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敗德之家
第一章 敗德之家
1
從研習會到家主會議之間,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話也不能這麼說。
我在盧家舉辦研習會的隔日,我們繼續在驛站城市擺攤,當天竟然售出了兩百份餐點。
隔天買氣稍減──原因在於我方只準備了一百七十份餐點,儘管如此,所有餐點依然銷售一空。
休息一天後營業兩天,接下來再度休息兩天,如此不合常規的營業時間似乎異常地刺激了顧客的購買慾望。前陣子就算準備了一百五十份餐點,也沒有辦法全數售光。
我們的顧客依然大多是南方和東方之民,但奇霸獸料理確實穩健地在驛站城市成為話題。一旦我們將來開始在旅社販售料理,奇霸獸料理的名氣可能會更加遠播。
不管孫家有什麼企圖,我一定要讓這門生意獲得成功。
我懷抱著這樣的心情努力工作時,藍月八日、九日就這麼流逝──來到家主會議當天。
◇
「……孫家聚落很遠呢。」
當我們走在森邊踏得堅硬的黃土道上時,我對愛‧法耳語。
愛‧法踩著流暢的步伐,宛若一頭野生的豹。她悄悄地答道:
「孫家聚落位於北方中樞,盧家聚落位在南方中樞,當然感覺很遠。」
森邊聚落呈現南北狹長的形狀。
開闊的森林恰巧分斷了聳立在東方的摩爾加山,以及西方廣闊的傑諾斯領土,形成了這樣的地形。
孫家聚落位在極北方,盧家和盧堤姆家聚落則位在南側,兩家包夾著法家等小氏族。觀察太陽的位置後,我發現我們已經走了兩個小時,周遭的景色卻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嗯……也就是說,當盧堤姆家舉辦婚宴的那一晚,孫家的人竟然為了找麻煩而走了這麼遠的路啊。」
我再次對愛‧法低語後,愛‧法也點了點頭,將臉湊了過來。
「嗯,由於他們沒有好好盡到獵人的責任,所以有很多空閒時間。真是讓人火大。」
「就是說啊。有時間走這麼遠的路,還不如多去獵捕一隻奇霸獸。」
「……話說回來,明日太啊。」
「嗯?愛‧法,怎麼了?」
「你為什麼要壓低聲音說話?」
愛‧法不懂我的用意,卻一直陪我說著悄悄話。
「沒有什麼太深的涵義啦。我總覺得現在的氣氛不適合閒話家常。」
前往孫家聚落的人當然不只我們兩人。我們和盧家的親族一起出發。
盧家擁有六個血脈相連的親族。分別是盧堤姆、雷、敏、馬姆、立林和姆法。每位親族的家主都會帶著一位男丁參加家主會議。再加上幫忙掌管爐灶的女性,我們這支團隊聲勢浩大,總共有二十四人。
再加上與會的男人都是精銳的猛將,現在的狀況只能用「氣勢逼人」來形容。在場者都有參加過盧堤姆家的婚宴,但我只認識東達‧盧、達魯姆‧盧和丹‧盧堤姆等三人。
他們現在正幫忙搬運著今晚使用的食材。儘管沒有人對此表示不滿,依然讓我感到誠惶誠恐。
「……唉,開始想睡了。」
我的身後突然有人大聲說道。
轉過頭後,男人之中年紀最小的少年正在打呵欠。
「我好久沒有這麼早起了。東達‧盧,等我們抵達孫家聚落後,我可以先睡一下吧?」
「隨你便。」
東達‧盧冷漠地回答。
「太好了。要是發生什麼騷動,我一定會馬上起床,就饒過我吧……嗯?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看什麼看啊?」
「啊,不,失禮了。」
「你並沒有失禮,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看什麼。」
他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但他看起來不是一位冷靜的人。
當我正在思索如何回答時,少年加快腳步,走到我的身旁。
「這麼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羅‧雷。法家的爐灶掌管人,你叫什麼名字?」
「您好,我叫做明日太。」
對方的年紀說不定比我輕,但我還是決定以謙卑的態度答覆他。
此時,少年露出有些不快的表情。
「明日太,我今年十七歲,你現在幾歲?」
「啊,我也十七歲。」
「既然如此,你不用這麼客氣,用正常的方式講話就好了。」

少年說的話跟佑美沒有兩樣。
可是,這位少年相當有威嚴。
他將一頭接近金色的淡色長髮紮在腦後,細長的鳳眼呈現淡藍色,有著高聳的鼻梁和薄唇。他就像是氣質更為成熟的路多‧盧,外貌中性,表情卻桀傲不馴。
他的身高比我高一些,跟其他森邊男人相比,體型也較為纖細。儘管身材不算高壯,年紀也輕,魄力卻不輸其他男性。
「算了,卡斯蘭‧盧堤姆跟我提過你到驛站城市做生意的事情,儘管我聽得一頭霧水。可是啊,如果孫家敢找你碴,我一定會鼎力相助。」
「是,謝謝您。」
「……就叫你不要這麼客氣了。」
「不是的。大概是因為我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緣故吧,這種說話方式比較輕鬆。」
「這樣啊。那麼,只要你再用這種客氣的口吻說話,我就揍你。」
「…………」
「你真的是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嗎?」
名為羅‧雷的少年猛地將臉湊近我。
「當孫家的傢伙闖入婚宴的時候,你不是氣勢洶洶地破口大罵嗎?你現在跟當時簡直判若兩人。」
「沒有啦,我當時是一時衝動。」
「既然如此,你今天也要衝動起來喔。要是孫家看到你軟弱的模樣,他們會盡其所能地利用你。」
看來這位少年對於勝負的理念與我恰恰相反。
我認為遇到危險的狀況時,必須先冷靜下來。
「明日太啊,卡斯蘭‧盧堤姆也教導了雷家幫奇霸獸放血和肢解的技術。奇霸獸肉確實變美味了,但還是不及你在宴會上端出的料理。我們究竟要怎麼把肉變成那種軟趴趴的模樣啊?」
「啊,你指的是漢堡排嗎?我會先把肉切碎,再把它重新捏成圓形……那道料理很難用口頭解釋做法。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們已經學會了烹調方式,你只能跟她們學習了。」
為了不要挨揍,我用普通的語氣回答後,羅‧雷轉頭望向斜後方。
「阿瑪‧敏‧盧堤姆,妳把作法教給雷家女人吧。我想在家裡吃那道料理。」
阿瑪‧敏‧盧堤姆跟大家一樣,正揹著裝滿蔬菜的袋子向前邁步。她彬彬有禮地朝羅‧雷少年行了一禮。
「我瞭解了。我做得還不夠完美,希望能跟雷家的女人們一起切磋廚藝。」
「……阿瑪‧敏‧盧堤姆,妳今年幾歲啊?」
「羅‧雷,我今年十七歲。」
「既然如此,妳說話的語氣也不用太拘謹,跟明日太一樣用普通的方式說話就好啦。」
「不,身為盧家親族,我不能用失禮的口吻對雷家本家家主說話。」
這位少年──是雷家本家的家主?
「一旦成為家主之後,女人的態度就變成這樣……明日太,雖然你是爐灶掌管人,但你姑且是男人,用普通的方式跟我說話吧。」
看來我認識了一位讓人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少年。
我悄悄望向愛‧法,我們家主當然裝作若無其事地撇過頭。
「怎麼啦怎麼啦,雷家家主喜歡漢堡排啊?我是不覺得漢堡排難吃啦,但肋排還是最美味吧?」
盧堤姆家家主大人從旁插嘴。
他搖晃著大肚腩,大步走向我們。這個人會幫我解圍嗎──看來不會。
「肋排啊。確實也很美味──但是帶骨肉吃起來很麻煩吧?」
「你胡扯什麼啊!就是要從骨頭上啃肉才美味啊!可以的話,我也想連骨帶肉啃奇霸獸腿喔?」
聽起來好不容易煮熟啊。
然而,只要我多鑽研一下蒸烤的技巧,他確實有可能實現夢想。
「喜歡吃漢堡排的人幾乎都是女人和小孩,你年紀輕輕就當上家主,讓人敬重,但你身上還是留著孩子氣的一面啊。」
丹‧盧堤姆放聲大笑。羅‧雷瞬間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盧堤姆家打算挑釁雷家嗎?你竟然把男性獵人當作小孩看待,未免太無禮了吧?」
「既然不想被當小孩看待,就不要抱怨,乖乖去吃肋排肉。那是最適合獵人享用、最美味的佳餚啦!」
丹‧盧堤姆毫不介意憤怒的羅‧雷,那雙牛鈴大眼望向我。
「明日太!你今天當然會準備肋排給我們吃吧?那個咩姆什麼的菜裡加的薄肉片確實很好吃啦,但還是不及肋排美味!」
原來如此。阿瑪‧敏‧盧堤姆和茉倫‧盧堤姆在三天前的研習會中學會烹煮『咩姆燒肉』的方法後,馬上就在盧堤姆家的晚餐中實踐了這道佳餚。
這是好事一樁,但我聽了卻疑惑地歪著頭。
「盧堤姆家今天也有分肉給我們吧?那些肉之中也有包含肋排肉喔?」
「我不知道啦。卡斯蘭確實有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太想睡了,所以沒有聽進去。」
「……這樣啊。」
「一想到孫家可以品嚐如此美味的肉,我就怒火中燒。不過,要是那群傢伙能因此稍微改變性情,我可以饒過他們!假如想吃到美味的肉,就認真地獵捕奇霸獸!我要去踹飛那些傢伙!」
「不,那個,請你盡量保持冷靜喔……?」
「嗯?你幹嘛露出一副擔心的樣子啊?我只是在比喻罷了。我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草率的舉動?」
真的是這樣嗎?請容我悄悄嘆口氣。
由於我看過他在婚宴上對孫家動怒的模樣,所以完全無法放心。
「……不過啊,如果那些傢伙一時喪失理智,企圖對你出手,我就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舉動啦。」
丹‧盧堤姆發出豪邁的笑聲,開朗的臉上瞬間閃過獵人的表情。
「我不介意為此跟孫家開戰,可是,如果你因此喪命,一切就沒有意義了。最重要的是,你千萬不可以失去性命。知道了嗎,明日太?」
丹‧盧堤姆似乎對於我在驛站城市開業一事不感興趣。
他完全不理解我、愛‧法和卡斯蘭‧盧堤姆提倡的「讓森邊居民過著豐饒生活」是什麼意思。
然而,當卡斯蘭‧盧堤姆告知他「孫家人似乎盯上了明日太」時,這個人震怒到想跑去孫家聚落破口大罵──卡斯蘭‧盧堤姆這麼告訴我。
我一直以為他只是醉心於肋排的滋味,對我漠不關心──我對曾經抱持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難為情。
「是,謝謝你。」
我懷抱著這樣的心情道謝後,丹‧盧堤姆再次放聲大笑,大力拍打我的背。
「放心,女人們會在爐灶間保護你,其他地方就交給我們吧!明日太,你只要放心地準備美味料理就好啦!」
他的話語充滿力量,肢體動作也是。
我彷彿聽到自己的肋骨嘰嘎作響,幸好沒有骨折。
「哼,孫家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我們該留意的是他們那群低能的親族。你這種弱不禁風的男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千萬不要惹怒那些傢伙。」
儘管羅‧雷用詞毒辣,他依然開口關心我。
沒想到盧家的親族對我和愛‧法這麼友善。
除了羅‧雷之外,我還沒有和其他人交談,四周的人們也硬派地板著臉,該怎麼說呢,縱使我為他們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卻沒有人感到不滿。
他們會展現出這樣的態度,當然是因為大家都不願意讓孫家在各方面為所欲為。儘管我和愛‧法並非盧家親族,但我觀察現在的氣氛之後,發現大家極為自然地接納了我們。
說不定──原因在於羅‧雷剛剛提及的盧堤姆家婚宴。
當孫家的傻瓜三兄弟闖入盧堤姆家的婚宴時,每位男人都勃然大怒。那群男人就是現在跟我們一起行動的這些盧家親族。
為了打倒共同的敵人,人們會變得更團結。這個定律甚至在我和愛‧法身上也能通用。
(若是這樣,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雙方並沒有誤解。
儘管我們並非這群男人的親族,但也厭惡孫家。就這一點來看,我們的想法確實如出一轍。
當我茫然地思索著這些事情時,走在最前頭的東達‧盧低語道:
「看到聚落了……」
我慌張地將視線移至前方後,微微屏息。隱約可以看到樹梢的另一端有一棟超乎想像的建築物。
不,那棟房屋沒有雄偉到可以使用「建築物」一詞形容。一座高高隆起,宛如乾草堆出的小山聳立在開墾出的空地中央。外觀就像舊石器時代的半地穴式房屋。
但是這棟房屋的規模非同凡響。它的形狀呈現圓頂型,宛如一個倒扣的碗,直徑超過二十公尺。儘管外觀扁平,碗的頂端卻大約有二層樓高。
房屋入口為一個四方形的黑洞。碗的頂端搭蓋著屋頂,就像一個三角形帽子。屋頂也開著四方形的換氣孔。
這棟房屋的做工粗糙,但考慮到森邊的環境貧瘠,孫家卻能搭蓋出如此巨大的建築物,代表他們家確實相當有權有勢。
「那是孫家的祭祀堂。」
愛‧法解釋。
今天大家將在這座祭祀堂舉辦家主會議。
熟悉的木造建築以祭祀堂為中心散落四周。數量至少超過十戶。
「……歡迎來到孫家聚落。」
一位男人輕巧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位中老年的男性將一頭灰髮梳向後方,蓄著灰色鬍鬚,體格壯碩卻死氣沉沉──他就是泰伊‧孫。
「各位真早就到了。我以為只有管理爐灶的人手才會在正午抵達。」
「哼,光靠女人哪搬得了這麼多行李。」
東達‧盧面對泰伊‧孫,用宛如地鳴般的低沉嗓音說道。
「先帶我們前往本家的爐灶。之後再去跟族長打招呼吧。」
「是……在這之前,可以先跟各位收取牙齒和獸角嗎?」
我與雅米兒‧孫達成協議的當天,所有氏族都收到通知,要求他們在參加家主會議時繳交一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在驛站城市,兩根巨大獸角和牙齒的售價是十二枚紅銅幣。對於法家和盧家親族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錢,但對於有一餐沒一餐的小氏族來說,這是關係到死活的損失。
縱使生活在資源豐富的森林之中,傑諾斯領主卻禁止森邊居民採收森林中的蔬果,也禁止開墾田園。他們只能使用奇霸獸的牙齒、獸角和毛皮來交換銅幣。
所有氏族將獸角和牙齒交給孫家後,孫家將會把這筆收入當作掌管爐灶的謝禮,轉交給我們。我認為這種做法只會讓經濟困窘的小氏族承受更大的負擔。
但為了矯正孫家的歪風,我們也只能順著對方的意。
既然如此,我必須盡力而為,企盼自己為大家帶來的希望之光,足以彌補他們的損失。
「各位這邊請……」
泰伊‧孫收下八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並使用一條皮繩將它們全部串起來後,走向聚落中。
他依然是一位毫無霸氣、有氣無力的男人。
話說回來,我不認為一位男獵人會負責擔任帶路的工作,為什麼這個人每次都負責處理這種雜務呢?
(……咦?不用交出刀子嗎?)
依據盧家聚落的規定,進入爐灶房之前必須先交出菜刀,孫家卻沒有開口要求。
算了,這樣也省得麻煩──不過,我也因此發現孫家的紀律果然很鬆散。
「……還是這麼陰森啊。」
羅‧雷走在我的身旁,低聲拋出這句話。
他是在抱怨泰伊‧孫嗎?還是這個聚落呢──說不定兩者皆是。明明快要正中午了,聚落裡卻不見人影。
沒有人在砍柴。
沒有人在曬皮果葉。
沒有女性在站著閒話家常,也看不到開心奔跑的幼童。
簡直就像是一個遭到拋棄的無人村落。
我沿路觀察後,發現就連巨大的祭祀堂也腐朽不堪。儘管建物本身經過大肆修繕,乾草覆蓋的牆面卻幾乎已經腐壞了。森邊雨量充沛,不適合這種設計的住居。我猜森邊居民仍待在南之森林時,就是住在這樣的房子之中。
(這座建物搭蓋而成的時候,孫家還是一個能夠正確領導人民的族長家族吧。)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正確答案僅存在於紀芭婆婆那一代人的心中。
「就在這裡……」
一座不輸給盧家本家的雄偉木造建築物,隱藏在宛如恐龍屍骸的祭祀堂後方。
這裡一定是孫家本家的宅邸吧。我的情緒自然變得緊繃。
這棟建築物就是敵人的總部──也就是與我們結下無數惡緣的狄咖‧孫的基地。
泰伊‧孫踏著宛如機器人般的規律腳步,繞至建築物的後方。
「……這裡是爐灶房。」
孫家的爐灶房跟盧家一樣,也是一棟附設於本宅後方的小房子。
爐灶房的規模與盧家如出一轍,戶外甚至也設置了兩個爐灶。
「孫家的女人在哪裡啊?」
米雅‧雷媽媽開口詢問後,泰伊‧孫依然用空洞的眼神朝我們行了一禮。
「請稍等一下,我去喊她們過來。」
泰伊‧孫消失後,搬運行李的人們將食材堆在門口。
超過九十公斤的奇霸獸肉。
四百顆以上的亞力果,接近三百顆波糖。
水果酒、岩鹽和咩姆等調味料。
廚具和盛盤用的偽橡膠葉。
當這些食材集中在同一個地方時,量看起來十分驚人。
家主會議的出席者有七十九人,孫家聚落有四十一人,爐灶掌管人共九人──再加上為米達‧孫多準備的十人份餐點,總共有一百三十九人份的食材。
表面上男人們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距離家主會議開始還有兩、三個小時的空閒時間。他們打算先待在爐灶房周遭等待。
「……就算家主會議揭開序幕,孫家分家的男人依然能夠自由行動。明日太,你千萬不要大意喔?」
愛‧法低聲叮嚀。她已經提醒過我好多次了。
「我知道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絕對不會單獨行動……愛‧法,妳也要小心喔。」
「哼,我不會有危險。不過,卡斯蘭‧盧堤姆今天不出席一事,我感到有些遺憾。」
沒錯,愛‧法必須在家主會議上闡述法家決定在驛站城市做生意的心路歷程。依據森邊的習俗,舉辦家主會議之際,身為繼承人的長男必須守護家園,所以卡斯蘭‧盧堤姆今天缺席。
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幾乎幫不上忙,盧堤姆家的二男又不若長男伶牙俐齒。
這麼說起來,是卡斯蘭‧盧堤姆太與眾不同了。我在森邊不曾遇過說起話來如此有條有理的人。
這是森邊居民天生的氣質所致。森邊居民情深意重,感情豐富,我幾乎沒碰過偏重理性的人。在我狹小的交友範圍之中,只有卡斯蘭‧盧堤姆和紀芭婆婆屬於理性派──吉薩‧盧、莎堤‧雷‧盧以及阿瑪‧敏‧盧堤姆的性格也似乎也偏向理性思考。
「……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心情傳達給大家。」
我悄悄地對愛‧法低語。
「我和卡謬爾‧佑旭這種人不管有多麼能言善道,也無法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森邊居民。妳是森邊的一員,一定會比我們做得更好。」
「……你跟我相處了這麼久,怎麼有辦法說這種話?我真是難以理解。算了,至少你不是開口否定我。」
愛‧法粗魯地拋出這句話後,搔了搔鼻子。
「我會盡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明日太,現在該是你工作的時間了。」
我順著愛‧法的眼神望過去後,泰伊‧孫再次從房子後方走了出來。
十多位女性跟在他的身後。其中一人加快腳步,超越泰伊‧孫後,走到我和愛‧法的面前。
「法家的愛‧法和明日太。久候光臨。家主茲羅、弟弟米達都很期待各位今天的到來喔。」
孫家本家長女雅米兒‧孫說道。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森邊見面。
雅米兒‧孫前往驛站城市的時候,總會用頭紗和披肩遮住身體,站在我們面前的她現在一身輕便,只穿著束胸、纏腰布,身上戴著金屬製手工裝飾品。比起在城裡的時候,現在的她更加楚楚動人──也更讓人毛骨悚然。
她的褐色長髮編得十分精緻,宛如雷鬼頭一樣。
一雙鳳眼接近墨黑色。
她的體型和四肢皆十分修長纖細,穠纖合度的身材不輸薇娜‧盧。可是──她優美的身軀依然纏繞著濃厚的腐臭血腥味。
(愛‧法和薇娜‧盧身上並沒有散發出這種味道。)
我唯一勝過森邊居民的一點就是嗅覺的敏銳度。森邊居民不只是體能優異,視覺和聽覺也超乎常人。但我的嗅覺勉強勝過他們。
因此,雅米兒‧孫這個女人最讓我警戒。雖然那不可能是人的血液,但她的身上總是散發出血腥味,我當然會感到不舒服。
「……這麼說起來,我必須先告知兩位一件事。」
雅米兒‧孫冷冷笑道:
「我們支付給法家的報酬將會是三十六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不是四十份,兩位可以諒解嗎?」
「什麼?……我們要聽了理由之後才能決定。」
「理由很簡單。在這一年之間,氏族的數量從四十減少至三十六。有四個氏族滅絕,或是在滅絕前加入其他氏族……所以,你可以少準備八人份的料理,我希望報酬更改為三十六頭奇霸獸的獸角和牙齒。」
「……人數減少確實比人數增加來得好處理,不過,森邊的協議無法讓人輕易說改就改吧。」
「確實不能這麼做,因此我才會誠摯地拜託你呀。」
哪裡誠摯了啊?笑死人了。我聳了聳肩膀。一旦知道氏族減少,他們一定有辦法事先通知我們。對方說的話太過虛偽,我覺得認真對待他們的自已好愚蠢。
不過,我只能在自己的領域作戰了。
「我們現在也無意扛著大量行李回去,但我們必須先徵求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同意,畢竟我們決定要均分酬勞。」
「酬勞不重要啦。我們馬上開工吧。」
米雅‧雷媽媽絲毫不為所動,走到雅米兒‧孫的面前。
雅米兒‧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似乎絲毫不感興趣。
「法家的明日太,接下來就拜託你了。你可以恣意吩咐這十五位女性。」
十五人啊,人數不少呢。
我聽說孫家聚落總共住了四十一人,看來對方幾乎召集了所有女性過來。我望向她們之後──
啞口無言。
(……這是怎麼搞的?)
那是一群年齡不一的森邊女性。
最年長的女性約五十歲左右,最年幼的女孩約十歲。已婚女性和未婚女性齊聚一堂。她們的外貌並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但是──每個人的眼神都空洞呆滯。
不管是中年婦女或年幼的女童,每個人都跟狄咖‧孫一樣,眼神混濁不堪。
女人們褐色的臉龐不帶著任何表情。我從她們身上感受不到森邊居民特有的活躍生命力和躍動感。她們的身體似乎沒有特殊問題,並非面黃肌瘦,卻沒有散發出一絲生氣。
不管是驛站城市,或是我原來身處的世界──在我遇見過的每一個人之中,我不曾看過有人像她們一樣死氣沉沉,宛如有瑕疵的泥人偶一樣,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我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先告辭了……啊,家主還在休息,諸位男性稍後再去打招呼吧。」
雅米兒‧孫留下一抹毒蛇般的微笑,轉身離去。
泰伊‧孫也理所當然跟著離開。
米雅‧雷媽媽目送兩人離去後,大力拍了拍手。
「那麼,大家去搬運食材吧。拜託妳們先搬波糖過來!」
孫家女人沒有應聲,緩緩走向我們。
她們的動作並沒有特別緩慢,但整隊人馬看起來就像一大群殭屍。
「……那個噁心的女人是誰啊?」
丹‧盧堤姆站在我的身後,他不快地低語。
雖然他似乎在自言自語,我還是回應了他:
「她是本家長女,叫做雅米兒‧孫。」
「本家的女人啊。看來她比傻瓜三兄弟有骨氣,但我可不想跟這種散發惡臭的人一起吃晚餐哪。」
「欸?」
我有些驚愕地仰望著丹‧盧堤姆巨大的身軀後,他不斷抽動著圓圓的鼻頭。
「為什麼那個女人會散發出腐臭的血腥味啊。她看起來纖細無力,沒有在處理剝皮的工作吧。」
「……丹‧盧堤姆,你的鼻子很靈敏呢。」
「嗯?我進森林的時候,也會靠嗅覺來辨別奇霸獸的位置喔。在盧堤姆家之中,只有我和父親剌辦得到哪。」
他驕傲地晃動著大肚腩,指尖擦了擦圓潤的鼻頭。
「總之,我不喜歡她。我討厭所有孫家的傢伙,但那個女人特別讓人厭惡。明日太,你唯獨不能相信那個女人喔。」
「是。我打從心底同意你說的話。」
我點了點頭,自己也抓起一個裝有波糖的袋子。
接著,我轉頭望向愛‧法。
「那麼,我開始工作了……我們都要加油喔。」
愛‧法一臉嚴肅,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在孫家聚落的戰役靜靜地拉開序幕。
2
有八位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性跟來孫家幫忙。
孫家則指派了十五位女性前來協助。
我們總共要處理一百三十人份的餐點,人手綽綽有餘。問題是幫手的素質。
「呃,孫家本家的人是哪一位呢?」
我們將波糖和廚具搬進爐灶房後,我開口詢問。
由於狹窄的爐灶房裡無法容納二十四人,我將陣地轉移到爐灶房的門口。
愛‧法和東達‧盧等人與我們隔了一段距離,坐在地上啃著肉乾,緊盯著爐灶房。
「……本家的人不在這裡。」
年紀稍長的女性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
「這樣嗎?這下麻煩了。為了米達‧孫,我希望本家女人能前來學習烹調方法。」
「…………」
「什麼?」
「……本家女人不需要掌管爐灶。」
「欸?那麼,誰負責掌管本家的爐灶呢?」
「……由我們負責掌管爐灶。」
「這樣啊……可是,本家有三位女性吧?」
卡斯蘭‧盧堤姆曾告訴我,孫家除了長女雅米兒‧孫之外,還有一位么女和家主夫人。
那位女性只是重複說道:「……由我們負責掌管爐灶。」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麼,我們開始工作吧……首先,請幫所有爐灶生火。我只看到四個鐵鍋,各位可以從分家再搬三個鍋子過來嗎?」
孫家女人沒有回覆,緩緩開始動作。
薇娜‧盧望著她們死氣沉沉的模樣,悄悄對我耳語:
「事情的發展讓人不安呢……這麼一來,只靠我們幾個來掌管爐灶,說不定還比較有效率。」
「是啊。但我們沒有辦法這麼做,真是頭痛。」
基於諸多理由,我們決定要讓孫家女人學會烹調技術。
首先,米達‧孫對於美食沒有抵抗力,她們必須設法滿足他的口腹之慾。
接著,儘管法家的明日太能烹煮美味的食物,但不代表我是一個特異的存在。我們必須讓孫家家主茲羅‧孫知道這一點。
最後,美味的食物能為森邊居民帶來更多力量,生活更加豐饒。我們要讓所有氏族的家主知道這件事。
可是,這些女人毫無生氣,我有辦法讓她們學會烹調技巧嗎?
比起準備盧堤姆家的婚宴,看來掌管孫家爐灶會更多災多難。
「請在鐵鍋中注入六分滿的水。讓爐火燃得更旺……等水沸騰之後,在每個鐵鍋之中放入四十顆波糖。」
爐灶房裡有五個爐灶,我分配了十位孫家女性、盧家三姊妹和塔莉‧盧進去處理。
我讓五位孫家女性和盧堤姆家的女性負責處理室外的兩個爐灶。
這麼做不只是為了指導孫家人,也是為了讓盧家人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不讓她們有機會做出任何小動作。由於孫家人也會品嚐這些料理,所以我猜她們也不敢下毒,但面對孫家時,我們必須一再小心。
「等波糖汁收乾之後,請各位開始攪拌,並留意不要燒焦……那麼,我們先來確認接下來的流程吧。」
我把米雅‧雷媽媽和希拉‧盧找來爐灶房門口。
「按照原定計畫,等收乾波糖之後,就使用分家的爐灶製作肉湯吧。薇娜‧盧和菈菈‧盧與我同組。米雅‧雷‧盧和阿瑪‧敏‧盧堤姆、茉倫‧盧堤姆同組。希拉‧盧和凌奈‧盧、塔莉‧盧一組,可以吧?」
「這倒是無所謂啦。我們煮湯的時候,你要把收乾的波糖丟在這裡嗎?這一點最讓我擔心了。」
「我當然也感到不安。但我們沒有辦法待在同一個地方處理如此大量的料理。只能頻繁確認菜餚的味道,確保對方沒有惡作劇了。」
「說得也是……不過啊,為什麼每個孫家女人都是那副德性……」
米雅‧雷媽媽話還沒說完,就傳來男人粗魯的喊叫聲。
仔細一看,幾個陌生的男人出現在東達‧盧等人的身旁。
「嗚哇……那是什麼啊?」
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清楚看到那群人怪異的模樣。
大約有六位男人朝著東達‧盧等人大聲嚷嚷。
其中四個人將奇霸獸的毛皮披在頭上,剩下兩個人──竟然將奇霸獸的頭骨戴在頭上。
「那是管轄森邊北方的居民。披著毛皮的是札札家和紀恩家。戴著骨頭的是多姆家……那些傢伙全是孫家的親族。」
「那是孫家親族啊……」
「是啊,就某方面來看,那些傢伙比孫家還要棘手喔。他們脾氣暴躁,固執的程度連我們家主都相形見絀。」
「欸?他們比東達‧盧還頑固啊!?」
說出這句話之後,我才暗想「完蛋了」。
固執家主的夫人米雅‧雷媽媽發出愉快的大笑聲。
「那些人的腦袋就跟石頭一樣硬,他們至今仍發誓要對族長家族效忠。多姆和札札的聚落在最北端,與孫家有一段距離,他們至今仍未發現族長家族變得多麼墮落。」
「原來如此……還真是棘手。」
「是啊,很麻煩喔。那些傢伙說不定會認為盧家和法家忤逆族長,擾亂了森邊的安寧。」
這下麻煩了,真的很麻煩。
由於孫家本家的男人只是一群小角色,導致我變得有些傲慢──我在心中悄悄認為,就算孫家人惹是生非,東達‧盧和丹‧盧堤姆也絕對不可能輸給對方。
現在對兩人大小聲的男人們,看起來勇猛凶惡。
披著毛皮或戴著頭骨的男人都有著不輸東達‧盧和丹‧盧堤姆的巨大身軀。由於他們身上穿戴著那些誇張的奇霸獸裝飾,使他們看起來就像用雙腳站著的巨大奇霸獸。
面對總計十五人的東達‧盧等人,人數只有六人的他們毫不畏懼。我不知道他們激動的原因,但現在的氛圍劍拔弩張。
「嗚哇,就告訴過妳要注意別炒焦了嘛!」
此時,菈菈‧盧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能只是一股腦地攪拌呀!?啊,夠了夠了,先讓開!」
「……喔。」
對方無精打采地回應。
我瞄了一眼爐灶房,菈菈‧盧將木鏟從一位年紀輕輕的孫家女孩手中搶了過來,開始與鐵鍋中的波糖戰鬥。
「抱歉,明日太!波糖焦得很嚴重喔!是不是該馬上把鐵鍋搬下來呀?」
「嗯,假如焦掉的部分會混到正常的部分,就算沒有完全收乾,還是先把鐵鍋搬下來比較──」
「嗚呀!」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慘叫聲。
接著是沉重的物體掉落地面的聲音。
是從戶外的爐灶傳來的。
我和米雅‧雷媽媽一起衝了過去後,看到茉倫‧盧堤姆跌坐在地上,阿瑪‧敏‧盧堤姆一臉困惑地站在旁邊。鐵鍋中的波糖潑了大半在地面上──孫家女人拿著搬運物品用的古栗木棒,茫然地站在一旁。
「阿瑪‧敏‧盧堤姆,怎麼了嗎!?」
「啊,明日太──對不起。我們的波糖收乾了,我請她們幫我扛鐵鍋下來,卻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當阿瑪‧敏‧盧堤姆頭痛似地壓著額頭時,茉倫‧盧堤姆坐在大嫂的腳邊,怒吼道:「我差點嚴重燙傷耶!」平時敦厚溫和的她現在氣得漲紅了臉。
「妳的站姿怎麼這麼不穩啊?妳連鐵鍋都搬不動,要怎麼掌管爐灶啊!?」
她大發雷霆的模樣使她與父親更相像了。
「喔。」
孫家女人們依然露出有氣無力的表情,點了點頭。
「……看來真的前途多難啊。」
米雅‧雷媽媽站在我的身旁,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家主們也很辛苦,但我們也沒有餘力擔心他們吧?孫家的女人就連最簡單的波糖都處理不好,我們真的有辦法拜託她們準備肉湯和肉排嗎?」
「就是說啊。我重新思考一下吧。」
我本來打算藉由這項菜餚先見識一下孫家女人的本事,看來沒辦法這麼悠哉了。
我最後再看了一眼與孫家親族對峙的愛‧法等人後,走回爐灶房。

「菈菈‧盧!妳把燒焦的鍋子搬來這裡!把水瓶用的杓子也拿過來!……希拉‧盧,妳代替菈菈‧盧輔助凌奈‧盧。」
「好的。」
我將菈菈‧盧和孫家女人搬來的鐵鍋,與盧堤姆小組的鐵鍋擺在一起。
「用杓子把沒有燒焦的波糖移至這個鍋子裡。然後,妳們再拿一個新的鐵鍋──不,拿兩個過來。使用其中一個鍋子追加收乾灑出來的份和燒焦的份。」
這樣看下來,孫家取消八份餐點說不定是一件幸運的事。
為了預防烹調失敗,我們當然有多帶食材過來,但我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對方是故意失敗,企圖扯我們後腿嗎?──我想不是。)
如果她們犯的失誤能夠嫁禍給我們也就算了,她們這樣只會讓餐點的份數不夠,害自己受到斥責。
我想她們只是缺乏幹勁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好,我們把帶來的所有波糖全部用掉吧。菈菈‧盧,這次由妳示範,全部交給妳處理。」
「嗯。人家也不想再浪費任何波糖了……妳們呀,老是擺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到底把重要的食材當作什麼了?這可是男人賭上性命狩獵奇霸獸,用獸角和牙齒換來的波糖喔?」
「對不起。」
菈菈‧盧怒氣沖沖地說教後,孫家女人們用不帶感情的聲音道歉。
我和她們一起走回爐灶房後,除了菈菈‧盧負責的爐灶之外,其他人的作業皆順利完成。
但薇娜‧盧和凌奈‧盧看起來有些氣餒。
「這些波糖汁全都收乾了吧?那麼,請把鐵鍋移動到戶外日曬良好的地方!小心別打翻了!」
經過數秒的時間差後,孫家女人抓起古栗木棒。
等大家把所有鐵鍋搬出室外,菈菈‧盧完成追加的份量之後,我再次將大家聚集到爐灶房門口。
「剛剛收乾的波糖必須先曬太陽,等待水氣徹底消失。在這期間,我們要來處理奇霸獸和亞力果燉湯。準備湯品之前,我想再確認一下今天工作的事宜……請孫家的各位進來爐灶房。」
我瞄了一眼默默開始移動的女性,抱起一袋堆在門板旁邊的奇霸獸肉。
「薇娜‧盧,妳可以跟我過來嗎?其他人站在入口處看就可以了。」
儘管孫家爐灶房的面積足以與盧家匹敵,但擠了我、薇娜‧盧和十五位孫家女性後,已經水洩不通了。
擠不進爐灶房的其他成員露出「你究竟打算做什麼啊」的表情,從入口處瞄著室內。
我把袋子放在爐灶附設的作業台上,環視並排站好的女人們。
「這是我們從盧家和盧堤姆家帶來的奇霸獸肉。我今天要使用它煮晚餐。」
孫家的女性們心不在焉地望著我,眼神宛如死魚一般。
「這種肉經過特別加工,去除了肉腥味。我現在正使用這種肉在驛站城市擺小吃攤。妳有聽說這件事嗎?」
「……沒有。」
我詢問站在自己附近的女性後,對方答道。
「這樣啊。那麼,妳知道與孫家無緣的我前來掌管爐灶的背景和原因嗎?」
「……我不知道。」
「這樣啊。十天前,孫家么弟米達‧孫前來光顧我的攤位,買了我烹煮的料理。他相當喜歡我煮的菜。因此,孫家本家家主茲羅‧孫聲稱就算只有一夜也好,拜託我來掌管爐灶。」
女人們沒有任何反應。
她們似乎不會特別畏懼孫家本家人。
「我今天必須準備料理滿足米達‧孫。假如這只是一夜限定的餐點,未免太沒有意義了吧?各位每天都幫孫家管理爐灶,我希望妳們也可以學會烹煮美味佳餚……妳們不願意這麼做嗎?」
我將話題拋給另一位女性。
年紀稍長的女人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回答:
「……我沒有理由感到不願意。」
「原來如此……那妳自己不想品嚐看看美食嗎?」
「……我不知道美食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妳呢?」
我將矛頭指向她身旁的年輕女孩。
「……我們必須感謝所有食物,味道並不重要。」
這是森邊居民給出的模範回答。
愛‧法、盧家人和盧堤姆家人一開始也懷抱著這樣的心情。
「妳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如妳所見,我來自異國。在我出生的故鄉,我以當廚師維生。我的工作就是烹煮美食。由於孫家家主茲羅‧孫已經決定要支付酬勞,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完成這份工作。」
我再次望向另一位女性。
「妳願意幫忙我完成這份工作嗎?」
「……我們已經答應過雅米兒‧孫要幫忙你了。」
「謝謝各位……不過,整件事愈演愈烈,我現在不只要幫米達‧孫和孫家本家人準備晚餐,還必須提供餐點給家主會議的參加者,以及孫家的分家人──也就是妳們和妳們的家人。」
此時,我終於從袋子中取出一包肉。
我打開偽橡膠葉,將沾滿皮果葉的肉塊攤在工作台上。
這是奇霸獸的右後腿肉。
「薇娜‧盧,可以幫我用大火熱鍋嗎?」
「嗯,知道了……」
趁她熱鍋的時候,我開始使用三德菜刀切肉。
儘管我購得了西姆製的調理刀,切肉的時候依然需要使用這把三德菜刀。
「妳們大概對美味的料理沒有興趣。但我的工作就是讓大家品嚐美食。一起工作也是有緣,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相處。」
「……由於我們燒焦了食物,把鍋子砸到地上,所以你生氣了嗎?」
年紀最大、有著半白頭髮的女人用平淡的聲音詢問。
「假如你感到不悅,我願意向你道歉。我們會更謹慎小心,不會再次犯錯。」
「妳不需要道歉,我只是希望大家能積極地工作罷了。」
我仔細凝望著女人疲憊不堪的臉龐。
「各位的表情為什麼沒有任何朝氣呢?妳們不喜歡掌管爐灶的工作嗎?難道說,妳們不願意幫忙我這種外國人嗎?」
「……沒有人對工作感到不滿……」
我總覺得自己在跟一隻無法溝通的老狗交談。
這些女人跟泰伊‧孫如出一轍。
那位有氣無力、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心中毫無感情的泰伊‧孫。
(這麼說起來……泰伊‧孫和這些女人都是孫家分家的人吧。)
就我所知,孫家本家人的眼神並不會如此死氣沉沉。
本家和分家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巨大的差距。
縱使我不知道原因,但繼續這樣下去,我們的工作將會以失敗收場。
「……明日太,鍋子熱好了……」
「謝謝妳。」
我放下菜刀。
接著,我對著孫家女性舉起厚約五毫米的奇霸獸腿肉。
「我現在要煎這些肉。我只使用了皮果葉進行調味。肉上的油花分布均勻,我要直接開始煎了。」
如同宣言,我將腿肉放入鐵鍋之中。
肉的數量恰巧是十五份。
隨著白煙,純粹的肉香洋溢在整座爐灶房之中。
「薇娜‧盧,請給我一個木盤和木匙。」
「是……」
由於肉很薄,一下子就大功告成了。
我將所有肉移到木盤上,遞給最年長的女性。
「請各位品嚐一塊肉。這是經過放血加工的奇霸獸肉。」
女人使用木匙吃下煎肉。
儘管她的臉龐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眉頭卻微微動了一下。
下一位女性沒有任何反應。
接下來的女性迅速閉上眼睛。
再下一位女性微微瞪大眼睛。
再來的女性也沒有任何反應。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盡相同。
表情出現最大變化的是一位年紀最輕、大約十歲的女孩。
她不安地蹙起眉頭,環視著左右兩邊的同胞。
但她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我不知道這種肉是否符合各位的口味,但各位應該品嚐得出味道的差異吧?盧家和盧堤姆家的人認為這種肉『美味可口』。我待在森邊的時候,常常聽到大家說『食物沒有好不好吃之分』。但我認為既然要吃飯,當然要盡量品嚐美味的料理。」
我要說的話到此為止。
接下來只能讓她們親身體驗了。
「我們接下來要準備的是更美味的佳餚。為了讓米達‧孫品嚐美食,希望各位可以幫忙……那麼,我要將各位分成三組,開始準備下一道料理。」
3
我走出爐灶房後,男人們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他們跑去哪裡了呢?當我百思不解時,凌奈‧盧悄悄走了過來。
「男人們前往祭祀堂了。還有一段時間才要召開家主會議,但孫家親族埋怨他們帶著刀在聚落裡閒晃。」
「原來如此。」
我點了點頭。
「明日太,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按照原定計畫,大家分成三組準備奇霸獸肉湯。接著,我希望妳們能在每個烹調的重要階段,讓孫家女人試吃料理。」
「試吃嗎?」
「嗯。還有,就算是閒聊也好,我希望妳們在工作的時候,與她們多多交流。料理時的心情很重要。假如她們繼續有氣無力地烹煮料理,連餐點嚐起來都會淡而無味。」
「啊……我大概能夠理解。正因為掌廚者有心想要烹煮美味的料理,料理才能變得可口。」
「妳說得一點也沒錯。」
我大力點頭後,凌奈‧盧揚起幸福的笑容。
「我知道了。由於對方是孫家人,導致我們太過緊張了。我們同為森邊女性,都想讓森邊男人品嚐美食,我接下來會抱持這樣的念頭與她們共事。」
凌奈‧盧果然比一般人更善解人意、冰雪聰明。
我將同樣的事情告知米雅‧雷媽媽和希拉‧盧後,與我的組員們會合。
跟我同組的人是薇娜‧盧和菈菈‧盧。
「那麼,請孫家的各位分成三組。盡量找自己熟悉的人,同家人盡量待在同一組。」
我們組成了八人小隊,每一隊有五位孫家女性和三位我方人手。我們帶著需要的亞力果和肉,前往分家的爐灶房。
「我們先來切亞力果吧。我想請各位把亞力果切成月牙形。就是切成這樣的形狀。」
每一份『奇霸肉湯』會使用兩顆亞力果,奇霸獸肉約是一百五十公克。
每一組要做四十四人份的肉湯,所以亞力果共八十八顆,奇霸獸肉約六點六公斤。
「這麼說起來,因為米達‧孫體型龐大,我幫他準備了十人份的料理。但十人份的湯會不會太多了?」
我向孫家女人搭話。我現在的態度比在驛站城市做生意時更開朗活潑。
一位女人切著亞力果,有氣無力地回答:
「這個嘛……不知道耶……」
「算了,比起不夠吃,剩下來比較好吧。我打算整體多做一點……米達‧孫在家裡嗎?還是在森林裡?」
「這個嘛……不知道耶……」
「我其實還沒有見過孫家家主茲羅‧孫呢。他不僅是孫家本家的家主,還是森邊居民的族長,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茲羅‧孫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這就是所謂的白費力氣吧?
薇娜‧盧和菈菈‧盧也找不到話題,陷入沉默。
我決定改變目標。
「我問妳喔,妳覺得剛剛的肉怎麼樣?」
那位年約十歲左右的女孩也分到這一組。
女孩機械性地切著亞力果,瞄了我一眼。
「……味道跟一般奇霸獸截然不同。」
「對吧?我們是趁奇霸獸死前放掉牠全身的血液,再按照正確的步驟取出內臟喔。這麼一來,我們就能美味地享用奇霸獸軀體的肉了。」
「……嗯……」
「孫家聚落也會把奇霸獸軀幹的肉丟棄在森林裡吧?奇霸獸腿肉確實好吃,但軀體也有許多美味的部位喔。」
女孩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我們不會丟棄軀體部分。」
「欸?」
「我們會吃頭部和軀體……比起腿肉,那些肉的腥味更強烈。」
「喔~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用平易近人的語氣回答時,一抹不協調的感覺在心中逐漸膨脹。
(就連孫家分家的人都會食用奇霸獸的頭部和軀體啊……這樣不會很奇怪嗎?)
愛‧法說孫家獨占了傑諾斯的獎金,不好好盡獵人的義務。也就是說,孫家運用獎金購買亞力果和波糖,一旦狩獵到奇霸獸,就吃個精光──他們過著這樣的飲食生活吧?這麼一來,他們就可以盡量減少危險的獵人工作,玩樂度日。
不過,只有孫家本家的人才會這麼做吧?
難道孫家分家的人真的也自甘墮落,過著怠惰的生活嗎?
實際考察後,我覺得這樣的假設未免太不切實際。
因為開始在驛站城市做生意後,我養成了計算收支的習慣。
(難道傑諾斯的獎金金額很龐大嗎?)
經過這次的工作,我正確地掌握了孫家人數。
孫家本家共有八個人,分家共有三十三人,合計四十一人。
我們假設這四十一人沒有狩獵到任何奇霸獸。
亞力果的最低攝取量是一天兩顆,波糖是三顆。按照金額來算,共是1‧2枚紅銅幣。
四十一人份就是49‧2枚紅銅幣。
根據卡斯蘭‧盧堤姆所述,傑諾斯每三個月發放一次獎金。
三個月也就是九十天,這段期間孫家人共需要四千四百二十八枚紅銅幣。
為了獲得最低限度的必需肉品,他們得狩獵奇霸獸。我也把肉品一起算進去。
假設一個人每天大概要攝取五百公克的奇霸獸肉,每頭奇霸獸平均可以取下四十公斤的肉──只要孫家每兩天獵捕一頭奇霸獸,就足夠大家食用了。
這麼一來,販賣奇霸獸的獸角、牙齒和毛皮後,他們兩天可以賺取二十四枚紅銅幣。
一個月是三百六十枚紅銅幣。
三個月是一千零八十枚紅銅幣。
從四千四百二十八枚紅銅幣中減去一千零八十枚紅銅幣後,總共剩下三千三百四十八枚紅銅幣。
三個月需要三千三百四十八枚紅銅幣,代表一年將會是一萬三千三百九十二枚紅銅幣。
假設四十一人想要玩樂度日,一年至少需要獲得如此龐大的獎金。
卡謬爾‧佑旭曾提過獎金微薄。
愛‧法則說:「所以孫家才會獨占那筆錢。」
然而──這樣的金額稱得上「微薄」嗎?
況且這是孫家人為了存活所需要之最低限度的金額。孫家本家人不可能過著如此節儉的生活。
杜多‧孫從中午就暢飲著水果酒。
米達‧孫每個月都可以拿到十枚紅銅幣當作零用錢。
再說,他們還必須汰換刀具,也需要銅幣購買衣服等雜物。
既然如此,孫家不只依賴獎金過活,也獵捕了不少奇霸獸──但女孩剛剛提到他們會食用奇霸獸的頭部和軀體,這下子又互相矛盾了。
反過來說,假如獎金低於我剛剛推估的金額,代表孫家人必須兩天獵捕一頭以上的奇霸獸。這麼一來絕對會有剩餘的肉。
我有些坐立不安。
總覺得整件事有些不對勁。
再說,我開始不懂為什麼只有分家人的眼神會如此死氣沉沉了。我一直認為他們會表現得了無生氣,是因為孫家本家的人獨佔了獎金,並強迫分家人幫忙保守秘密──難道不是這麼一回事嗎?
「……明日太,亞力果處理好了唷……」
薇娜‧盧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好的,接下來要處理奇霸獸肉。我們會把奇霸獸腿肉和肩部肉拿來煮湯。」
我輕輕搖了搖頭,集中精神在眼前的工作上。
我不知道獎金的確切金額和孫家實際獵捕到的奇霸獸數量,就算絞盡腦汁,依然不可能得到正確答案。
然而──我還是把這個疑問仔細保存在腦中一隅。
「如同我剛剛切的肉塊,請各位切肉時均等分配白色脂肪部分,厚度大概就像這樣吧。」
沒有人答覆。
儘管我剛剛提議要跟孫家人閒聊,但我們第一次與對方見面,她們也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態度,究竟該聊些什麼才好呢?我乾脆裝瘋賣傻,直接了當地詢問孫家本家的內部狀況好了。當我思索之際──
「嗚哇!」
菈菈‧盧發出驚呼。
「嚇、嚇了我一跳!妳是誰啊?妳什麼時候進來的!?」
「什麼時候呀,人家很早就待在這裡啦。妳竟然沒有發現人家的存在,是妳太遲鈍了吧。」
傳來一陣仿若鳥鳴的尖銳聲音。
我也大驚失色。剛好容納了八個人的爐灶房中,突然出現一位入侵者。
那是一位嬌小的女孩。
我無法分辨她的年紀。
她比菈菈‧盧還要矮一個頭,頂多一百三十公分左右。
女孩的四肢和身體十分纖細,頭卻莫名地大,她將褐色頭髮紮在頭頂,看來就像一顆洋蔥。
她有一雙大眼,眼白部分較多,小小的黑色瞳仁閃爍著陰險光芒。她有著小小的鼻子和嘴巴,下巴呈現尖銳的三角形。
她小巧的身體不知為何穿著一件筒狀連身裙。連身裙有著漩渦狀花紋,這是城裡的衣服樣式。
「……你就是住在法家的外國人呀?」
她那陰險的三白眼緊盯著我。
「哼,看你的外表,你是西方之民吧?但你有著一頭東方人的頭髮,你是東西方的混血嗎?」
「不,我來自更遙遠的國家──妳又是誰?」
不需要多問,我已經猜想到了。
假設『孫家本家人都態度高傲』的定律無誤,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女孩的答覆如我所料。
「人家是孫家本家的么女,梓妃‧孫喲……一般來說,詢問別人名字的時候,必須報上自己的姓名,這才符合禮儀吧?」
「啊,我是法家家人明日太。妳是來幫忙的嗎?」
話才剛說完,自稱梓妃的小女孩微微揚起眉毛,怒斥:
「本家人為什麼要來爐灶房幫忙呀?那是分家的工作吧?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啦!」
「這樣啊?孫家有這種規矩啊。」
看到本家的人登場,我也將警戒程度升到最高級──但女孩和她的兄弟姊妹不同,沒有給我太糟糕的印象。
她看起來並不善良,也不誠實,該怎麼說呢,她滑稽的外貌讓人感到有些親切。看著她的模樣,使我產生一抹既視感。某部漫畫或動畫是不是出現過這樣的角色啊?
「哼!算了,你是外國人,人家就原諒你吧……嗯?這就是魔法的奇霸獸肉呀?」
「不,我並不是魔法師喔。」
「你在說什麼呀!你在傑諾斯的驛站城市,把奇霸獸肉強迫推銷給城裡人吧!?城裡人對奇霸獸肉厭惡至極,你竟然能辦到這一點,一定是使用了魔法呀!」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後,馬上瞇起大眼,狠瞪著我。
「你呀……真的在一天之內就賺到兩百枚紅銅幣嗎?人家感到難以置信……」
「既然難以置信,就別相信了吧。」
「別廢話了,好好回答人家!不可以說謊喔,人家一查就能知道真相了唷!」
她確實很平易近人,但有點太過嘰嘰喳喳了。
大家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這一幕呢?我環顧四周後──
薇娜‧盧瞌睡似地瞇起眼睛,凝望著入侵者的側臉。
菈菈‧盧不愉快地蹙著眉頭,一樣瞪著她。
然後──分家的女人們依然有氣無力地低垂著頭,默默地切著肉。就算看到梓妃‧孫登場,她們也不為所動。
「喂……你在驛站城市做了幾天生意?」
梓妃‧孫逼近我。
「米達是從十天前開始哭個不停吧?也就是說,你已經連續做了十天的生意囉?」
「差不多吧。」
其實我連續在驛站城市開業了十三天,其中休息了一天,但我沒有必要交代得這麼詳細。
「連續十天!假設你一天能賺進兩百枚紅銅幣,你已經賺了兩千枚紅銅幣耶!」
「不,我們把一半收入挪去購買食材了,再說我又不是從第一天開始就能賺到兩百枚紅銅幣。」
我慌忙地糾正對方,但她似乎完全聽不進去。
少女的眼神徹底變了一個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的眼神充滿執著,閃爍著光芒,仿若一頭飢餓的野獸。
「兩千枚紅銅幣──也就是兩百枚白銅幣──銀幣!兩枚銀幣!」
「啊、嗯、我說啊,賺來的銅幣並非全部都是我的……」
「簡直像做夢一樣耶!法家有了你之後,一輩子就不愁銅幣了!……哼,真的耶……」
「等一下!妳可以聽我解釋嗎!?銅幣有什麼了不起嗎?」
「有什麼了不起?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吧?你根本就是森邊第一的勇者耶!你一天賺進兩百枚紅銅幣,等於是在一天之內狩獵超過八頭奇霸獸唷!人家可是連鞣製毛皮的錢都算進去了呢!」
這位女孩跟我一樣很會打小算盤哪,我感到有些折服。
她眼神中的執著──難道是對銅幣的執著嗎?
「妳認為人活著就是為了賺取銅幣?這不像是森邊居民會說的話呢。森邊的獵人會獵捕奇霸獸,是為了守護傑諾斯的田野吧?」
「你在說什麼呀?獵人也是為了銅幣而獵捕奇霸獸嘛!要是有獵人敢否定這一點,那他就沒資格去賣獸角和牙齒啦!不管說什麼漂亮話,人沒有銅幣可無法過活唷!」
「妳說的確實有道理啦……」
「奇霸獸增加後,就會侵襲田野,種田的農民就會感到困擾嘛?因為奇霸獸會吃光田裡的菜嘛?這麼一來,農民就無法靠蔬菜賺取銅幣嘛?你看,大家到頭來都是為了銅幣呀!人類活在世界上就是為了賺取銅幣呀!假如不想這麼做,就只能拋棄神明,成為摩爾加的野人啦!」
野人就是與法爾布狼、馬達拉瑪巨蟒爭奪摩爾加山霸權的某種類人猿。
不管怎麼說,這位名為梓妃‧孫的少女完全沒有身為森邊居民的榮耀和尊嚴。
「請問一下……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妳的母親是城裡人嗎?」
「啊?你又開始胡言亂語啦!城裡人怎麼可能嫁進森邊嘛!」
「說得也是。因為妳穿的衣服有點像城裡的樣式。妳說的話也跟城裡人一模一樣。」
「那是因為──人家不喜歡森邊的服裝,所以重新改造了這件衣服。」
梓妃‧孫賭氣似地嘟起下唇。
她大眼睛中的執著光芒終於黯淡了下來。
此時,我才突然意會過來。過去有一個動畫描寫宛如河馬的妖精,梓妃‧孫就像裡面出現的吵鬧女孩。
(算了……在孫家之中,她的性格還算不錯了。)
正因為我不是真正的森邊居民,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想法也說不一定。
倘若她是城裡人,就算我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也不會對她感到厭惡。我頂多只會聳聳肩,暗想:「沒必要這麼拜金吧。」
但是──在森邊,她的想法太過異端了。
薇娜‧盧瞇起眼睛,似乎變得更戒備。
菈菈‧盧也露出極度不快的表情。
一旦否認獵人的榮耀,就無法獲得森邊居民的尊敬。
「不好意思……我們切好所有的肉了……」
一位分家女性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
沒有任何人理會梓妃‧孫。
「謝謝各位。那麼,我們先幫爐灶生火吧。」
我們把水瓶中的水倒入鐵鍋裡,利用剌草點燃木柴。
等待水沸騰的時候,梓妃‧孫依然沒有閉上嘴巴。
「真是的!米達吃過你的料理之後,每天真的吵個不停唷!只要餵他吃點東西,他就會安靜下來,但肚子一餓就哭個不停!狄咖和杜多當然會發火呀!你應該也不願意跑來這種地方吧,但你造成了我們莫大的困擾,你必須負起責任唷!」
「責任啊……話說回來,你們真的有用鍊子拴住他嗎?」
「嗯?啊,他剛開始吵鬧的那幾天,差點要獨自跑進城,說不定真的有這回事呢。」
「妳也不確定啊?所以妳沒有親眼看到他被鐵鍊栓住囉?」
「沒有唷。只有雅米兒家有鐵鍊呢。」
雅米兒‧孫的──家?
「雅米兒‧孫搬出本家了嗎?她不是穿著未婚女性的衣服嗎?」
「她未婚唷。可是,我們有太多房子了,所以雅米兒和狄咖有自己的家嘛。」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要是米達‧孫真的有被鐵鍊拴住,限制他行動的人只可能是雅米兒‧孫。
真是奇怪。當我從雅米兒‧孫的口中聽到這件事時,我感到相當不舒服,但這位女孩闡述這件事時,我卻感到不以為意。說不定我和這位名為梓妃‧孫的少女意外地合得來。
當我埋頭思索之際,鐵鍋中的水燒滾了。
「好,各位先把奇霸獸肉放進鍋裡……這麼一來,水面上會浮出白色的『浮沫』,請用木匙撈出浮沫。這麼一來,就能煮出美味的湯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指導他人煮『奇霸肉湯』了。
菈菈‧盧在另一個爐灶指導兩位孫家女人,我和薇娜‧盧一起指導另外三位女性。
「……話說回來,梓妃‧孫,妳今年幾歲啊?我十七歲。」
我在煮湯的空閒時間詢問後,梓妃‧孫不悅地噘起下唇。
「人家十二歲唷。那又怎樣?」
「不,我在想妳是不是比米達‧孫年長。」
就算十二歲,她的身材仍然太過嬌小,而且,沒想到年紀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會說出:「人活在世界上是為了賺取銅幣」這種話,嚇了我一跳。
「哼……人家怎麼可能比米達年紀大呀。米達的母親過世之後,人家才被生下來的唷。」
「欸?」
「米達的母親生下他後馬上就死了唷。現在的母親是人家一個人的母親喔。」
「啊……這樣啊?」
獵人的工作使許多男人年紀輕輕就失去性命。因此,我聽說有許多失去丈夫的女人改嫁……孫家本家的狀況卻恰恰相反。
梓妃‧孫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大吃一驚。
「雅米兒的母親生下她後,馬上就過世了。狄咖‧孫和杜多‧孫的母親產下孩子後也很快就死了。只有人家的母親沒有喪命,活到現在。真是不可思議,人家的母親並不強壯唷。」
「欸?也就是說,你們全都不是同一個媽媽生的?」
「就是說呀。那又怎樣?」
「是沒有啦……不過,我至今不曾聽說過森邊女性這麼早逝。」
「嗯?孫家大概被詛咒了吧。」
梓妃‧孫脫口說出這種駭人發言的同時,聳了聳削瘦的肩膀,似乎不以為意。
「她們說不定是因為日子太無趣而感到厭世吧……妳們也老是露出一副看不出是死是活的表情嘛?總是一臉鬱悶可沒有辦法長壽唷?」
想當然耳,她後半句的話是對著分家女人說的。
分家女人們只是憨直地撈著浮沫,心不在焉地「喔」了一聲。
「啊~真是讓人焦躁!只要跟妳們待在一起,連人家都開始感到鬱悶了唷!」
「……既然如此,妳就離開爐灶房吧……」
薇娜‧盧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
「妳又無意掌管爐灶,沒必要待在這裡吧……?妳來這裡究竟想做什麼……?」
「哼!人家只是來看看森邊第一勇者罷了!」
梓妃‧孫仰著頭,怒瞪著位在遙遠上空的性感臉龐。
「在明日太這個外國人出現之前,森邊的第一勇者是家主茲羅!所以孫家才能支配森邊!……接下來,可能會換法家支配森邊吧。」
「……看來我無法跟妳好好交談呢……」
「哼!因為妳沒有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啦!」
梓妃‧孫最後拋下這句話,輕巧地跑出爐灶房。
有好一陣子,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默籠罩著室內。
「……孫家本家的人們都很有個性呢。」
我朝分家女性開口後,對方還是只回了一句「喔」。
看來梓妃‧孫好相處多了。
「……好,撈完浮沫之後,掩上蓋子,暫時等候一下。我們先用小火燉煮,最後再放入亞力果。」
一位女性拿起四方形的木板,準備蓋到鍋子上。
但木板從她的手中滑落而下,沉沉地墜入鍋中。
「啊!」
年紀最小的女孩發出慘叫,連忙後退。
煮至沸騰的湯汁飛濺起來,潑到女孩的臉龐和手臂上。
「啊啊!」
女孩大力趴在工作台上,使得一部分切成半月狀的亞力果掉落地面。
現在不是理會那些亞力果的時候。我迅速抓起浸在水中的杓子。
「沒事吧!?不要動!」
我放聲大喊,將杓子中的水灑向女孩。
雖然我的處理方式有些草率,但我別無選擇。
「啊啊……」
女孩失去力氣,直接癱坐在地上。
「妳還好嗎?沒有噴進眼睛裡吧?」
「……不要緊……」
女孩抱著左手臂,緊咬著雙唇。
她的左肩至上臂、左頰至咽喉燙得通紅。
「嗚哇,看起來好痛!來,快點冰敷。」
菈菈‧盧用一塊濕布壓住女孩的臉頰。
「……謝謝妳……」
女孩虛弱地垂下眼簾。
「……對不起,楚兒‧孫……」
此時,一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天而降。
「妳真的有感到愧疚嗎!?假如她的臉上留疤,妳打算怎麼賠啊!」
菈菈‧盧怒髮衝冠,站了起來。
儘管她平時就脾氣暴躁,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勃然大怒的模樣。
犯錯的女性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名為楚兒‧孫的女孩攀住菈菈‧盧的手臂,說道:
「……我不要緊……是我不好,不該茫然地站在一旁……況且,我弄髒了珍貴的亞力果……很對不起……」
「亞力果不重要啦!……不對,亞力果的確也很重要啦!」
菈菈‧盧搔著頭,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掉落地面的亞力果確實已經被我們踩髒,大半都沒有辦法使用了。
「沒辦法了。我們再切一些亞力果,替補不能使用的份吧。不說這個了,我比較擔心妳的傷勢,妳最好塗一點藥吧?」
「不要緊……不能為了這點小傷使用珍貴的藥品……」
「可是啊──」
「……真的不要緊……謝謝你們……」
楚兒‧孫用畏懼的眼神交互望著我們。
她的眼眸中搖曳著不安──儘管如此,比起宛如死魚般的眼神,這樣的她更像個人。
「看來我們必須再切十顆亞力果呢……我去本家的爐灶拿多的份過來……」
「不用。」
聽到薇娜‧盧開口後,我搖了搖頭。
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也希望其他女性盡量不要單獨行動。
「本家太遠了,我們先使用這戶人家的亞力果吧。呃,這是誰的家呢?」
此時,蹲在我面前的楚兒‧孫說道:
「……這是我家……」
「這樣啊。不好意思,可以分給我十顆亞力果嗎?我之後會拿同樣的量還給妳。」
「……我們家沒有亞力果……」
「欸?」
「亞力果剛好用完了……對不起……」
楚兒‧孫眼眸中的光芒迅速消逝。
簡直就像是受到淤泥污染的清水。
我凝望著她再次變得混濁的眼眸半晌後,轉頭望向弄掉鍋蓋的女性。
「那麼,妳家可以分給我們一些亞力果嗎?妳家的距離比本家更近吧?」
「……對不起……我家的亞力果也剛好用完了……」
我站了起身,依序望向剩下三位女性。
「不管是誰家都好,可以借我們亞力果嗎?」
「……對不起……」
「我們家的亞力果也剛好用完了……」
「要不是今天召開家主會議,我們本來打算進城購買的……」
「這樣啊。」
我微微一笑。
「沒想到每一戶人家的亞力果都用完了,真是讓我吃驚。孫家聚落習慣等食材用罄後,才去採買嗎?」
「……嗯……」
「順帶一提,可以跟各位借波糖嗎?」
「……不……波糖也用完了……」
「這樣啊。」
我又重複了一次。
「那麼,去拿我們帶來的亞力果吧。由於我們有多帶幾顆備用的亞力果,所以不成問題。可以麻煩妳們兩位前往本家爐灶房,拿十顆亞力果過來嗎?」
「好……」
兩位女性緩緩地走出爐灶房。
我凝望著兩人的背影,封印在心中一隅的不協調感再次膨脹。
有些事情不對勁。
有些事情失去控制。
這裡真的是森邊居民的聚落嗎?
要不是薇娜‧盧和菈菈‧盧陪在我的身邊,我一定會陷入恐慌,以為自己闖入另一個異世界。
這裡的一切──已經扭曲到了極致。
4
過了兩個小時,我們在各個分家完成『奇霸肉湯』後,再次聚集在本家的爐灶房。
接下來,我們要開始煎乾燥的波糖,以及烹煮肉料理。
太陽剛好位在天頂和地平線中間,我們還有三個小時半的時間,一切還算順遂。
這個時候,男人們差不多也聚集在那座祭祀堂,展開家主會議了。
我在心中祈禱愛‧法等人能打出漂亮的戰役,並開始指導孫家女人煎波糖。
「經過日曬的波糖會凝固成塊狀,請大家用水溶解它,使它恢復為半液狀。大家可以用杓子稍微進行調整,並注意不要添加太多水。」
我們已經沒有備用的波糖了,現在必須更加謹慎小心,不能再次讓它燒焦。
我先請希拉‧盧做示範,並稍微撕開煎好的波糖,分給大家試吃。
「味道如何呢?跟煮成糊狀的波糖截然不同吧?」
有半數孫家女人的表情微微泛起漣漪,其中的一半則出現顯著的變化。
她們應該有感受到煎波糖的美味吧。
我只能反覆祈禱,希望波糖能打動她們的心。
「光靠經過放血的奇霸獸肉和煎波糖,就能端出與平時大相逕庭的晚餐了。那麼,請大家一起來幫忙煎出美味的波糖吧。」
我採用一對一指導的方式,讓大家輪流煎波糖。
十五位孫家女性不斷輪流煎波糖。一旦發現波糖快要煎焦,負責指導的女性就會盡快予以輔助。由於指導員寸步不離,隨侍在此,在這種情況下,要失敗還比較困難。
於是,我們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煎出一百三十人份的波糖。
波糖結束之後,終於輪到肉類料理了。
首先,我們要來製作『咩姆燒肉』的醃料。
「這是咩姆。我們要將咩姆和亞力果切丁,並與水果酒混合在一起。一瓶水果酒將使用一根咩姆和一顆半的亞力果,由於份量龐大,請大家使用鐵鍋製作醃料,並把肉放進鍋中。」
一人份『咩姆燒肉』的肉約為兩百公克。份量與擺攤時販賣的量不相上下。
咩姆燒肉將會搭配一根肋排,以及兩百公克左右的腿排,佐炒過的亞力果。
醃『咩姆燒肉』的肉時,我們開始切肉排用的肉,此時,距離日落還有兩個小時左右。
一切順利。
我本來多預留了一些調理時間,現在,我們可以利用這些時間,仔細完成每一道菜餚。
「看來料理趕得上會議結束的時間了……不過啊,孫家女人明天過後會主動烹煮這些佳餚嗎?」
米雅‧雷媽媽悄悄地對我低語。
「嗯……等大家用完晚餐後,希望有幾個人能產生這樣的想法……」
前途一片黑暗。
應該說──這些女人們到底存在著多少「心意」和「意志」呢?
「假如孫家的聚落沒有這麼遙遠,我們就可以每天來督促她們了。」
就連米雅‧雷媽媽看起來都有幾分消沉。
米雅‧雷媽媽會前來孫家聚落,是想好好教訓一下米雅兒‧孫或梓妃‧孫等傲慢的女性,沒想到我們會面臨這樣的狀況。
這些女性就好似泥娃娃,不管怎麼教訓她們,她們也不會感受到痛楚──我們不可能光靠一天就改變她們的態度。
「再來就要看本家人和男人們的反應了。不論如何,米達‧孫未來都會吵著要吃美味的晚餐吧。她們有義務達成他的心願。」
倘若他們想要享用美味的奇霸獸肉,就必須學習放血和肢解的技術,並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也就是改革孫家男人的意識,這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呢?
不知道愛‧法進行得順不順利。
「明日太,我們切好所有奇霸獸肉和亞力果了。」
希拉‧盧通知我。
「謝謝妳……肉差不多醃好了,妳們先開始煎肉吧。請各位到室外的爐灶旁集合。」
烹煮『咩姆燒肉』時將會冒出大量油煙,所以我決定使用屋外的爐灶進行示範。
「我們先將肉放入鐵鍋後,使用木鏟拌炒,注意不要讓它燒焦。一開始先炒少量就好。希拉‧盧,拜託妳了。」
「是。」
希拉‧盧抓起一小撮肉,放入鐵鍋之中。
咩姆和水果酒的香氣擴散開來,幾位女性驚訝地肩膀一震。
「聞起來很香吧?」
看到楚兒‧孫站在我的身旁,我笑容可掬地詢問她。
楚兒‧孫宛如玻璃珠般的眼眸無依地游移著。
「……很香。」
「嗯,我目前還沒有遇過討厭這個香氣的森邊居民喔。」
咩姆具有與大蒜相似的濃烈香氣。廣受每一位森邊居民的好評。
「煎好之後淋上少許醃料,這麼一來,香氣將會更為濃郁。」
順帶一提,為了符合森邊居民的口味,我將肉切得比驛站城市販賣的商品更厚,並稍微縮短醃漬時間。
再說,家主會議的參加者應該只帶了盛湯用的木盤,我必須使用偽橡膠葉當作盤子,盛裝『咩姆燒肉』。導致我沒有辦法淋上熬煮過的醬汁。我必須在這個時間點混入大量醬汁,準備盛盤。
「好,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大家可以試吃一口……」
話說到一半,一陣奇怪的聲音竄入我的耳際。
喔喔喔喔喔……這個怪聲的頻率極高,宛如鳥類臨死前的慘叫聲。
「這是什麼聲音啊?」
我走出人牆外,豎耳傾聽。
聲音似乎直逼爐灶房而來。
(啊!難道是……!)
當我心中浮現出頭緒的那一瞬間,我不好的預感竟然成真了。一顆宛如肉包般的巨大物體從房子陰影處滾了出來。
對方與我的距離大約相隔十公尺。
肉包子瞄準了走出人牆數步的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嗯……」
他放聲大吼,直衝而來。
同時,有人大喊:「明日太!」用力撲向我。
我馬上就倒在地上,並感受到一個柔軟無比的物體緊抱住我。
隔著遮住我視線的黑色髮絲,我隱約可以看到肉包子發狂的身影。
(我會被踩扁!)
當我全身僵硬之際,又有一個人冒了出來,舉起一根細長的黑色物體。
那是用來搬運鐵鍋的古栗木棒。
有著一頭栗色秀髮的女性用著優美的慢動作,將古栗木棒投向肉包子的腳邊。
伴隨著「咻」的銳利音色,古栗木棒絆住了對方宛如象腿一般的腳。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肉包子再次放聲大吼,跌落在地上。
不停翻滾的他與我們擦肩而過,撞上一旁的樹木後才停下來。
「真是的……他真的是人類嗎……」
我們的救命恩人憤憤地低語後,她那雙昏昏欲睡似的雙眼望向我們。
「已經不要緊囉……你們最好趁那傢伙還沒起來前先站起來吧……?」
「嗯……薇娜姊,謝謝妳。」
覆蓋在我身上的人物緩緩爬起身。
「明日太,你沒受傷吧?」
我猜得沒錯,朝我露出微笑的人正是凌奈‧盧。
「沒、沒事。妳還好嗎?」
「還好。對不起,突然撞向你。」
她跨在我的腹部,歉疚地低下頭。
溫熱的體溫、柔軟的觸感。
不管怎麼說,這樣的姿勢都讓我想起了盧堤姆家婚宴發生的事。
最後,凌奈‧盧緊緊凝望著我的臉,故意緩緩地站起身。
「真傻……妳這種保護他的方式,只會害你們兩人一起被踩扁唷……?」
「嗯,薇娜姊,對不起。我果然沒有妳厲害。」
薇娜‧盧一臉不滿,凌奈‧盧嬌羞地低著頭。我懷著複雜無比的心情交互望著兩姊妹後,迅速站了起來。
「謝謝兩位。多虧了妳們,我撿回一命。」
薇娜‧盧瞇著眼睛,銳利地瞪了我一眼後,望向肉包子。
肉包子──也就是米達‧孫──一臉茫然地撐起巨大的身體,站了起來。
「咦……米達剛剛在做什麼呀……?」
他的聲音跟幼童一樣高亢。
是米達‧孫。
完全是他沒有錯。
太好了,他平安無事。但他的外貌依然跟怪物沒有兩樣。
「……啊!對了!好香!剛剛傳來好香的味道,所以米達才會急忙跑過來唷……?」
「日落之後才能吃晚餐!在那之前,你只能乖乖等待!」
一陣緊繃強悍的嗓音打斷米達‧孫疑惑的聲音。
開口的人是米雅‧雷媽媽。
米達‧孫不停抽動著扁鼻子,他抓著樹木,站了起來。
「可是……米達肚子餓了唷……?」
「肚子餓了就去啃肉乾!其他男人都在忍耐,你不能享有特殊待遇!」
米雅‧雷媽媽魄力十足地開口,並擋在米達‧孫的面前。
在森邊女性之中,米雅‧雷媽媽的體格稱得上壯碩,想當然耳,當她站在米達‧孫面前時,依然像一個體格嬌小的孩童。
即便如此,米雅‧雷媽媽卻仰著頭,瞪著比自己高兩個頭、長相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米達‧孫,毫不畏縮。
「你真沒教養哪!我從以前就想問你,你的身材也太誇張了吧?肚子餓的時候一股腦地吞下喜歡的食物,會搞壞身體喔?你要學會忍耐!」
「……嗚嗯……」
米達‧孫發出鬧彆扭似的聲音。
「但是,米達……」
「沒有什麼好但是的!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你究竟在做什麼啊!?現在正是獵人在森林裡獵捕奇霸獸的時候吧?」
她說得很有道理。
米達‧孫鼓起圓滾滾的雙頰,臉龐微微顫抖,不滿地說道:
「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喔……米達抓到一隻巨大的奇霸獸唷……?」
「嗯?真的嗎?那隻奇霸獸在哪裡?」
「吊在雅米兒家唷……妳看,米達沒有說謊喔……?」
米達‧孫突然將手伸向掛在腰際的棍棒,我下意識地想要跨出腳步。
凌奈‧盧抓住我的右手臂,薇娜‧盧抓住我的左手臂。
米達‧孫將棍棒的尖端拿到米雅‧雷媽媽的鼻尖。
「嗯……上面黏著奇霸獸的毛跟血。」
「就是呀……奇霸獸掉進陷阱裡,米達給了牠致命一擊唷……?」
聽到他這麼說後,米雅‧雷媽媽微微一笑,拍了拍米達‧孫宛如巨木一般的手臂。
「你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啊。我們一定會準備美味的餐點給你吃,你乖乖在家裡等候吧。我們現在正要煎肉。」
「嗚欸欸……」
米達‧孫發出讓人倒胃口的聲音,臉頰肉再次開始震動。由於他身上的脂肪太厚,表情無法出現太大的變化。
薇娜‧盧依然抓著我的左手,她的指尖握得相當用力,讓我疼痛不已。她大概正在按捺著情緒吧。
接著──米達‧孫望向我。
他仿若小豬般的小眼睛濕潤似地熠熠生輝。
「……你真的過來了呀……雅米兒沒有騙米達……」
「……你好,好久不見了。」
「好開心喔……你會幫米達準備好吃的食物吧……?」
「是的。為了讓你從今以後都能吃到美食,我正在教導孫家人讓料理變得更美味的方式。」
米達‧孫似乎理解了我說的話,他不斷說著:「好開心喔……」
「既然你聽懂了,就乖乖地回家等著吧。我們的工作堆積如山哪。」
「嗯……」
聽到米雅‧雷媽媽開口後,這次換他的下巴開始微微顫動。
他大概想要點頭,在脂肪的阻撓下,卻無法移動脖子。
「說好了唷……?你們要準備很多好吃的食物給米達唷……?」
「好的,敬請期待。」
米達‧孫緩緩地打算轉身離去。
我放心地吐了口氣──
此時,我突然靈光乍現。
「米達‧孫!我想用銅幣跟你們購買亞力果,本家有嗎?」
米雅‧雷媽媽訝異地轉過頭。
米達‧孫也將整個身體轉向我。
「我剛剛不小心讓亞力果摔到地上,數量稍嫌不夠。我想跟你購買多餘的亞力果……可以嗎?」
「……糧庫掛著門閂喔……?」
米達‧孫用高亢的嗓音說道。
「為了不讓米達偷吃食物,他們把糧庫加上門閂喔……?」
「這樣啊。真是遺憾……亞力果很好吃吧?」
米達‧孫眨了眨宛如動物一般,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的眼睛。
「……米達不知道蔬菜的名字喔……?」
「這樣啊。你以前在驛站城市購買的料理中,就使用了亞力果喔。」
「……嗯……」
米達‧孫不感興趣地嘟著小巧的嘴巴。
「……假如你想取下門閂,米達可以去找雅米兒過來唷……」
「啊,不需要。我會設法用手邊的份來處理,謝謝你。」
「肚子好餓喲……」
米達‧孫哀傷地低語,轉身離去。
「他還是個腦袋不太靈光的孩子呢……但他還是有可愛之處嘛?」
「……別開玩笑了……」
薇娜‧盧依然抓著我的手臂,癱坐在地上。
「嗚嗚,好噁心……為什麼那位么弟老是出現啊……」
「哈哈,薇娜姊真的很討厭孫家么弟呢。」
凌奈‧盧抓著我的右手臂,勾起天真的笑容。
「話說回來,明日太,亞力果真的不夠嗎?現在的量足夠當作肉類料理的配菜吧?」
米雅‧雷媽媽一臉狐疑地詢問後,我連忙堆起笑容。
「是啊。就算孫家沒有亞力果也無所謂。光靠現在的份量就已經足夠了。」
由於對方取消了八份餐點,所以亞力果的數量十分充足。
美麗的兩姊妹依然禁錮住我的雙臂,我的視線望向後方。
糧倉位在爐灶房的旁邊,房門緊閉。
(他說糧庫掛著門閂……既然如此,他們怎麼進出糧庫呢?)
我心中不斷膨脹的疑問依舊沒有得到答案,卻隱約勾勒出了形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