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终结之日
2046年7月末,我14岁,读初中3年纪。尽管说起来有些俗套。但那年。我恋爱了。
他叫阿升,和我同年,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读书,加入了同一个社团、连我自己都不由得暗想,这故事还真是落俗啊。
社团是汗水淋漓的剑道部。我倒不是想自吹自擂,不过,我的水平的确挺高的(不太想说自己强,还是用水平高来形容吧),至于他嘛,总之,没有我的身手好。
阿升对任何事都会考虑得很周详,不过在运动方面,这点反而适其反。我都看得出来,他那蒙在面罩中的头脑无时无刻不在精心盘算着下一步应该刺向哪儿,应该怎样进行佯攻。
我觉得还是让头脑一片空白,在思考之前先行动会更好呀。
偶尔我也会想,或许他并不适合剑道?阿升好像也隐隐察觉到了,但他很不喜欢失败。输了两招抑或一招,退场后,他把脑袋放在水龙头下冲水,那是的他总是一脸懊悔地咬着牙。
他平时一直很认真,就连懊悔时也一样。
他的脖子稍长,容貌也很有和风的感觉,十分适合剑道服。
究竟是从何时起,是我先喜欢他的。
我想,阿升也是喜欢我的吧。
这点我还是能明白的,
。。。。。。。。其实还不如说,我们俩都是藏不住感情的人,从举止态度上就能感受到彼此的想法。不过不清楚是我喜欢他之后,他才喜欢我的呢,还是碰巧两人都喜欢上了彼此。
每当回想起那天的事,我便感觉自己的灵魂想在微微颤抖一般。不是难过,也不是悲哀,当然也不是伤痛。只是觉得,连接我这一存在之物的结扣像是被解开一般。
总之,那是在初中三年级七月,期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那天课上,答题卷基本上都发了下来,分数比想像中要高,我的心情到也不坏。
武道场正在进行改建,所以社团活动也暂停了。此时的我心想,现在要是能和阿升一块回家就好了,可能的话,甚至还想绕绕远路啊。就这样走在校舍走廊时,眼尖的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楼梯往下走。
我一路小跑地追了过去,当他快走到楼梯平台时——
“阿升。”
我站在楼梯上叫住了他。
“长峰。”
阿升停住脚步,等我下来。
我叭哒叭哒地冲下楼梯,感觉着阿升从下方投来的视线,心里砰砰直跳。阿升的眼睛给人印象很深。大大的眼眸,而且总是凝神不动。视线本身也给人感觉很有压力。我一直都沐浴在这种压力中。
“怎么样,长峰?期末考试。”
他向后退了一小步,倚着墙壁说。
“长峰没问题哟,期末考试。”
我像鹦鹉学舌般回答道,他欣然微笑着。
“那一起上那所学校。。。。。。”
“可以去吧!?”
我急冲冲地接上了他的话茬。
但紧接着我便回想起了某个令人烦的现实。戛然泄气。
“啊。。。。。。。。可是,嗯,一定吧。。。”
我吱吱唔唔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从那年年初起,关于未来,我便抱有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尽管平时都放在意识之外,在家和学校里完全不表露出来,但偶尔不经意地想起时,总觉得心里没底。
总有一天,我必须向阿升坦白这件事,但如果我坦白了的话,就等于承认了一直逃避的现实。我不愿意那样。于是,我选择了沉默。我甚至有点小小的期待,这样沉默下去的话,或许那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他或许没有注意到我的那种心情吧看上去并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一点让我很安心。
窗外,夏日厚厚的白云像冰淇淋一般袅然上声。
阿升是骑自行车上学的,于是我陪他去取他的爱车。我们两人并排走向了自行车存放处。
夕阳西下,天空稍稍有些昏暗。突然,四周更加阴暗了。
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太阳。
我抬头仰望,惊愕地发现一个陌生的的巨大物体映入了眼帘。
“阿升快看!宇宙飞船。”
哪东西呈纯白色,三角形,前端有些尖锐,覆盖了相当一部分的天空。
它在空中飞翔着。
我的意识骤然被它吸引住了。
是在天空中飞翔的船啊。。。。。。。
“啊啊,那个是。。。。。库斯摩特·里希提亚号吧。联合国军队的。已经出航了吗。。。。。”
不愧是男生,阿升对科学技术和机器人之类的如数家珍。他能辨别出我看不出的区别,连船的名字也说对了。
我看到他直直地呆立在原地,一直凝视着那艘白色的舰船。
我也想看看他所凝望的对象,于是将视线投向了天空,
那就是里希提亚好。。。。。。
从这么遥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得到,宇宙飞船真的很大很大。

学校的操场肯定装不下它吧、
差不多该有一个小镇那么大了?
里希提亚号呈三角锥形伸展开来,保持着水平状态,稍稍倾斜着朝天空缓慢前进。尽管时近黄昏,但辽远的天际还是很篮。在那片浓浓的蓝色中,纯白的宇宙飞船穿破白云,缓缓上升。
他的动作有点像飞艇,但大小却不可同日而语。
鸟群像依偎在母鸟身边一般,围绕在它四周。
我们居住的县里有着日本境内也寥寥无几的宇宙港口,所以偶而能像这样看到这样天蔽日的宇宙飞船起飞的情景。
“已经离开这儿了吗,那次的选拔成员。。。。。。。”
阿升说道。这句话击中我的要害,我不禁吓了一跳,视线也突然从天空中的景色回到了脚边。但他其实只是不经意地闲聊到了而已。
我盯着脚边看了一小会,再一次抬头仰望远去的白色舰船。他的身影已经很小了,刚刚那种纯粹的感动荡然无存,之声下渺无依靠的忐忑不安。
里希提亚号消失在视野后,我们走在了回家的路上。阿升推着自行车走在我身边。
夕阳西沉,街道被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黄昏的热气一点点涌入肌肤中,感觉很舒畅。
不过。。。。。。感觉舒畅的只有我的身体,意识却像怅然若失一般,平静不下来。
我和阿升并排走在铁路沿线的道路上。总能隐隐听到远方电车的声音,偶尔也有电车从我俩身边擦肩而过。
“听说那艘船到过太阳系的所有行星。”
他说。
“嗯。。。。”
“像是在追赶袭击了火星的宇宙人吧。”
“嗯。。。。。”
我提不起精神和他聊下去,只能随声附和。
本来想说“别提这些了”,但我是实在鼓不起勇气。
他一点也没注意我的心情(当然,没注意到是再好不过了),兴致勃勃地聊起了男生们都感兴趣的话题。
“能坐上那个的也有从平民中选拔出来的人哎,那样就能免费绕太阳系一周旅行了,
真好啊。”
“嗯。。。。。。。“
“塔尔西斯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嗯。。。。。。”
当我们走到一处小小的铁路道口时,断路闸正好放了下来,像是注定无法错过这趟列车一般,我们止住了脚步。
“长峰,你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吗?”
他问。
“嗯?”
列车从我们眼前横穿而过,那是印有联合国宇宙军标志的运货车,正开往宇宙港口。车身很长,估计一时半会过不去。
等列车好容易通过了之后,我终于可以回答了,但到最后,我也无法否认。
“是有点。。。。。”
我只能敷衍搪塞过去。
“好了,去趟便利店吧。”
他说,他很容易就能转换心情,这点我很喜欢。
“嗯!”
我终于提起了点精神。
我们在公路旁大楼一层的便利店里买了橙汁和咖啡牛奶,还有盒装的小份冰淇淋以及小份炸饼圈。我喜欢橙汁和冰淇淋。
我有个奇怪的癖好,去便利店时总要走完所有的道路,不然就会感觉缺少了些什么。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很喜欢便利店。
喜欢天花板上的盏盏白色的荧光灯,喜欢亮光光的白色地板,还有货架上琳琅満目的商品倒映在地板上的影子。
真想索性住在便利店好了。
比如说,在收款台那儿放置一张桌椅,坐在那里可以眺望到货架的陈列。床和衣柜,还有其它零碎的小东西就收在后边的店员区好了。
当然,既没有店员也没有客人,而是一个人独占便利店。那样的自己肯定会感觉很幸福吧?虽说没有店员的话,货物不能补充上架,也没法把店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过反正是妄想而已,没关系得。
穿过自动门离开商店时,我感觉有点轻松,又有点恋恋不舍,抑或是寂寥。
“去哪儿吃好呢?”
我问他。
“去车站吧?感觉要变天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的确,刚刚还晴空万里来着,不知何时起,厚厚的乌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我们把自行车停放在便利店前,便朝车站方向走去。
我经常和阿升像这样绕远来到便利店,享受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有时坐在店前,有时边走边吃,偶尔也会去趟车站。
绕过一个小拐角,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就能看到一段很长的楼梯。中间有一根钢制的栏杆,一直延伸向顶点,如同间寺庙门口的台阶一样。
走到那儿时,大滴大滴的雨点砸落了下来。
啊,下雨了。。。。。。。当我还在这么想着的时候,雨点已经倾盆而下。
“冲刺了,长峰。”
他的话音还未落,我就已经奔跑了起来。我们同时冲上了石阶。
我完全没去考虑怎么跑会比较可爱,膝盖踢撞着裙摆,鞋底叩在石阶上,发出梆梆的声响。我一次跨过两层台阶,拼命地往上跑。
我一边跑,一边默数石阶,我早已习惯了不自觉地去数台阶的数量。
今天也是73级台阶。
第73台阶位于最上方,那前方横亘着甬道,往右拐一点就是旧车站的候车室。
候车室修得很简陋,用木板和铁皮搭成得小屋,仅能够遮风蔽雨。屋内没有电灯,只有供人坐下候车的木椅。
我和阿升冲进那儿。
“雨真大啊。。。。。。。。”
“嗯。不过等乌云散了之后,雨很快就会停的。”
短短的一小会,我们都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两人浑身上下滴滴答答地滴落着水滴,地板上溅得湿漉漉的,好像雨点砸落在上面一般。
阿升捋起贴在身上的衬衫,似乎感觉有点难受。我在心中暗暗庆幸,幸好女生制服的衬衫外头还有件背心。我把便利店的塑料袋搁在一旁,坐了下去。
他想将头发中的水分拂掉,但头发却顺贴地垂在头上,看上去有点奇怪,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参加社团活动时就一直都是这样吧。”
“嗯,对不起,不过真的很奇怪。”
我笑着说。
感觉鞋子里湿嗒嗒的,于是我用脚蹭掉鞋子,脱下了袜子。
阿升看着我的动作,我也感觉得到他的视线。
啊,我的动作像是有点刻意的呢。这时的我不禁这样想到。
我轻轻地盘腿而坐,开始打量起自己脚趾的形状。
无意中开始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我才恍然察觉到,这个算是刻意吗?不过,我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声色来。
我很开心阿升在注意自己。
尽管没有只言片语,甚至或许连视线都未投向我,但一想到阿升正在注意着自己,我便感到非常満足,
我和阿升在昏暗的车站候车室中促膝而坐,聆听着雨点打落在屋顶的声音,时间如流水般淌过。然后我们开始海阔天空地闲聊起来,当然,内容和宇宙无关。
一小时只有两趟巴士经过这里,而且待在候车室里的话,司机也看不到我们。
我甚至有种错觉,仿佛这间仄仄的老房子才是世界的全部。
“长峰,读高中以后还要继续玩剑道吗?”
听到他问我时,我还有点心荡神驰,几乎忘了自己不能读高中一事了。
“嗯,这个嘛——那阿升呢?”
“嗯,我会继续吧。长峰也会继续吧,你很强的嘛。”
阿升经常这样若无其事地表现出自己的感情。
这时我也起如戏谑着拿他开玩笑。
“你这么说——实际上想和我在同一个社团吧。”
“啊?你在说什么呢?”
“嘿嘿,这么想和我在一起。”
“哇,这儿有个花痴女。”
我想,或许我们一直都在这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
因为不这样的话,心情就会变得揣揣不安。
到底是不是真得呢?
我和阿升都从未明言过“喜欢你”。
同学和社团得朋友们都以为我们在交往,然而实际上,尽管我们没有否认这点,但也并没有确认过彼此得想法,
我们从未互诉衷肠,说出“喜欢”两个字。
也许内心还是有些害怕吧。
我总在心底隐隐地感觉,我喜欢上的人,碰巧正好也喜欢我。这种奇迹般的事情实在有点难以置信。
于是我在心里暗暗揣测,会不会事哪儿弄错了。
我不知道阿升是怎么感觉的。
他那看上去一直转个不停的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样的想法,我完全不得而知。对当时的我来说,男生就像别的生物一般,几乎和宇宙人没什么两样。
我只敢在片言只字中凝神感触隐蕴的温存,或许徘徊在远方,踌躇着想要一窥全貌。仅是如此而已。
这样就足够了。毕竟每天都能见面,还能经常一块回家。
可是。。。。。。。。
阿升仰视着尘埃
“差不多该回去了呢。”
喧嚣得语声不只何时悄然沉寂下去。
“嗯,雨停了呢.”
语音刚落,云朵变开始飞快地飘远,夕阳从小屋地入口出斜视进来。
走出车站时,雨后的清香迎面扑来。
空气像被雨水洗刷过一般,清新舒爽。
回到便利店后,阿升踢了一脚自行车。
“上来?”
他向我问道。
“嗯-”
阿升的自行车后轮车 处装有踏板。
确认他在车座上坐稳之后,我稍稍迟疑了一下,从后方身手扶住他的肩膀,轻快地抬起了脚坐了下去。
自行车出发时,一开始有店摇晃。
我站在踏板上,身子立得很高,水平得柏柚路从眼前一晃而过。我从与平日不同得感觉远眺,清爽的风抚过面庞,心情很好。

我们奔行在沿江的路上。
夕阳照耀在水面上,手心感触到他踩脚蹬时的动作,很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他的肩膀很宽阔,很厚实。
真是奇怪呢,我们都时人类,但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他是与我不同的存在。。。。。。这一感触让我有些动摇。
舒爽的轻风掠过身体,但我却十分紧张。
那时,我仿佛受宠若惊一般,又像悲怜自哀一般惶然不安起来,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暧味不清的心情像已被压力逼至了极限,好像就要喷薄而出似的。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无意中,我双手用力地着抓紧了他的肩头。
我像我大概似在拼命勉强维持着的吧。
我喜欢这个人。
我很你想因一时冲动而说出这番话来。
我也隐隐察觉,现在必须要说出口才行。
自行车穿过细长的沿江公园,钻进了枯藤架下的小路。
穿过那儿后,夕阳温暖的光芒斜射进来,我再次反射性地仰望天空。
绯色天空的深处,爪痕一般的白色纹理延伸开来。
“哇。。。。。。”
我高声叫道,“呐,快看,天空。”
他或许似想着两个人骑车时东张西望有点危险吧,轻握住刹车放慢速度,然后将自行车听了下来,抬头看向我所指的地方。
“是追踪者。。。。。。”
圆圆的深橙色天空中,八缕航迹云痕排成一列,向远方蔓延。
但它比飞机的速度要快得多。一瞬间,天空就布満了平缓的曲线。
那不是飞机。
那是。。。。。。。。。乘着那艘宇宙飞船去往宇宙的东西。
从这儿看不清它的姿态,但它应该呈人形,有着自己的手脚。那是拥有大型人形的——机器人。
“好厉害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无限感概地叹道。
“呐,听说那东西连补给都不需要,一瞬间就能去到地球的任何地方,好像还能独自冲出大气层外。。。。真厉害啊。。。。。。。”
“嗯。”
我也知道这个。
“人性机器人阿。。。。。那东西居然能像飞机一样飞翔,感觉一点也不真实。到底是怎么飞起来的呢。。。。。”
这个,我也知道。
那是通过冲压器换档引擎和重力调节,以及空间扭曲推进而前进的,其它还有很多,这些我都知道。
阿升偏着头,一直凝望着追踪者的轨迹。
“真美啊。。。。。。。”
我情不自禁地叹道。
“嗯。。。。。”
阿升也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
不知那棵树上的蝉儿开始低低低泣。
成群的白鸟低低地飞着,速度看上去很是缓慢。
低下头,眼前是阿升微微偏倚的劲勃。
我感觉到自己正欲说出十分重要的事情,不由得紧张起来。
“呐,阿升。。。。。”
我双手用力抓住它的肩头。
俯下身。
把脸凑近进他的脸颊。
嘴唇几乎要碰触到他的脸了。
阿,我闻到了他的味道——
但我说出的,却不是当时真正想要说的话。
“我呢。。。。。”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不由在他耳边喃喃着另一件事。
“从明年起,就要坐上那个了。。。。。。”
我听到了自己的体内,有一扇沉重的门扉轰然关闭。
那是我向这个世界道别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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