从树叶之中探出了脑袋。

「什么事？」

「麻烦你去给夜夜搭把手」

「是是！」

「『是』说一遍就够了」

「是！」

她吐了吐舌头，向夜夜那里跳去。

看到妹妹们和睦地开始整理，伊吕利稍稍地——微笑了起来。

有种常苞之花忽然绽放开来的感觉。

伊吕利又马上变回严肃的表情，在走廊上迈起脚步。

雷真被意外感所冲击，同时又感到很安心，暗自点了点头。

（是吗……伊吕利她……）

她其实，是非常珍视夜夜的。

但是，由于她那一丝不苟而又过分认真的性格——或者说是身为姐姐的责任感——作祟，她的心意完全没能传达给妹妹。

小紫也和夜夜差不多自由奔放，可老幺的精明之处却在此得到了体现。由于她天生的可爱和敏锐的直觉，被斥责的次数很少。然而那在夜夜眼中看来，就变成『姐姐大人偏袒小紫=只对我很严厉』了。

真的是，从头至尾都和人类的兄弟姐妹一模一样。

（兄弟。吗……）

感觉又闻到了火焰的臭味，雷真无意识地皱起眉头。

烧焦的人肉，燃尽的宅邸——那股恶臭至今仍然附着在鼻腔里。

红莲的烈火在视网膜上复苏。亲族们的尸体，人偶的残骸，还有……。

没能拯救的，抚子的身影。

一股足以吹散暑气的强烈怒意直冲脑门。

伊吕利似乎察觉到了，但她只是向这边瞟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在走廊中走了一会儿，就到达了深处的房间，硝子的居室。

雷真有些怀念地想起了半年多前的事。

这里正是那个冬天，被硝子捡回来的雷真几乎是擅自闯入了的房间。

不假思索地逼近硝子的雷真，被伊吕利的<冰>给阻挡了。夜夜比现在要更加嫌恶雷真，顽固地拒绝着被他使用。

（不过最近，倒是好了那么一点——吧）

几个月前箱根的那件事，令两人间的关系稍稍有了改观。最近的夜夜已经开始陪他锻炼，也没有在他睡觉时搞袭击了。

自那之后夏日完结，现在已经进入初秋。

房间的隔扇敞开着，凉风穿堂而过。

伊吕利在隔扇前跪坐下来，谨慎地报告道。

「主人。我带雷真大人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隐约听到了回应声。

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但是，伊吕利似乎是听懂了，

「请吧，雷真大人」

她用无奈的表情示意道。雷真听从她的话，走进了房间。

他脚踩着榻榻米向深处走去。大厅的尽头高出了一截，造型令人联想到大臣的住所。垂帘卷起，露出了硝子的身影。

在世时便已成为传说的人偶师。她的作品被比誉为美术品，价值连城。

而她的真面目却令人意外的是个年轻女性，拥有令人颤栗的魅力，同时又身缠如同隆冬的富士雪山一般严峻的气息。——如果不是夏天的话。

盛夏早已过去，可今天的硝子依然无精打采。

她横卧在榻榻米上，吊儿郎当地耷拉着手脚。精小的风车型机巧在扇着凉风，可她似乎并不怎么觉得凉快，敞开的胸口闪烁着汗滴的光芒。看到她那即便仰躺也毫不下塌的充满弹性的双丘，雷真脸红了起来。

硝子懒散地支起身子，朝凭肘几那里爬去。

就连这衣物的摩擦声也是如此妖艳。她轻轻地把衣服拉紧了些，重新包裹住差点快要露出来的圣母峰。

雷真不知不觉地凝视了起来。察觉到他那过于明显的视线，硝子像是故意的一样敞开胸口，娇艳地望向雷真。

「很失礼哦，小子。那么露骨地看着我」

雷真慌忙正襟危坐，在原地正坐自我反省了起来。

硝子把烟草盘拉到手边，开始往细长的烟枪里塞烟草。

点上火，安上烟嘴。

望向日光绚烂的庭院，舒适地吸一口烟。

昆虫的叫声很嘈杂。但，这也是极端寂静的时刻。

搞不明白硝子的意图，雷真只得僵着身子等待硝子发话。

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呢。不明理由的不安感令屁股坐也坐不稳。即便是亲生父亲说要和自己断绝关系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紧张。

等了不知有五分钟，还是十分钟。硝子换了三次烟草，把雷真弄得百爪挠心，终于开口了。

「有好消息。不过，也有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她像是出谜语一般问道。雷真稍微考虑了一下，说出他的回答。

「先听坏消息」

「找到小子你想找的人了」

「——天全吗！」

一族的仇敌！终于，把他给找到了吗！

身体燥热起来。仿佛在燃烧一般。

他委身于杀意，心神狂乱地微微笑道。

「……真是求之不得啊。这哪里算是坏消息了？」

硝子无言地盯着雷真。目光透过机巧眼罩的透镜刺了过来。

不久，她叹了口气。

「地方太坏了。他在地球的另一边，英国的<机巧都市>利物浦」

「英国——」

留洋，而且还会是场长期旅行。想要渡海必须要有钱，况且还言语不通。就连利物浦这个地名，雷真也是首次听闻。

雷真隐藏起内心的狼狈，站了起来。

「……既然知道了，我马上就去做旅行的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为了什么？你打算怎么过去？」

「总会有办法的。我可以偷渡，实在不行，游泳也要游过去！」

硝子噗地笑了，雷真感觉有点羞愧。

「别贸然行事。我早告诫过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了吧？」

根本无法反驳。雷真只好重新正坐在原地。

「他所在的地方是魔术世界的最高学府<瓦尔普吉斯王立机巧学院>」

「学院……魔术师的学校吗？只要去那里就行了？」

「小子，有自信考进帝国大学么？」

「如果你是指东大的话，不是我吹，就算转世上百次也不可能」

「那你就没戏了。那所学校可是汇集了学问和魔术之才兼备的年轻人的地方」

雷真哑然。他为了复仇什么都会做，连互相残杀和修炼魔术的觉悟都做好了，可没想到居然被学习的铁壁阻塞了去路……。

「只、只要下死功夫读书的话……！」

「得了吧。要是你能成绩好到能拿奖学金的程度，就算没有后盾也能入学。可是，如若不然——就要掏大笔的学费。还有留学必须的费用。还要有名人的推荐书。当然，还必须要是个大人物才行哦？」

这回又是资金的绝壁。雷真的脸色悲惨到连自己都能感觉得出来。

「那，要怎么办才好啊……！？」

「这时候，就轮到好消息出场了。军方现在正需要能去英国的工作员。需要的是十七岁以下的，才华横溢的人偶师呢」

日军的工作员……从这番话的趋势来看，就是需要能潜入学院的人吗！

雷真十五岁，年龄方面是满足条件的。

「明白了。我要去当军方的间谍！」

「军方想要的可是『才华横溢』的人偶师哦？」

「……才能什么的，我没有。不过，就算是蒙骗军方的大官们，这差事我也要定了！」

硝子红艳的嘴唇，描绘出了新月般的笑容。

「……答得好。那就赶快去做好出门的准备吧」

「要去哪儿？」

「越过箱根，到静冈的兵营去报到」

——雷真立刻就想起来了。就在几个月前，雷真和夜夜也曾被派了过去。

只是当时雷真在途中受了重伤，只好回到了宅子里。

「记得，他是叫榊中将来着。那边有什么？」

「陆军榊学校」

「学、学校……！？」

硝子的双眼中充满恶作剧似的神情，用烟枪指向雷真。

「你和夜夜两个人，给我去好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