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不滅的蠟燭」
第四話「不滅的蠟燭」
─Murder Case !?─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裡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栖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著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著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著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從這間總經理室──
「啊~~睡得真飽!」
一名穿著鮮紅色窄裙套裝的女子開門走了出來。
她是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大家早安!雖然我剛才在睡午覺就是了!」
坐在經紀公司的沙發上的女孩拿掉戴在頭上的耳機,站了起來。
她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穿著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長髮。
「啊~~原來妳特地保持安靜,讓我能好好睡覺嗎?玲依,謝謝妳。因幡有打電話回來嗎?」
「沒有,我完全沒接到電話。妳要來杯咖啡嗎?」
「再次謝謝妳,麻煩給我一杯~~我今天想喝能放鬆心情的熱咖啡!」
「沒問題!」
玲依走向擺在房間角落的咖啡機,換總經理重重地坐在沙發上。然後──
「喔?」
她看到被立起來擺在桌上,還連接著耳機的平板電腦。
螢幕上顯示著暫停播放的線上串流電影。那是一九八○年代的日本電影,穿著高中制服的男孩與女孩正在古色古香的街景中並肩散步。
「喔!原來妳在看這部電影~~這一幕真是太棒了,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名畫。不好意思,打擾妳看電影了。」
「沒關係~~反正我今天已經連看三遍了。」
「嗚哇,有夠沉迷!」
「而且我還經常邊看邊按暫停,不然就是倒回十秒重看!」
「我也是~~!我都會想仔細欣賞那些饒富趣味的場景,還會想上網查資料。一部長兩小時的電影,有時得三個小時才能看完!玲依,妳以前看過這部電影嗎?」
「這個嘛~~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原來如此~~!哎,算了,這不是重點──」
以咖啡機發出的聲響為背景音樂,總經理開口說道:
「我聽說這部電影的製片愛上了演女主角的女孩,才會拍出這部電影。」
「這樣啊……我聽說這位導演也非常有名吧?雖然他已經過世了。」
「是啊。大家都認同這部電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這位女演員也把她的青春年華留在不朽的名作裡,展現出只能在那一刻由她展現的演技。於是,我們才能在幾十年後的今天觀賞這部電影。」
「好棒喔!我將來也想在這種電影裡演出……」
玲依的眼睛亮了起來,露出陶然忘我的樣子。
「會的。只要妳好好努力,遲早能得到那種機會。玲依,關於在演戲這方面『努力』,我可以給妳一些建議。」
「好的。」
「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要回應導演的期待!畢竟電影是導演的作品,即便要求跟妳的想法不同,妳也必須接受。因為導演通常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而且肯定比現在的妳資深。」
「我知道了!」
「妳在這個過程中可能會覺得導演的指示莫名其妙,也會懷疑『某一幕為何需要那麼演』,或是懷疑『導演到底想拍出什麼東西』。妳也可能在生理上跟導演合不來,覺得導演非常『噁心!』。事實上,有些導演確實很噁心,讓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些什麼。可是,我覺得導演畢竟是創造出一項藝術的人,演員還是只能乖乖聽從導演的指示~~」
「好的!我完全明白!我會謹記在心!」
「妳回答得很好。而且──」
「而且?」
「只要妳乖乖照導演的指示去做,一旦電影的票房慘澹,不就能全部怪到導演頭上了嗎?」
「啊哈哈!」
「不過,妳也沒必要勉強自己去做真的不想做的事情。如果妳遇到那種情況,不管對方是多麼有名的大導演,妳都要大聲拒絕:『不要~~!』推辭工作也是一流女演員的必備技能喔。」
「我也會有那一天嗎……?」
「說不定就是今天。畢竟沒人知道因幡會從什麼樣的世界,帶回什麼樣的工作~~」
「啊哈哈。」
玲依從咖啡機把咖啡倒進馬克杯,然後把杯子擺在總經理面前。自己在對面的沙發坐下後,她握著杯子的把手問道:
「總經理,我從以前就偶爾會有這種感覺……」
「嗯~~?」
「妳以前是不是演過戲啊?」
「這個嘛~~我也不太記得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嗯~~」
「我明白了。那妳以後一定要告訴我喔!」
「嗯。我答應妳──好燙!可是好好喝!玲依,謝謝妳。」
「不客氣。」
當玲依準備喝自己那杯咖啡時,經紀公司的大門打開,一名穿著深藍色西裝的嬌小男子走了進來。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因幡先生,我剛泡好咖啡喔。」
玲依放下自己的杯子,再次起身。
這位叫作因幡的男性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不曉得是天生還是染的,他有一頭漂亮的白色短髮,還有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他就像是一位純樸的外國少年,看起來比玲依還要年輕。
「謝謝。」
因幡慢慢坐在沙發上,就這樣抬頭仰望天花板。
「哎呀,你看起來很累。難道沒接到新工作嗎?」
坐在對面的總經理這麼問道。
「沒那回事。我在平行世界找到一個大案子,那份工作八成……不,肯定只有玲依才能完成。」
「哇,真不愧是本公司的王牌經紀人!是什麼樣的工作?」
「我也想知道!」
玲依一邊忙著倒咖啡,一邊在房間角落這麼喊道。
因幡斜眼看向玲依。
「其實是有一部電影在找演員……」
「電影!正常的演戲工作!我要電影出道了!」
「這份工作……可能很有難度……」
因幡吞吞吐吐。
「因幡先生,我很少看到你這樣要說不說的……你說『很有難度』是什麼意思?如果那是不『一般』的工作,我不是早就做過了嗎?」
玲依拿起馬克杯,問了這個問題。
「那是……只要妳拚命去做,就能完成的工作。」
「我願意去做!」
玲依充滿鬥志地把咖啡擺在桌上。因幡斜眼仰望著她。
「這可是妳說的喔。」
* * *
「這裡真的跟日本很像……」
玲依從黑色廂型車的後座看著窗外這麼說。
「因為這裡就是日本。」
因幡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簡短地回答。
離開經紀公司的地下停車場後,廂型車來到「平行世界」,在人車都很多的午後城市裡奔馳。
「可是,其實這裡已經是其他世界了吧……我第一次去工作的時候完全沒發現也很正常……」
「雖然這裡跟『我們的世界』很像,但也不是完全相同。我們正準備去的日本首都也不是東京,而是位在栃木縣的那須鹽原市。為了保護首都免於天災的破壞,日本已經在一九九○年代把絕大多數的首都功能轉移到那裡了。在這個世界也不曾發生泡沫經濟,之後的泡沫破裂當然也沒發生過。」
玲依重新轉頭看向因幡。他們兩人不時透過照後鏡對上視線。
「是喔……這個我就不是很懂了……」
「除此之外,在演藝圈發光發熱的人不同,創造出來的作品也不一樣。妳跟別人聊天時很可能會牛頭不對馬嘴,最好盡量別提到自己所在世界的常識──不對,妳最好完全別提自己來自平行世界。我們今後要見到的人,可不是每一個都知道我們的來歷。」
「好的,我明白了!而且就算我說出來,應該也不會有人相信!畢竟直到親身經歷前,不管別人怎麼說,我也絕不會相信有這種事!」
「我想也是。」
「那就麻煩你告訴我這份工作的內容吧!」
「我知道了。可是,我剛才也說過,當妳聽完工作的詳細內容,也實際跟客戶見面聊過之後,有權自行決定要不要推掉這份工作。經紀公司這邊絕不會逼妳接受。」
「你會說出這種話真的很難得耶……這份工作這麼讓人難以接受嗎……?啊!該不會是要我在這種年紀全裸出鏡吧!」
「不是,妳完全不需要脫衣服。」
「難、難、難、難道是要拍吻戲?還、還是更勁爆的親熱戲?」
「不是,妳不需要跟任何人接觸,從頭到尾都是妳一個人的獨角戲。」
「那……該不會是那種超級激烈的動作戲吧?我是不是得從這棟大樓跳到另一棟大樓?」
「也沒有動作戲。妳只會在一個小房間裡出場,時間也只有幾分鐘。」
「…………我投降。請你告訴我答案。」
「妳必須死一次。」
「你說什麼?」
他們來到一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走進位在最頂樓的寬敞房間。
「歡迎兩位大駕光臨!」
玲依與因幡站在一位年齡超過八十的男子面前。
他是一位頭髮全部掉光,臉上滿是皺紋的老人,卻穿著牛仔褲與馬卡龍粉紅色的針織外套,把自己打扮得很年輕。而且他的眼神閃閃發亮,同樣充滿著年輕的活力。
這個房間有三面牆都是巨大的玻璃,可以讓人在這個黃昏時分的世界,把那須市的現代繁華城市街景,還有聳立在東西兩側的山脈稜線盡收眼底。
老人就坐在房間中央那張遠比經紀公司沙發豪華的沙發上,而玲依和因幡隔著看起來很堅固的桌子,在老人的對面坐了下來。
房間的牆邊還有廚房與吧檯,穿著黑色背心與襯衫的中年男性店長,還有剛才把咖啡端過來的年輕女服務生,就站在那裡待命。
「請容我再次向兩位問好。雪野玲依小姐,我是一位電影導演,名叫田中•費茲傑羅•漢斯!可以直接叫我『漢斯老弟』!妳看過我的作品嗎?」
田中表現出與年紀不符,但與氣質相符的活潑態度,問了玲依這個問題。
「看過!您長年活躍於演藝圈,拍了許多電影,雖然不是全都看過,但我非常喜歡《在某個漁港的一天與圓周率》這部作品!女主角跟貓一起打算盤那一幕更是讓我印象深刻!」
玲依也不想輸給他,神采奕奕地談論自己在車上看的這個世界的電影。不過,她沒有用「漢斯老弟」來稱呼導演。
「喔喔,這真令人開心!如果要挑一部作品來看,那確實是個好選擇!這是因幡先生給妳的建議嗎?」
「是的!啊,呃,是這樣沒錯……」
坐在玲依旁邊的因幡微微皺眉,但田中對此毫不在意。
「哈哈哈!誠實是件好事!我拍了超過一百部電影,也覺得那部作品可以排進前五名!事不宜遲,我們趕快來談談工作上的事吧!」
聽到田中這麼說,店長和服務生立刻離開吧檯,對他們深深一鞠躬,然後走到房間外面。
房間裡只剩下三個人。
「所以~~因幡先生跟妳說了多少?」
田中探頭過來問道。
玲依筆直看著田中的眼睛回答:
「是……他說您正在拍攝很可能是人生最後之作的作品。我聽說您找不到能按照您的要求演出最重要那一幕的女演員,讓拍攝工作陷入停滯。他還說如果是我──不,是只有我能滿足您的要求。」
這是在幾十分鐘前,車子沿著東北道開往那須市時發生的事。
因幡和玲依坐在駕駛座與後座上如此交談。
「那張照片上的男人是一名日美混血兒,名叫田中•費茲傑羅•漢斯。他今年八十七歲,是『這個日本』最有名的電影導演。不對,他可說是『這個世界上』最有名的導演。他拍攝的電影會在全世界上映,還曾四度入圍美國奧斯卡獎,並且在二十三年前與四年前得獎。至於他在其他比賽得到的獎項,因為實在太多,我就省略不提了。」
「天啊……竟然得了兩次奧斯卡獎……看來他真的很厲害。」
「他可說是世界級的大師。在我們所處的世界,並沒有這樣的人物。」
「想不到我竟然有機會演出他拍攝的電影……」
「這可是很光榮的事情。」
「應該有很多人……想演出這部電影吧?」
「是啊。可是,有辦法滿足導演期待的演員,這次連一個都沒有。」
「玲依小姐!事情就是這樣!」
田中漢斯叫了出來,聲音響徹這個寬廣的房間。
「我這次真的傷透了腦筋!還差點就要放棄拍攝這部電影!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因為這可能是我人生最後之作!」
「田中導演這次準備拍攝的作品,是他從年輕時就一直醞釀至今的原創故事。他懷著總有一天要拍出這部電影的心願,才會踏進這個業界,卻因為各種理由讓這件事一直無法實現。當他終於上了年紀,體力也到了極限時,他覺得這可能是這輩子最後的機會,就投入許多私人資金,作為獨立電影來拍攝。當然,只要能順利完成這部作品,想必會有許多片商來買版權吧。」
「看來這部作品對他很重要呢。」
「而且整部電影幾乎都拍完了。」
「真的只差最後一點!只要補上最後一小塊!我就能完成巨大的拼圖!」
田中從沙發探出身體,激動地這麼說著。
「就差一幕了!只要拍完那一幕,就能完成我長年醞釀至今,拍了一整年的這部電影!」
「只剩下電影開頭幾分鐘的那一幕還沒拍好。不過,那一幕正是最大的難關。」
「請問那是什麼樣的故事?」
「我之後會把劇本拿給妳看,故事大綱是這樣的──在電影的開頭,有一名少女在自己家裡中毒而死。在身體變得無法動彈,直到最後死於呼吸停止的那幾分鐘,少女把自己的樣子拍成了影片。她趁自己還沒昏迷的時候,把難解的訊息留給了許多人。她到底是被人殺害還是自殺,在這時還沒揭曉,想怎麼解讀這件事都行。在少女的死訊變成新聞後,某人用電子郵件把那部影片同時寄給了所有人。」
「這開頭還真是充滿懸念!後來又怎麼樣了呢?」
「那些被點名的人當然都變得疑神疑鬼。認為少女死於自殺的人想找出她自殺的理由;而認為少女可能是被殺害的人便開始找尋凶手,或是為了報仇殺害身邊的人。警方也認為這事件不單純,決定展開搜查。於是,因為許多人各懷鬼胎,以及接連不斷的誤會,讓這件事引起巨大的風波。繼續說下去的話會劇透,我就省略不說了,不過故事最後會完全揭露少女的意圖,做出完美的收尾。」
「這個故事好像很有趣!而那個最重要的開頭場景,竟然要找我去演……因幡先生,請你告訴我,你剛才說我必須死一次,到底是什麼意思?」
「聽我說完剛才那些話,難道妳還沒發現嗎?沒那麼複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咦?難不成……」
「就是妳想的那樣。」
「嗚呃──」
「其他場景早就拍完了!從全國……不,從世界各地聚集而來的出色演員們盡全力回應了我的期待!我拍出了一部無可挑剔的完美傑作!不過,就只有少女死去那一幕……那段會在劇中不斷出現的影片,直到現在都還沒拍出來!我曾經找來許多年輕的實力派女演員,試拍了好幾次!我對她們的演技沒有不滿!她們真的演得很棒!可是,那不是我要的東西!她們演不出我想要的那一幕!無論如何都演不出來!沒人可以完美演出我想要的死亡!」
「換句話說……因幡先生……田中導演是想透過拍下我真的死去的樣子,來完成那部電影嗎……」
「沒錯。妳必須真的服用毒藥,在毒藥生效時開始演戲。妳得在昏死過去之前,把事先準備好的台詞全部說完。妳會就這樣死去,但就如同妳知道的,妳當然不會真的死去,只會回到原本的世界。」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能拍出非常有真實感的一幕……」
「我差點就要放棄了。可是,因幡先生跑來對我說:『我知道你在找尋能拍攝困難場景的年輕女演員。我或許可以幫你從平行世界帶來一位會演戲的少女,她就算死在這個世界,也只會回到原本的世界。不過,這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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