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毀滅之夜
第三章 毀滅之夜
1
「……雅米兒,我把你的夫婿帶來囉?」
狄咖‧孫敲著房屋的門板,低聲呼喊。
雅米兒家位於孫家聚落的外圍。
由於狄咖‧孫手中的燭台是唯一照明,我無法得知這裡的正確位置。考慮到祭祀堂至此的路途,這裡應該位在北端靠西側之處。
東達‧盧睡在位於南端的空屋。我與他的所在位置愈離愈遠了。但我的身體狀況尚未完全恢復,就算四肢有了力氣,我的平衡感依然沒有恢復。我現在沒有辦法走直線,再說,杜多‧孫緊緊抓著我的衣領和右手臂。
一想到愛‧法,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彷彿即將破裂,但我不能操之過急。倘若我現在失敗,我們只剩下毀滅一途了。
「嗯……嗯,說得也是……不要緊,事情很順利……」
狄咖‧孫朝著緊閉的房門輕聲低語。
他的眼睛終於望向我。
「好,新郎終於要見到新娘啦……小鬼,你要好好疼愛她喔?」
杜多‧孫拖著我,讓我站在門前。
他們想讓我和雅米兒‧孫單獨見面吧。
既然如此,我說不定有機會出奇制勝。
雅米兒‧孫的腰上一定掛著細短刀,我要奪走刀,把她當作人質──儘管這種危險的手段不符合我的風格,我仍必須孤注一擲。
當我做出覺悟時,狄咖‧孫拉開門,杜多‧孫毫不留情地將我推了進去。
我滾進房子裡後,身後的門板關了起來。
下一瞬間──
我差點發出慘叫聲。
「明日太,我一直在等你……不好意思,我們的手段太粗暴了……」
雅米兒‧孫的聲音迴盪在昏暗的室內。
我只能趴在冰涼的木頭地板上,無法開口答覆對方。
是血。
整棟房子都瀰漫著血腥味。
這股駭人的惡臭形成物理性的壓力,戳刺著我的鼻腔。
香味是一種粒子。
空氣中的氣味分子刺激鼻腔黏膜後,使我們得以感受到香味。
由於室內的血腥味太過濃厚,彷彿腐敗的血液直接流入鼻腔深處,讓我感到作噁,十分不舒服。
一股嘔吐感湧上喉頭。
「怎麼了?……我們使用這種手段讓你離開心愛的女主人,所以你生氣了嗎?」
當我接近暈厥時,這句話拉回了我的意識。
我沒有時間癱在這裡了。我必須救出愛‧法。
我緩緩抬起頭。
一雙沾滿鮮血的腳映入我的眼簾。
沾滿鮮血的腰際、沾滿鮮血的腹部、沾滿鮮血的手臂、沾滿鮮血的胸部、沾滿鮮血的脖頸、沾滿鮮血的臉龐。
雅米兒‧孫一絲不掛,鮮血淋漓,站在該處。
「妳……」
我的喉頭發出沙啞的聲音。
「妳在、做什麼啊……?」
「呵呵……我在做什麼啊?……我在品嚐森林的恩惠呀……?」
一頭沾滿鮮血的長髮遮住了雅米兒‧孫的臉,她笑出聲來。
她沾滿鮮血的臉龐帶著笑意。
平時冷淡的暗藍色眼眸濕潤似地閃爍著光澤。
「我們需要力量。光靠奇霸獸肉是不夠的……所以我讓全身沐浴了森林的力量喔……?」
「那是奇霸獸的血嗎……?」
我的眼睛逐漸習慣了昏暗的室內。
房裡點著黯淡的燭光。
多虧了它──我甚至看見了不想看到的東西。
一隻黑色動物的身影掛在雅米兒‧孫的背後。
那是一頭巨大奇霸獸的屍骸,用鎖鍊掛在天花板的樑柱上。
大概是米達‧孫午後獵捕回來的奇霸獸吧?
「我們的祖先就是靠這種方式將森林的力量注入體內喔。因此,我們才能獲得比凶惡的奇霸獸更強大的獵人的力量。」
此時,傳來一聲毛骨悚然的滴答聲。
雅米兒‧孫朝我跨出一步。
奇霸獸的血滴落至地板上。
她大概砍裂了奇霸獸的喉嚨,讓鮮血從頭澆下。
橘紅色的火光照耀著昏暗的室內,一位裸身女子全身淋滿黑紅色的鮮血──宛如噩夢般的情景讓我感到戰慄的同時,我放聲大喊:
「妳在做什麼啊!森邊禁止居民食用生肉吧?既然如此,奇霸獸的鮮血一樣危險!沒有經過加熱的奇霸獸血可能會危害人體喔!?」
「沒有關係……這是必要的儀式……」
「我沒有聽過這種儀式!這種儀式具有危險性,就算過去真的存在著這種儀式,也一定遭到禁止了!妳馬上去把血沖掉!」
雅米兒‧孫用恍惚的眼神望著我。
「你想要孫家滅亡嗎?孫家需要力量……所以,把你的力量獻給我們吧……?」
滴答、滴答,雅米兒‧孫不斷走向我。
一股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的感情讓我渾身發抖。即便如此,我依然爬起身,與雅米兒‧孫對峙。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為什麼孫家──為什麼只有孫家會變成這個樣子?每位森邊居民都清廉又自傲地過著日子──為什麼只有族長家族孫家如此沉淪!?」
「這是……一定是因為孫家承受了所有的毒素吧……?」
雅米兒‧孫的眼神彷彿喪失了理智,閃爍著陌生的光芒。
「只要孫家不斷墜落至深淵,一無所知的森邊居民就能過著更清廉潔白、熠熠生輝的生活……一直以來,孫家一定是靠這個方式守護著森邊居民……」
「我不知道啦!你們不能跟其他人一樣抬頭挺胸、正正當當地過日子嗎!?」
「……這是不可能的……」
雅米兒‧孫的眼眸再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了……毀滅之日將近……我們沒有辦法繼續瞞過親族的耳目了……」
「瞞過親族?」
「你已經發現了吧?……掌管了孫家的爐灶後,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你有這麼愚鈍嗎……?」
我沒有辦法馬上開口回答她。
果然──是那麼回事嗎?
我的猜測果然應驗了嗎?
「算了……反正都要毀滅了,我打算抓住最後一絲希望……只要有你在,孫家就能獲救。你有辦法在一天之內賺進大量銅幣。一旦你成為孫家人,孫家就不會步入毀滅了……」
「這樣……這樣太奇怪了!你們只要好好獵捕奇霸獸,就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不需要仰賴我了吧!其他森邊居民都過著這樣的日子,你們沒有道理辦不到!」
「……倘若我是孫家的家主,我說不定會選擇這條路……」
雅米兒‧孫的嘴唇勾成半月形。
但她的表情卻泫然欲泣。
紅黑色的血液看起來仿若淚水。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上一任家主札特是個愚蠢的男人,現任家主更愚蠢……家主的繼承人狄咖比他們還無可救藥……孫家已經沒救了……」
「但是──」
「只有你能拯救孫家。」
雅米兒‧孫走到我的身旁。
難以忍受的血腥味,以及她因絕望而不堪入目的歪扭微笑,都讓我的心涼了一截。
「你願意入贅為我的夫婿,拯救孫家嗎……?……要是你不願意,我們就同歸於盡吧……」
沾滿鮮血的指尖緩緩伸向我。
當指尖即將碰觸到我的臉頰時,我搖了搖頭。
「我不要。我兩者都不要。假如各位想要獲得救贖,我願意以法家人的身分出手相助。我無意成為孫家人。」
「……這樣啊……」
雅米兒‧孫濕漉漉的指尖擦過我的身邊,抵在門板上。
「……你不願意救我們啊……」
「不,我剛剛說過了吧。倘若你們想要獲救,一定有更正當的手段──」
「真是遺憾。」
雅米兒‧孫的手大力拉開門。
同時,有人從背後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拉倒在地上。
「……真的很遺憾……」
雅米兒‧孫的身影隱藏在門板的另一端。
當我最後看到那張染血的臉龐時──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在靜靜流淚的小女孩。
「我等很久啦。誠如我所願,你選擇成為懞獸的餌食啦?」
杜多‧孫的聲音因狂喜而沙啞。
我馬上站了起來。
然而──我感到一陣暈眩,用手撐住門板。
梅烈葉的效力似乎還殘存在我的身體之中。
「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法家的女獵人也逃不過這一劫了。等狄咖滿足之後,我會把你們一起推落谷底。」
我訝異地東張西望。
杜多‧孫身旁舉著燭台的人不是狄咖‧孫,而是泰伊‧孫。
「……狄咖‧孫在哪裡!」
我下意識地發出怒吼。
杜多‧孫宛如石獅子的臉龐變得扭曲,發出嘲笑。
「他現在正在享樂吧。那個女人有著一雙野獸般的眼睛,我真搞不懂她究竟哪裡好了。」
「你們這些傢伙……」
我的視線因憤怒而染上一片血紅。
身體彷彿要炸裂開來。
「……你們究竟要腐敗到什麼程度啊……」
我的口中不自覺地流瀉出這句話。
杜多‧孫臉上的笑意盡失,手伸向腰際的刀。
「你這是什麼眼神……你希望我現在就砍死你嗎?」
「你敢動手的話就試看看啊!」
我的手離開門板。
我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跳動。
腦中的血管彷彿要斷裂開來。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憎恨一個人。
假如狄咖‧孫真的對愛‧法做出無恥下流的行為──我一定不惜犯下任何罪行。
「滾開……不要擋住我的路!」
杜多‧孫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握住蠻刀的刀柄──一口氣將刀拔出皮革刀鞘。
下一瞬間,一道黑色人影從黑暗的另一端竄了出來。
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杜多‧孫突然被拋出數公尺外,摔落在地,泰伊‧孫連同皮革刀鞘舉起刀。
「住手吧。我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喔?」
某位熟悉的少年嗓音竄入我的耳際。
一道比我嬌小的人影拿著一根長棒,正與泰伊‧孫展開對峙。

「我盡可能不想殺人啦。我家老爹已經對我諄諄教誨過了。」
「路──路多‧盧!?」
就算只有背影,我也絕對不可能認錯人。
有著一頭黃褐色髮絲的少年正拿著古栗木棒,輕輕聳了聳肩。
「明日太,對不起啊。老爹吩咐過我,直到孫家人觸犯不可能推託的禁忌之前,我絕對不能出手。多虧了那個傻瓜拔刀,我終於能出面了。」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老爹命令我過來一趟啊。他要我整晚不眠不休地監視孫家聚落。由於一直都風平浪靜,我差點無聊死了。」
「路多‧盧,我們之後再閒聊吧。」
又一道人影出現在泰伊‧孫的身後。
有著一頭黑褐色髮絲的少年與路多‧盧一樣嬌小,身材纖瘦──他是盧家分家的家主,信‧盧。
「孫家的男人,不要做無謂的抵抗,你一個人無法擊敗我們。」
信‧盧也拿著一根長棍。
我猜那也是古栗木棒吧。儘管兩人腰際繫著刀,卻無意拔刀展開攻勢。
「泰……泰伊‧孫,你在做什麼!趕快殺了他們!」
杜多‧孫趴在地上,用著失去理智的聲音大吼。
泰伊‧孫不帶一絲情感的眼神望向他。
「杜多‧孫,這是你以孫家本家人身分下達的命令嗎?」
「閉嘴!殺了他們!」
泰伊‧孫靜靜地將燭台放在腳邊。
看到他將手伸向刀鞘,路多‧盧開口說道:
「喂,住手啦,你看起來很強耶。就算我們兩個聯手對付你,我也沒有自信能活捉你喔。」
「……既然如此,就殺了我吧。」
泰伊‧孫的眼神依然混濁不清,他將白刃的刀尖對準路多‧盧的喉嚨。
「嘖,老爹又要對我大發雷霆啦。」
路多‧盧用一派輕鬆的聲音低語後,拋開古栗木棒。
他拿起腰際的柴刀。
那是他在驛站城市購買的巨大柴刀。
他將收納在皮革刀鞘的柴刀垂掛在右手臂上。
「你們這群蠢貨……我要讓你們全都成為懞獸的餌!」
杜多‧孫大聲嚷嚷,舉刀衝向路多‧盧。
泰伊‧孫也同時揮下刀。
這下糟了──我幾乎下意識地踏出一步。
我使盡全力用肩膀撞向杜多‧孫的背部。
我這一撞對普通男人根本無關痛癢。
但杜多‧孫現在酩酊大醉。
剛剛路多‧盧的攻擊也讓他遭受到極大的傷害。
總而言之,我的衝撞讓杜多‧孫迅速失去平衡,我們糾纏在一起,倒在地上。
「可惡!」
杜多‧孫打算爬起身。
我用盡力氣咬住杜多‧孫握住刀的右手手背。
「呀啊啊!」
他大聲慘叫,踹向我的腹部。
由於他用力踹中我的胃,我往後一倒。
「可惡!我要殺了你!臭異國人,你死定了!」
杜多‧孫抱著染血的右手,跳了起來。
此時,宛如一座小山的黑影靜靜地聳立在他的身後。
「你這傢伙在做什麼……?」
一陣因震怒而顫抖的粗厚聲音傳入我們的耳中。
杜多‧孫驚愕地轉過頭。
一個巨大的巴掌甩向他的臉。
這場戰役就此落幕。
杜多‧孫比剛剛飛得更遠,他在地面不斷翻滾後,狠狠地撞上雅米兒‧孫家的牆壁,才停止下來。
「明日太!你沒事吧!?」
儘管人影身形巨大,卻身手矯健地抓住我。
就算燭台的光芒與我隔了一段距離,我依然不可能看錯眼前充滿特徵的黑影,他輕巧地扶起我的身體,表情慌張到泫然欲泣的程度。這個人物──還會有誰呢?正是丹‧盧堤姆。
「丹‧盧堤姆……為什麼你也出現在這種地方……?」
我抱著疼痛不已的腹部,擠出這句話後,丹‧盧堤姆才放心地綻放笑容。
「這是我該說的台詞吧!我聽到這邊有騷動後,過來一看才發現你身陷險境……明日太啊,別讓人太擔心嘛!你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不……先不說這個了,路多‧盧他們……」
「嗯?」
丹‧盧堤姆環顧四周,露出了宛如震怒魔神一般的表情。
「還有一位大蠢蛋啊!孫家男人,既然你打算持刀對付盧家一族,就先來對付我吧!」
三人似乎在短暫的時間內進行了激烈的戰鬥。路多‧盧和泰伊‧孫皆頭破血流,信‧盧手中的古栗棒已經折斷了,他正按著胸口,跪在地上。
「……盧堤姆家家主,他們並沒有命令我殺你。」
泰伊‧孫放下手中的刀。
他宛如死魚般的眼眸有氣無力地望向路多‧盧。
「你不能接近我。一旦你接近我,我只能殺了你。」
「什麼意思啊?真是一位莫名其妙的大叔。」
路多‧盧用手背抹去滑落至臉上的血,微微向後退。
「丹‧盧堤姆,那你幫我一下吧!繼續這樣下去,我只能拔刀了!」
「唔喔?」
丹‧盧堤姆發出奇妙的聲音,拖著我先走向路多‧盧。
他把我交給路多‧盧後,擋在泰伊‧孫面前。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你想收刀就收啊。」
「孫家本家人命令我打倒那兩位年輕人,我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這麼做。」
「這樣啊。」
丹‧盧姆回答的同時,一腳踹向泰伊‧孫的腹部。
泰伊‧孫鬆開手中的刀,靜靜地倒在地上。
「真是莫名其妙,孫家沒有正常人嗎?」
當丹‧盧堤姆板著臉低語時,我抓住路多‧盧。
「路多‧盧!愛‧法在哪裡!?有其他人跟去愛‧法的所在地嗎!?」
「欸?不,只有我跟信‧盧過來監視孫家喔。我們沒有辦法顧到愛‧法。」
「怎麼這樣!為什麼!」
「你的處境看起來比較危險嘛。我又不能拔刀,沒辦法一口氣對付兩個人。」
路多‧盧不滿地扁著嘴。
「這樣啊。對不起。謝謝你救了我……現在幫我去找愛‧法吧!」
此時,丹‧盧堤姆插嘴:
「你們在吵什麼啊?愛‧法怎麼了?」
「狄咖‧孫把愛‧法帶回家了!要是不趕快找到她,那傢伙會……」
比起我被踢了一腳的腹部,我的胸口更隱隱作痛。
我現在太過焦躁不安,彷彿快要停止呼吸了。
路多‧盧從旁邊湊近我的臉。
「愛‧法不會有問題吧?雖然她看起來全身癱軟,但孫家長男不可能有辦法動到她一根寒毛喔。」
「不,孫家的傢伙焚燒了某種詭異的香草,讓祭祀堂的人們陷入熟睡,只要藥草的效用沒有退去,愛‧法的處境就相當危急!」
我甚至覺得自己現在解釋這件事的時間好浪費。
路多‧盧再次露出錯愕的表情。
「我才想說他為什麼會拿著燭台,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你和丹‧盧堤姆都已經活動自如了吧?愛‧法也不會有問題。」
「嗯,我睡覺的時候也聞到了某種奇怪的味道,所以我慌慌張張地爬出祭祀堂。我明明踩到了很多人,但他們都沒有醒過來。」
丹‧盧堤姆敏銳的嗅覺也讓他逃過一劫。
這還真是僥倖──不說那麼多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出愛‧法。
「請你們幫忙我。愛‧法一定待在聚落的某個角落!」
「嗯,那麼,我們就破壞每一家的門……」
此時,丹‧盧堤姆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誰在那裡!」
「咿!」
遠方傳來一聲微弱的慘叫聲。
「等一下!我不會放過你!」
丹‧盧堤姆的身影頓時消失無蹤。
「唔喔──!」
他朝雅米兒‧孫家的反方向衝了出去。
丹‧盧堤姆的速度極快,他巨大的身軀明明超過一百公斤,跑步的姿勢卻媲美短跑選手。
他可靠又逗趣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後,一聲慘叫聲終於傳入我的耳際。
「放開人家呀!人家什麼都沒有做啦!只是來看看大家在吵什麼而已嘛!」
那是一位少女歇斯底里的尖銳嗓音。
是孫家么女,梓妃‧孫。
丹‧盧堤姆將她小小的身軀夾在腋下,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梓妃‧孫!狄咖‧孫家在哪裡!?」
梓妃‧孫悶悶不樂地瞪著我。
接下來,她的視線掃向動也不動的杜多‧孫和無力地癱坐在地的泰伊‧孫。
「人家不清楚現在的狀況啦……但看樣子孫家已經不行了。」
「喂,梓妃‧孫──」
「不要用這麼嚇人的眼神瞪人家啦。人家跟這件事真的無關唷。」
梓妃‧孫噘著下唇。
「狄咖‧孫家在本家另一側,數過來第二個房子。」
「好!明日太,我們走囉!」
丹‧盧堤姆依然抱著梓妃‧孫,衝了出去。
我拾起腳邊的燭台,跟在他們的身後全力衝刺。
「信‧盧!你把那兩個傢伙綁起來!還有,別讓那棟房子裡的女人跑了!」
路多‧盧在我的身旁奔跑。
「明日太,不要緊啦。愛‧法可是獵人喔。孫家不過是一群忘了獵人榮耀的蠢蛋,她不可能輸給孫家人。」
路多‧盧在我的身旁呼喊,倘若我能相信他說的話,該有多好。
(愛‧法……拜託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接近絕望的深淵。
就連我待在原來的世界,跳入熊熊烈火之中時,我甚至都沒有品嚐到這種滋味。
我的心臟疼痛不已。
膝蓋彷彿要碎裂開來。
愛‧法──
神明也好、惡魔也罷,拜託你們守護愛‧法吧。
這是我一生的請求。
就算失去我的生命也不足惜。
一旦失去愛‧法,我也無法活下去了。
我無法忍受愛‧法遇上這麼過分的事情。
「……就是那一戶人家。」
一棟與其他人家沒有兩樣的木造房子出現在黑暗之中。
跑在最前頭的丹‧盧堤姆就這麼順勢用力踹向門板。
伴隨著一聲沉重的聲音,門板被壓得扁扁的。
「哼!真是堅固!」
丹‧盧堤姆拋下梓妃‧孫的身體,再次抬起腳。
他的一擊使門板連同門閂都飛了出去。
「愛‧法!」
我鑽過丹‧盧堤姆的巨大身軀,步入室內。
眼前是一間空空如也的大房間。
沒有任何人在。
然而──大房間內側有一扇半掩的門,微微流洩出光芒。
「喂!你不要隨便衝進去啦!」
當路多‧盧的身影從我的背後傳來時,我已經衝過了大房間。
我打開那扇半掩的門,踏進屋內後──
跌倒在地。
「嗚哇!」
某個癱軟的東西倒在房間門口。
那個東西絆住了我,我整個人倒在地上。
我手中的燭台也掉落地面,燒焦了地板上的毛皮地毯。
「……愛‧法!」
愛‧法在房間裡。
有人捆綁住了她的四肢。
她宛如胎兒一樣蜷曲著身體,躺在鋪於房間裡的寢具上。
愛‧法無力地橫躺在地。
「愛‧法……」
我將手伸向她的肩膀。
下一瞬間,遭皮繩綁住的手用力抓住我的胸口。
她藍色的眼眸爆發出激情的火焰後──隨即沉靜了下來。
「明日太……你平安無事啊……」
「嗚哇!」
她的手使勁抓住我的胸口,將我拉向她。我倒在她的身上。
她光滑的臉頰磨蹭著我的臉龐。
「我很擔心你……太好了,你平安無事……」
「這是我要說的話吧……」
我用全身的力氣安心地吐了口氣。
我得救了。
我沒有失去愛‧法。
我不用憎恨這個世界的命運了。
我不用詛咒自己的粗心大意了。
我不用喪失心智了。
我對著這個世界的所有神佛獻上感謝之意後,緊抱著愛‧法。
「我就說吧,她不會有事啦。」
路多‧盧得意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這是孫家長男吧?他似乎舒服地失去意識了。」
我將愛‧法的身體從寢具上抱起來的同時,瞄了該處一眼。
剛剛絆倒我的物體就是狄咖‧孫的身體。
這位不可原諒的孫家長男以大字型的姿態倒在房間入口。
「愛‧法,是妳做的好事嗎?妳的四肢都被綁住了,還有辦法擊退他啊?」
「……不管我的身體受到多大的限制,我都不可能敗給孫家……我用手肘朝他的臉部一擊後,直接踢了他一腳……」
愛‧法用著仍有些飄忽的聲音低語後,改用臉頰磨蹭著我的額頭。
這樣我有點不好意思哪──我多少恢復了一些理智──但一股熟悉的甘甜香氣竄入我的鼻腔。
這是水果酒的香氣。
明顯是愛‧法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喂,愛‧法,妳不要動喔?」
路多‧盧拔出腰際的小刀,切斷束縛住愛‧法四肢的繩子。
下一瞬間,愛‧法重獲自由。她的手臂攀上我的脖子。
「太好了……明日太,你平安無事……」
「嗯、嗯。真是太好了……愛‧法,妳沒事吧?妳看起來還是沒睡醒喔?」

路多‧盧和擋在門口處的丹‧盧堤姆一臉不可思議似地望著我們。愛‧法沒有察覺到兩人的視線,將頭從我的臉上移開,疑惑地詢問:
「什麼意思?」
她的眼神跟薇娜‧盧一樣迷茫。
微微嘟起的粉色雙唇看起來性感無比。
然後──我發現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妳該不會被灌酒了吧?」
「嗯?……這麼說起來,我睡著的時候,似乎有液體流進我的嘴裡……把我吵醒了……」
「原來如此。妳剛起床就打倒他了嘛?」
愛‧法當時一定沉沉入睡,所以對方企圖用灌酒的方式讓她醒來。
到頭來,狄咖‧孫反而遭愛‧法擊倒。這樣的結局真適合那位愚鈍的男人──當我沉吟時,愛‧法搖了搖頭。
「不對……孫家長男後來才出現……有人餵我喝了什麼之後,我才醒了過來。我一直百思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四肢為什麼遭到綑綁,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待在這種地方……然後,那個呆子就出現了。」
愛‧法再次攀上我的頸項。
「總之,你沒事就好……明日太啊,我不是要你別離開我嗎……?」
「啊、對喔,抱歉。太好了,我們都平安無事。」
愛‧法不尋常的身體接觸讓我小鹿亂撞的同時──我迅速環顧四周。
地上並沒有任何水果酒的土瓶。
是狄咖‧孫以外的第三者解救了身陷險境的愛‧法。
(難道是卡謬爾‧佑旭嗎?)
那位愛裝傻的男人率先出現在我的腦中。
但是──我總覺不太對勁。
那個男人會做出如此不上不下的行為嗎?
倘若是他出手救了愛‧法,他應該會順便為她鬆綁吧。幸好愛‧法的手是被綁在前側,她才得以順利擊敗狄咖‧孫。出手相救的人似乎沒等愛‧法醒來就離開了,他一定不願意出面,只能當一位旁觀者,所以採用如此碰運氣的方式救了她。
(這麼一來,難道是……)
救她的人難道是──泰伊‧孫嗎?
當初綁住愛‧法的人確實是泰伊‧孫。
他刻意將愛‧法的手綁在自由度較高的前方。
那位雙眼無力的男人聲稱自己無法忤逆本家人,卻在丹‧盧堤姆面前乾脆地放下了刀。
是他為愛‧法留下一線生機嗎?
「……明日太,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丹‧盧堤姆捋著褐色鬍鬚,朝我呼喊。
「出發?……去哪裡?」
「當然是去找東達‧盧啊……應該說,是去找我們未來的族長。」
丹‧盧堤姆勾起雀躍的笑靨。
「孫家在一晚之中觸犯了大量禁忌。不管族長再怎麼道歉,也無法抵銷這些蠢蛋犯下的罪行。今天說不定就是孫家的大限之日了。」
「……說得也是。」
孫家抱著必死的決心進行這場賭注,卻全盤皆輸。
為什麼──他們會挑選這個日子,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呢?
他們為什麼不惜做出如此蠻橫的舉止,也要讓我和愛‧法成為孫家人呢?
他們為什麼會動手執行這種輕易就能抓出破綻、魯莽的計謀呢?
背後的主使者究竟是誰?
是茲羅‧孫偷偷下令嗎?
是狄咖‧孫等人失去控制嗎?
疑惑堆積如山。
不過──我們必須先做個了結。
「……我們走吧。」
正當我打算站起來之際──
愛‧法不願鬆開手。
「喂,愛‧法,我們走囉?妳現在走得動嗎?」
「嗯?……不可以,不准離開我。」
她柔軟的手臂更用力地抱住我的身體。
「不,我不會離開妳。我們去跟孫家人做個了結吧?」
「嗯……?」
愛‧法再次用臉頰磨蹭著我的臉。
路多‧盧和丹‧盧堤姆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
「不、呃、不是這樣。她大概是聞了詭異香草的氣味,又喝了點水果酒,有點醉了。」
就算我連忙解釋,兩人的表情依然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丹‧盧堤姆轉頭望向路多‧盧。
「……路多‧盧啊,我有一個建議。」
「嗯?怎麼這麼突然啊?」
「法家不是盧家的親族,但他們是盧堤姆家的朋友。當明日太和愛‧法舉辦婚宴的時候,我們可以借用盧家的廣場,讓盧家親族一起為他們慶祝嗎?」
「啊~大概無所謂吧。我們到時可以讓想要一起慶祝的人集中在廣場上。」
「不,我就說不是了啦!」
我們現在的模樣讓我的反駁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但我也只能這麼大喊了。
大喊的同時,我低頭沉吟。
這麼一來,事情真的都解決了嗎?
一切未免太過唐突了。
我方準備的策略和提案全都付諸流水,我們將在無法與孫家相互瞭解的狀況下,眼睜睜看他們步入毀滅嗎?
好幾句話伴隨著不祥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盤旋。
雅米兒‧孫對我說:「……要是你不願意,我們就同歸於盡吧……?」
泰伊‧孫說:「……既然如此,就殺了我吧。」
難道──
一部分孫家內部的人強烈地希望孫家能夠毀滅嗎?
2
「我的同胞啊,快醒來吧!」
丹‧盧堤姆豪邁地吆喝,將水瓶中的水潑進祭祀堂內。
幾位男人因此清醒過來,放聲吶喊。
「你在做什麼!你瘋了嗎!」
其中一個人露出宛如惡鬼的表情,站了起來。
但他卻直接腳軟,跪在地上。
「嗯?怎麼回事……我的手腳使不上力……?」
「對吧?所以我才會用水叫醒你們!」
丹‧盧堤姆愉快地哈哈大笑。
當他潑水的時候,祭祀堂中的怒吼和驚呼聲不絕於耳,東達‧盧也率領著女人,從祭祀堂四方出口進行這種蠻不講理的行為。
距離狄咖‧孫綁走我和愛‧法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梅烈葉這種香草的效力早已所剩無幾。大家恢復理智的速度超乎我的想像,各氏族的男人們從祭祀堂中爬了出來。
「甦醒的人快離開祭祀堂!這裡瀰漫了異國毒草的煙霧!有力氣的人快幫忙尚未甦醒的人!」
我和愛‧法靜靜地守護著丹‧盧堤姆歡欣鼓舞的身影。
愛‧法的眼眸中已經恢復八成的理智了,但她走起路來仍然有些不穩,我現在正攙扶著她。
「盧堤姆家家主!你到底想做什麼!」
一位男人從祭祀堂中連滾帶爬地出來,抓住丹‧盧堤姆。
是札札家的家主。
「我沒有想做什麼!你可以問問看你敬愛的孫家人,為什麼我會做出這種舉動!」
丹‧盧堤姆的臉上勾起無畏的微笑,指向自己的腳邊。
狄咖‧孫一臉不悅地盤腿坐在地上,他的雙手被皮繩綁在身後。
「這些傢伙使用異國的詭異毒草,讓我們陷入熟睡,企圖傷害法家人!既然你也是孫家的親族,你們就一起分享這份恥辱吧!」
「你說什麼?……孫家長男,他說的是真的嗎?」
札札家家主逼近狄咖‧孫,宛如野獸般的雙眸熊熊燃燒。
狄咖‧孫嚇得肩膀一震,沉默地別過頭。
「我們現在要去質問族長茲羅‧孫,確認是否整個孫家都默許這起事件!各位家主可以跟我們一起去聽聽對方的回答!」
札札家家主的肩膀大力顫抖。
此時,一頭金褐色髮絲全都濕透的羅‧雷出現了。
「丹‧盧堤姆!這場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孫家怎麼了嗎?」
「喔,是雷家的家主啊。孫家終於露出本性啦!視情況而定,我們說不定需要動刀,你趕快清醒過來吧!」
丹‧盧堤姆將腳邊的大刀遞給羅‧雷。
我們拿走了狄咖‧孫的刀。
孫家仍然保管著所有男人們的刀。
「蠢蛋!你們打算對族長一族拔刀嗎!」
札札家家主迅速發出怒吼。
丹‧盧堤姆游刃有餘地轉向對方。
「一旦打破森邊的規矩,就必須受到制裁。就算對方是族長家族也是一樣。否則我們無法維持森邊的秩序……札札家的家主,你差不多也該清醒了吧。」
「但是……但是,為什麼孫家人要傷害法家人!?孫家人沒有理由這麼做!」
「我現在就是要去詢問他們這麼做的目的。等你聽了族長家的解釋之後,再來發飆吧。」
當他們交談之際,沉睡在祭祀堂中的人幾乎都逃了出來。
半數的人們依然半睡半醒,但另外一半清醒的人們聽了丹‧盧堤姆說的話──他們全都流露出獵人的眼神,眼眸中燃著熊熊烈火。
「……看來全員都到齊了。」
東達‧盧從黑暗的另一端走向我們。
他的眼眸宛如野獸般熾烈燃燒。
「東達‧盧,你來啦。孫家二男等人怎麼啦?」
「我派路多他們過去處理了。大家在本家門口會合。」
「這樣啊。我們也出發吧。」
丹‧盧堤姆粗大的指尖抓著狄咖‧孫的衣領。
「可惡!放開我!你竟敢對族長家族做出這種事,你以為我們會輕易放過你嗎!?札札、紀恩,你們怎麼還呆在一邊哪!快點解決掉這個無禮之人!」
「孫家長男,別再吵啦!你覺得在場者之中,現在最憤怒的人是誰?」
丹‧盧堤姆用著半分莞爾、半分錯愕的語氣詢問。
「假如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我怕你的同胞們第一個絞死的人就是你喔?」
「咿……」
狄咖‧孫縮成一團。
他這才發現札札家和紀恩家家主的神色。
在所有在場者之中,就屬他們最為光火。
由於整件事情終於要有個了結,東達‧盧和丹‧盧堤姆心中只充滿了激動與激昂,並未感到憤怒。
看到族長家族的尊嚴遭到玷污,最為怒火沖天的人──一定是孫家的親族。
「好……各位氏族之長,站起來吧,孫家家主踐踏了森邊的羈絆與信賴,盧家家主東達‧盧將前往孫家質問他的真意!大家就親眼確認孫家是否有擔任族長家族的資格吧!」
東達‧盧的咆哮聲震撼了暗夜。
蜷曲在地上的男人們終於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愛‧法,妳有辦法走嗎?」
聽到我的呼喚後,愛‧法不服氣地嘟起嘴。
「勉勉強強……明日太,你和丹‧盧堤姆都已經恢復力氣了,為什麼只有我還呈現這副慘狀啊?」
儘管愛‧法已經能夠獨自站立,但她依然無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因為有人餵妳喝了水果酒吧。儘管酒精有效地讓妳恢復意識,但是,一般來說,安眠藥不能搭配酒精一起飲用。」
「可惡,真是不像樣。」
愛‧法用頭大力蹭著我的肩膀,彷彿在遷怒。
此時,一個修長的身影擋在我們的面前。
是達魯姆‧盧。
他似乎也尚未恢復原狀,盧堤姆家次男正攙扶著他。
「怎麼啦?你要來嘲笑我難看的模樣嗎?……你今天跟我沒有太大的差別喔?」
愛‧法似乎相當不高興,她難得主動拋出挑釁的話語。
達魯姆‧盧不發一語,雙眸中燃燒著駭人的情緒。
是我的錯覺嗎?他右臉上巨大的傷疤似乎比平時更紅更突出,彷彿展現出了他的憤怒與懊悔。
「聽說喝下大量水果酒的人,恢復的速度會比較慢。由於我滴酒不沾,潑到水的瞬間,我馬上就跳了起來。」
盧堤姆家二男開口調解。他的外貌與卡斯蘭‧盧堤姆十分相似,但他的身材更豐腴,與父親比較相像。
「我們出發吧。我不知道我們會迎向什麼樣的結局。然而,這一晚過後,孫家的未來將會產生莫大的變化。」
我們一同朝孫家前進。
東達‧盧打前鋒,再來是拖著狄咖‧孫的丹‧盧堤姆。羅‧雷等盧家親族走在他的左右兩側。
多姆家和札札家的家主們與他們隔了一步的距離,走在他們身旁的人大概是其他孫家親族吧。
以薩烏帝為首的小氏族家主們當然也全都跟了過來。
他們的眼眸中燃燒著震怒與不信任的火焰。
孫家真的踐踏了森邊居民的羈絆嗎?
他們為什麼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動?
難道說,一切都是法家和盧家編織的謊言嗎?
每個人都懷抱著不同的心情。
然而,每個人都怒不可遏。
孫家人使用異國來路不明的毒藥草,使每個人陷入沉睡。獵人不會容許這種屈辱的行為。
最重要的是,他們無法允許孫家人綁走無罪之人,威脅他人的生命。
「嗨,老爹,你真慢啊。」
路多‧盧等人已經在本家前方等候了。
路多‧盧、信‧盧以及遭皮繩綁住四肢的杜多‧孫和泰伊‧孫出現在我的眼前。
再來是──雅米兒‧孫。
雅米兒‧孫跟中午一樣穿著森邊的服裝。她的頭髮徹底濕透了。
她應該有沐浴淨身了吧。就算隔著一段距離,我依然聞到一抹淡淡的鐵鏽味。
雅米兒‧孫並沒有遭受綑綁,但米雅‧雷媽媽等盧家和盧堤姆家的女人緊緊包圍著她。
她的臉上沒有浮現任何表情。
「氏族之長們,聽好了!」
東達‧盧再次發出咆哮。
「舉辦這場家主會議之際,孫家家主茲羅‧孫要求法家掌管爐灶!由於他的要求太過啟人疑竇,我派自己的兒子們監視孫家聚落!孫家確實做了十惡不赦的行為,因此,沒有人能質疑我!就算有人這麼做,我也毫不介意!」
東達‧盧的眼神比任何人都熾熱地燃燒,他環視著佇立在黑暗中的同胞。
「今晚,我打算在此判斷孫家是否仍擁有領導森邊的資格!你們也要聽仔細茲羅‧孫說的話!聽了之後,決定我們一族的未來!」
我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茲羅‧孫的回答說不定會讓孫盧兩家開戰。
一旦札札家和紀恩家捨棄孫家,森邊就不會陷入一分為二的大戰了──最後到底會演變成什麼樣的情況?
東達‧盧喚路多‧盧過去後,接下對方手中的大刀,這大概是泰伊‧孫和杜多‧孫的刀子吧。他將另一把刀交給丹‧盧堤姆。
情緒緊繃的孫家親族頓時瞪向東達‧盧。
「只要孫家人不動刀,我發誓自己也不會拔刀!只要孫家的人不想見血,今晚就不會血流成河!」
東達‧盧用力敲了敲本家的門。
沒想到有人用驚人的速度,從內側快速打開門。
「……現在已經三更半夜了,各位有什麼事嗎……?」
女人的嗓音中不帶著一絲情感。
一位美麗的女性站在門後。
儘管外貌出眾──她的眼神卻宛如腐爛的死魚一般。
她有著褐色頭髮、藍色眼珠。美麗的臉龐宛如泥娃娃一樣,沒有任何表情。
她留著一頭短髮,年齡大約介於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穿著象徵已婚的服裝──用一塊布包裹著身體。
剛剛不知去向的梓妃‧孫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她的腳旁,一臉不悅地緊緊抓著她。
「妳們是誰?」
東達‧盧瞇起眼睛,交互望著兩人。
「我是家主茲羅的太太,奧拉‧孫……這是我的女兒,孫家么女梓妃‧孫……請問究竟有什麼事……?」
「我是盧家家主東達‧盧。可以幫我轉告孫家家主,東達‧盧想見他一面嗎?」
「這樣啊……但他已經就寢了……」
「喔?」
東達‧孫發出宛如野獸般的笑聲。
「不好意思啊。茲羅‧孫今晚沒有辦法安然入睡了。孫家本家長男、次男,長女和分家男人四人打破了森邊的規矩。家主必須替家人贖罪。」
「……喔……」
自稱奧拉‧孫的女人用死氣沉沉的眼神環視著我們,似乎沒有任何情緒。
最後,她混濁的眼睛發現了倒在地上的泰伊‧孫──這才流露出動搖之色。
泰伊‧孫灰色的頭髮染上紅色鮮血,無力地躺在地上。他用同樣的眼神望著奧拉‧孫。
「……我知道了……梓妃,帶家主過來……」
「奧拉媽媽,真的可以嗎?」
梓妃‧孫大大的三白眼仰望著母親。
「可以……已經沒關係了……」
「我知道了。」
梓妃‧孫衝回家裡。
過了半晌,茲羅‧孫終於出現了。
他的么弟米達‧孫邁著大步緊跟在後。
「盧家家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啊?你竟然在三更半夜前來拜訪,未免太失禮了吧……?」
茲羅‧孫的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就像一隻浸在水中發脹的蟾蜍。
跟在他身後緩緩走出來的米達‧孫高聲驚呼:
「咦……?是狄咖跟杜多耶……為什麼他們被綁起來了啊……?」
「嗯……這樣的行為更是失禮哪……」
「失禮?茲羅‧孫,那個女孩已經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你了吧?」
丹‧盧堤姆開口答道。
他口中的「那個女孩」指的就是梓妃‧孫。她似乎嫌米達‧孫擋在入口的象腿很礙眼,踹了對方一腳後,再次攀住母親的腿。
家主茲羅‧孫。
家主夫人奧拉‧孫。
么女梓妃‧孫。
么弟米達‧孫。
一臉不悅、盤腿坐在地上的長男狄咖‧孫。
依然失去意識的次男,杜多‧孫。
然後──一個人靜靜站在遠處的雅米兒‧孫。
除了年邁的前任家主之外,孫家本家的人全員到齊。
我攙扶著愛‧法的肩膀,吞了一口口水。
「整件事……你指的是狄咖和雅米兒向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提親一事嗎……?」
儘管有無數隻眼睛盯著自己,茲羅‧孫依然毫不畏懼,開口答道:
「狄咖他們曾經告訴過我這件事情……我沒想到他們會挑舉辦家主會議這一晚進行這項計畫……」
「喔?既然如此,你確實容許了自己兒女的惡行囉?」
東達‧盧揚起更加勇猛的笑容說道後,茲羅‧孫疑惑地歪著下垂的脖子。
「……惡行?惡行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
「那麼,你就聽我娓娓道來吧。這群蠢蛋使用異國毒草,讓祭祀堂中的人沉沉入睡後,企圖強行綁走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當爐灶掌管人拒絕入贅一事後,他們不僅拔刀相向,還束縛住法家家主的手腳,企圖對她為所欲為……法家家主和爐灶掌管人,我沒說錯吧?」
愛‧法沉默地點了點頭,我也開口回了一聲:「沒錯。」
然而,茲羅‧孫臉上的淺笑並沒有消失。
他竟然還笑得出來啊。究竟該說他是膽大包天還是麻木不仁呢──我總覺得是後者。
「拔刀啊,聽起來真是駭人……究竟是誰做出這種沒規矩的事情……?」
「本家的次男,以及倒在他身旁的分家男人。」
「嗯……杜多很容易酒後亂性哪……」
茲羅‧孫的嘴角揚得更高。
「他很重視自己的姊姊,聽到姊姊求婚遭拒,他忍不住失去理智了吧……真是抱歉啊……」
「茲羅‧孫,你認為光靠道歉就能解決這件事嗎?雖然這位爐灶掌管人是異國人,但他終究是法家的家人。前往阻擋的小犬也頭部受傷。你的家人不只拔刀,還企圖威脅森邊同胞的生命!」
由於沒有繃帶,盧家人用布條包紮了路多‧盧頭上的傷口。他有些不滿地嘖了一聲。
「不管是在驛站城市或盧堤姆家的婚宴上,那位次男都曾經拔刀要脅他人。他這次終於朝同胞揮刀了。我們不能光靠你的低頭道歉就原諒他吧?」
「嗯……那麼,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規矩,交出他的右手臂嗎……?」
「光靠區區一隻右手臂就能解決這次的問題嗎?」
東達‧盧的眼眸終於燃起熾烈火焰,臉上浮現出駭人的笑容。
「他說得沒錯!」
一位人高馬大的人從後方撥開人牆,大聲怒斥:
「孫家的次男不只拔刀,還企圖用毒草危害我們!企圖危害除了孫家和盧家之外的所有家主!光靠一隻右手臂能抵銷這種滔天大罪嗎!」
開口的人是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
他純樸的臉龐因憤怒與屈辱而漲得通紅。
茲羅‧孫──微微垂下眉毛。
「你說的毒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種藥草讓祭祀堂裡的人全都沉沉睡去嗎……?」
「聽說那是他跟東方國家的咒術師購買的香草,名為梅烈葉。令郎驕傲地對我說,他為了一點點的量而花了五枚白銅幣。」
我開口答覆。
由於我直接聽到狄咖‧孫說了這些話,我認為應該由自己開口回答。
「嗯……引誘人入睡的香草啊……」
「是的。焚燒香草後,只要一直聞散發出的煙霧,就算被開腸破肚也不會驚醒。」
「原來如此……可是,那只是讓人入睡的香草罷了,稱不上是毒藥草吧?」
茲羅‧孫的視線終於緊緊地望向兒子。
狄咖‧孫似乎認為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勾起嘴角。
「梅烈葉的作用是讓痛苦掙扎的人能夠一覺好眠!如果聞上半天,才會使人的魂魄也陷入安眠。但我只使用了一丁點的量,根本稱不上毒藥!要不是知道它的效用,我們也不會讓森邊同胞聞這種東西啊。」
「閉嘴!我們現在不是在談這件事!」
達利‧薩烏帝激動地吼。
「重點在於你們使用的惡劣手段吧!?你不僅矇騙了我們,還強行綁走法家人,胡亂提親,對方拒絕後又企圖奪走他們的性命──森邊允許如此無法無天的行為嗎!」
「我們絕不容許這種惡行……狄咖啊,你究竟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哪……?」
看到達利‧薩烏帝氣勢洶洶的態度,狄咖‧孫臉色蒼白。聽到父親的發言後,他再次露出嬉皮笑臉的醜惡表情。
「我們當然不是真的要奪取他們的性命啦。我和杜多都喝醉了,忍不住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
「嗯?可是,孫家二男和那位大叔確實拔刀企圖殺害我們和明日太喔。你們要如何為這一點找藉口啊?」
聽到路多‧盧的指責,狄咖‧孫笑得更開懷了。
「我也不知道。我又不在場。杜多和泰伊‧孫都喝得酩酊大醉,才會做出這種事吧?」
「是啊。當他們揮刀時,你企圖對手腳被綑綁的愛‧法為所欲為,沒想到卻失敗了嘛。」
路多‧盧聳了聳肩,達利‧薩烏帝再次探出身子。
「孫家長男!這跟拔刀是程度相當的禁忌吧!你兩年前也觸犯過相同的禁忌,並發誓自己絕不再犯,所以才獲得大家的原諒吧!」
「我說過了吧,我這次是跟對方提親喔?你沒資格大聲斥責我吧。」
「真是愚蠢……你使用毒草迷昏她、綁住她的手腳後企圖動手動腳,森邊沒有這種提親的方式!」
「……誒?不管女人有多麼不願意,一旦發生關係,她就會對你言聽計從了喔?」
想當然耳,我下意識地想要向前踏出一步,但愛‧法敲了一下我的頭,制止我的行動。
「不要激動。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用玩笑話躲過這一劫。」
愛‧法壓低的嗓音竄入我的耳中。
真的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為什麼茲羅‧孫和狄咖‧孫都表現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
先不管不明事理的狄咖‧孫,看到最注重明哲保身的茲羅‧孫一直掛著微笑,我感到很不舒服。
「──喂!你們在做什麼!」
此時,一陣銳利的聲音傳了過來。
發出吶喊聲的人是羅‧雷。
包圍著我們的男人們也開始鼓譟。
一個集團冒了出來,從外側包圍著由各家家主形成的人牆。
人數──大約有三十人左右。
由於室外昏暗,我只能看到一群黑色人影逼近而來。不過,在這個聚落之中,除了我們之外,只剩下孫家分家的人了。不管是從人數或合理性的角度來看,我的分析都不會有錯。
「喔……茲羅‧孫。你打算用刀來做個了結嗎?」
東達‧盧握住刀柄。
茲羅‧羅首次用著失去抑制的聲音答道:
「我、我絕無此意……各位在深夜中引發這場騷動,驚動分家的人,他們不過是來一探究竟罷了……盧家的家主,別太衝動吧……?」
「哼,是這樣嗎?」
東達‧盧的嘴角凶惡地扭曲。
孫家分家的三十人中,男性佔了半數。盧家親族的人數不輸他們。然而,盧家現在只有東達‧盧等五人有刀。
一旦開戰,我們不知道多姆和札札等孫家親族會採取什麼行動。再說,盧家女人們全都聚集在這裡。倘若在情勢未定的狀況下發動武力,絕對沒有好事。
東達‧盧比我更清楚這一點,他開口呼喚路多‧盧。
「喂,路多,你過去女人那裡。絕對不要主動出手。」
「瞭解。」
路多‧盧也流露出獵人的眼神,跑向家人身邊。
「那麼,茲羅‧孫,你打算怎麼做個了結?你該不會認為只要低頭道歉,我們就會原諒你吧?」
「嗯……盧家家主,你認為我們必須依照森邊的規矩來贖罪嗎……?」
茲羅‧孫的臉上再次勾起淺笑。
「杜多和泰伊‧孫拔刀傷害了森邊同胞。狄咖差點對女性使用暴行。基本上,杜多和泰伊‧孫必須交出自己的右手臂。狄咖……狄咖該怎麼處置呢?到頭來,法家家主的貞潔沒有遭到玷污吧?」
「那是因為法家家主偶然比那個小人更勇猛。倘若尊重森邊的規矩,他必須交出自己的男根。」
東達‧盧憤憤地拋下這句話。
「他們犯下的罪不只如此。他們矇騙了森邊的同胞,還用毒草迷昏大家。你打算怎麼贖罪?」
「我才想要詢問各位哪。他們焚燒的香草對身體無害,這樣的罪名有多嚴重呢……不,他們的行為真的有違反森邊的規矩嗎……」
「森邊居民不可以欺騙同胞!」
「狄咖他們何時欺騙同胞了?……狄咖是為了在不打擾他人的狀況下向法家提親,讓大家陷入安眠罷了……」
達利‧薩烏帝默默地走向茲羅‧孫。
東達‧盧伸手制止對方巨大的身軀。
「既然如此,茲羅‧孫,你打算獻上次男和分家男人的右手臂,與長男的男根來贖罪嗎?我不認為你的兒子們有這種骨氣。」
「假如我們尊重古代的規矩進行懲處,這確實是正確的做法。」
茲羅‧孫露出獰笑。
「盧家家主,倘若你想要尊重這個古老習俗……在興師問罪我兒子之前,你必須先做一件事情吧……?」
「什麼?」
「我希望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也能夠遵守規矩……」
茲羅‧孫執著的眼神望向我。
「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小女希望你入贅孫家吧……?」
我沉默地瞪著對方噁心的笑臉。
難道……
一抹令人不快的疑惑開始壓迫我的胸口。
難道那是這位心狠手辣的男人策劃的必殺技嗎?
他打算使用如此愚蠢又無聊的手段嗎?
「雅米兒當時使用了古代流傳下來的儀式吧……讓奇霸獸血成為自己力量的古老儀式……」
「…………」
「……這麼一來,她應該全身赤裸吧……」
「茲羅‧孫,你這傢伙──」
東達‧盧發出宛如地鳴般的聲音。
「盧家家主啊,你的兒子們當時也躲在陰影處守護法家的爐灶掌管人吧……既然如此,代表他們也從窗外窺視到雅米兒的身影囉……?」
茲羅‧孫的視線望向東達‧盧身旁的丹‧盧堤姆。
「盧堤姆家的家主……你踹破了狄咖家的門,沒有在主人的帶領下,就踏入別人家吧……?」
「那又怎樣?」
丹‧盧堤姆愈來愈憤怒。
每個人似乎都理解了茲羅‧孫的言外之意。
「在主人未同意下,恣意進入別人家觸犯了森邊的禁忌……既然如此,看到雅米兒裸身的人必須交出一顆眼珠,踏入狄咖家的人必須交出一根腳趾吧……?」
「開什麼玩笑!這個卑鄙小人兩年前也擅自進入法家,那他該當何罪!?」
「我和狄咖當時已經低頭道歉,並獲得原諒了……我們也不願因為重視古老規矩而讓同胞流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低語。
他露出狂亂凶惡的笑容。
「假如想要交出二哥等人的右手臂,我方就必須交出眼珠和腳趾。茲羅‧孫,這就是你的意思吧。」
「……我不想看到同胞為了這點芝麻小事而流血……」
「茲羅‧孫,你究竟在胡扯什麼啊!」
達利‧薩烏帝大聲吶喊。
「犯下惡行的人明明就是孫家人!盧家、盧堤姆家和法家只是出手抵抗罷了!他們為什麼需要交出眼珠和腳趾啊!」
「這就是森邊的規矩……然而,這是先人制定的古老規定……不知變通地遵守規矩並非唯一的解決辦法……」
「我已經說過了吧,這不是問題所在!我們不能允許孫家長男可恥的行為!」
「可恥的行為……杜多並沒有奪取任何人的生命,狄咖也沒有玷污任何人的貞潔吧……?」
「東達‧盧剛剛也說過了吧,那是因為法家人和盧家人本來就勇猛果敢!倘若他們軟弱無力,孫家人早就犯下令人難以容忍的惡行了!」
「假使他們真的犯下罪行,也只能用性命贖罪了……」
雙方各執一詞。
達利‧薩烏帝已經氣到極點,一臉錯愕。
「族長,你真的還保留著理智嗎?……倘若這是你的真心話,我們無法將你視做森邊的族長。」
「喔?薩烏帝家家主,這是為什麼?……狄咖和杜多確實不夠成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他們並沒有殺害同胞、玷污女性。沒有人知道我的兒子們是否真的企圖犯下這些罪行吧……?」
茲羅‧孫混濁的雙眼望向東達‧盧。
「你看看,盧家家主用著憎惡的眼神凝望著我……他說不定想要危害我的生命……可是,只要他沒有朝我揮下手中的刀,他便不需要被興師問罪……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只是在為自己脫罪罷了!族長家族應該成為森邊居民的模範吧!」
「嗯……既然如此,我們雙方都只能流血了……真是遺憾哪……」
茲羅‧孫拋出這些話語時,表情並沒有透露出一絲遺憾。
說不定──這個男人說的是真心話,既然自己無法用三寸不爛之舌讓事情圓滿收場,他只能交出自己的兒子。
他企圖用狄咖‧孫、杜多‧孫、泰伊‧孫和雅米兒‧孫等四人的性命來換取孫家的安寧嗎?茲羅‧孫的臉龐掛著笑意,似乎沒有一絲危機意識,讓我不得不產生這種想法。
我按捺著胸中的不快感,悄悄瞄向孫家兒女們。
狄咖‧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嬉皮笑臉。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泰伊‧孫混濁的眼睛凝望著虛空,宛如死人一樣,躺在地上。
雅米兒‧孫依然面無表情。
我難以原諒這些罪人。
儘管我對泰伊‧孫和雅米兒‧孫有些想法──依然無法洗刷他們犯下的罪行。
然而,他們是茲羅‧孫血脈相繫的家人吧?
就算狄咖‧孫等人確實失去控制,犯下惡行。茲羅‧孫不是應該更拚命地包庇他們嗎?
比起家人的性命,他更重視自己的安寧嗎?
在這個男人混濁的眼中,世界究竟呈現出什麼樣貌呢?
「……茲羅‧孫,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東達‧盧微微跨出一步。
此時,一直茫然佇立在原地的米達‧孫輕聲低語:
「不可以喔……森邊居民不能互相傷害喔……」
他呢喃的同時,將手伸向腰際的棍棒。
東達‧盧的手也伸向大刀刀柄。
茲羅‧孫的笑臉有些扭曲,緩緩後退。
「……明日太,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
愛‧法低語,她放下纏繞在我脖子上的右手臂,身體微微前傾。
我視線中的所有男人都進入了備戰狀態。
交涉破裂了。
茲羅‧孫無意承認自己的錯誤。就算切割家人,他也打算讓自己得救。
東達‧盧不會允許如此腐敗的行為。就算背負上背叛者的污名,就算違背自己「不主動拔刀」的承諾,他現在也會持刀砍殺茲羅‧孫。他的雙眼中閃爍著這樣的覺悟。
東達‧盧即將出手之際──
我煩惱了半秒鐘後,隨即大喊:
「請等一下!假如孫家真的重視自古流傳下來的規範,應該先為一項罪名贖罪吧!?」
東達‧盧本來正要拔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明日太……?」
愛‧法露出狐疑的表情,將臉湊近我後,我對她點了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假使我記得沒錯,那是必須剝除頭皮的大罪。你們必須先為那項罪名贖罪,才有辦法處分他人吧?」
「你在……你在說什麼啊……?」
他臃腫的臉上本來掛著宛如蟾蜍般的笑容,現在卻消失無蹤。看到他的表情流露出畏懼,我才確信這件事真的不是我的想像。
我說的話說不定會讓更多人流血──這樣的念頭讓我的背脊顫抖不已,儘管如此,我依然開口揭發了他們的惡行。
「如果你想要否定我說的話,就讓我看看孫家本家的糧庫……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下一瞬間,傳來一陣發狂大笑聲。
是雅米兒‧孫的笑聲。
在盧家和盧堤姆家女人的包圍下,雅米兒‧孫仰頭大笑。
「你在說什麼啊?為什麼我們得被剝下頭皮?你在誹謗族長家!」
「就、就是說啊,這是毀謗!為了明哲保身,竟敢胡說八道……」
茲羅‧孫迅速恢復放心的表情,但巨大的驚愕與絕望隨即襲擊而來。
「我們無法忍受這種屈辱!我們沒有必要接受這樣的毀謗!不相信我們的話,你就親眼去糧庫確認吧!」
「雅米兒!?妳瘋了嗎,妳在胡說什麼啊!?」
開口大喊的人不是茲羅‧孫,而是狄咖‧孫。
他的臉色跟父親一樣慘白。
「怎麼了?大家為什麼面無血色?我們是清白的吧?」
雅米兒‧孫的眼眸熠熠生輝,望向宛如石像般呆站在一旁的奧拉‧孫。
「奧拉!或是梓妃也可以!快去打開糧庫的門閂!這麼一來,就能證明我們的無辜了!」
梓妃‧孫疑惑地仰望著母親的臉龐。
奧拉‧孫閉上眼睛,眼皮遮蔽住了混濁的眼眸。
「是呀……雅米兒,我們確實該這麼做……」
「就是說啊!我們就該這麼做!」
當奧拉‧孫正要轉身之際,茲羅‧孫大力抓住她纖細的肩膀。
「住手!妳們究竟……妳們究竟打算做什麼!?」
「……請放開我……」
「我不可能放開妳!身為家主……我絕對不允許妳這麼做!」
茲羅‧孫粗大的手指嵌進妻子的肩膀之中。
「啊……」
「你在做什麼呀!」
奧拉‧孫發出哀號,梓妃‧孫也大聲嚷嚷。
東達‧盧向前跨出一步。
搶在他出手之前,米達‧孫的指尖已經抓住父親的手臂。
「不可以唷……我們不能傷害家人唷……?」
伴隨著骨頭嘰嘎作響的聲音,茲羅‧孫發出女人般的慘叫聲。
茲羅‧孫鬆開手後,奧拉‧孫無力地癱在地上,凝望著梓妃‧孫的臉龐。她熱淚盈眶,眼眸中終於恢復些許光芒。
「梓妃……取下糧庫的門閂……」
「……人家知道啦。」
梓妃‧孫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雅米兒‧孫再次發出惡魔般的笑聲。
「來吧!親眼確認看看吧!法家的明日太,倘若最後證明你說的是毫無根據的誹謗,我們不會只收下眼珠和腳趾就原諒你!」
「那個女人在做什麼?她真的瘋了嗎?」
丹‧盧堤姆不悅地皺著粗大的眉毛,轉頭望向我。
「我根本搞不懂你在說什麼。你是不是中了那個女人的計謀啊?」
「不,我不這麼認為……倘若我真的上了他們的當,茲羅‧孫不會驚慌失措。」
我望向東達‧盧。
「我們過去糧庫吧。但我們必須多留意孫家分家。」
東達‧盧沉默地凝望著我半晌,不發一語地轉過頭。
羅‧雷等盧家親族拉起狄咖‧孫和杜多‧孫。
狄咖‧孫一臉茫然,表情渙散。
杜多‧孫尚未恢復意識。
至於泰伊‧孫──他和剛剛那位奧拉‧孫一樣,緊閉雙眼。
「米達‧孫,你可以帶茲羅‧孫一起過來嗎?」
「嗯……」
聽到我說的話後,他的臉頰肉微微顫動。
「糧庫怎麼了……?我們要到明天早上才可以吃東西唷……?」
「是啊。我只是想確認一下糧庫的內容物罷了。」
我們繞到房子後方。
參加家主會議的男人、管理爐灶的女人、孫家本家和分家的人們──目前聚集了大批人馬,超過上百人。
大半的人搞不清楚現在的狀況,與同胞們靜靜地面面相覷。
在我們的眼前──糧庫的門板從內側緩緩推了開來。
梓妃‧孫的表情怫然不悅,她從糧庫中走了出來,再次抓住母親的腿。
羅‧雷舉起蠟燭,照耀著糧庫內部。
「這是──!」
每個人都高聲驚呼。
糧庫內的光景與我想像的如出一轍。
裡面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水果和蔬菜。
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堆滿開架式置物架的蔬菜水果是──
石之都禁止我們摘採的摩爾加森林盛產的蔬菜水果。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東達‧盧喃喃自語。
然後──
噢噢噢噢噢噢……宛如詠唱般的聲音突然震撼了整個黑夜。
「怎麼搞的?怎麼回事!?」
丹‧盧堤姆左顧右盼。
這是孫家分家的人所發出的聲音。
不分男女老幼──他們全員皆跪在地上,嗓音充滿哀戚。
「請原諒我們……」
「我們觸犯了禁忌……」
「我們觸犯禁忌,濫採了森林資源……」
奧拉‧孫也無力地跪在我們面前。
「這是孫家的罪過……可是,請各位憐憫分家的人……他們只是遵守了本家制定的邪惡規矩……」
淚水沾濕了她美麗的臉龐。
分家的人們也全都潸然淚下。
有些人趴在地上,有些人猛抓著頭,有些人攀附著身旁的人──每個人都悲痛欲絕,嚎啕大哭。
「等、等一下!妳振作一點!」
此時,傳來一位少女慌亂的嗓音,在暗夜之中,她的聲音格外清晰。
是菈菈‧盧的驚呼聲。
一位比纖細的菈菈‧盧更瘦弱的少女摟住她,哭個不停。
少女哭喊著:「對不起、對不起……」
她就是孫家分家名為楚兒‧孫的女孩。
「怎麼可能……孫家竟然觸犯了如此嚴重的禁忌……」
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慟哭聲,札札家家主似乎心生畏懼,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無力地低語。
孫家人食用了森林資源。在森邊區域,這是最嚴重的禁忌之一。
一旦人類食用森林中的蔬果,飢餓的奇霸獸就會更常襲擊城裡的田地。因此,觸犯這項禁忌將會受到嚴重處分──「剝除頭皮」。
不管多麼飢餓,森邊居民都不會偷採生長在森林裡的食材,他們只會感嘆著自己的無力,一命嗚呼。卡謬爾‧佑旭曾感嘆道,他不曾見識過如此耿直又清廉的一族。
這是森邊居民身為獵人的榮耀。
「我們玷污了獵人的榮耀……踐踏了森邊的驕傲……我們是無法獲得原諒的罪人……」
奧拉‧孫和分家的人們淚如雨下。
我能清楚看出他們熱淚盈眶的眼眸中盈滿悲傷。
他們的心中滿是遺憾。
恥辱從胸口一湧而上。
儘管這全都是負面的情感──但所有孫家人全都流露出情緒,再也不像一尊尊的泥娃娃了。
當孫家犯下的滔天大罪遭到揭發的同時,孫家分家的人們也獲得了解脫。
他們從保守孫家秘密的龐大壓力中被釋放了。
另一方面,茲羅‧孫和狄咖‧孫面如土色,全身大力顫抖。
杜多‧孫依然沒有恢復意識,倒在地上。
米達‧孫錯愕地俯視著父兄。
梓妃‧孫陪伴著哭倒在地的母親,緊緊咬住雙唇。
至於雅米兒‧孫──
在路多‧盧和米雅‧雷媽媽的包夾下,她走向我們。
愛‧法謹慎地繃緊身軀,雅米兒‧孫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低聲說道:
「這下子一切都結束了……」
雅米兒‧孫剛剛發狂的模樣已不復見,她現在一臉平靜,眼眸中的情感複雜交錯,讓人分辨不出是哀傷、憤怒還是喜悅。
「明日太……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呢?」
我依然無法看出隱藏雅米兒‧孫心中的情緒。她微微勾起嘴角──接著,她開口說道:
「謝謝你毀滅了孫家。」

3
喧囂的一晚過去了。
「嗯~」
我爬出祭祀堂,炫目的朝陽讓我瞇起眼睛的同時,我用力伸展雙臂。
「……真是難以置信的一夜。」
愛‧法跟著我爬了出來,她板著臉,站在我的身旁。
「就是說啊,一切都太過荒謬,好不真實。森邊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誰知道呢……算了,不可能比現在更糟糕吧。我們的職責就是避免讓森邊繼續腐敗下去。」
梅烈葉的功效已經完全消失,愛‧法的表情充滿力量,她將長髮撥向後方。
當我們交談時,其他家主也跟著走了出來,我們為了讓出道來,暫時在四周漫步。
徹夜舉行的緊急家主會議暫時告一段落。
◇
在眾家主的逼問下,我們對孫家犯下的罪行有了更進一步的瞭解。
首先,孫家從十幾年前就開始盜採森林中的蔬果。
十年前,茲羅‧孫才繼承族長的職位。因此,這是從前任族長札特‧孫那一代開始承襲下來的惡行。
他們只為了獲取奇霸獸肉而獵捕奇霸獸。平時就從森林中摘取所有需要的蔬菜。他們使用獎金和獸角與牙齒換來的報酬購買日用品、水果酒和岩鹽──以及孫家本家人的娛樂費用。
他們威脅分家人必須保守秘密,一旦洩密,所有孫家人都將被剝下頭皮。也就是說,本家人強迫分家人成為共犯,這十幾年之間,他們剝奪了分家人身為森邊居民的驕傲與尊嚴。
或許是因為這個因素,孫家聚落的人們常常英年早逝。他們的生活明明比其他氏族更為豐足安穩,聚落裡的人卻總是因不知名的理由衰弱而亡。
「或許是因為生活太過安逸,導致我們找不到生活的意義吧……」
奧拉‧孫說道。
從其他氏族嫁進門的人特別容易有這樣的傾向。除了奧拉‧孫之外,家主茲羅‧孫過去的妻子皆是從札札和紀恩家嫁入孫家。
除此之外,不習慣這種特殊環境的人往往也會早逝。由於族人短命,孫家陷入慢性的人手不足狀態。因此,他們嚴格禁止所有孫家人出嫁或入贅至親族的家。
只要分家人待在聚落之中,就會基於同儕壓力而嚴守秘密。因此,他們自然會禁止孫家人離開家裡,不會讓任何知道秘密的人離開聚落。
不過,這樣的舉動實在太不自然了。森邊相當注重血脈關係,由於這十幾年來,沒有親族能夠嫁娶孫家人,使他們開始感到些許不滿。所以,雅米兒‧孫才會說出那句話──「我們沒有辦法繼續瞞過親族的耳目了」。
為什麼孫家人會企圖拉攏法家人呢?
孫家人企圖使用我們賺來的銅幣購買亞力果和波糖,打造出一個不需盜採森林資源,也能夠存活的環境。
這麼一來,他們令人憎恨的秘密也將永遠消失。
「什麼嘛!?太愚蠢了!你們只要好好獵捕奇霸獸就好了啊!」
以丹‧盧堤姆為首,許多家主憤慨不已。
已經品嚐過墮落滋味的孫家本家人──應該說是孫家家主茲羅‧孫──並沒有把重拾獵人的工作納入選項。
再說,就算他們想要獵捕奇霸獸,孫家聚落周圍已經幾乎吸引不到任何奇霸獸了。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他們成天採收奇霸獸的糧食──也就是森林中的蔬果,奇霸獸當然不願意住在如此貧瘠的地區。
這也是近幾年奇霸獸數量增加的原因。
孫家人沒有好好從事獵人的工作,導致奇霸獸的數量增加,而森林中的資源遭到盜採,使大量奇霸獸遷徙至其他區域──到頭來,加重了其他氏族的負擔。
不論怎麼說,事態都不斷惡化。由於孫家周遭幾乎沒有奇霸獸的蹤跡,就算分家的人想要無視本家的意向,重新振作起來,也沒有辦法完成獵人的工作。在孫家聚落之中,肉類比蔬果更為缺乏,他們只能捕抓到最低數量的奇霸獸。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奇霸獸的減少使蜥蜴和蛇等小動物逐漸增加,分家人也經常食用這些動物果腹。
本家人則會購買奇謬鳥和卡龍肉來充饑。
「話說回來,你們有必要特地挑家主會議這一天襲擊法家人嗎?如果你們一開始就考慮動用蠻力擄走他們,不用把他們邀請來孫家聚落,直接在法家展開行動就可以了吧?」
達利‧薩烏帝開口詢問。
既然孫家持有梅烈葉當作秘密武器,他們確實可以做出如此野蠻的行徑。只要讓我和愛‧法陷入熟睡,再用鋸子砍斷窗戶上的木條,即可輕易達成目的。
雅米兒‧孫回答了這個問題。
簡單來說──由於祭祀堂是半地下的設計,出入口又沒有上鎖,只要將焚燒梅烈葉的燭台悄悄放在出入口,就可以迷昏室內的人。普通的房子都會有帶著木格子的窗戶,他們不容易讓煙吹進室內。
說得也是。倘若他們像烤秋刀魚一樣,在窗外猛搧扇子,愛‧法一定會察覺到他們的動靜。
「……我還是認為各位的舉動太愚蠢了。你們竟然趁所有家主都為了家主會議聚集而來之際,做出如此惡劣的舉動,你們真的認為自己會成功嗎?雖說我當時的確呼呼大睡,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我不覺得這是正常人會思考出的計謀。」
「是呀……可是,聽說法家家主勇猛過人,狄咖和杜多大概敵不過她。因此,比起直接襲擊法家,我們認為這樣的方式比較可行。」
雅米兒‧孫冷靜地回答。達利‧薩烏帝的雙眼中蘊藏著怒意,緊盯著她。
「孫家長女,我再確認一次。最初是茲羅‧孫提議讓法家人成為孫家人,妳和兩個弟弟聽了皆表示贊同,並想出了這個計畫嗎?」
「是的。你說得沒錯。」
「雖說孫家長男、次男和分家男人泰伊‧孫是實行犯,但妳的罪行也不亞於他們喔。」
「我很清楚。你不需要再次叮嚀我。」
雅米兒‧孫的表情似乎平靜過頭了。
「請等一下。」
我打算開口發言。
此時,愛‧法抓住了我的手臂。
「住手。現在輪不到我們開口。」
孫家的手法太粗糙了。
這讓我產生了一個念頭。雅米兒‧孫其實更希望看到這項計畫失敗──她想看到的不是孫家的繁景,而是破滅。
當初是雅米兒‧孫提議邀請我們參加家主會議。
她先想出這個計畫,後來才獲得家主茲羅‧孫的許可。
不管怎麼說,挑選舉辦家主會議的這一天犯下諸多惡行,只會帶來弊多於利的結果。
雖然說糧庫有扣上門閂,但內部隱藏了驚天動地的秘密。我不認為正常人會輕易讓其他氏族的人接近這種的方。雅米兒‧孫也曾經對我說:「掌管了孫家的爐灶後,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
雅米兒‧孫說不定也曾想過要和家人跨越困難,繼續過日子。
但是,她更想為孫家腐敗至極的歷史畫上休止符。
「我能猜測到你的想法。但是,你還是別開口吧……不管你說了什麼,都無法減輕長女犯下的罪行。說不定還會讓其他家主更為光火。」
愛‧法低聲對我耳語後,我也壓低聲音詢問:
「為什麼?」
「就算你推測的沒有錯,孫家長女依然背叛了森邊。屆時,你說不定還會害她添上一筆『背叛兼欺瞞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家人』的罪名……明日太啊,在森邊地區,企圖背叛和傷害家人是最大的禁忌。」
我無話反駁。
所以──為了揭露整個孫家的罪行,她才會刻意邀請外界的力量──法家和盧家前來孫家。
當我埋頭苦惱之際,家主會議嚴肅地進行了下去。
所有家主必須盡快為一項議題做出結論。
這項議題當然是孫家人該受的處罰。
「孫家已經沒有統帥一族的資格了!」
沒有人反對達利‧薩烏帝的發言。
可是,孫家人該怎麼贖罪呢?
幸好沒有人打算追究分家人犯下的罪行。就連重視規矩的札札家和紀恩家也是一樣。
那麼,究竟誰該負責呢?
此時,大家的意見出現分歧。
我們應該遵照規定,拔下孫家本家全員的頭皮──
這麼做的話,照理來說,分家的人也不能倖免──
既然如此,就算只處罰家主茲羅‧孫也好──
但是啊,他只是繼承了前任家主的惡行──
前任家主札特‧孫上了年紀,飽受病魔摧殘,時間已經不多了──
不,可是這樣──
「唉,吵死了!繼續這樣下去也討論不出結論啦!」
丹‧盧堤姆終於忍不住了。
他那雙牛鈴大眼緊盯著我。
「明日太,你有什麼想法?」
「欸?我嗎?」
「嗯。你揭發了孫家的惡行,現在應該由你來主持會議吧?」
他的理論根本不合邏輯。
但是,我很感激他讓我有機會發言。我確實有一些想法。
「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放眼未來。」
「未來?」
「是的。我們不該因為在氣頭上就先處罰孫家本家人,重點在於森邊居民未來要如何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我們必須先安排好這方面的事宜。」
「你跟卡斯蘭‧盧堤姆一樣,老是用些艱澀的字眼。可以解釋得更簡單一點嗎?」
「失禮了。具體來說,我們現在失去了族長家族,與其決定如何懲罰孫家,不如先討論我們日後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維繫關係。」
丹‧盧堤姆和其他家主們皆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及傑諾斯。
「我還是不懂。石之都根本不重要吧。我們又不想要獎金。我甚至認為森邊居民可以趁這個機會與城裡斷絕往來,心裡也會比較爽快。」
「我們沒有辦法這麼做。『不可濫採摩爾加森林資源』是傑諾斯制定的規矩。孫家的行為等於是踐踏了森邊與傑諾斯之間的羈絆和信賴……再說,當初森邊居民是先答應了這項規定,才獲准在森邊定居吧。」
家主們開始議論紛紛。
「傑諾斯當然把森邊居民視為不可或缺的存在。森邊居民花了八十年築起這樣的地位。倘若我們離開這塊土地,繁榮的傑諾斯也會受到不小的打擊。因此,我認為我們未來必須以正確的方式與傑諾斯往來。」
「嗯……這個啊……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沒有錯……」
丹‧盧堤姆依然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畢竟除了孫家之外,每位森邊居民都與傑諾斯城裡的人毫無關係。
為了讓森邊居民理解我心中的擔憂,我投出深埋在心中的炸彈。
「接下來只是我的臆測,說不定──傑諾斯城裡的人早就知道孫家破壞了規矩。他們也默許了孫家的行為。」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和愛‧法認識一位與傑諾斯領主有來往的人。那個人很擔心孫家墮落的行徑,也曾經數度和領主提出建議。就算領主不知道孫家濫採森林資源一事,他一定也知道孫家人沒有好好完成獵人的工作,過著怠惰的生活。」
家主們更加議論紛紛。
雖然我的舉動像是在打落水狗──我依然必須說出這番話。
「經過我確認之後,現在孫家就算在驛站城市胡作非為,傑諾斯城也會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還聽說不管森邊居民犯下什麼罪行,都不會遭到懲處。孫家會如此墮落,並不只是因為獎金,傑諾斯給予他們的特別待遇也是幫凶吧?」
我的視線掃向被帶至下位的孫家本家人。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之外,七個人全待在這裡。
茲羅‧孫宛如屍體般失去力氣。
狄咖‧孫因恐懼而全身顫抖。
杜多‧孫終於恢復意識,宛如瀕死的野狗一樣垂頭喪氣。
米達‧孫依然搞不清楚狀況,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
雅米兒‧孫的臉上毫無表情,視線望著地面。
奧拉‧孫挺直背脊,水潤的眼眸凝視著虛空。
梓妃‧孫掛著鬧彆扭似的表情,抓著母親的手臂。
泰伊‧孫雖然是分家人,卻觸犯了禁忌,他待在末座,閉著眼睛。
「我無意包庇孫家人。但他們墮落的大半原因在於那一筆獎金,與他們和傑諾斯領主交流的方式。一旦採取錯誤的方式與傑諾斯來往,就連森邊居民也可能會墮落沉淪。」
「明日太,你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汙辱森邊居民喔。」
達利‧薩烏帝開口說道。他並沒有發怒,但語氣緊繃。
我轉向他問道:
「是這樣嗎?孫家過去也曾是統領森邊的強大氏族吧?在八十年的歲月之中,毒素日益累積,導致孫家向下沉淪。這是因為森邊唯獨孫家有與城裡人來往──對於現在獲得多餘的財富、與城裡人開始交流的我來說,這並非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
「嗯……」
「財富可以成為良藥,也可以成為毒藥。我們在晚餐時也討論過這一點。未來將由誰來取代孫家,統治森邊?我們該如何處理獎金?我們將來該用什麼方式與傑諾斯交流?──這些事情與對孫家的懲處一樣重要吧?」
「你說得確實不錯。可是,目前只有盧家的力量足以與孫家抗衡,既然連孫家都墮落沉淪──我們究竟該如何是好?」
達利‧薩烏帝試探地望著東達‧盧。
東達‧盧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
「你們半夜不睡覺,打算囉唆到什麼時候啊?力量強大的氏族將出面領導森邊。弱小氏族無力統治森邊。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吧。」
「也就是說,盧家將公開角逐族長一職囉?」
「哈!我早就知道孫家總有一天會毀滅了。我們遲早會踏上這條道路。」
東達‧盧緩緩站了起來。他露出獵人的眼神,環顧四周。
「我要以盧家家主的身分向森邊的諸位家主發言。盧家總共有六個親族,人數超過百人。森邊沒有其他氏族比我們更有力量……有人要反對我說的話嗎?」
沒有任何人反對。
東達‧盧的嘴角勾起無畏的笑容。
「另一方面,孫家的親族共有七個氏族。人民數量同樣約有百餘名。去除犯下大罪的孫家之外,大約剩下七十人左右……接下來領導大家的會是札札家嗎?還是多姆家?」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做出決定。目前只能由札札、紀恩和多姆三家同心協力,領導親族了。」
札札家家主低聲回覆,他的雙眸冒出遺憾的火苗。
「原來如此。」
東達‧盧望向達利‧薩烏帝。
「再來就是薩烏帝吧。你們有多少血緣?」
「薩烏帝有五個親族。人數約六十左右,遠遠不及盧家。」
「嗯。就算是這樣,你們的規模依然跟失去孫家的北方一族不相上下。」
東達‧盧滿意地開口後,眼眸中燃燒起更炙熱的激情。
「既然如此,我提議由盧家、薩烏帝家和札札等北方一族來統帥失去族長的森邊居民。」
「你說什麼!?」
札札家家主放聲大喊。
「盧家的家主,你是說盧家、薩烏帝家和我們將成為族長?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雖然盧家是個大氏族,但森邊面積寬廣,兩端狹長,單憑一個氏族的力量無法掌控整塊森邊區域。既然分別有大氏族位於南北兩端,我們當然要集中大家的力量。」
「可是,這麼做的話……」
「由三個氏族一起統治森邊。不管是我們與傑諾斯的交流方式或是獎金,都由三個氏族的家主一起分攤。使之成為我們的良藥,而非毒藥。假如你們有更高明的方法,就說出來聽聽吧。不只是札札和薩烏帝,我在詢問所有氏族的家主。」
東達‧盧炯炯有神的視線再次環顧著所有家主。
「倘若未來有不輸盧家和薩烏帝家的氏族出現,我也會同意讓他擔任族長一職。如果只有一個人來掌管森邊,一旦那個人開始腐敗,森邊通往未來的道路將會被阻斷。關於這一點,孫家的人已經做了最好的示範。」
茲羅‧孫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前任家主將過去的惡習傳承給這位森邊的族長,使他養成怠惰的習慣,逐漸沉淪。他現在垂頭喪氣,面如死灰。
「贊同我的人就站起來吧!有意見的人就坐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盧家親族迅速地站了起來。
小氏族的家主們也依序起立──我和愛‧法也站起身。
南北一族煩惱到了最後一刻。
聽到東達‧盧突然指派自己成為族長家族,他們應該驚愕又困惑吧。
即便如此,達利‧薩烏帝還是站起身──最後,札札和多姆家家主也跟著起立。
大家一致同意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嚴肅地點了點頭。
「盧家家主東達‧盧在此宣誓,我不會拋棄森邊居民的榮耀,將會與薩烏帝和札札攜手合作,為森邊居民開拓出正確的道路。」
「……薩烏帝家的家主達利‧薩烏帝也發誓會成為森邊的支柱。」
孫家的親族們失意地站在一旁,過了半晌,札札家主才低聲說道:
「我們日後會選出親族之長。我發誓不管誰成為我們的領導者,我們未來都不會讓森邊居民蒙羞。」
「真是隨性啊。你們現在最該做的事情,就是選出親族的領導者。」
東達‧盧的嘴角扭曲,發出笑聲後,札札家家主馬上拋出一句:「閉嘴!」
「那麼,除了薩烏帝和目前負責發言的札札家家主之外,大家可以放鬆下來……我們還必須在今夜處理一件事。」
我們聽從了他的指示,再次坐下。
東達‧盧主導著整個局面。
「我們要如何處置孫家?我們三家必須要公開自己的想法,再來詢問其他家家主。」
東達‧盧的發言讓氣氛倏地變得緊繃。
「我認為……我們必須先裁決當晚犯下罪行的孫家人,以及家主茲羅‧孫。」
達利‧薩烏帝馬上答道:
「長男狄咖‧孫、次男杜多‧孫、長女雅米兒‧孫以及分家的泰伊‧孫。包括家主茲羅‧孫在內,這五個人的罪證確鑿。」
「嗯,既然如此,關於孫家濫採森林資源一事,就讓茲羅‧孫獨自受罰吧……這麼一來,你打算如何處置沒有拔刀的孫家長女?」
「關於這一點……雖然不容易做出判斷,但長女教唆長男等人行動,我認為應該讓她接受相同的處分。」
也就是說,她必須和杜多‧孫和泰伊‧孫一樣,慘遭斬斷右手臂吧?
一股濃厚的苦澀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
札札家家主接下來的發言更加殘酷。
「我認為本家全員都該受到懲處。他們犯下採摘森林資源的大罪,甚至強迫分家犯下相同的罪,罪孽深重。我認為我們該剝下所有人的頭皮。」
「這樣啊。但是,本家女人有能力強迫分家的人嗎?我們原諒了分家的人,卻讓本家女人賠上性命贖罪,這樣未免有失公允吧?」
「嗯……我當然有考慮過這一點……分家人本該受到相同的懲罰。但本家人只能用自己的鮮血來為分家人贖罪了。」
他們要讓如此年幼的梓妃‧孫一起送死?
雖說這是清廉又殘酷的森邊習俗,我依然無法容許這一點。
「……可以讓我說句話嗎?」
此時,雅米兒‧孫開口了。
無數雙伴隨著殺氣的眼神望向她。
「看來你們什麼都不懂呢,我就告訴你們吧……前任家主札特‧孫才是害孫家腐敗的元凶。」
家主們之間的殺氣壓力逐漸高漲。
但雅米兒依然維持著冷漠的表情,淡淡地闡述道:
「札特‧孫是猛毒一般的男人。只要跟他相處一段時間,魂魄就會逐漸遭到腐蝕。直到他於十多年前病倒之前,他一直擔任孫家家主一職,腐蝕著本家人的靈魂。」
「哈!我還以為妳要說什麼呢,妳竟然打算把所有罪行推到臥病在床的札特‧孫身上,真是讓人看不起妳!」
札札家家主怒氣騰騰地發出怒吼。
雅米兒‧孫依然掛著平靜的表情,瞥了對方一眼。
「我不會把所有罪行推到那個男人頭上。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有些人沒有受到他的毒害……奧拉‧孫在十二年前嫁進孫家,梓妃‧孫當時才剛出生、米達‧孫的心靈有些缺陷……札特‧孫沒有腐蝕他們的靈魂,他們應當跟分家人同罪。」
雅米兒‧孫──她依然坐在地上,但深深垂下頭,讓額頭貼在地板上。
「因此,既然各位原諒了分家,我希望各位也能原諒這三個人……只有我們的靈魂才遭到腐蝕。」
「妳在說什麼呀!這樣太奇怪了!」
由於年紀還小,梓妃‧孫並沒有遭到綑綁,她像發條娃娃一樣不斷跳呀跳。
負責監視他們的路多‧盧擋在前方,他慌忙抓住梓妃‧孫的衣領。
「喂,笨蛋,不要動啦,小鬼。」
「吵死啦!雅米兒最擔心孫家的未來了!為什麼她非死不可呀!」
「因為我認為這是唯一能拯救孫家的方法。」
雅米兒‧孫抬起頭,微微勾起嘴角。
「我比狄咖和杜多還要早出生。因此,我受到札特‧孫更多的毒害。我的靈魂已經腐敗到無法洗心革面的程度了。」
「這跟出生的時間無關啦!雅米兒,妳……是我們的家人呀!」
淚水從梓妃‧孫的大眼睛中奪眶而出。
她依然維持著被路多‧盧抓住衣領的姿勢,瞪向自己的父兄。
「每次做壞事的人都是你們!因為你們太過軟弱,雅米兒才會變成這樣!那個臥病在床的爺爺有什麼好怕的!?為什麼你們不好好使用那些珍貴的銅幣呀!」
茲羅‧孫等人無言以對。
就算面對眼前毀滅性的狀況,他們仍無法接受現實,只能垂頭喪氣,沉默不語。
各氏族的家主有些心慌意亂,面面相覷。
隔了半晌,札札家的家主終於開口了。
「我們果然不容易以罪行的嚴重程度來施加處分吧?既然如此,還是依照規矩處分所有本家人和分家人比較妥當。」
「這麼做未免太過武斷了。我們不可以輕忽四十餘人的性命……東達‧盧,你有什麼想法?」
聽到達利‧薩烏帝詢問後,東達‧盧沉默了一會。
接著,他的視線掃過所有孫家人,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十年前開始,我就一直對孫家興師問罪。二十年前,我的父親也曾做出相同的舉動。但孫家的親族札札家和紀恩家卻一味地保護孫家,不聽我方的建言……倘若他們沒有從中作梗,我父親一定在二十年前就砍下札特‧孫的腦袋。」
札札家的家主懊悔地咬著嘴唇。
「我現在也無話可說了……但是,那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孫家的人已經很難回頭了。尤其是卑鄙下流的長男和次男。然而,是誰讓族長家族變得如此腐敗?不管是企圖保護孫家的札札家,沒有審判他們的盧家──以及因為沒有力量而無能為力的小氏族,都必須背負這個責任吧?」
東達‧盧的雙眸首次靜靜地燃燒著激情。
「除了前任家主札特‧孫和現任家主茲羅‧孫之外,我想給其他孫家人一次機會。」
「一次機會?」
「是啊。最後一次能以森邊居民的身分過活的機會……前提是他們必須做出覺悟。」
◇
我們坐在一處可以遠眺祭祀堂的位置,一面忍耐著睡意,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交談。
「我說不定看錯了東達‧盧。我本來以為他跟札札家的家主一樣,是個不知變通的死腦筋。」
關於東達‧盧做出的結論。
盧家和札札家等強大氏族將接納孫家本家人,把他們當作家人對待。
想當然耳,並不是讓他們入贅或嫁進家門那麼容易,他們必須捨棄孫家的姓氏,與其他家人斷絕來往,以更低的地位從事家裡的工作。
凡經確認已經洗心革命的孫家人,可以獲得該氏族的姓氏。
倘若沒有獲得認同,他們甚至沒有機會留下血脈,只能等待死亡的到來。
儘管東達‧盧開出了嚴苛的條件──這卻是森邊史無前例的救贖之路。
不只是札札家和薩烏帝家,所有家主都難掩混亂情緒,最後,他們依然接受了東達‧盧的提議。
「東達‧盧不是一位過度重視規矩和習俗的人。硬要說的話,他是一個絞盡腦汁讓自己的心情和感情符合規矩習俗的人。」
愛‧法像感到刺眼似地、或著該說是瞌睡似地瞇起眼睛,這麼回答我。
「但是,森邊發生了如此龐大的騷動,最後卻沒有人流血,真是讓人吃了一驚。」
「是啊,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
大家尚未分配好每一位孫家人的去處。但多姆家已經決定要收容危險人物狄咖‧孫和杜多‧孫了。在北方一族之中,多姆似乎特別強悍勇猛,成為多姆家人後,他們勢必要從事獵人的工作。
「對於那群蠢貨來說,這跟死刑沒有兩樣嘛。」
聽到路多‧盧悄悄低語後,我無言以對。然而,比起剝下頭皮或砍下右手臂,這樣的處分已經好多了。
儘管我昨晚激動到想要殺了他們,不過,既然愛‧法現在平安無事,我也不願意他們赴死。
然而──我確實打從心底不想再見到他們。
「米達‧孫和雅米兒‧孫會成為哪一家人呢?力量夠強大的氏族才有辦法收容他們吧。」
「誰知道,他們或許會成為盧家人吧?」
「嗯?」
聽到愛‧法不悅的語氣,我不解地轉過頭後,愛‧法正瞇著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明日太啊,你究竟要看過多少女人的裸體才滿足?」
「欸?妳竟然是關心這一點啊!那種鮮血淋漓的駭人裸體根本不好看啊!」
「要是對方沒有淋上鮮血,就會好看囉?」
「我不是這個意思!話說回來,要是被人聽到妳說的話,我該怎麼辦啊!我至今只看過妳的裸體喔!?」
她的手肘撞向我的太陽穴。
此時,一個虎背熊腰的人影接近我們。
「你們在做什麼啊?我好像聽到你們在討論裸體?」
「好痛啊啊啊……不,沒事。達利‧薩烏帝,怎麼了嗎?」
「不,我只是想休息一下罷了。在我返回薩烏帝家聚落之前,有堆積如山的問題要處理。」
他們必須選出孫家本家人們的去處。
決定該如何處置分家人。
處分囤積在糧庫中的森林蔬果。
調查遭到濫採的森林狀況。
再來是──處分札特‧孫和茲羅‧孫。
「我們不會馬上處分他們。必須先搞清楚茲羅‧孫究竟是如何與傑諾斯交流。至於札特‧孫──不管怎麼說,他也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了。」
「這樣啊……」
森邊居民剝奪了孫家身為族長家族的權威,目前由三氏族承接他們的位置。
傑諾斯方面知道這件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新的族長們與孫家不同,充滿了森邊居民的驕傲。他們能與傑諾斯的當權者維持正確的關係嗎?
他們也面臨新的挑戰。
「關於我提過的那件事,還請多多幫忙了。」
「好,石之都的人為了擁護森邊居民,竟然不惜扭曲法律,真是愚蠢。一想到驛站城市的人至今看待我們的眼神,我就心有不快。」
達利‧薩烏帝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
「襲擊旅人、綁架女人、搶奪作物──孫家人真的有犯下這些罪行嗎?」
「我不清楚。分家的人大概無力為非作歹。現在本家人的行動遭受限制,倘若日後沒有出現相同的傳聞,代表那真的是孫家的所作所為。」
「如果傳言不假,長男和次男受到的處分似乎不夠嚴厲……算了,既然他們將成為多姆家人,這樣的處分也不算輕了。」
多姆究竟是多麼殘酷的一族啊。
他們確實比札札家和紀恩家更沉默寡言,多姆家主戴著奇霸獸頭骨的模樣也格外駭人。
「至於那位名為泰伊‧孫的分家男人,我打算建議多姆家一起收留他。」
「欸?真的嗎?」
「是啊。由於他沒有其他家人,目前跟孫家本家一起生活。既然如此,我們應該讓他與本家人受到相同待遇……聽說他是家主夫人奧拉‧孫的父親。」
我目瞪口呆。
這代表泰伊‧孫是茲羅‧孫的岳父,也是梓妃‧孫的祖父。
本家人竟然對這樣的人頤指氣使。
直到整件事即將落幕的最後一刻,我依然覺得自己彷彿窺視到了黑暗的深淵。
「……儘管如此,他能在人生的最後一段時間從事獵人的工作,何嘗不是一種幸福。本家長男和次男從小就沒有身為獵人的榮耀。但泰伊‧孫曾經以獵人維生吧。」
對喔。他已經超過五十歲了,年輕的時候一定曾經致力於獵捕奇霸獸的工作。
然而孫家人卻奪去他身為獵人的榮耀──真是淒慘。
當他對狄咖‧孫等人言聽計從時,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呢?在他的眼神變得死氣沉沉之前,他曾經是什麼樣的人呢?
開始思索這些事情後,我的胸口傳來一陣刺痛。
「東達‧盧也是考慮了這一點,才會表示想要給那些傢伙最後的機會吧。雖然懊惱,但我和札札家家主的領導能力依然不及東達‧盧。」
達利‧薩烏帝轉過身。
「為了不犯下相同的錯誤,讓相同的悲劇重新上演,我們必須為森邊居民開示一條正確的道路……法家的明日太和愛‧法,待會見。」
「好的,待會見。」
我開口向對方道別,愛‧法卻沉默不語。
這麼說起來,她從剛剛開始就好安靜喔。當我正要轉過頭之際──愛‧法的頭撞上我的右肩。
我和達利‧薩烏帝交談時,她似乎睡著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她昨晚只睡了兩、三個小時吧。再加上後來又引發了這場騷動,每個人都疲憊不堪。
(儘管如此──我們仍然要設法完成自己的工作。)
明天開始,我們將繼續在驛站城市擺攤做生意。
等一下還有備料的工作在等著我。
要是不好好休息,身體一定會吃不消。我這麼思索,將身體靠在愛‧法身上,閉上沉重的眼皮。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