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領主結婚記」
第三話「領主結婚記」
─Spectator─
那間非常小的演藝經紀公司就位在城市裡的某個角落。
在民營鐵路的車站前方,有一棟毫無疑問是在昭和時代建成的狹窄住商大樓。外牆上都是可疑店家的看板,而那間經紀公司就位在三樓。
只要來到狹窄的梯廳──
「有栖川演藝經紀公司」。
就能看到掛著寫有這行文字的小型公司名牌,接著再走過那扇門,就能來到一個把會客室與辦公室結合起來的房間。
隔壁還有一個用毛玻璃窗隔起來的房間,掛著寫有「總經理室」的名牌。
就在這間總經理室裡面──
「玲依!下一份工作是演戲喔!妳不是一直很想演戲嗎?」
身穿鮮紅色窄裙套裝的女性開心地喊著。她是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總經理,號稱年過四十,外表卻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是啊!我好開心!那我這次要去『什麼樣的世界』呢?」
隸屬於這間演藝經紀公司的十五歲女高中生這麼問道。
她穿著右胸口的巨大藍色緞帶很醒目的白色連身裙制服,用髮箍固定住及腰的黑色長髮。她就坐在總經理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
窗外的耀眼太陽努力發出光芒,窗內的老舊冷氣機也發出聲響。
總經理含著最近很流行的環保吸管,喝著杯子裡的冰咖啡。
「這個嘛,因幡──你來說吧。」
她把向玲依說明工作內容這件事完全丟給站在房間角落的西裝男子。
這名男子穿著深藍色西裝,身高一百五十五公分,比玲依高了五公分,以男人而言算是相當嬌小。他有一頭全白的短髮,還有一雙大眼睛,長得像外國人。
玲依拿著裝有冰咖啡的杯子,轉頭看向這位叫因幡的經紀人。
「麻煩你了。請問我這次要去什麼樣的世界,又要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因幡露出冷酷的表情,用冰冷的語氣這麼回答:
「這次是異世界。關於這份工作的詳細內容,我會在路上告訴妳,簡單來說就是──」
「就是什麼?」
「騙婚。」
「什麼?」
因幡與玲依準備出發。
「真的不需要帶衣服過去嗎?」
「不需要。對方會幫我們準備好,這次只要人過去就行了。」
「我明白了。那我們出發吧!總經理!我會努力的!」
「好~~妳要好好享受工作的樂趣喔~~!」
總經理揮著有當地商店街商標的圓扇為他們送行。因幡與玲依背對著總經理,走出經紀公司的大門。
他們搭乘彷彿明天就會故障的電梯來到地下一樓,眼前是四面都是水泥,而且半數燈泡早就壞掉的狹窄昏暗還很悶熱的停車場。
在這個只能停放五輛車子的停車場,一共停著三輛車。一輛是黑色國產廂型車,一輛是鮮紅色高級進口跑車,另一輛則是黃色的小型四輪驅動車。
「我們今天要坐那輛黑色的車子嗎?還是那輛黃色的車子?該不會是要坐總經理那輛很厲害的車吧?」
玲依如此問道。
「都不是。我們今天要走路『出發』。」
因幡快步穿越停車場,走向通往出口的斜坡。
「原來要走路啊~~!可是,我們還是要從這個出口離開對吧!」
玲依開心地喊著,緊跟著因幡的腳步。
他們兩人就這樣爬上昏暗隧道的斜坡,最後走進耀眼的光芒之中。
* * *
眼睛終於適應光線後,玲依看到一片遼闊的農地。
綠色的麥田與連綿的山丘一直延伸到遠方,根本看不到盡頭。上方則是無限廣大的藍天。
「唔哇啊……!」
天空太過高遠遼闊,實在是大過頭了,給人一種彷彿從上面壓下來的感覺。在這個令人傻眼的廣大世界,玲依與因幡孤零零地佇立著。
回頭一看,農地同樣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往下看才發現他們就站在經過加固的狹窄泥土路上。
剛才那種日本夏天的悶熱感消失無蹤。雖然這裡的氣溫很高,但空氣比較乾燥,還吹著讓麥子輕輕搖擺的微風。
「天啊!這地方真是太舒服了!而且我現在很清楚這裡是異世界了!那我這次的工作又是什麼?你剛才不是說會在路上告訴我嗎?」
「我不喜歡長途健行。等我們坐上那個,我就會在路上告訴妳了。」
因幡指向道路前方。
「咦?」
玲依看到一輛馬車沿著茶色的泥土路,從麥田另一頭逐漸接近。兩匹栗毛馬慢吞吞地拉著裝有四個巨大車輪的木箱。
「嗯,看來我們還是得『坐車』過去呢。」
「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
馬車來到他們兩人面前,上面只有一位車夫。
他是穿著樸素的褲子與襯衫,頭上戴著闊邊帽的初老男子。
他看起來不像日本人,但如果要說他是哪國人,也實在看不出來。
老人用充滿疑惑的表情看過來。
「你就是那個名叫因幡,來自遠方的旅行者嗎?有人叫我來載你和這位小姐前往村子。」
「沒錯。麻煩你了。」
「那你們就上車吧。」
這輛馬車就像個簡易的小屋,只是用木板在四根柱子上加裝牆壁與屋頂。
只有左邊有一扇車門。木窗現在都關上了,剩下的三邊都各有一扇窗戶。車身後方還有用來載東西的貨物架,不過目前上面沒載任何東西。
因幡與玲依踩著小型踏台走上馬車。
進到車廂後,玲依興致盎然地東張西望。馬車內部就跟輕型車差不多大,在面對面的座椅上簡單地鋪著用碎布做成的椅墊,座椅上還擺著一個很大的皮革包。
「我們準備好了。請你出發吧。」
聽到因幡如此下令,車夫朝馬揮下鞭子。
馬車前進的速度就跟走路差不多慢。在不斷搖晃的馬車裡面,玲依開口詢問因幡:
「那就麻煩你說明了!請問我要演什麼樣的戲?我是來這個世界當女演員的吧!這個世界……好像不會有電影或電視這種東西,所以是要演舞台劇嗎?我是要演舞台劇對吧?」
「不,不是。我是要妳扮演某個男人。」
「男人!演男人也很有趣!我會努力!──呃,不是要演舞台劇嗎?」
「不是舞台劇。我們接下來要前往一個村子,妳得在那裡扮演一個『住在遠方城鎮的年輕男子』。」
「你是說……要我偽裝成那名男子,不被別人發現嗎?」
「就是這麼回事。」
「原來是這樣啊……等等,這樣算是演戲嗎……?」
「難道不是嗎?」
車廂裡有好幾秒只能聽到車輪發出的聲響。
「沒錯!這也算是演戲呢!我會努力的!雖然不會有觀眾,讓我覺得有點寂寞就是了……」
「倒也不是沒有觀眾。」
「咦?怎麼說呢?」
「算了,妳先換衣服吧。衣服就放在那個包包裡面。」
說完,因幡打開還在行駛的馬車車門。馬車外側沒有踏腳處,但他還是一個翻身就爬到後面的貨物架上。
玲依關上車門,打開那個皮革包。
「喔喔!是衣服!」
裡面放著簡單樸素的內衣、有很多褶的白色襯衫、黑色窄管長褲、褐色厚皮鞋、纏在脖子上的藍色領巾,還有灰色博勒帽──簡單說,裡面放著一套這個世界的男士服裝。
此外,還有一個裝著男人行李的布袋。布袋裡是替換用的內衣與襯衫,以及方便攜帶的糧食與水壺。
皮革包底部還放著一面大鏡子。鏡子底下有一條折起來的長條形白布。
「嗯……?這塊布是做什麼的?看起來也不像腰帶……」
玲依疑惑地歪著頭,因幡的聲音隔著木板從貨物架那邊傳了過來。
「那是『纏胸布』。記得把胸部壓平,因為妳要扮演的是一個男人。」
「啊,原來如此。」
過了幾分鐘──
當玲依換好衣服,出聲呼喊因幡時,他立刻靈巧地打開車門進來。
然後,他從上到下仔細觀察玲依的打扮。
「看起來還行。千萬別拿下領巾,免得喉結害妳露餡。」
「我知道了。可是,我的頭髮又該怎麼辦?」
玲依已經換上這個世界的男士服裝,但那頭長髮依然綁在腦後。
「啊!難不成這個世界的男人都留長髮嗎?」
「不,沒那種事。一般男人都是短髮,頂多只有國王會留長髮。」
「那不就完蛋了嗎~~!」
「別擔心。我現在就幫妳把頭髮剪掉。」
「唔?咦?可是……就算是為了演戲……還是有點……」
「別擔心。等我們回到原本的世界,妳的頭髮就會復原了。妳忘記初次工作時發生的事情了嗎?」
「啊,對喔……」
「還是說,妳要直接死回去?」
「不,不用了。」
「那就轉過身去吧。」
馬車依然在農地之間的道路緩緩前進。麥田裡一樣看不到人影。
因幡乾淨俐落地幫玲依剪好頭髮,讓她化身為這個世界的美少年後,她不斷用各種角度照著鏡子。
「因幡先生……你好厲害。」
「會嗎?」
玲依把鏡子收進包包裡,再次看向坐在對面的因幡。
「好了,那就麻煩你繼續說明吧!為什麼『本公子』要扮演男人?我又該做些什麼!」
「騙婚。」
「這個你說過了。」
「妳等一下必須扮演『村姑的未婚夫』。」
「這樣啊……啊!你該不會是要我欺騙那個女孩──」
「正好相反。妳要騙的是其他人,村姑跟我們是同一國的。」
「願聞其詳!」
玲依露出奸笑。因幡平靜地這麼說:
「妳露出壞人的表情了喔。」
「啊,難不成好人的表情比較容易騙到人嗎?」
「隨妳高興。我可以繼續說明了嗎?」
「好的。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在不遠的地方有座大型城鎮,那裡住著一位領主。他是個身材臃腫,頂上無毛,長得又醜的中年大叔。只是因為出生在領主家庭,就握有數之不盡的金錢與權力。」
「嗚呃……這個世界也有那種人嗎?」
「我不知道妳懷有怎樣的期待,但不管在什麼樣的世界,人類通常都是一樣的。他們會做出下流無恥的壞事,也會做出散發人性光輝的好事。我們會遇上糟糕的壞事,也會遇上感人的好事。不管我們在哪個世界工作,這都是很重要的事情。妳要謹記在心。」
「我會的──然後呢?」
「那位村姑的父母早就過世,留下她一個人過著獨居生活。但村民們看上她的美貌,想把她嫁出去以謀取村子的利益。村民們想讓她成為那位領主的正妻,因為領主夫人在幾年前過世了。村民們趁著領主前來村子視察的時候,硬是安排村姑與他碰面。領主完全愛上那位村姑,村民們就告訴他那位村姑死去的父母留下許多負債,如果領主想娶村姑,就得把那筆錢付給村子。」
「事情的真相是……那筆債務根本不存在對吧?」
「是啊。就算根本不存在,只要所有村民一口咬定,就會變成事實。」
「天、天、天啊……那些人太過分了吧!真叫人不爽!還有呢?」
「村民們要村姑為了不存在的債務嫁給領主,村姑當然不願意。她有個夢想,去鎮上的學校讀書,將來成為一位學者。她還為此獨自學習讀書寫字,現在已經看得懂書本了。在這個世界的農村,她應該算是罕見的優秀人才。不過,這八成也是村民們討厭她的原因之一。」
「好過分!這真是太過分了!可是,這件事可以避免吧?應該有辦法解決吧?你不是說我們也會遇上好事嗎?」
玲依激動地追問。因幡點了頭。
「這個世界有一條宗教戒律。如果一個人已經擁有在神面前宣誓的婚約對象,不管是多麼有權力的人,都絕不能橫刀奪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不,本公子就是要去扮演她的未婚夫,對吧!」
「沒錯。妳得在村民與領主面前扮演她『住在遠方城鎮的未婚夫』。那種人當然不存在,所以我偽造了一份由教會發行的結婚宣誓證明書。我想絕對不會被人看穿。」
「因幡先生,你的手還真巧!」
因幡把手伸進西裝的內袋。
「就是這個。別搞丟了。」
然後拿出結婚宣誓證明書。偏厚的茶色紙張被捲起來,上面綁著一條皮繩。玲依接過證明書,小心翼翼地放進布袋。
「可是……本公子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雖然在異世界也能跟人正常溝通,但要是開口說話,肯定會露出馬腳……如果要做這種事,不是應該先練習一下嗎?」
「所以妳不需要開口說話。我們把這位未婚夫設定成天生的啞巴,那位村姑會自行捏造出一個說法。」
「什……什麼!呃……那本公子為了演這場戲,改變自稱不就……?」
「毫無意義。」
「……真叫人失望。不過,要我在沒有台詞的情況下演戲嗎……只能靠態度、情緒與動作演戲,感覺難度更高了呢……」
「這不就是妳展現實力的時候嗎?未婚夫設定上是一個『家教良好,家裡專門放高利貸的富二代』。」
因幡隨口說了。
「…………」
玲依默默地微揚下巴,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瞪著因幡,只揚起一邊嘴角。
「還不錯。」
村子出現在麥田山丘的另一邊。
小河旁蓋了幾十棟小木屋,為了抵禦野獸,四周圍著用樹幹搭建的柵欄。
當馬車來到山丘前方時──
「我就在這裡下車吧。玲依,再來就交給妳了。」
因幡讓馬車停下來,拿起裝著玲依制服的皮革包走下馬車。
「咦咦?可是,我又不知道那位村姑長什麼樣子!」
美少年從門裡探出頭來,慌張地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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