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架向新天地之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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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個不得了的男人。這麼輕易地就犧牲了騎士團,把他們像是蜥蜴的尾巴一樣拋棄了。」

  薩迦恨恨地說道。他現在正位於遠離納迪塔之民們宿營地的森林裡。

  「應該是事先就察覺到了民眾的異動吧。他的應對迅速而又切實。」

  托爾毫無感情地回答,他在內心深處,甚至對基格感到讚歎。基格早就明白事態會發展成這樣了。但是薩迦卻憤恨地說道。

  「他是一個無論什麼都能毫不在乎地犧牲掉的人。我很清楚他是怎樣殺害自己的從士的。已經不能再耍小聰明了,現在只能用切實的武力去威脅那些民眾,困住他們,然後再進行追擊。但是,要選在白天,因為基格遠比我們更熟悉夜間戰鬥。」

  托爾點了點頭。基格之前在夜晚的森林中採取的對策效果驚人。

  「但是,在白天,民眾會不停地移動。我們要怎麼追上他們呢?」

  「還有你的主人告訴我的,最適合施展這個計策的地形存在。而且,那裡還是蠻族的土地。」

  薩迦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說道,

  「那裡將是最終決戰的地點。我要集結所有的計謀和力量,把納迪塔之民趕盡殺絕。」

  脫離了民眾的騎士團杳無音信。

  對於繼續旅行的納迪塔之民——對於伊諾來說,甚至連能探查到他們行蹤的方法都沒有。

  「光是為了不恨你,我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伊諾用生硬的聲音對基格說道,然後開始迴避與基格之間的不必要的對話。

  基格什麼都沒說。而諾薇兒也只能一臉悲傷地看著伊諾和基格。

  等到伊諾向父親報告了騎士團的離開,已經是在挫敗了貴族的陰謀之後的第二天、大家重新開始準備出發的時候了。

  領主蘭德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孩子,

  「那封信是卡婭寄給你的吧?」

  他問道。伊諾一瞬間皺了皺眉,沒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馬上就想了起來。他說的是,之前在與某個城市的領主交涉時,所使用過的帶有聖王紋章的信封裡的東西。

  「…為了讓談判成功,我把它當作咒語放了進去。」

  伊諾低著頭說。

  領主蘭德的眼中流露出笑意。他似是喜悅,又似是在苦笑。那是突然之間瞭解了兒子的日常生活的父親露出的慈愛的微笑。

  「今天我到了。聖都很大,有很多的人。也想讓你看看那場面。我住進了女騎士的宿舍。有很多女性在,我很吃驚。不久後我還會寫更多信給你。一定要給我好好讀完啊。」

  領主蘭德說出信中的一段話,伊諾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真是簡潔的內容啊。」

  領主蘭德說道。伊諾撓了撓自己的頭髮,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真是個直性子的姑娘。你也別再糾結,好好地接受她吧。」

  「但是…她已經走了…我沒能留住她…」

  突然,領主蘭德把手搭到了低著頭的伊諾的手臂上。

  「既然那個姑娘直接離開了,那麼你就給她準備一個,能直接歸來的地方吧。」

  說著,他伸出了另一隻手,把什麼東西放到了伊諾的手裡。

  「收下吧…為了民眾,為了我,為了卡婭…」

  伊諾直直地盯著被遞過來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點了點頭。

  「雖然我還沒法和父親一樣…」

  他這麼說著,用力地握緊了刻有領主的紋章的項鍊。

  「我會感激地收下它,就算是為了我自己。」

  伊諾代替身體狀況日漸惡化的原領主蘭德,成為了納迪塔之民的領主。在簡短的宣言之後,奇林戈祭司在民眾面前授予了伊諾身為領主的印•記•。

  「如你們所見,我成為領主了。」

  伊諾的聲音如往常一樣充滿了朝氣。周圍的民眾也都笑了起來。

  「從今天開始,將由我來站到隊伍的最前方。我保證,一定會把大家帶向新天地。為了能早哪怕一天將留在後面的傷員接回來,大家也一定要堅持下去。」

  大家靜靜地聽著伊諾飽含真心的話語。

  「我不想再讓任何一個人離開了。騎士團的離去令我非常悲傷,但是他們之所以離開,是因為我們尋求著劍,是因為我們想要戰鬥,所以他們才會選擇戰鬥。他們是為了我們而離開的。」

  頓時,參與了起義的年輕人和民眾的代表們都尷尬地低下了頭。

  伊諾環視著他們。突然,他轉向了諾薇兒,然後露出了微笑。

  諾薇兒有些吃驚,就這樣,伊諾的視線落到了基格的身上。

  然後,他露出了和之前一樣的笑容。那是戰勝了仇恨和怨恨的爽朗笑容。

  「啊啊,伊諾笑了呢……」

  愛麗絲心欣喜地低語著,諾薇兒也心中一熱。伊諾拼命地,想要原諒基格。當然,他們之間的隔閡並不可能這麼簡單地全部消除。儘管如此,伊諾還是以自己的意志接受了基格的行為。

  突然,基格說了些什麼。聽起來像是某個人的名字。然後,他喃喃地說道,

  「…一樣啊。」

  「是在說…伊諾…嗎?是和誰一樣呢?」

  諾薇兒驚訝地問道。基格眯起眼睛看著繼續著演講的伊諾。

  「他說的話,和我在成為聖王直屬之後得到的第一個從士…說的是同樣的話。」

  那不就是被基格親手斬殺的從士嗎?諾薇兒睜大了眼睛。

  但是基格身上並沒有流露出殺意。相反,諾薇兒看見的,是基格從伊諾身上感受到的是溫暖的思念。

  諾薇兒突然明白了。基格絕對不是因為憎恨而斬殺那個從士的。不僅如此,他難道不是直到現在還相信著自己手下的從士嗎?察覺到這一點的瞬間,之前對基格曾經殺死過從士的恐懼,不可思議的從諾薇兒心中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諾薇兒眯起眼睛,抬頭看向了基格。這個人到底是獨自承受了多少悲傷啊。在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現在,他為什麼還能如此毅然地站在那裡呢?想著想著,諾薇兒的耳中傳來了伊諾充滿朝氣的聲音。

  「我們需要的,只是不斷前進!我們不需要劍。為了能夠相信那些守護我們的人們,為了報答那些為了我們而戰的人,我們要捨棄劍,只需要向前前進!」

  聽到伊諾的話語之後,民眾之中有人默默地站了起來。接著,所有人都一個個地站了起來,表示對伊諾的贊同。

  「為了能在新天地迎接那些被留在後方的人,為了終將歸來的離去之人。讓我們就這麼繼續前進吧!我相信,一定能與他們再次相見!」

  呼聲響起。大家都站起來大聲呼喊著。被迫害的憤怒,對起義的渴望,長途跋涉的不安和疲憊,似乎都在這一聲聲歡呼聲中,激烈地昇華了。

  這是諾薇兒頭一次看到,僅僅只是“行走”這個動作,也能昇華為如此偉大之物的那一瞬間。

  諾薇兒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寶杖。她覺得她剛才見識到了究竟何為人類。

  在這場旅途之中,她接觸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旅行都多得多的人,認識到了他們的生活,與他們一起前進,一起戰鬥,一起同甘共苦。然後,在那個時候,她強烈地理解了什麼。

  那正是母親一直以來想要保護之物。為了讓大家能夠不再依靠劍就能前進,母親犧牲了自己的生命。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母親——還有基格一直都在戰鬥。諾薇兒也想像他們那樣,為此而戰。這個想法默默紮根於了諾薇兒的心中。

  基格也站了起來,聽著伊諾的宣言。彷彿是要時刻守護著這條終將有人會踏上的道路一樣,他以堅定的意志站在那裡。

  回應著民眾的歡呼,伊諾用更洪亮的聲音喊道,

  「新天地就在那裡!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是,向前邁進!」

  雷奧尼斯看了看報告書,然後彷彿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一般,說不出話來。

  不僅從內部瓦解納迪塔之民的計劃失敗了,他更無法相信的是,將騎士團驅逐、毫無武裝的赴往蠻族所在之地的納迪塔之民的這種態度。他們不僅放棄了奪取土地的絕佳機會,更是打算在放棄戰鬥的前提下踏入危險的地域。

  他們手無寸鐵地向著新天地進發——這與在大地之上寸步難行,轉而用盡策略對他們進行兇猛襲擊的雷奧尼斯的態度完全相反。

  他們難道不會對放下武器感到不安嗎?為什麼要選擇如此艱難的道路?

  「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這句話終於從雷奧尼斯的口中說出。他盯著地圖上那隻被紅色的針貫穿的黑色螞蟻。突然,那隻黑蟻說道,

  (你是不會明白的——)

  那彷彿是對著雷奧尼斯所說的話語。

  (我們只是在追求更好的、更美麗的、更真實的東西罷了!)

  「明明那裡也不是什麼好的土地吧?你們要去往的新天地,既沒有耕地也沒有房屋,只是一片荒蕪。只需要看看地圖…看看那周圍的景象就知道了。」

  (你還是不明白啊——)

  終於,黑蟻沉默了。雷奧尼斯這才回過了神,連連搖頭。

  一個人思考這些事情,讓他也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他嘆了口氣,把那隻黑色的螞蟻從地圖上拔了出來。然後根據納迪塔之民的行進過程,仔細地重新刺了上去。

  「螞蟻們…就像是想要回巢一般努力啊…」

  就在這時,雷奧尼斯訝異於自己剛才所言之語。是啊。他被至今為止的納迪塔之民們展現出的氣勢驚人的前進步伐給壓倒,卻忽視了一件事:納迪塔之民們已經一無所有——沒有房子,沒有耕地,沒有教堂,沒有城池。他們剩下的,只有“向前邁進”而已了。而這恰恰是雷奧尼斯所缺少的東西。所以他才會忽視。納迪塔只是在追求理所當然之物罷了。

  返回巢穴——雷奧尼斯終於想起了自己一開始就從這些民眾的手中奪走的東西。

  「想要回到故鄉…」

  他把紅色的針拿在右手上,卻動彈不得。他想把針刺進地圖裡,卻彷彿是被很多無形的手給推開般,連圓桌都沒法靠近。

  章节插图 89

  對自己從納迪塔之民手中奪取掉故鄉的罪惡感,讓他的內心接近崩潰。

  儘管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把手伸向了地圖——頓時,一股灼熱感向他襲來。

  那根針彷彿被燒得通紅,他不由自主地把它扔了出去。赤紅色的針落在了圓桌上。

  「別攔我,父親…你不是也想過,要這樣做嗎?」

  雷奧尼斯的臉上浮現出了悽慘的微笑,把插在花瓶裡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握在了手裡。

  隨著花被捏碎,他的疼痛感也逐漸消退。然後,他慢慢地將手指伸向圓桌,一邊從手中灑下花瓣,一邊拿起了針。

  一陣劇痛向他襲來,他甚至感覺從拿著針的手指上傳來了被燒焦的味道。

  儘管如此,他還是拼盡全力,將針準確地刺到了黑色螞蟻前進的道路上。鬆開手後,又是一陣劇痛向他襲來,讓他幾乎發不出聲音。雷奧尼斯的臉龐和背脊都滿是冷汗,他想,難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也是帶著這樣的疼痛,一直戰鬥著嗎?如果自己能習慣這奪命之痛——能習慣這種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的痛苦,該有多輕鬆啊。

  但是,如果是從這種疼痛中逃離,則只是一種倒退罷了。那樣的話,他只會變回曾經那個不知何為戰鬥,連內心被殺死的恐懼都不瞭解,只會揮霍那份天真的虛榮的愚蠢的自己。

  那樣的自己絕對贏不了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所以自己只能帶著這份苦痛繼續前進——雷奧尼斯深深地嘆了口氣,突然,他注意到了散落在膝蓋上的花瓣。

  「…對不起。」

  他溫柔地輕撫著花瓣,彷彿是為了表達心中的歉意。然後,他慢慢地用平靜的眼神看向了黑色的螞蟻。

  「讓我見識見識…你們究竟在追求什麼吧。」

  那是一幅不帶有憤怒或是恐懼的真切神情。與自己採取了完全不同的戰鬥方式的納迪塔之民,在否定自己的同時,給了他一個答案。

  「守護什麼,給予什麼,帶來什麼嗎…讓我見識一下吧…」

  雷奧尼斯閉上了他那藍紫色的眼睛,如祈禱般地說出了這句話。

  「大家都說想要舉行祭典…」

  當民眾的代表們略帶顧慮地說出這句話時,伊諾無疑是吃了一驚。

  那是在納迪塔的土地上,在夏末秋初之際舉行的祈求耕地恩惠的穀雨祭典。

  伊諾不由得笑了出來,民眾的代表們都想要從那笑容之中窺視出些什麼。

  這使得伊諾成為了一個與眾不同的領主。無論覺得事情是好是壞,他都一定會露出這份笑容。而且之後一定會給出一個簡短的回答。像是好啊,不行,知道了,重新考慮吧,等等。

  這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壓迫感,誰也無法違抗。但這並不意味著別人很難發表意見,反而是有著一種可以自由發言的氛圍。如果回答是不行的話,那就可以再想出其他辦法,這樣自然而然地,討論就會變得活躍起來。據伊諾所說他只是為了不讓議論之火熄滅,而點燃了火種而已。

  「下一個宿營地預計是在湖邊。在那裡的話,生火也很方便。為了能在接下來要去的新天地也能得到恩惠,現在就開始祈禱也不錯吧。」

  伊諾說道,基格也默默地點了點頭。就這樣,大家決定要舉辦祭典了。

  在如今這種缺乏食物的條件下,大家只能舉行一些簡樸的活動。儘管如此,民眾們還是很高興,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伊諾在內心中也感到很欣喜。大家都掰著手指,確認著祭典的日期。這是他們即使捨棄了故鄉,也沒有捨棄原有的生活的證據。

  在比原本的祭典日期晚了兩天的日子裡,大家在街道旁邊的湖畔舉行了祭典。空氣中久違地響起了充滿活力的笑聲,然而主持儀式的奇林戈祭司此時卻比任何時候都嚴重地喘著粗氣。

  「你沒事吧,祭司大人。是哪裡不舒服嗎?」

  伊諾也被奇戈林祭司的蒼白臉色嚇了一跳。但是奇戈林祭司卻說道,

  「最近,一直沒能喝到好喝的酒啊。喝了便宜酒之後的宿醉有點受不了…」

  這讓憂心忡忡的伊諾和民眾的代表們驚呆了。

  「不要緊吧…奇林戈祭司他不會也像領主大人那樣倒下吧…」

  諾薇兒說道,但是基格淡淡地說道,

  「隨他的便。」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奇林戈祭司詠唱著感謝大地、感謝上天的聖句。

  大家也都唱和著,感謝上天為糧食帶來了雨水。

  「但是要把登上巖山那時的雨排除在外。」

  奇林戈祭司特地加上的這句,針對大家在巖山時被暴雨所襲擊時的話,令大家捧腹大笑。

  爽朗的笑聲令所有人都振奮起來,這時,有人喊道,

  「喂!你們在這裡胡鬧些什麼!」

  突然傳來了怒罵聲。原來是附近關卡里的騎士們都跑了過來。

  「真是跟蒼蠅一樣無處不在。是聽見了騷動之後被吸引過來了嗎,該死的蒼蠅們。」

  奇林戈祭司咒罵道。伊諾告訴騎士們,他們正在舉行祭典。

  「城市裡的人們,都對你們這些笨蛋在這兒吵鬧感到很不高興!現在立刻給我停止!」

  騎士們不分青紅皂白地怒吼起來。民眾瞬間被失望的感情淹沒,難得的笑聲都被憤怒和悲傷所覆蓋了。

  基格突然走向騎士們,一個騎士側眼看了基格一下。

  「為什麼不嚴格監督他們?在這種地方喧譁,會給所有人帶來麻煩。」

  基格停下腳步,淡淡地點頭說道,

  「確實很麻•煩•。」

  民眾們都沉痛地低下了頭。大家都知道基格的嚴厲,他甚至驅逐了己方的騎士團。因此大家都不認為,他會對這次喧鬧的慶祝予以肯定。

  「這樣才對。立刻平息騷動,然後儘快離開此處。」

  「就這麼辦吧。」

  ——咚!基格猛然舉起了鏟子。騎士們一臉驚訝,民眾也嚇了一跳。

  「立刻離開這裡,然後告訴關卡里的所有人,你們的到來,才是麻煩。」

  基格對著騎士們如此說道。民眾們都目瞪口呆地抬起了頭。

  「這就是你的態度嗎?那麼,我們也將用盡全力,把你們趕出去!」

  騎士們頓時露出了殺氣,

  「如果你不想變成那樣的話,就拿出足夠的誠意來,別讓我們感到不快。」

  「不夠…」

  基格簡短的說道,伊諾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這是以往的基格不可能說出的充滿壓迫感的發言。但是騎士們似乎沒有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不夠?你在說什麼?什麼不夠?」

  「你們來了多少人?」

  騎士們在嘲笑之中摻雜了些許憤怒,他們將關卡的兵力一一列舉出來。雖然實際的兵力當然不可能輕易地告訴外人,不過從他們的架勢來看,大概相當誇張。

  伊諾不由得露出了苦笑,騎士們瞥了他一眼,表現出一副“有什麼好笑”的表情。

  「我們曾經被比你們的士兵數量多十倍以上的敵人襲擊過。」

  騎士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納迪塔之民。大家都以沉默對伊諾所言表示了肯定。

  「你們…別胡說八道了…」

  騎士頓時有些語無倫次,伊諾微笑著說,

  「這位基格·瓦爾海特已經把他們盡數擊退了。請你們回到關卡里確認一下吧。」

  瓦爾海特這一高位的稱號令騎士們大吃一驚。他們勉強維持著居高臨下的態度,

  「好、好吧。如果你們撒謊,到時候我決不輕饒你們。」

  騎士們調轉馬頭,眨眼間就消失了。民眾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謝謝你,基格。」

  代表重新奪回了一絲光明的民眾們,伊諾發自內心地道謝。

  基格無言地點了點頭,隨即把鏟子拔出來,獨自向湖畔走去。

  他似乎覺得自己的出現會給納迪塔之民們帶來不快。看著想要沉默離去的基格,諾薇兒微笑著追了上去。

  「真的有那麼可怕嗎?真是個愛多管閒事的男人啊。」

  愛麗絲心驚訝地低語著,在空中輕飄飄的跟在諾薇兒身後。

  「他是個非常優秀的牧羊犬,非常明白羊群需要的是什麼。」

  「那要怎麼樣才能變成基格殿下那樣呢,祭司大人?」

  「你是牧羊人,不要想著怎麼才能擁有牧羊犬的獠牙,只需要用好抽打羊屁股的鞭子就行。好了,快點繼續進行那無聊的儀式吧。不是還沒唱歌、跳舞嗎?羊群們都已經蠢蠢欲動了。」

  伊諾笑著搔了搔頭髮,和哼了一聲的奇戈林祭司一起重新召集了民眾。

  騎士們之後也再沒有出現。

  到了晚上,大家點起了篝火,在湖畔周圍盡情地歌舞。雖然沒有樂器,酒和食物也不多,儘管如此,這份喧鬧仍然劃破了夜晚的寂靜。

  聽著遠處傳來的嘈雜聲,伊諾伏在領主蘭德的身旁,整理著幾張地圖。

  「你看,父親。我們已經前進了這麼遠,就差一點點了。」

  伊諾一邊整理著一路以來途徑過的地圖,一邊笑著對父親說道。

  蘭德眯起眼睛點了點頭,然後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卡婭…還有騎士們…你在擔心他們的去向嗎?」

  「嗯…我是希望他們平安無事啦。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不管你露出多麼開朗的笑容,我都知道你心裡在擔心他們。」

  伊諾聳了聳肩。我還有一件更擔心的事啊,父親。他在心中如此想道。

  如此消瘦的您,帶著那麼痛苦的表情,還一直教導著我要如何前進。

  「沒想到還能聽到這首歌啊…」

  蘭德側耳聆聽著民眾的歌聲,用沙啞的嗓音低語著。

  「是和母親的回憶嗎?」

  伊諾惡作劇般地笑了。領主蘭德也露出苦笑。平民出身的母親,正是在穀雨的祭典上第一次見到領主蘭德的。伊諾曾經從母親那裡聽說過。

  「我有話想對你說…」

  蘭德說道,他的臉仍然朝著歌聲傳來的方向,所以伊諾才以為他是在回憶母親,但其實並不是。

  「在納迪塔毀滅之前,我曾與諜報院的人見過面。」

  伊諾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這件事。基格也和同一個男人會過面,因此他才能想出那個使用印有聖王紋章的信封的計策。

  「那個人告訴我,德拉克洛瓦和聖堂的人串通在了一起。」

  伊諾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敢繼續再問下去。他默默地盯著父親的側臉。

  「我當時就猜到聖堂在計劃著什麼。我以為,這是消滅聖堂勢力的絕佳的機會,所以立刻就想開始彈劾他們。」

  「那為什麼沒去做呢?」

  「諜報院的人說,就算是把聖堂的人驅逐,也會有人來代替他們繼續那腐敗的行為。與其這樣,還不如默認德拉克洛瓦的計劃,等待事態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然後再由我去打倒聖堂,繼而掌握實權,於是我照做了。當聖堂的人對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時,我也假裝接受,一邊協助他們,一邊等待著抹殺他們的機會。」

  「怎麼會…沒必要殺了他們吧。你就那麼想要聖堂擁有的東西嗎?明明只要糾正他們的腐敗就行了。殺人、掠奪什麼的…」

  「因為我恨他們。」

  蘭德用乾枯的聲音說道。伊諾強烈地搖了搖頭。

  「為什麼?卡婭的父親也只是控制了聖堂的腐敗行為,絕沒有用武力…」

  伊諾的聲音逐漸變小,消失了。是啊,卡婭的父親身為聖騎士,很好地控制了聖堂的腐敗。但是在他死後,聖堂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伊諾這才察覺到那•種•可能性,不由得目瞪口呆。

  「難道…卡婭的父親…」

  「是被聖堂的人殺死的。」

  蘭德斷定道。伊諾無言以對,他從來沒想過真相會是這樣。

  「他們以生病為藉口,毒殺了我的摯友。我檢查過他的屍體,調查了毒藥,也掌握了背後是聖堂裡的人所指使的證據。所以我…我發誓要親手製裁他們。」

  領主蘭德用沙啞的聲音述說著,伊諾一臉悲傷地看著他。

  「現在回想起來,諜報院的那個人肯定早就和德拉克洛瓦串通好了。他們看透了我和聖堂之間的關係,假裝給了我復仇的機會,最終讓德拉克洛瓦的陰謀得以實施。那個怪物…把城市…」

  蘭德的手無力地伸向了半空。他那悲痛的表情,彷彿是看到了那隻手所向之處,納迪塔之城被毀滅的光景。伊諾輕輕握住了父親的那隻手。

  「那個怪物出現的時候,我很高興…趁這個機會,我要攻入聖堂,消滅他們所有人,奪走令他們腐敗的原因——聖印,獻給我的亡友…」

  淚水在他佈滿深深皺紋的臉頰上滑落,

  「我還以為,我的朋友也會感到高興…真是太愚蠢了…」

  他顫抖著,流下了最後一滴眼淚。然後,蘭德的表情變得堅定。

  「把這件事告訴聖王的騎士吧。制裁了我之後,你將成為民眾們的模範。」

  伊諾拉著父親乾癟的手,一言未發。不久,他微微一笑。

  「父親,你真傻。」

  他的聲音非常明朗,蘭德眯起眼睛,注視著自己的孩子。

  「一直一個人揹負著這些,很痛苦吧?」

  蘭德沒有點頭。他只是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孩子。

  不久,從他昏老的眼中,浮現出了與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輝。

  「要是你能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反正你是想說,在我知道自己能不能當上領主之前,你是不會告訴我的吧。」

  伊諾笑著說,蘭德顫抖著點了點頭。

  「在最重要的朋友被殺害的時候,您一定很痛苦吧?就像母親去世的時候一樣,您一直一個人默默忍耐著…現在,您能像這樣和我述說,我很高興。」

  蘭德緊繃著的嘴唇中,露出了嗚咽。伊諾用一隻手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我會告訴基格。不過,基格也和父親一樣,一定不會告訴任何人的。父親您…已經吃了太多苦了。」

  伊諾小聲說著,讓父親慢慢平靜下來,然後打來了水,讓他服下治療胸痛的藥後,輕撫著他的肩膀,直到他的身體不再僵硬,然後催促著他趕快休息。

  「在最後的最後…真是讓你見笑了…」

  伊諾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還遠遠趕不上父親啊。」

  蘭德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最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般,

  「未來的那片新天地的名字…可以趁現在考慮了。」

  他的這番話讓伊諾有些吃驚。

  「父親您也太性急了。好吧,我會讓大家列一個候補名單的,父親你也考慮考慮吧。」

  還沒等伊諾說完,他的父親就陷入了睡眠。

  伊諾靜靜地站了起來,正要走出帳篷時,

  「瑪雅…」

  突然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他回過了頭。父親正靜靜地睡著。伊諾露出了微笑。

  「晚安,父親。」

  說了這麼一句話後,他走出了帳篷。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伊諾與民眾一起享受了祭典的歡鬧。夜深之際,他拿著藥回到了父親所在的帳篷。

  「父親,醒了嗎?差不多該吃藥了…」

  父親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

  「…父親?」

  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2

  在諾薇兒休息雙眼的時候,基格則在附近巡邏。

  諾薇兒換上了一身舒適的衣服,躺著閉上了雙眼。她把寶杖抵在了額頭上,用寶杖的聖性慢慢恢復眼睛的力量。愛麗絲心則陪在她的身旁。

  「愛麗絲心,你去享受祭典吧。我之後也會去的。」

  「好了啦,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要稍微睡一會兒…希望你能代替我,去關注一下大家的情況。」

  聽到她這麼說,愛麗絲心雖然有些擔心,但還是輕輕飛出了帳篷。

  正當諾薇兒意識朦朧的時候,帳篷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了什麼動靜。

  她猛然驚醒,閉著雙眼,感受著貼在額頭上的寶杖的聖性。

  「基格大人…」

  就在這時,帳篷的入口處傳來了粗重渾濁的氣息,來人身上飄著淡淡的酒氣。諾薇兒知道他是誰,正是奇林戈祭司。但是他為什麼會來這裡…

  「我忍不住了…」

  傳來了奇林戈祭司低沉的呻吟聲。那個聲音聽起來很不尋常。

  諾薇兒不由得睜開雙眼,坐了起來。她因過度使用透視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而疲勞的雙眼,模糊地映出了奇林戈祭司龐大的身軀。那個身體正在朝這邊移動。

  諾薇兒感到了一陣異樣的氛圍。她立刻握緊了寶杖後退了幾步。

  「有、有什麼事嗎?」

  她凝視著對方,但由於疲勞,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輪廓。這樣一來,在關鍵的時候就連幻視之力都無法使用。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你是有什麼事嗎?」

  諾薇兒的聲音帶上了些許怒氣。但是奇林戈祭司沒有回應,只是不斷地喘著粗氣。

  「求你了…幫幫我…」

  他壓低聲音說道,諾薇兒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奇林戈祭司的聲音含混不清。突然,諾薇兒聽到了布料摩擦的聲音。她愣住了,緊接著,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奇林戈祭司在諾薇兒面前站了起來,解開了身上的緋色法衣的帶子。

  諾薇兒陷入了強烈的混亂之中,她渾身僵硬,發不出聲來,只能拼命地眨著眼睛,祈禱眼睛的力量能儘快恢復。

  「拜託了…“銀之聖女”的少女啊。」

  奇林戈祭司喘著氣說道。這時,諾薇兒的視線終於聚焦,看清了對方的身影。然後就因映入視線的過於過分之物而發出了高亢的悲鳴。

  剛剛結束警戒的基格被伊諾叫住了。在和他說了幾句話之後,基格就這樣徑直走向了擁擠的帳篷聚集地——突然,他像是聽到了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祭典的喧鬧聲從湖畔那邊傳來,而帳篷所在的地區卻異常安靜。

  基格站在諾薇兒休息的帳篷前,隨手拉開了入口的簾子。

  「怎麼了?」

  聽到了基格的聲音,帳篷裡的兩個人轉過頭來。

  「基格大人…」

  諾薇兒呆呆地叫著。她裹著毛毯,手裡握著寶杖,一副在保護自己的樣子。

  基格銳利地盯著奇林戈祭司。奇林戈祭司也以一幅鬥犬似的表情看著基格。他氣喘吁吁,眼睛中閃爍著光芒,滿臉都是汗水。

  「…很痛苦嗎?」

  基格面對著赤裸上半身的奇林戈祭司,突然這樣說道。

  奇林戈祭司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那是在忍受著相當程度的痛苦的聲音。

  奇林戈祭司的全身都正在散發著慘白色的光芒。

  「基格,基格大人…這,這是什麼…奇戈林祭司…」

  諾薇兒不由得想要移開視線,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些都是納迪塔的聖印。」

  基格如此斷言。諾薇兒瞪大了眼睛。奇林戈祭司喘著粗氣點了點頭。

  「這是能影響天地,帶來果實的,屬於天界的聖印。在納迪塔繼承的十五種聖印之中,我總算是把其中的十一種都帶出來了。」

  聽到這句話,諾薇兒險些失去意識。將十一種聖印刻在一個人身上,這是諾薇兒無法想像的行為。

  「你沒把聖印的原盤帶出來嗎?」

  但是基格仍然只是淡淡地問道。奇林戈祭司的臉頰抽動著,

  「如果想帶走與土地相連的聖印的原盤,需要數名祭司合力保護它的聖性才行。要是隨便移動的話,在那之上的聖印的聖性,其效果就會扭曲…我、我用我的肉體和聖性,把聖印給封印住了…在那個怪物把聖堂的人吃掉的時候,根本沒有時間把原盤帶出來…我當時能做的只有這些了。」

  奇林戈祭司的身體顫抖起來。他的身體被緋色法衣遮住的全部部位——除了臉、脖子和手以外的部位,全都被刻上了精緻的紋印,散發著密密麻麻的青白色光芒,以至於已經完全看不見皮膚的原貌。諾薇兒再次理解了這些聖印所具有的聖性有多麼強大。這簡直跟身體一直被看不見的火焰灼燒著沒什麼區別。

  「我、我自己的聖性,已經瀕臨極限…拜託了,那裡的“銀之聖女”啊…就算是隻有一個、兩個也好,能不能替我把這些…帶往新天地?」

  奇林戈祭司的話讓諾薇兒差點暈過去。

  她無法想像用身體接受這樣的東西。即使是能做到,為了和聖印的聖性抗衡,也要使用自己的聖性。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諾薇兒的萬里眼和幻視之力將無法使用。不行。」

  基格毫無同情地駁回了。奇林戈祭司一言不發地喘著粗氣,站在原地。

  突然,傳來了吸鼻涕的聲音。回頭一看,奇林戈祭司正在面容扭曲地哭泣著。

  基格只是盯著像孩子一樣哭泣著的奇林戈祭司。

  諾薇兒內心想著,要不還是接受聖印吧,但是被基格默默制止了。

  就像諾薇兒也有著自己的職責一樣,據基格所言,這也是屬於奇林戈祭司自己的責任。

  哭了一會兒之後,奇林戈祭司慢慢地開始整理緋色的法衣。他扣好紐扣,遮住了一直延伸到喉頭的聖印,然後用袖子擦乾了眼淚和汗水,深深地嘆了口氣。

  「該死的疼痛…稍微平靜下來了。這總是一陣一陣的。離下次發作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吧…讓你受驚了,我可愛的銀之聖女的少女啊。」

  諾薇兒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奇林戈祭司臉色蒼白,不過還是恢復了原本的表情。但是,從他粗重的呼吸和手腳的顫抖可以明顯看出,他的痛苦並沒有完全消失。

  「蘭德死了。」

  基格突然說道。奇林戈祭司和諾薇兒都睜大了眼睛。

  「那麼,身為祭司的我必須得過去啊…」

  「我…我也馬上去換衣服。」

  「別勉強自己。」

  「沒關係的,基格大人。那個…對不起,奇林戈祭司…」

  諾薇兒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奇林戈祭司想要接近自己。他其實是想要離諾薇兒的聖性近一點,以壓制聖印帶來的痛苦。

  「…沒關係。讓你看到我沒出息的一面,真不好意思…」

  諾薇兒再次搖了搖頭。奇林戈祭司在這種狀態下,一路走完了旅程。而且為了不被覬覦聖印的人發現,一直獨自忍受著。

  「為什麼…你明明沒有被任何人拜託,為什麼要一直獨自…」

  諾薇兒不由得脫口而出。奇林戈祭司嘆了口氣。

  「被拜託了再行動的話就太晚了。而且…除了我以外,還有誰能去做這件事呢?」

  奇林戈祭司嘟囔著,和基格一起走出了帳篷。

  諾薇兒的身體顫抖起來。她理解了奇林戈祭司壯烈的決心,然後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更換好衣服後,緊跟著出了帳篷。

  「我想,一定是在睡夢之中回到了母親那邊吧,他的表情完全沒有痛苦。」

  伊諾平靜地說道。大臣們、基格、奇林戈祭司、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領主蘭德的遺體。

  「確實是一副不錯的表情。是吧,聖王的騎士啊。這是了卻了職責的表情啊。」

  奇林戈祭司感嘆道,基格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大臣們都泣不成聲,同時也為自己的領主能夠得到這兩人的稱讚而感到高興。

  伊諾也是一樣。他朝基格走去,說道。

  「父親把一切都告訴了我,並且讓我傳達給你。」

  「我知道了。之後再聽。」

  基格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樣子。伊諾感謝地低下了頭。果然如他所料,基格沒有刻意追究父親的罪過,而是問了別的問題。

  「什麼時候告訴民眾們領主的死訊?」

  「今天是歡慶的日子…所以,明天再傳達吧。我想讓你埋葬我的父親。」

  基格再次靜靜點了點頭。然後,留下伊諾和原領主蘭德兩人獨處,大家都離開了帳篷。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沒有在意看著祭典之火的大臣們,徑直向營地外側走去。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也跟在他們後面。

  「對於死在旅途之中的人來說,還真是一副不錯的表情啊。」

  「人都是旅途之中死去的。」

  「哼,真是符合牧羊犬的說法。你不是相當熟悉戰死之人的嗎?」

  「戰鬥還沒有結束。」

  「直到你在戰鬥中英勇犧牲嗎?還是說…還會有誰來襲擊你?」

  基格無言地對兩種說法都表示肯定。奇林戈祭司呻吟著坐在了手邊的岩石上。

  「聽說你在很小的時候就在戰火中失去了故鄉…但為什麼,你能如此理解這種追求著故鄉之人的心情?」

  「…以前,還有一個能被我稱之為故鄉的地方。」

  「呵呵。聖王的騎士的故鄉,肯定是非常豐饒的地方吧。」

  「除了能採到一點鐵礦之外,剩下的就只有販賣人口。」

  「把人…啊,是把人賣到戰場上吧。買賣劍奴之類的,最近已經很少聽說了。不過以你這個年紀來看,當時應該還很普遍吧。那麼發生什麼了?那裡現在不是你的故鄉了嗎?」

  「我殺了那些想要重新開始販賣劍奴的人。」

  基格淡然地就把事情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奇戈林祭司,讓諾薇兒相當驚訝。

  「…他們兩個人的組合,怎麼看都總覺得很奇怪吧。不過他們兩個怪人倒是很能合得來的樣子。」

  愛麗絲心拿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打趣道。諾薇兒也有同感。她現在心情有些複雜。無法加入他們的對話、只能在一旁聽著的這個現狀,讓她感到莫名焦躁。

  「大概…你連你親近的人都沒有放過吧。你似乎見識過很多的絕望,但也正因如此,你才能更加理解民眾的希望吧。」

  奇林戈祭司從腰間取出水壺,突然和站著的基格對上了視線。

  「……我的老爹也常常喝得酩酊大醉。那樣的老爹很招人嫌吧?」

  奇林戈祭司一邊緩緩擰開水壺,一邊說道。

  「我老爹是個農夫。那時候,納迪塔只有五個聖印。因為生活貧窮,我和父親吵架,說要成為祭司。當時誰都不認為我能當上祭司。總之,我積累了學問和修行,最終得到了進入聖都的許可。」

  奇林戈祭司露出了一副自嘲般的笑容。

  「母親給了我在聖都中修行的生活費用,但那其中其實有一半是老爹出的。是老爹他慢慢戒了酒,省出的那筆錢,這是我成為見習教父、回到故鄉的時候才知道的。當我把特地在聖都買的酒帶給父親時,他卻說喝膩了,沒有喝。就是這樣的父母,在我成為祭司之前就雙雙去世了。那之後,每當納迪塔的聖印數量增加後,我都會這樣做。」

  他如此說著,把水壺裡的東西灑落在地上,嚇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跳。

  「像這樣,給老爹的墳墓上倒酒,給母親的墳墓上則是獻上當年採摘的穀物。我和大家都努力讓那個城市變得富裕,但並不是為了供養那些寄生蟲一樣的聖職者們,而是因為我們想慰藉我們父母的在天之靈。」

  奇戈林祭司將水壺傾瀉一空之後,抬起頭看著基格。

  「…蘭德他,是想要擊潰納迪塔的聖堂吧?我知道的,當蘭德的好朋友,那個聖騎士病倒的時候,有討厭的傳聞傳出來,說是聖堂裡的人殺了他。」

  「恐怕事實就是如此。」

  「果然是這樣啊…所以他是為了擊潰聖堂,才協助德拉克洛瓦嗎?」

  「只是被利用了而已。和德拉克洛瓦扯上關係的話,蘭德和城市都不會平安無事。」

  奇林戈祭司再次嘆了口氣,揮了揮空水壺,讓最後一滴酒也落到了地上。

  「我父母的墳墓,都在那場爆炸中被掀飛了,所以只能像這樣…那麼,關於蘭德,恐怕伊諾、大臣們和民眾都不會去責怪那個男人吧。我也沒有這個意思。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要做的,只有埋葬死者。」

  奇戈林祭司和諾薇兒都明白,基格並不想追究蘭德。

  「酒已經不用再喝了嗎?」

  「即將要去見名為新天地這個美麗的婦人,如果再喝醉就太失禮了。」

  看見基格淡然地點了點頭,奇林戈祭司憤憤地哼了一聲。

  「你心眼真壞啊。我知道如果戒酒的話,能更容易保護刻在我身上的聖印。但不是誰都有你那樣的忍耐力。我也需要點東西幫我減輕痛苦啊…真是的…我也像老爹那樣戒酒吧。明天開始,我要往水壺裡裝藥湯了。」

  「去拜託諾薇兒吧。她偶爾會做出我喝不完的量來。」

  基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讓諾薇兒不禁愣了一下。

  奇林戈祭司放聲大笑,他忍受著全身的劇痛,拼命地笑著。

  「嗅覺靈敏的牧羊犬啊,我很感謝你。一旦我坐上馬車,開始放鬆的話,那麼我就一定會忍受不了之後的旅行了。我想,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不會慣著我的,沒想到真的是一點情面都不留。」

  諾薇兒有些吃驚。就像是在諾薇兒身上尋求聖性那時一樣,奇林戈祭司是為了尋找能把自己逼上絕境的人,才接近基格的。

  「我只是個弱小的人類,但也有著屬於我的、弱小的前進方式啊。」

  這麼說著,他擰緊了水壺。像基格、伊諾還有其他人一樣,他也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慢慢地站了起來。

  「父親去世了,是很安詳地去世的。」

  伊諾簡短地告知了大家。早上,等待出發的納迪塔之民都為這突如其來的訃告而悲嘆不已——在自己享受祭典的同時,卻有人永遠地離去了。

  「聽了大家的歌聲之後,父親他很高興,並且非常感謝提議舉辦祭典的人。」

  伊諾如此說道,民眾的心情一下子平緩了下來。

  諾薇兒對伊諾的態度感到非常欽佩。這與在母親去世時自己的反應截然不同。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愛麗絲心。

  「年齡不一樣嘛,畢竟諾薇兒你那時可比伊諾小多了。」

  愛麗絲心驚訝地回答。諾薇兒也撲哧一笑。也許是和這麼多人在一起的緣故,她現在能明確地感受到自己究竟能到達何種高度。一直以來想要拼命踮起腳尖的自己,現在也變得輕鬆了起來。

  「父親的遺言,是要把新天地的名字確定下來。回想之前,他經常訓斥我,說什麼事都要事先做好準備。」

  伊諾聳了聳肩,民眾們都輕輕地笑了。

  「關於新天地的名字,我有一個提案,可以嗎?」

  伊諾環視著民眾和大臣們。大家都在等著他說出那個名字。

  「瑪雅。」

  民眾和大臣們都很驚訝。大家都知道,這個名字原本是屬於什麼人的。

  「父親在臨終時曾呼喚道“瑪雅”。大家都知道,這是我母親的名字。但我並不是為了緬懷母親才取的這個名字。只是因為,我們是一直向東方前進…而且,瑪雅,在古語中是朝陽的意思。」

  民眾和大臣們都點了點頭。伊諾接著說道。

  「在那片森林中被襲擊的時候,父親說過,無論是多長的夜晚,最終都會迎來黎明。我們一定能邁向黎明。這是我們所有人在這段旅程中得到的東西。在這段旅程之中,我們都明白了什麼是向著黎明邁進。」

  說到這裡,伊諾止住了話題。民眾們騷動起來,大家都回想起了至今為止的旅程。

  大家一路向東,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走到了這裡。向著瑪雅——向著名為黎明的大地。這不是很好嗎?有人如此說道。這是與新的大地母親很相襯的名字。

  「向著瑪雅前進!」

  有人喊了起來,隨後出現了很多呼應的聲音。聽著大家的聲音,諾薇兒也對領主蘭德和伊諾的話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那不就是所有旅行者都向往的地方嗎?她這麼想著,抬頭看了看身邊的基格。

  「黎明——。」

  基格也低聲重複著伊諾的話語。對於在被詢問到是從哪裡來,只能回答從遠方而來的基格和諾薇兒來說,這是能深深引起他們的共鳴的詞語。

  聽到民眾們贊同的聲音,伊諾露出了微笑。如果父親在場的話,他一定會無奈地苦笑吧。一想到這裡,一股悲傷的感情朝伊諾襲來。他曾經說過,如果能讓民眾信服,那麼領主和欺詐師其實也沒什麼區別。父親的笑聲此時似乎就縈繞在他的耳邊,伊諾差點忍不住哭出來。

  但是,伊諾仍然掛著笑容,在民眾的歡呼變得格外高亢時,喊了起來。

  「向著瑪雅前進!就差一點點了!向著瑪雅的土地前進吧!」

  在民眾的齊聲歡呼中,伊諾在內心之中向父親和母親道別。

  3

  「等待歡欣鼓舞的前進著的他們的,將會是我準備的萬丈深淵。」

  薩迦的雙眼佈滿了血絲。這是他拼了命地鑽研策略,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地形之後的結果。

  「是離瑪雅很近的地方啊。」

  托爾看著地圖說道,薩迦感到很奇怪,皺起了眉頭。

  「瑪雅?那是什麼?」

  托爾也有些不可思議地盯著薩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薩迦從來沒有混入到納迪塔之民中去。他對他們的生活、喜悅和悲傷都一無所知。

  「是那片土地的名字。納迪塔之民給它起了個這樣的名字,所以我也跟著這麼叫了。」

  托爾冷淡地說。不出所料,薩迦露出了一絲嘲諷。

  「善於潛入是件好事,但是,不要被他們影響得太深,否則會變得難以下手。」

  托爾面無表情地轉移了話題,像是在表達“不要多管閒事”一樣。

  「有一點要注意,就是基格·瓦爾海特的那個從士。」

  「又是這個啊。不能傷害諾薇兒·艾爾塔夏是吧。我知道啦。但是,這裡是戰場,你也明白的吧?還是說,你覺得我想要殺了那個少女嗎?」

  「你一次也沒這樣想過嗎?」

  「沒什麼特別的。要是那個少女死了的話,就會輕鬆許多——我只是這麼想過幾百次而已。」

  「不行!」

  「該死…我知道了。我能像這樣去給那個基格·瓦爾海特設下陷阱,也是多虧了你的主人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和德拉克洛瓦。再說,我也不能違抗命令是吧。實際上,在我至今為止的計策中,也沒有哪個是針對那個少女的吧?」

  托爾緩緩地搖著頭,直直地盯著薩迦。

  「我的目標始終是納迪塔之民。如果那個少女出了什麼事的話,就由你去保護她。就這樣吧。」

  托爾輕輕點了點頭,薩迦咂了下舌。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現在我們要做的是集•中•兵力。雖然我很想把兵力都調到一個地方去,但是其中肯定又有一部分士兵會等不及到決戰就私自出戰吧…我們要想辦法彌補這部分的兵力。」

  「這已經是雷奧尼斯大人能調動的全部士兵了。」

  「還有蠻族在。他們被稱為塞格列布之民,曾經自己把聖法廳賜予的聖印捨棄了,是絕對的蠻族。我要巧妙地誘導他們,讓他們去襲擊納迪塔之民。」

  「蠻族會老實聽你的話嗎?」

  「德拉克洛瓦和那個蠻族是一夥的,只要說出德拉克洛瓦的名字,他們應該會乖乖聽話。」

  薩迦的話讓托爾心中一驚。德拉克洛瓦和當地的蠻族?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但是托爾表面上仍然裝作漠不關心,點了點頭。

  「以防萬一,我會給他們一些餌食。為了將給納迪塔之民的一部分援助物資轉交給德拉克洛瓦,我要讓他們去襲擊納迪塔之民,作為交換,這些物資可以分給他們。」

  托爾有些反感。他本人出身於名為維拉德的蠻族。而且可以預料到,居住在荒地之上的蠻族,若是被人以物資為餌,肯定會上鉤。但是他還是把這份反感隱藏了起來。

  「那就祝你成功吧。」

  他略帶諷刺地說道。

  當托爾動身回到納迪塔之民的宿營地之時,薩迦立馬在荒地上策馬奔馳起來。

  他想像著這陡峭的連綿巖山被民眾的鮮血浸染的場景,想像著無力地跪在地上的基格,心中雀躍不已。你像斬向垃圾一樣地殺死了我的弟弟,剝奪了我們奪回故鄉的機會。你就是聖•法•廳•本•身•。賭上我的全部,我一定要打倒你——這樣的想法無數次地在薩迦心中迴響。

  他花了一天一夜向著預定地點前進。突然,他想起了托爾的話。諾薇兒·艾爾塔夏——他們為什麼要保護這個少女呢?薩迦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薩迦為自•己•掌•握•了•這•個•情•報•而感到無比的喜悅。

  誰在尋求什麼,如何行動。哪裡有著什麼,哪裡沒有什麼。無數的情報才構建起了我的王國——薩迦如此想到。那是失去故鄉的人最後的王國。

  公開一部分,而又隱瞞一部分——他一直以來,就是通過像這樣操作情報來操縱大多數人的。

  為了掌握情報,他不惜一切努力。在名為情報的王國裡,他掌握著一切。

  那才是我的歸處。帶著這種歡喜,薩迦在荒野中策馬奔馳。

  就在快要到達預定地點的時候,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那是人們的叫喊聲,其中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那很明顯是戰鬥的聲音。

  薩迦急忙向聲音的方向跑去。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是搬運那些私吞來的物資的人起了內訌嗎?還是說他們被蠻族發現、襲擊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岩石的陰影中窺視著,突然,刻著聖印的長槍映入他的眼簾。

  ——納迪塔騎士團?

  薩迦大吃一驚。脫離了納迪塔之民的騎士團,不知為何盯上了物資。

  負責運輸物資的,是響應德拉克洛瓦號召的邊境叛逃的騎士團。武力絕對不差的他們,卻很快就被納迪塔騎士團殲滅了。在充滿苦難的旅途之中,納迪塔的騎士團變得更加團結,再加上他們學習了基格的戰術,現在變得相當強大。

  是這樣啊!薩迦猛然得出了答案,他將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是基格。是他把物•資•流•動•的•情•報•告訴基格的。如果偽裝得不好,情報之間就會自相矛盾,從而引起懷疑。所以他總是隻是把情•報•的•後•半•部•分•隱藏起來,從而操縱對方。

  而關於物資流動的信息,則是作為情報的前半部分,確確實實地告知了基格。

  「該死的基格,居然還特地去讓我調查物資的動向,真是個惡魔。」

  他們本來打算通過途徑蠻族的土地,就可以在不被聖法廳發現的情況下把物資運走。而想要把這些物資分給蠻族的想法,則是最近才決定下來的。納迪塔騎士團肯定是從基格那裡得到了物資的信息,為了自己能分一杯羹才瞄準了這裡。

  「在這種時候…你們這些強盜…」

  他忘記了這原本就是給納迪塔之民的援助物資。在咒罵著的同時,他也在內心深處鬆了一口氣。幸虧這只•是•普通的物資。如果這是增殖器的話,德拉克洛瓦一定會殺了他。

  德拉克洛瓦素來有著公正之名,而現在,他更是以非•同•尋•常•的•公•正•出名。

  不管怎麼說,反對他的人,失敗了的人,利用完畢的人,都被他平等地消滅了。

  總之,再讓他們去運點別的物資,先能趕上計策再說吧。在思考善後對策時,薩迦突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原以為,納迪塔騎士團在搶來物資之後,就會高興地打開戰利品。沒想到他們卻麻利地開始檢查馬車,然後將物資整理好,開始運往某處。

  薩迦慌忙追了上去。他們的樣子不同尋常。薩迦知道那些失去了歸處的騎士團的末路是什麼樣的。他們往往不守規矩、懶散不堪,只將搶奪作為人生價值。

  但是納迪塔騎士團卻不一樣。聽從著成為了頭領的女槍騎兵的號令,他們有條不紊地行動著。這是為什麼——答案只有一個,他們有著明確的目的。

  不久,看到他們即將渡過荒地,薩迦驚訝地幾乎要跳起來。

  他們是要去蠻族所在之處嗎!

  他全都明白了。納迪塔騎士團如此毅然的理由,只有一個。

  「…要去赴•死•嗎?」

  證據就是,前往蠻族之地的他們身上,每人都帶著氣勢驚人的緊張感。

  「為了納迪塔之民…要和蠻族戰鬥嗎?」

  看著帶著悽慘的覺悟前行的騎士團,薩迦不由得笑了出來。真是一群笨蛋。

  塞格列布之民可不是普通的蠻族。他們自己拋棄了聖印,而原本可是堂堂正正的聖法廳之民。他們的成規之嚴,戰鬥力之強非比尋常。很多騎士團都被他們殲滅了。他們可不是靠運氣或是幾十個騎士就能戰勝的對手。

  即便如此,納迪塔的騎士團還是會為了手無寸鐵的民眾們,全員戰鬥到死吧。

  但是這個蠻族絕對不會原諒侵略者。如果被納迪塔的騎士團進攻了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將納迪塔之民也殲滅殆盡。反過來說,若非如此,他們也做不到持續反叛著聖法廳。

  已經不需要善後的對策了。納迪塔的騎士團自己主動代替了薩迦。而塞格列布之民也確實會行動起來。竟然特意去招惹塞格列布之民,他們對蠻族的瞭解實在是太少了。

  薩迦放聲大笑。沒有比嘲笑情報不足的笨蛋更甜美的事了。

  這是失去了故鄉——無處可歸的薩迦,僅剩的喜悅了。

  「發現了一群聚集起來的士兵,他們打算從後邊過來。」

  諾薇兒早早地就發現了敵人的接近,向基格報告道。

  「我會去阻止他們的。告訴伊諾,絕對不要停下,繼續前進。」

  基格說完,便走向了滿懷激情的納迪塔之民的後方。

  見到此景的民眾們紛紛高呼基格之名,以示對他的感謝和稱讚。即使基格什麼也沒說,他們也明白他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去戰鬥。

  諾薇兒通過民眾的代表,向伊諾傳達了基格的話。

  伊諾的任務僅僅是繼續讓大家前行而已。納迪塔之民們在荒蕪的峽谷中奮力前進。他們沒有急躁,沒有恐懼,冷靜地邁開了步伐。

  正當他們穿過山谷,正要進入草原上的街道時,一群騎士突然衝了過來。

  「停下!不能再前進了!這片土地的領主拒絕讓你們通過!」

  伊諾迅速揮了揮手,向代表們示意暫時讓馬車停下來。

  這時,出現了一輛印有紋章的馬車,當地的領主一臉焦急地走了出來。

  「誰是這些難民的代表?」

  「我是納迪塔之民的領主,伊諾·迪恩。」

  伊諾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有著一種奇妙的壓迫感。當地的領主略帶困惑地說,

  「是位很年輕的領主啊。算了,聽好了。立刻離開這裡,去尋找別的路吧。」

  一看對方是個年輕人,當地的領主毫不客氣地說道。但是伊諾卻一臉習慣了的樣子。

  「為什麼?這裡並不是什麼關口吧?我們是一路遵循著聖法廳的法律走到這裡的。」

  「這裡的法律另當別論。總之,你們回去吧。從這裡通過,會給民眾帶來麻煩的。」

  「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們只是經過而已,也沒有帶武器。而且還有人在後方追擊我們,我們無法回頭。」

  「哪有什麼好事的人會攻擊難民啊?行了,快走吧,快走!」

  當地的領主揮揮手,想將伊諾趕走,伊諾對他輕輕地笑了。

  「知道了,我們回去吧,回•到•我•們•還•尚•未•見•過•的•,新•的•故•鄉•吧•。」

  說著,伊諾揮了揮手。霎時間,民眾們一齊走了起來。

  騎士們對伊諾出色的統率力感到甚是驚訝。突然響起的無數的腳步聲令當地的領主大吃一驚。那場景,簡直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生物開始了筆直的移動一般。

  「我們只是在前行!」

  伊諾喊了起來,民眾們也齊聲附和——我們只是在前行!

  響徹天地的齊呼,讓當地的領主和騎士們都嚇得魂飛魄散。

  「我們只是在前行!我們沒有任何武器!」

  伊諾如此呼喊。民眾們也呼喊起來,他們紛紛效仿伊諾的話語。

  ——我們只是在前行!我們沒有任何武器!

  騎士們慌忙左右分開,讓伊諾和民眾們通過。伊諾向騎士們敬了個禮,笑了。騎士們也不由自主地向他回禮,露出苦笑。

  「我們即將回到未曾謀面的故鄉!」

  伊諾一邊敬禮,一邊堂堂正正地喊道。民眾們也一邊向騎士們揮手一邊喊道。

  ——我們即將回到未曾謀面的故鄉!

  「我們只是在向著故鄉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我們只是在向著故鄉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愛麗絲心也覺得很有趣,跟著一起喊了出來,這讓諾薇兒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民眾們越是前進,基格就能更加自由地戰鬥。諾薇兒交替看著基格的戰鬥和民眾前進的道路,不知不覺間,她自己也同樣一邊喊了起來,一邊同民眾前進。

  「你在做什麼,騎士團長。快攔住他們,不能對這麼危險的集團置之不理。」

  當地的領主近乎狂亂地叫嚷著,騎士們卻乾脆地回答。

  「在我看來,這並不危險。」

  「你,你這個笨蛋。我都說了很危險,還不快追上去把他們趕走嗎?」

  騎士們絲毫沒有掩飾不快,瞪著領主。

  「你是說讓我們去襲擊連武器都沒有,只是在前進著的人嗎?這種強盜般的行為,會被聖法廳問罪的。」

  領主張大了嘴,呆若木雞。騎士們聳了聳肩,調轉了馬頭。

  「等、等下,你們要去哪裡?你們難道不再保護我了嗎?」

  領主焦急了起來。他害怕因為自己剛剛對伊諾說的話而遭到納迪塔之民的襲擊。

  與伊諾比起來,他實在是個自私又小氣的領主。事到如今,騎士們才意識到這一點。反過來說,伊諾的態度是那麼大氣。騎士們果斷地說道,

  「去守護他們的背後。」

  然後,他們丟下啞然的領主,一邊呼喊著納迪塔之民一邊離去了。

  托爾和民眾們一邊前進,一邊觀察著騎士們的舉動。

  看來他們是真心地想要保護納迪塔之民。騎士們一邊向民眾喊著“加油”“不必擔心”,一邊疾馳而去。看來是伊諾和納迪塔之民的步伐,深深感動了他們。

  而支撐著他們前進的,是現在正在擊退那些襲擊過來的愚蠢士兵的,名為基格·瓦爾海特的守護者。

  好想回去——突然,托爾的心中湧出這樣的念頭。看著納迪塔之民、伊諾和基格,他想起了雷奧尼斯。他想回到自己主人的身邊,作為守護者站在他的身邊——這對托爾來說,是最自然的生存方式。

  章节插图 520

  更重要的是,和納迪塔之民走在一起,他感覺到自己彷彿也失去了故鄉一般,他總感覺,自己再也回不到聖地夏奧了。

  那是一種近乎無法忍受的感情。他想立刻違抗雷奧尼斯的命令、回到故鄉、去確認自己的歸屬之地。至少想要聽到雷奧尼斯的聲音,哪怕一句兩句也好。

  托爾對自己居然會有這樣的想法感到意外,他努力重新打起了精神。

  然後,他開始從內部觀察民眾的情況,明白了雷奧尼斯和薩迦的目的是相當正確的。

  只要民眾仍然處於優秀的統率之下,即使是派來多少士兵也沒有效果。

  由諾薇兒發現敵人,再由基格想出戰術應對,民眾總能冷靜地逃離攻擊。

  總之,只能讓民眾陷入無法躲藏、無法逃跑、身處恐慌的境地,從而讓他們去拖基格的後腿。但是包圍戰術已經在之前夜晚的森林之中失敗了。必須要用士兵以外的事物來阻止民眾的腳步才行。為此,薩迦調查了很多。他花費了超乎尋常的勞力,調查民眾的前行路線,以及能起到效果的士兵們的進攻方向,並著手設下陷阱。

  這也是得益於雷奧尼斯能夠自由地操縱戰亂、調動各地的士兵。雷奧尼斯的手腕和薩迦的執念完美地結合了起來,基格到底要如何克服這個策略呢?

  托爾邊走邊考慮著,基格要如何戰勝這個陷阱——絕不是想著他是如何失敗的。他回想起基格至今的戰鬥場面,想像著他會如何進行應對。

  然後,他發現,無論怎麼思考,基格都沒有任何勝算。他不由得呆住了。

  4

  納迪塔之民在騎士們的保護下沿著街道前進。他們不顧當地領主的不安,從城市的旁邊走過。不久後,他們與騎士們道別,繼續向東方前進。

  天黑了,正當他們準備在河邊露營時,結束了戰鬥的基格悠然地回來了。

  基格在沒有掩護的情況下輕鬆擊退了來犯的一部分騎士團。

  「基格大人…從剛才開始,就有人在窺視著這邊的情況。」

  諾薇兒壓低聲音報告道。基格瞥了一眼黃昏的山丘。

  遠處有幾個像罌粟粒一樣小的騎士的身影。諾薇兒看去,發現他們都穿著與當地的騎士完全不同的衣服,而且都全副武裝。因為夕陽的關係,他們彷彿全身都淋滿了鮮血。

  說不定他們的身上真的是鮮血。她感覺自己見到的,是將殺戮視為家常便飯的人們。諾薇兒感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由得不寒而慄。

  「塞格列布之民…是住在前方那片土地上的蠻族。」

  基格平淡的聲音中,也夾帶上了幾分緊張。

  「感覺他們馬上就要打過來了啊。沒關係嗎?」

  愛麗絲心擔心地插話,基格點了點頭。

  「他們現在還不會行動。」

  這時,伊諾走了過來,對基格表達了深深的感謝。然後,諾薇兒和他說起了她看到的人們。

  「他們還不會攻過來嗎?」

  他低語著,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對面山丘上的騎士的身影。

  「他們也知道,我們不得不進入他們的土地。我們已經到了這裡,已經沒有迂迴的餘地了。我們已經沒有其他可選擇的道路了。」

  伊諾帶著寂寞的微笑說道,那不是他一貫的燦爛笑容。

  「今天採取的方式有些強硬…還是不要再那麼做比較好。」

  基格也點了點頭。如果反覆採取強行突破的方式,遲早會引起紛爭。

  「但是,那時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繼續前進。你做得很好。」

  基格罕見地稱讚道。伊諾有些害羞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

  「我確信那些騎士不會攻擊我們的,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一直以來,我都堅持要在不發生爭鬥的情況下前行,而那些蠻族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

  伊諾回頭望向了太陽落下的方向,遠遠地眺望著一路走來的旅程。

  「是與大地融為了一體的父親如此告訴我的。」

  是啊,他的父親已經被埋葬了。蘭德的遺體被埋葬在了舉行祭典的湖畔之後的下一個地方。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了他是死於旅途之中,這也是他身為納迪塔之民的標誌。在舉行了極為簡單的葬禮之後,懷著無法帶走這一在旅途之中出現的第一個死者的悲痛,伊諾和民眾們出發了。

  「…走到這裡我才知道,國境什麼的原來很模糊。」

  伊諾眺望著大地,低語著。基格和諾薇兒則是默默在一旁傾聽。

  「父親他,已經和這片土地融為了一體。直到你埋葬了父親,我才理解了,原來大地和我們是一體的。在這片大地之上,領主們自顧自的劃出國境,派騎士們來守護,供民眾生活。直到納迪塔這個國度消失之前,我都認為國境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當然,如果沒有國境的話,也會有很多麻煩,但是那也不是絕對必要的東西。」

  「但是…這就是你的工作。你要在新天地裡劃定國境。」

  基格淡淡地說道。他似乎是在反駁伊諾,但是諾薇兒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對伊諾能有這樣的思考感到非常高興。

  「我理解身為領主的義務,我也知道,無視國境的話就會引起紛爭。但是,生活在這片大地之上的我們,為了自己的富裕而不斷地互相爭奪土地,不斷地重新劃分國境線。很多情況下,國境的存在就證明了哪裡曾經發生過戰爭。所以大家都不願意讓我們越過國境。因為他們覺得那樣會帶來戰爭。」

  伊諾對著遠方的蠻族的影子低語道。

  「我在新天地劃分國境線的時候…一定會留出儘量多的空隙。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戰爭…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夠自由來往。」

  此時,伊諾終於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笑容,他抬頭看著基格。

  看著他的笑容,基格沉默著,深深地點了點頭。

  在諾薇兒等人去準備食物的時候,伊諾回到了帳篷裡,基格則一個人坐在宿營地旁的河岸邊,眺望著營地。

  「你能看見嗎,德拉克洛瓦。這裡的民眾…還有伊諾的身姿。」

  不知不覺間,基格說出口的話語,飽含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悲傷和喜悅。

  「這裡,有我們一直尋求的東西…有著你和我一直想要的東西…還有你丟失了的東西…現在,它就在這裡。你能看到嗎…德拉克洛瓦?」

  就像想要迫切地讓對方看到自己現在所見之物一樣,基格低語著。

  有人正在窺視著基格現在的模樣。是托爾。他一邊幫著搭建帳篷,一邊若無其事地走到了基格身邊。雖然知道太過接近的話就會被發現,但他還是忍不住在意起基格的樣子來。

  基格是已經發覺了前方那陷阱的存在,還是仍然一無所知呢?

  正當托爾的心情逐漸焦躁的時候,突然有人走向了基格。

  那是一個騎著馬的朝聖者模樣的男人。托爾很快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是諜報院的人來接觸基格了。托爾雖然明知危險,但還是靠近了他們。他屏住呼吸,在帳篷的陰影之間悄無聲息地移動著,好不容易才成功移動到了能聽到基格他們的聲音的地方,

  諜報院的人把文書和地圖交給了基格。

  「薩迦·托魯霍茲一直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但是在派往他前去的地方,有幾名諜報院的同伴行蹤不明。」

  「是薩迦乾的?」

  「無法斷定。我們雖然也調查了錯誤的地圖那件事,但是還是不明白薩迦的意圖何在。不管怎樣,等薩迦回來的時候,我們就會對他進行審問。聖王對你的行動評價很高。諜報院也將做好萬全的準備,讓你能夠安心地守護那些民眾。」

  基格點了點頭。諜報院的男人騎上了馬,如風一般遠去了。

  托爾很失望。基格雖然對薩迦抱有懷疑,但是似乎並不確信。

  這樣的話,無論能得到多少諜報院的幫助,他都無法突破前方的陷阱。

  基格到底是有什麼計策?還是說他的計策只有單純的戰鬥?

  托爾一邊努力壓抑著焦躁的心情,一邊繼續觀察著基格的情況。

  「喂——吃飯啦!」

  突然,一陣明朗的聲音從他的頭頂飛過,托爾嚇了一跳。他太集中注意力在基格身上,沒有注意到愛麗絲心正從他身邊飛過。這是托爾罕見的失態。托爾立刻撤退,回到了宿營地。他本能地感覺到,再繼續這樣動搖下去,就一定會被基格發現。

  「怎麼了,狼男?有什麼東西嗎?」

  基格面向宿營地的一角,一動不動。愛麗絲心好奇地問道。

  他把目光轉向愛麗絲心,說道。

  「矮個,有工作要交給你。」

  「喂,你這狼男。有事求我的時候,別叫我矮個! 」

  愛麗絲心一邊叫嚷,一邊不情願地皺起了眉頭。

  「…又要躲起來飛來飛去?我才不要…」

  在之前幫基格預想的計策的忙的時候,愛麗絲心吃了不少苦頭。

  「這次,你只要大喊就行了。這是最適合你的工作。」

  「啊…等下,我又不是一直在大喊大叫啦!」

  基格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愛麗絲心,但是沒有說什麼。

  「這是諾薇兒被孤立時的對策。你要保護諾薇兒。」

  「啊?我,我嗎?我,我是想那麼做啦,但是我能做到嗎?」

  「只要像這樣一直大叫就行了。」

  接著,基格把這句簡短的話語告訴了愛麗絲心。

  「…這是什麼?是什麼咒語嗎?」

  愛麗絲心瞪大了雙眼。她完全無法理解基格的意圖。

  「這是為了守護諾薇兒的生命,只•能•使•用•一•次•的•咒•語•。別忘了。」

  聽到這事關諾薇兒的安危,愛麗絲心緊張地使勁點了點頭。

  「大家,看看這個!」

  出發之前,伊諾向民眾們展示了幾張地圖。

  這些是納迪塔之民們至今為止所跨越過的土地的地圖。當伊諾用另一隻手拿起剩下的一張地圖時,所有的民眾都露出了歡喜的神情。

  「之後就是這個!這前方就是新天地!」

  伊諾拿起了最後一張地圖,喊道。民眾們立刻爆發出喝彩。

  「走吧,去名為瑪雅的土地!」

  伊諾一聲令下,民眾們都毅然站了起來。如今,列隊行進的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剛剛離開故鄉時的速度。老人、大人、孩子,每個人都明白了自己職責的重要性。儘管失去了土地,但如今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用武之地。

  諾薇兒認為,這大概才是他們真正的勝利。

  自己見識到了何為人類——諾薇兒更加強烈地體會到了自己曾經想過的事情。

  在這場旅程之中,諾薇兒見到了很多人。然後,她也明白了自己要為何而戰。

  她再次確信了,自己是基格的從士。懷抱著許許多多的想法,諾薇兒和民眾們一起邁出了步伐。

  周圍淨是草木稀疏的荒涼巖地。大家都隱約感覺到,他們所向往的新天地絕對不是什麼豐饒的地方。儘管如此,他們邁出的步伐還是充滿歡欣。他們要憑自己,讓那片土地變得豐饒,就像自己的祖先是如何開拓納迪塔一樣。

  而且,想要到達那裡,就必須途徑蠻族的土地。那是失去了聖法廳的加護的土地,是比那天晚上被襲擊的森林更為惡劣的地方。在這片無法之地上,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哪裡的士兵隨時攻打過來,但是納迪塔之民仍然冷靜而堅毅地前進著。

  在日暮之時宿營,在黎明之時出發。諾薇兒注意到,有幾個不祥的影子在觀察著重複著如此動作的納迪塔之民。時而是蠻族,時而是附近的士兵。他們都隨著納迪塔之民一起移動,不斷窺視著機會。

  不過,伊諾還是彷彿要將自己前進的步伐展示給他們一樣,繼續前進著。

  所有的民眾都跟隨著伊諾一起度過了荒地,穿越了山谷,越過了巖山。他們都有著無論何時被襲擊都不會陷入恐慌、有條不紊地前進的覺悟。這正是如今的他們的驕傲。

  而這份驕傲,卻被某個突發事件悽慘地摧毀了。

  啊——諾薇兒低聲驚叫道。

  她慌忙看向了四周,那一瞬間,連諾薇兒自己都沒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剛才還在眼前的東西,一轉眼就消失不見了。

  「怎麼了?」

  基格問道。諾薇兒這才想起了自己在尋找什麼。

  「是橋,橋消失了。」

  「什麼?」

  「明明剛才還在的——」

  諾薇兒仔細地驅使這萬里眼的力量,觀察著納迪塔之民前進的方向的地形。

  那是一片荒蕪的岩石地帶,四周都是高高的懸崖,無論哪個方向的道路都被斷崖封住了。

  那是一個只要走錯了一步,就會變得哪兒都去不了的地方。

  在那條道路的前方,諾薇兒看到了一座用木頭和鐵製成的巨大橋樑。但是那座橋卻突然消失了。諾薇兒突然察覺到了一種可能性,不由得全身發冷。她慌忙看了看崖底。在尖銳的岩石之上有著被徹底粉碎了的東西。

  諾薇兒呆呆地說,

  「橋塌了…一瞬間就…」

  基格立刻在地圖上確認位置。已經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向伊諾報告之後,再去找別的路吧…」

  諾薇兒如此提案,但是基格立刻搖頭否定。

  「來了。」

  這句話讓諾薇兒心中一沉。

  「恐怕是在橋上設置了機關吧。」

  那是在看到機會之時,馬上就能讓橋塌陷的機關。之所以沒有提前這麼做,而是特意等到民眾如此接近之後才讓橋坍塌——

  「敵人知道你的萬里眼。所以直到現在才讓橋崩塌。」

  諾薇兒吃驚地睜大眼睛。她環視四周。如果是這樣的機關的話,那麼敵人肯定會選擇把這裡當成戰場。基格突然抓住了諾薇兒的肩膀。

  「不要使用力量。」

  但是,諾薇兒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她抬起頭看向基格。

  「保留力量。敵人會從哪裡過來,通過地形就能判斷。」

  「保留…?」

  「交給你了。告訴在前方的伊諾,我會打倒敵人的。」

  「我…?那,那個,我要怎麼做才好呢?」

  「用你的另•一•種•力•量•,讓民眾繼續前進。」

  那個瞬間,諾薇兒突然明白了。她頓時感到一陣戰慄。一陣與剛才得知大橋墜落時完全無法比擬的強烈的恐懼感朝她襲來,令她全身打顫。

  「我,我…」

  眼淚不由得就要掉下來。她真的想大喊“做不到”。是啊,無論如何,她都做不到的。

  就在這時,基格放在諾薇兒的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而之後他說出的話語,就像是在回報她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一樣。

  「——你是我的從士。」

  這一句話就令諾薇兒止住了眼淚,讓她不再恐懼。她抓住了那個想要逃跑的自己。諾薇兒下意識地摸了摸基格搭在她肩上的手。

  「讓民眾繼續前行吧。」

  諾薇兒明白了,這是基格發自內心的願望。她咬緊了牙關,堅定地點了點頭。她的眼神,就和上次挑戰基格時是一樣的。

  基格的手鬆開了。他的那隻手,好像在一瞬之間回握了一下諾薇兒的手,但是諾薇兒已經沒有進行確認的時間了。

  「去吧。」

  基格如此說道。

  「好的。」

  諾薇兒凜然地回答,她轉過身,帶著愛麗絲心走到了隊列的最前方。

  看著諾薇兒的背影,基格也立刻跑到了隊列的最後方。

  為了守護彼此的背後,基格和諾薇兒開始了各自屬於自己的戰鬥。

  5

  薩迦站在高高的懸崖上,俯視著前進的納迪塔之民。

  讓大橋崩落的人此時已經攀上了巖壁,點起了狼煙,向後方的士兵發出了信號。

  現在是最好的時機。為了避開那個少女的萬里眼而特意安排在後方的士兵,現在正在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向巖山直衝而去。

  納迪塔之民就算是想要原路返回,也一定會撞上其中一路士兵。

  考慮到基格的力量、諾薇兒萬里眼的範圍、納迪塔之民的前進路線,還有薩迦手中的兵力——能同時滿足全部條件的地方,只有這裡。

  薩迦突然被一陣錯覺吞沒了——本應無形的名為情報的王國之物,似乎突然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我一直想要回到這個地方——這種強烈的念頭貫徹在薩迦的心中。然後,他的雙眼閃爍著光芒,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當前行的民眾在斷崖之前徹底停住了腳步之時,薩迦的臉上浮現了壯烈的笑容。為了能讓我最後的故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你們這些傢伙都給我去死吧。薩迦在心中大聲喊道。而被無數鮮血染紅的屬於我的王國的旗幟,則是你的墓碑——基格·瓦爾海特。

  「這不是根本沒法走了嗎…」

  伊諾勉強保持著冷靜,環視著四周。他身後的民眾們都停下了腳步,低聲交談著。

  位於前列的民眾正以難以置信的神情注視著大開的斷崖,以及原本應該架在那裡的大橋的痕跡。在他們的周圍,無論左邊還是右邊,都只有斷崖。從崖底颳起的呼嘯的風,彷彿是在嘲笑著呆呆地站在懸崖邊上,茫然地望著遠方的他們自己。

  「應該還有一條能迂迴的路線。那樣的話,就得沿著來時的路回去了。」

  伊諾低語著。這樣一來,就會與從背後逼來的敵人發生衝突,這樣會妨礙基格的戰鬥,那將是比飛躍眼前的斷崖更糟糕的行動。

  「基格大人他,吩咐我們繼續前進。」

  諾薇兒斬釘截鐵地說道。奇林戈祭祀的神情彷彿是看見了地獄之底一般。

  「那隻牧羊犬也瘋了嗎?前進?怎麼前進?」

  「我來做。」

  面對勇敢挺身的諾薇兒,伊諾和奇林戈司祭摒住了呼吸。大臣和民眾們也都無言地注視著她。情況緊張得令人窒息。敵人從背後湧來,前方則只有深淵。在在這種情況下,大家還沒有陷入恐慌反而才不可思議。

  但是伊諾卻向民眾繼續展示著他冷靜的姿態,過了一會兒,他微笑著說,

  「拜託你了,諾薇兒。」

  諾薇兒堅定地點了點頭。愛麗絲心也嚥了口唾沫。

  民眾們紛紛發出困惑的聲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擺脫這種窘境呢?

  為了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諾薇兒爬到了附近的石頭上。

  她很快就來到了可以俯瞰民眾和斷崖的位置,然後如祈禱般雙膝跪地。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著跪在地上,雙手緊握著寶杖的諾薇兒。

  不久,在呼嘯的風中,傳來了諾薇兒凜然的聲音。

  「我,能•看•見•橋•。」

  基格握著劍,猛然衝下了巖山。

  「你所丟棄之物,我和我的從士,會保護給你看——德拉克洛瓦!」

  渾身散發出強烈戰意的基格周圍,有十六隻悽魔露出獠牙緊跟其後。

  地形終於開闊起來。只要瞭解這一帶的地形,就能理解士兵會從哪三個方向蜂擁而來。而這個地方,正是其中兩條路線的交匯之處,對於基格來說,是最佳的佈陣地點。基格的左手猛然迸裂出閃電般的雷光。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他高高舉起的那隻手,猛然砸在了地上。青白色的閃電從大地之中迸發,頓時狂風大作。

  「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領下,全軍出擊!」

  巖魔的巨大軀體從大地之中一個又一個地冒了出來。如髒汙鐵塊般的剛魔群在基格的左右挺起了身。伴隨著一道閃電,深紅色利爪的迅魔如影子般奔跑著。

  以巨大的炮筒代替右腕的炮魔一字排開。揮舞著由利刃做成的閃閃發光的手腳的麗魔躍上了天空,抱著金黃色弩弓的尖魔則排列在後。

  包含十六隻悽魔在內,轉瞬之間就出現的七種魔兵紛紛發出了咆哮。

  基格的左臂開始劇烈地出血,鮮血從護臂間滴落。但是,還不夠,地面上又浮現出如紅黑色氣球一般的哭魔,還有排成一列的四頭有著巨大爪子的甲魔。

  和上次基格展現全部力量時相比,出現的兵種增加了。與其說是基格的力量增強了,不如說是他的身體變得更能承受墮氣了。理由顯而易見,是因為有一個時常在他身邊發揮聖性,安撫他身上的墮氣的人陪伴在他的身邊。

  基格抬起了血流不止的左臂,揮劍刺向天空。

  「雙子座A m b i e l之陣!」

  一聲令下,各類魔兵兵分兩路,在兩條道路之前構築起相同的斜線陣型。

  在那陣型中央,基格與十六隻悽魔組成了圓陣。

  不久,在其中一條道路之上,伴隨著馬蹄揚起的塵土,一個兵團從左右後方蜂擁而來。

  基格的劍剛一揮下,其中一個魔兵陣便向敵人直衝過去。巖魔和剛魔群與敵人正面交鋒,掀起了一陣鮮血風暴。而漏掉的士兵則由其餘的魔兵進行迎擊。

  不久,另一條道路之上也有兵團爬了上來,基格便令另一個魔兵陣前往迎擊,自己也和悽魔一起發動了進攻。同樣是以由巖魔為中心,與剛魔共同組成的集團作為前鋒,而避開了他們的士兵則由後方的其他魔兵進行迎擊。

  但是,周圍的障礙物很少,巖地之上到處都是開闊的地方,所以陣型一定會出現空隙。不久,士兵的一部分從空隙之中穿過,突破了魔兵的迎擊線——然而在他們的腳下,紅黑色氣球般的哭魔群一下子炸開了。頓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在基格身後,破碎的士兵屍體伴隨著大量沙土傾瀉而下。

  「不要讓任何一個士兵通過!在納迪塔的土地上死去的人們啊,去守護前行的民眾吧!」

  基格激烈地叫喊著,他的身體承受著洶湧的墮氣,左臂已經被自己的手臂染得鮮紅,但他仍然揮舞著右手緊握住的劍,斬殺著士兵們。

  但是,與以往的敵人不同,這些士兵並沒有試圖用武力擊破基格和魔兵們。

  他們僅僅考慮切實地突破。若是魔兵攻過來,他們就會迅速散開,從魔兵的左右兩側鑽過去。正因如此,他們才沒有輕易地潰退,而是頑強地堅持了下來。再這樣下去,遲早會有新的敵人從其他道路過來,在避開基格的情況下逼近納迪塔之民。

  不久,基格逐漸收縮陣型。因為他不得不一邊與這兩個兵團交戰,一邊準備迎擊隨時會到來的第三個兵團。

  薩迦站在懸崖之上,用充滿了憎恨與喜悅的眼神看著不得不後退的基格。

  在斷崖之前,納迪塔之民們進退兩難。戰場的聲音接近的話,他們一定會陷入混亂吧——薩迦焦急地等待著這個時刻的到來:為了求生而四處逃散的納迪塔之民,失去了統率,只能徒然拖著基格的後腿。一想到那麼多人在哭喊和絕望之中被殲滅的場景,他竟然感到如此的期待,這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滿溢著能讓我感到喜悅之物——這才是我的王國存在的意義。一想到這裡,他面露喜色。突然,薩迦視野的一角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在斷崖之間,宛如有什麼東西即將出現一般。薩迦皺起眉頭凝視著這一光景。

  當他理解了那個東西的真面目的時候,它成為了令他的王國崩潰的第一個裂痕。

  「橋…出現了…」

  伊諾目瞪口呆地說道。奇林戈祭司和民眾們也都驚呆了。

  突然之間——在諾薇兒注視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座大橋。

  閃著白色光輝的大橋,如彩虹般在長約三十步左右的斷崖之上橫跨而過。

  就像是從巨大的大理石上直接削出來的一樣,看不到任何接縫的存在。

  橋的寬度可容下三個人並列前行,而且不管強風是多麼地猛烈,大橋都紋絲不動。

  但是,誰都沒有動。即使是伊諾,就算是明知眼前出現了一座橋,也沒有毫不猶豫就踏上去的勇氣。這座橋真的存在嗎?在高高興興地踏上它的瞬間,它會不會如幻影般消失,讓自己滑落深淵呢?

  「我能看見!渡•橋•吧•!」

  諾薇兒一邊維持看著大橋,一邊喊道。她握著寶杖的手不斷地顫抖著。

  在那麼多人渡過大橋的時候,如果橋突然消失了的話——那不就是自己讓他們落下懸崖的嗎。諾薇兒拼命忍受著這種恐懼,大喊著。

  「這座橋的對面,就是瑪雅的土地!」

  伊諾突然緊握雙手,大聲喊道。他毅然決然地走向了這座橋。

  「這是通往新天地的橋!是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他大聲喊著,下定決心踏上了橋。

  啊啊——民眾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伊諾奮力擠出勇氣,向前邁進,站了上去。他站到了架在懸崖之上的橋上,回頭看著民眾。

  「我們要做的,只有前進!只要還有著前進的可能性,就要一直走下去!」

  他一邊這麼喊著,一邊在橋上邁步前進。五步、十步,他終於走到了橋的正中央。

  奇林戈祭司,所有的民眾,愛麗絲心,包括諾薇兒自己,都無比緊張地看著伊諾的身影。伊諾頭也不回地繼續前進,終於邁出了最後的一大步。在到達了對面的一瞬間,他的全身冒起了冷汗。

  與此同時,諾薇兒也緩緩鬆了一口氣。在伊諾過橋的期間,她感覺到對方的體重彷彿是壓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樣。

  僅僅讓一個人渡橋,就會感覺到如此的重量嗎?這樣的自己真的能讓所有的民眾渡過橋去嗎?——就在諾薇兒被不安侵擾的時候,伊諾突然轉過身,從橋上走了回來。諾薇兒拼命地注視著大橋,支撐著伊諾的身體,而民眾們則是紛紛發出驚喜的聲音,迎接了伊諾。

  伊諾揮拳回應,然後突然停在了橋的正中央。然後,他慢慢地回頭看向了諾薇兒。他直視著諾薇兒那拼命壓抑住著不安的神情。

  諾薇兒本以為伊諾一定會感到訝異——然而,伊諾卻輕輕地笑了。那份笑容很溫柔,諾薇兒彷彿能聽到他在對自己說“沒問題”一樣。她的心中一熱。明明伊諾也很害怕,可他為什麼還能露出這樣的笑容呢?一想到這裡,諾薇兒的手,一下子停止了顫抖。站在橋上的伊諾的模樣,讓她能更加清楚地看到橋了。

  哦哦——民眾們紛紛驚呼。大橋變得更加堅固、紮實了。

  伊諾環視著大橋,再次看了看諾薇兒。這一次,諾薇兒凜然地點了點頭。

  「很完美的橋!這是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來吧!」

  伊諾喊著,就這麼站在了橋的中央。如果橋消失的話,他應該是第一個掉下去的人吧。他的身姿打動了民眾,同時也帶給了諾薇兒強烈的緊張,以及同等程度的勇氣。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排在前列的民眾們一齊高喊著向橋走去,然後以猛烈的勢頭踏出了腳步。—個接一個地站到了橋上。諾薇兒真切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這比剛才伊諾一個人站在上面之時重了好幾倍。而這份重量還在持續增加著。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踏了上去,並且開始渡橋。大家陸陸續續渡過大橋的模樣,讓諾薇兒感到了一種幾乎要吞沒自身的恐懼。然而正因如此——她感到橋的形象越來越真切了。

  就這樣,民眾們兩人並排,不久就經過了伊諾的身邊。諾薇兒心中的喜悅勝過了恐懼,當先頭的兩個人到達了對岸之時,歡呼聲響徹天空。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那個瞬間——諾薇兒心中的恐懼陡然消失,彷彿就連在斷崖之上呼嘯而過的風聲也變輕了。諾薇兒的心中,充滿了民眾的呼聲和那無數的腳步聲。

  現在,有數十人的重量壓在了諾薇兒的身上,但是這份重量,現在也化為了諾薇兒的一部分。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在橋上每踏出一步,大家都如此高聲呼喊。就好像通過這樣的呼喊,橋就會變得更加堅固一樣。事實上,民眾的呼聲確實給予了諾薇兒不可戰勝的力量。

  「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是啊——這是自己的橋。諾薇兒心中湧起這樣的念頭。那座橋就是諾薇兒自身。她堅信著,即使是現在有人想要奪取她的生命,她也一定要讓這座橋繼續存在下去,直到讓全部民眾渡過橋為止。

  此時,一座嶄新的大橋的模樣浮現在了諾薇兒的心中。

  「所有人都踏上去了。」

  愛麗絲心流下了眼淚,一想到諾薇兒能讓這麼多的人繼續前進,她就不禁高興得熱淚盈眶。

  在另一邊,奇林戈祭司卻原地不動,大家都想讓他先踏上橋。

  「我怎麼能比民眾上得更早!如果帶頭過橋是領主的義務,那麼最後一個過橋就是祭司的義務!快去吧,為了讓我能早點過橋,你們一起去吧!踏上這座完美的橋,這座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他叫嚷著,催促大家一個一個地走過去。

  這時,民眾之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大橋發生了變化。

  不僅變得更加厚實、堅固,連寬度也逐漸變寬。

  原本可以供三人並排通過的橋,慢慢地可以供五人通過了,而不一會兒之後,竟是變成了十多人並排走也綽綽有餘的寬度。

  剛才浮現在腦海中的嶄新大橋的模樣,被諾薇兒一點一點地具現了出來。

  而且,還沒有完成。那座橋還沒能成為自己心中所見的那座橋,還能更大——更寬。還能支撐更多人——更多生命的重量才對。

  為了把心中浮現之物化為現實,諾薇兒竭盡全力。為了將這場旅程化為屬於自己的黎明,為了從那深不可見的黑暗之中邁步前往光明——潛藏在諾薇兒心底的想法,讓大橋能夠承擔更多的生命的重量。

  站在橋中央的伊諾親眼目睹了這一變化,現在的他露出了無畏的笑容,大聲喊道,

  「這是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是讓我們大家一起踏向新天地的橋!」

  ——別開玩笑了!

  薩迦在心中發出了兇暴的吶喊。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顫抖的看著民眾在突然出現的橋上,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去。

  要是殺了那個少女的話就好了——但是這是被身為支持者的雷奧尼斯嚴格禁止的。若是打破這個規則,薩迦自己也會被雷奧尼斯殺死。畢竟自己掌握著關於那個少女的後半部分的情報,否則,他早就殺了那個少女了。

  不過,他同時也覺得問題不大。以那種程度的橋,不可能輕易讓所有人都過去。而這份僥倖,此時也被徹底粉碎了。

  ——橋變得更寬大了!

  隨著橋越來越寬,能通過的人數也一下子增加了。薩迦感到了一陣強烈的不快,胃也一陣噁心。他慌忙壓抑著膨脹而出的對那個少女的殺意。

  此時,第三個兵團從對面的道路如烏雲般逼近,薩迦立刻恢復了平常心。他知道,基格強行擺出的陣型,是想要在封鎖第三個兵團的同時,將剩下的兩個兵團集中在一處,然後決一死戰。

  而第三個兵團很快發現了基格的動向,他們為了突破魔兵群而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如今的基格,就像是憑藉一己之力面對著三匹大蛇一樣。

  每當他想要攻擊其中一隻時,另外兩隻就會試圖從他身邊溜過。為了將它們全部攔下,基格只能不斷地後退。

  在聽到戰場傳來的激烈的聲響之後,納迪塔之民們後方集團的隊伍稍稍有些亂了。

  是個好徵兆。薩迦微微一笑,內心中渴望著殺戮的景象。

  由於民眾的前進有些許停滯,基格的陣型被異常地拉長,產生了許多空隙。每當填補這些空隙時,魔兵和基格自身的力量都會被不斷地消耗。

  民眾們也應該很快就會開始四處逃散了吧。

  這樣一來,基格為了保護民眾,就不得不進一步扭曲陣型,直至無可挽回的地步。

  不久,在基格的陣型的後方,伴隨著猛烈揚起的沙土,第•四•個•兵•團•出現了。

  「——來了!」

  薩迦喊道。滿腔的怒火也好,心中的悲憤也罷,都在他的這一句話中得到了昇華。

  第四個兵團,正是蠻族。宛如是嘲笑著基格的苦戰一般,塞格列布之民徑直衝向了納迪塔之民。他們來自與兵團完全不同的方向——是從蠻族的土地沿著斷崖出現的。然後,他們完美地向基格的背後發起了進攻,其景象令薩迦不禁恍惚。

  如果計謀和殺戮可以被稱為藝術的話,那麼這將是被載入史冊的作品——薩迦如此相信。只屬於我的王國完成了。在光輝燦爛的王國之中,如今終於升起了染滿鮮血的旗幟。

  這才是我的歸所。薩迦被喜悅衝昏了頭腦,他大聲喊道,

  「結束了,基格·瓦爾海特!」

  而後,就在這個瞬間,蠻族來到了納迪塔之民的面前。

  6

  一個人太弱小了——不知從何時起,這樣的想法在基格的心中愈演愈烈。

  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若是沒有並肩作戰的夥伴的話,等待著自己的只有終將到來的極限和在其盡頭的悽慘潰敗。現在,基格面臨的是,在戰略意義上被孤立的恐懼——這比正在他面前爬上巖山的三個兵團還要可怕。

  ——自己實施的計劃符合戰略嗎?有沒有哪裡出錯了?事情真的會朝著隨我所期待,我所思考的方向推進嗎?

  基格的心中不斷產生了這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想法。然後,他彷彿是為了壓制這種想法一般操縱著魔兵,自己也一個接一個地斬殺著逼近的士兵。

  拜託了——給我傳達到吧。不知不覺間,基格一邊祈禱,一邊戰鬥著。事已至此,除此以外別無他法。傳達到吧——這是基格基於至今為止的戰鬥所學到的一切做出的判斷。如果無法傳達的話,就什麼都無濟於事了,也就是說,至今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戰鬥都將變得毫無意義。就算是獻出自己的全部也好。所以,傳達到吧。保護自己、德拉克洛瓦,還有席拉想要保護的民眾吧。這種想法,化為了對大地的祈禱,驅使著基格迎接更加激烈的戰鬥。

  對於基格來說更為恐怖的是,自己所施下的這個策略是否起效,他自己卻無法得知。

  不過,無論成功還是失敗,他們都會從自己的身後而來。

  基格面對著眼前的敵人,以及從背後逼近的恐懼,拼命地戰鬥著、祈禱著。

  在橋的中央激勵著民眾的伊諾,突然聽到了逼近而來的馬蹄的轟鳴。

  還有一半以上的民眾沒有到達對面。剩下的人們因為迫近的軍隊的聲音而發出了悲鳴,擾亂了隊列。伊諾慌忙逆著人流向橋的反方向走去。

  「冷靜下來!我們只是在前進!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繼續走下去!這是我們的驕傲!」

  他拼命地叫喊著,想要重整隊形。然而,隨著軍隊的喧囂聲越來越近,伊諾終於意識到,能夠保護他們的那位偉大的存在,基格·瓦爾海特現在不在這裡的這個事實。民眾們也都意識到了這一點。只差一點兒,恐慌就要蔓延開來。

  「前進吧!驕傲地前進!別害怕,渡橋吧!」

  伊諾再次喊了起來,奇林戈祭司和民眾的代表們也拼命地平息著大家的動搖,想讓他們儘快渡橋。走吧,這是納迪塔之民的驕傲。以任何其他地方的民眾都沒法模仿的態度,毅然地前行吧。哪怕是能多一個人也好,也要讓他渡過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

  然後——來了。

  在斷崖對面的連綿巖地之上,騎著馬的人群如烏雲一般壓了過來。

  那是令人絕望的高超騎術。每匹馬都像在平地上奔跑一樣在巖壁上疾馳著。

  他們穿著從未見過的衣裝,甲冑的顏色令人不寒而慄,手持令人屏息的長槍,發出了高亢的吶喊聲。

  「我們沒有武器,我們只是在前進而已!」

  伊諾張開雙手,面露擔憂地向馬上的人群喊道。

  「我們是捨棄了劍的前行者!我們要前進!我們要無所畏懼地前進!」

  他朝著騎著馬的人群呼喊著,同時也是為了激勵民眾堅持到最後。

  伊諾似乎相信,如果第一個渡過諾薇兒之橋的人是自己的話,那麼第一個被敵人殺死的人也一定是自己。奇林戈司祭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抓住伊諾的肩膀,想要把他拉回來,但是為時已晚。

  騎馬的人群如今就在伊諾的眼前。就算是逃跑,也很有可能被追上,然後從背後被斬殺。既然如此,那就不如選擇正面面對對方,一直吶喊到最後。

  「——我們只是,在不斷前進而已!」

  伊諾大喊一聲,一名騎兵騎著彪悍的悍馬從人群之中一躍而出。

  那位騎兵的靈活身姿,鮮明地映照在了伊諾和奇林戈司祭的眼中。

  宛如是在回應伊諾的呼喊一般,那位聖槍騎兵,高舉著光芒四射的長槍大喊。

  「——前進吧,納迪塔之民!就這樣繼續筆直地前進吧!」

  她揮舞著刻有聖印的長槍,指示著前進的方向。如怒濤般的騎兵群在伊諾面前一齊右轉,就這樣在納迪塔之民身邊奔騰而去。

  「就這樣前進吧!我們會保護你們的!」

  在前方舉著長槍的人,不是正在鼓舞著民眾嗎?

  伊諾和奇林戈祭司在疾馳的馬群前,面面相覷。

  不久,伊諾露出了似哭似笑的不知為何的表情——然後爆發了。

  「是卡婭!卡婭!卡婭!卡婭啊!」

  伊諾歡呼雀躍。他抓著奇林戈祭司的法衣,像孩子一樣喧鬧著。奇林戈祭司也把手搭在了伊諾的肩膀上,一邊笑一邊跳了起來。

  「納迪塔騎士團和蠻族一起來幫助你們了!」

  在驚喜的民眾面前,伊諾和奇林戈祭司跳著奇妙的舞蹈,不停地叫嚷。

  ——瘋了,瘋了,都瘋了!

  薩迦被眼前的景象驚掉了下巴,不如說,自己現在竟然還沒有昏過去,可真是不可思議。

  那個納迪塔的騎士團還活著。不僅如此,他們還騎著馬,位於蠻族的最前方。

  甚至,蠻族們還和納迪塔的騎士團一起向兵團直接發起了攻擊。

  基格立刻調整陣型,配合納迪塔騎士團和蠻族的突擊。

  基格、納迪塔騎士團、蠻族——這三方勢力瞬間聯合起來,完全地阻擋了三個兵團。那副光景,讓薩迦又驚又怒,顫抖不已。

  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受到了詛咒。直到剛才還光輝燦爛的自己的王國,被殘忍地打碎,無可奈何地崩潰了。

  薩迦的雙眼佈滿了血絲。他焦急地望向四周,一切都位於正確的地方。但是,納迪塔之民正在渡過大橋,兵團也即將潰敗。他精心制定的策略已經崩潰,由他親自選擇的地形也變成了最糟糕的地方。

  已經沒有什麼是正確的了。薩迦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麼,只有徹底瘋狂的人才能取得勝利。薩迦抱著捨棄生命的覺悟,進行了最後的賭注。

  他迅速上馬,猛然地衝了過去。朝著那個讓納迪塔之民前進的最該死的元兇。

  就算是與雷奧尼斯為敵也無妨。他要殺死那個少女——諾薇兒·艾爾塔夏。

  果然,他是有對策的——和民眾的代表們一起整頓著隊形的托爾感到了一絲欣慰。基格看穿了一切,他沒有放棄任何一個可能性,一個一個地做出了對策。這其中,甚至有基格自己都懷疑是否真的存在的情況。即使如此,基格也毫不懈怠。比薩迦制定的方案還要多得多的可能性,基格全都考慮到了。

  托爾感慨萬千,但是仍有一件事讓他耿耿於懷。

  他所擔憂的不是別人,正是諾薇兒。如果諾薇兒在這裡被盯上,橋就會消失,納迪塔之民將會遭受巨大的損失。沒能渡橋的民眾,也馬上就會陷入恐慌。

  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基格是不會漏過的。他一定會採取什麼對策。那麼,這個對策究竟是什麼呢?——托爾對此非常感興趣。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在諾薇兒的身邊,愛麗絲心似乎在叫嚷著什麼。但是,由於民眾正在高呼“諾薇兒·艾爾塔夏之橋”,他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傳來的尖銳的叫嚷聲。

  托爾穿過了人群,來到了諾薇兒跪著的岩石的下方。

  當他清楚地聽到了愛麗絲心的聲音時,托爾意識到,自己認為基格會處理好一切的預想,有一半是正確的,而另一半完全落空了。

  「該出場了,影子!」

  愛麗絲心正在拼命地喊著能夠保護諾薇兒的咒語。

  她在喊什麼啊!?

  一瞬間,托爾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然後,他馬上回過神來。是突如其來的可怕殺氣讓他回過神的——數量為一人。托爾充分發揮了他的才能,在對方接近之前就察覺到了,並迅速地採取了行動。

  在沒有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他像影子一樣飛快地移動著,爬上了岩石。

  轉眼之間,他已經來到了比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還要高的位置,然後回過了頭。

  愛麗絲心還在下面叫個不停,即使聲嘶力竭,她也會為了守護諾薇兒,拼命地呼喊吧。

  托爾不禁覺得她有點可憐,對於幾乎對人沒有同情的托爾來說,這是極為罕見的感情。

  「愛麗絲心。」

  托爾溫和地說道,愛麗絲心愣了一下,然後慌忙抬頭看向上方。

  看到她那金色的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托爾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他朝愛麗絲心輕輕揮了揮手,然後在下個瞬間就像影子一樣消失了。

  「真的來了啊,影子…不對,是托爾啊。」

  愛麗絲心呆呆地低語著,而托爾已經釋放出了殺氣,走向了對方。

  「什麼時候都可以來試試——。」

  在奔跑著的托爾的腦海裡,基格對他說過的話語歷歷在目。

  無論什麼時候來襲擊都可以。在那個時候,托爾放下了自己的匕首,向基格投降了。

  恐怕現在的自己也會做同樣的選擇吧。被考驗的終究是自己,自己沒有能力與基格抗爭。對於能這麼坦率地想的自己,托爾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總有一天,我要和基格一較高下——這樣一種強烈的想法湧上了他的心頭。

  那是與憎恨或者憤怒的來源完全不同的感情。就在托爾感到疑惑,這份感情究竟是從何而來的時候。對方的氣息接近了。

  托爾停下了腳步,想要躲到岩石後邊,但是放棄了。他有必要確認對方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他無論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匹敵基格的心情。

  從正面攻過來吧——這是基格說過的話。而托爾也照做了。

  在左右都是岩石的小路上,騎著馬的薩迦終於出現了。他一邊緊握手中的韁繩,一邊對著擋在路上的托爾說道,

  「別礙事!」

  托爾慢慢地搖了搖頭。

  「要殺嗎?」

  他並沒有說出對象是誰。在這種情況下,薩迦會單獨來到這裡的理由只有一個——他是來殺諾薇兒的。托爾的聲音空洞而又沒有感情。

  「去想其他的對策吧。」

  薩迦的臉上浮現出兇惡的笑容。托爾的這句意味著他這次的計策失敗的話語,比一千句痛罵更令他心痛。他馬上摘下手套扔了出去。

  「如果把你也幹掉,就不會留下是我殺了那個少女的任何證據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上浮現出了氣泡。

  聖汽雷——那是手掌大小的透明氣泡。在薩迦眼前的空間裡,這些氣泡瞬間就出現了幾十個。其中一個在空中漂浮著飛向了托爾。

  在那個氣泡被染成紅色的瞬間,托爾迅速地在空中揮動右手。黑色的霧靄出現,化身為了漆黑的短劍,握在了托爾手裡。他把那把短劍扔了出去。

  短劍刺穿了紅色的氣泡,炸裂開來。當短劍化為了塵土在空中飄散之後,托爾的雙手之中再次分別揮舞著三把形狀相同的短劍。

  「這種程度的數量是不夠的,影子小哥。」

  薩迦一揮手,氣泡群立刻就動了起來。擴散開來的氣泡覆蓋了托爾的視野,將其染成了紅色。托爾雙手一閃,六把短劍相繼飛出。

  接近的氣泡紛紛炸裂,他看準時機,向薩迦投出了一柄短劍。

  然而——一個氣泡突然移動,化身為炸裂的盾牌擋住了短劍。

  在這期間,托爾迅速避開氣泡,繞到了薩迦背後。

  薩迦笑了。不管托爾怎麼移動,無數的氣泡都會遵循薩迦的意志追上他。

  用完了短劍的托爾,再次揮了三次雙手,短劍再一次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這時,托爾的背後和頭頂上已經滿是鮮紅的氣泡。

  托爾的腳步停了下來。無論他逃到哪裡,都會有一群鮮紅的氣泡不斷地追著他。只要稍微碰到這些氣泡中的任意一個,迎接他的就是持續的爆炸,直到他的肉身崩碎。

  「就憑這種程度的力量,你也敢正面迎戰嗎?」

  薩迦嘲笑道,這個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炸裂的氣泡,就是他自己的內心。

  世界就應該像這個氣泡一樣隨我所欲地自由地流動,並且被隨我所欲地破壞。

  在被氣泡完全包圍的情況下,托爾靜靜地將雙手的劍重疊在了一起,然後化為了黑色的霧靄,而從他的右手中被抓住的,是一把與之前不同的,略長的劍柄。儘管如此,與普通的劍柄相比,還是相當地短和細。

  托爾握著劍柄,輕輕動了動左手。

  於是,一把細得驚人的利刃從他的指縫間倏然出現。

  若說那是劍,未免也太單薄了,幾乎只有繩子那麼粗。

  這就是托爾所能具現出來的混合了聖性與墮氣的鋼的極限。

  薩迦放聲大笑,托爾所製造出來的劍實在是太有趣了,有趣到薩迦覺得現在就殺了他都有點可惜。

  「我真想讓你看看德拉克洛瓦做的劍!不不,在那之前,我真想讓德拉克洛瓦看看你的劍! 」

  托爾面無表情地繼續揮動左手。在他覺得自己的兩腕已經伸到足夠長的時候,就這樣畫了一個弧線——薩迦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那把劍的刀刃竟然是U字型的。托爾的左手,停在了握著劍柄的右手旁邊。

  托爾鬆開了左手。咻——,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空中飛過。

  宛如繩子一般的刀刃一瞬間消失了,有什麼東西銳利地劃過了地面。

  托爾的右手做出了揮舞的動作。就在這時,像龍捲風一樣的刃風突然在托爾周圍蔓延,聚集在一起的紅色氣泡被逐一切斷。

  一道閃光劃過。氣泡群一下子炸裂了。轟鳴聲在巖壁上回響,馬受到驚嚇而僵立。薩迦慌忙握緊韁繩,好不容易才免於墜馬。

  咻——清脆的聲音劃破天空,在爆炸掀起的塵埃對面,托爾正揮舞著什麼東西。

  下一個瞬間,那個東西突然從薩迦的右臂穿過。一陣猛烈的灼熱感襲來。薩迦的右手腕被完全切斷,就這樣維持著手握韁繩的狀態飛向了半空。

  本來是右手的地方血如泉湧,薩迦發出了高亢的尖叫。

  「在給德拉克洛瓦看之前,還是先給你展示一下吧。」

  托爾的聲音依然空洞,就像是毫無感情的回•聲•。

  薩迦咬牙切齒地按住傷口,一邊止,血一邊忍受著痛苦看向托爾,看向他手上短短的劍柄。問題是,從那個柄上伸展出來的如繩子一般的刀刃。

  「是鞭子嗎——。」

  薩迦呻吟著,如此描述托爾所創造出的刀刃的模樣。

  那是一把同時擁有剃刀般銳利以及鋼鐵般堅硬的可怕鐵鞭。刀刃以驚人的彈力彈起,縱橫無盡地劈開,即使碰到氣泡,也會在炸裂前將其一刀兩斷。

  托爾是絕對造不出德拉克洛瓦那樣的長劍的。但是無所謂,他只要能造出適合自己的東西就好。

  而鐵鞭正是托爾經過反覆試驗後認為最合適的武器。

  「為什麼,你……為什麼第一次展示力量的時候,你把它藏起來了……」

  一邊忍受著痛苦,薩迦一邊顫抖著說道。在最初互相展示力量的時候,能將刀刃變成這個樣子的事實,托爾連一絲一毫都沒有透露。

  托爾感到有些意外地皺起了眉頭。

  「情報的後半部分,是不會說出來的吧?」

  他彷彿是在說,只是在迎合你的作風而已。薩迦既痛苦,又憤怒地呻吟著。

  托爾毫不在意的揮動了右臂。

  剎那間,令人脊背發涼的刀刃聲交織在了一起.那個瞬間,薩迦才知道了托爾的可怕之處。這傢伙,殺人的時候沒有任何殺意!從托爾身上,沒有傳來任何殺氣。

  對他來說,殺人和挪開什麼東西沒什麼兩樣。薩迦頓時陷入了恐懼,立刻叫了起來。

  「等等,還有情報的後半部分!我可以告訴你諾•薇•兒•·艾•爾•塔•夏•的•身•世•!」

  正要把薩迦大卸八塊的托爾霎時停止了攻擊。

  「就是這個,就寫在這上面,一看就知道了。」

  薩迦用殘存的左手慌慌張張地摸了摸腰邊,然後把裝在信封裡的一份文件扔了出去。

  在它被鮮血染紅之前,托爾正要撿起來的時候——

  薩•迦•的•血•中•輕輕地浮出了幾個透明的氣泡,染上了紅蓮的顏色。

  「別小看我,小鬼。」

  薩迦嗤笑道。氣泡應聲炸裂。薩迦踢了一腳馬腹,然後在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的巖地之上策馬疾馳。

  那時,因失血和劇痛而意識朦朧的薩迦,腦子中想的只有,要是那個少女被這樣炸飛,變成粉碎的肉塊的話,基格和雷奧尼斯會怎麼想。

  下一個瞬間,馬的後腿被切斷了。隨著一聲悲鳴,馬摔倒在地,薩迦也摔在了岩石上。他慌忙抬起頭來,映入他眼簾的,是以肉眼難見的速度襲來的黑刃風暴將馬化為了碎肉的場景。真是太糟了——薩迦心想。

  7

  最先被擊潰的,是基格投入了大半部分魔兵的兵團。

  實際上,有九種魔兵進行了突擊。那光景就像是一條蠕動的蛇被好幾只食肉動物吞噬、撕咬得粉碎一般。接著,基格讓魔兵的陣型恢復到最初的形態——也就是兩條對角線的斜線陣型,並讓它們分別從側面攻擊剩下的兩個兵團。

  在蠻族擊潰了一個軍團,納迪塔的騎士團擊潰了最後一個軍團之後,就變成了單純的掃蕩。在暮色來臨之前,一切都結束了。

  卡婭把她的馬牽引到站立在無數死者之中的基格身邊,然後抬起頭盔的面罩。

  「遵從基格大人的計策,離開了民眾之後,我去向塞格列布之民求助了。」

  基格點了點頭,眯起眼睛看著納迪塔的騎士團和衣著鮮豔的蠻族。

  「……我知道了自己的……孤軍一人弱點。謝謝。」

  卡婭一臉驚訝,然後撲哧一笑。

  「我們才應該感謝您教給我們保護民眾的策略……您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但是,面對仍然有些沮喪的基格,卡婭仍舊微笑著說道,

  「好了,我們回去吧。得確認一下敵人是否會再次來襲。這次我們不會再置之不理了。我們還是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吧。」

  她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到。基格用劍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的表情越發惆悵。或許是對“回去”這個詞越發陌生了,卡婭微笑著補充道。

  「還請讓諾薇兒殿下安心呀。基格殿下。」

  基格看了一眼卡婭,輕輕點了點頭。

  當納迪塔之民裡的最後一人——也就是奇林戈祭司,舞動著他龐大的身軀來到斷崖的另一邊時,響起了震耳的歡呼聲。諾薇兒一邊聽著那聲音,一邊虛弱地微笑著。緊張感一消失,她的視線立刻變得模糊起來,就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層黑紗。

  自己到底支撐了多久,做到了多少,她根本沒有去想。

  只是,她知道自己現在終於可以閉上眼睛了。

  諾薇兒久違地閉上了眼睛,比起這世間萬物,如今她更重視自己的想法。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倒下去,然後翻了個身,臉上露出會心的微笑,

  「好累啊。」

  在岩石上,諾薇兒用力伸展著四肢,心情非常舒暢。疲勞和成就感讓她很想就這樣睡著。這時,傳來了愛麗絲心充滿活力的聲音。

  「好厲害!還能繼續看到橋呢!」

  儘管諾薇兒已經不再注視著了,但橋的殘像還在那兒漂浮著。

  「告訴伊諾先生,讓他先走吧,愛麗絲心。」

  諾薇兒閉著眼睛說道。愛麗絲心精神飽滿地答應著,然後飛走了。

  伊諾在理解了愛麗絲心的話之後,仍然停留了一段時間。民眾們也還想繼續看看橋的樣子。不久後,橋開始變得透明,伊諾爾再次回頭看向民眾。

  「走吧,去瑪雅的土地。」

  於是納迪塔之民們再次出發了。向著東方——為了完成這最後的旅途。

  愛麗絲心回來時,發現諾薇兒正在岩石上呼呼大睡。

  「辛苦了呢,諾薇兒。」

  愛麗絲心小聲說道,然後等待著。遠處傳來的戰鬥聲迅速平息了下來。有很多人死掉了吧。想到這裡,她不禁悲從中來。

  不過納迪塔之民們都能順利去到對面真是太好了,她打心底裡這樣想到。

  不久後,陸續響起了馬蹄聲。愛麗絲心飄舞在空中,在斷崖前抖動著翅膀,等待著大家的到來。最先出現的是手持刻有聖印的長槍體態輕盈的女騎士,以及由她率領的一群騎士。

  「卡婭小姐!」

  愛麗絲心揮手致意。卡婭抬起頭盔的面罩,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見啦,愛麗絲心。大家都安全過去了嗎?」

  「大家都先走了。卡婭你們怎麼樣了?」

  「多虧能和基格殿下並肩作戰,一個人都沒有死呢。」

  就在這時,從卡婭他們的身後,陸續走來了一群身穿從未見過的服飾的人們。

  「那些人是?」

  愛麗絲心戰戰兢兢地問道。突然,一個低沉而尖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塞格列布之民——是那些自願放棄聖印的人。」

  愛麗絲心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基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諾薇兒身邊了。

  「你很努力了啊……」

  基格輕輕碰了碰諾薇兒的肩膀。諾薇兒仍然睡得很香甜。

  於是基格扛著鐵鏟,慢慢抱起了諾薇兒。

  章节插图 992

  然後他回頭望向斷崖,只見那裡還隱約浮現出橋的殘影。

  「幹得漂亮……諾薇兒。」

  凝視著橋的殘影,基格說出瞭如果諾薇兒醒著的話,一定會感到很驚喜的話。

  然後他輕盈地從岩石上跳下來,走近卡婭,

  「諾薇兒就拜託你了。」

  基格靜靜地把諾薇兒的身體交給了卡婭。那動作看似漫不經心,但卻很溫和有力。

  「你先走吧。讓民眾——伊諾安心吧。」

  這次是基格這樣說了。卡婭抱著諾薇兒,縮了縮脖子。

  「當時我按照基格殿下所說的,雄赳赳地走出去……這下真難為情啊。」

  「反正,這一定是狼男的詭計吧?當然不算是卡婭的錯呀。」

  愛麗絲心得意洋洋地保證道。卡婭和騎士團都苦笑起來。

  「基格殿下打算怎麼辦?」

  「我要找出設下這個陷阱的人。你去找塞格列布之民,告訴他們迂迴繞道。」

  卡婭點了點頭,緊緊地抱著諾薇兒,去跟塞格列布之民交談起來。

  愛麗絲心正要飛向諾薇兒,卻被基格攔住了。

  「矮個,影子呢,去哪了?」

  「我才不是矮個。真是的,如果是問托爾的話,他往那邊走了。真讓人吃驚呢。」

  「帶路。」

  「要把諾薇兒留在這裡嗎?」

  「讓她休息一下。沒有危險。以附近的兵力來說不成問題。」

  愛麗絲心回頭看了看納迪塔騎士團和塞格列布之民,明白了。

  「話說回來,為什麼蠻族要幫助我們呢?」

  「卡婭向他們轉達了伊諾的話。」

  「……伊諾先生的話?」

  「我們可以互相理解,僅此而已。還順便送了些物資作為禮物。」

  噢,對著似懂非懂的愛麗絲心,基格如此說道。

  「走吧。說不定影子已經被殺了。」

  於是愛麗絲心慌忙朝托爾消失的方向飛了過去。

  兩人沿著左右都被岩石包圍的狹窄道路前進,視野所見突然變得一片通紅。

  愛麗絲心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悲鳴起來,搖搖晃晃地飄落在基格頭上。

  那是一片血海。到處散落著殘缺零碎的馬匹肉片,基格蹲了下去。愛麗絲心差點掉進血泊裡,連忙飛了起來。

  「有一名傷者。」

  只見不遠處有一個人的手腕掉落在地上。基格不顧愛麗絲心的顫抖,從狹路往巖山走去,發現了從狹路通向岩石山脈的延續的血跡。

  被困在眼前慘狀中的愛麗絲心慌忙追趕著正在移動的基格。

  沿著血跡尋找,發現到了一個洞穴。這是一個龐大而又深邃的洞穴,足以讓基格輕鬆進入。血跡也一直在往洞穴深處延伸。

  「在這裡等著。」

  基格這樣說完,還沒等到回答,就不假思索地徑直走進了山洞。

  「等等……你要小心一點呀,喂。」

  轉眼間基格的身影就不見了,愛麗絲心只好戰戰兢兢地等著。

  洞穴裡會不會傳來可怕的尖叫聲啊,正當她在這樣害怕的想著時,

  「你好啊,愛麗絲心。」

  背後突然有人這樣叫道,讓她不由得尖叫起來。

  基格向著洞穴深處走去,不久後,空氣中傳來一股血腥味,同時伴隨著粗重的呼吸聲。於是他靜靜地在黑暗中停了下來。

  「是你……給了我錯誤的地圖,還設下了這個陷阱?」

  忽然,洞穴深處傳來了一陣笑聲。

  「沒想到來的是你這傢伙啊……比起被那個小子刺下去,哪邊會更糟糕呢。」

  薩迦·托魯霍茲在黑暗的另一邊氣喘吁吁地說道。

  「那張地圖真是太糟糕了……讓你這傢伙手上留下了證據。我的做法是把情報的後半部分隱藏起來。我一直都是這樣操縱情報的。」

  「為什麼,要背叛諜報院,投向德拉克羅瓦。」

  「為了殺掉你這傢伙……我的弟弟,我的民眾都被你殺了……」

  那是一種自嘲般的聲音。基格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後,喃喃的說道。

  「……你是他的哥哥嗎。」

  「啊啊,就是你這傢伙的從士的哥哥……是被你這傢伙所殺死的民眾裡,最後的倖存者……」

  「你的民眾並沒有全部滅亡。除了那些被判死刑的人,其他人現在還在聖法廳裡為了贖罪而工作。」

  「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他們已經完全失去奪回故鄉的想法了。」

  「那場衝突……也是你在幕後策劃的吧。」

  「沒錯。把那膽小的領主當作人質,再次奪回屬於我們的土地……明明差一點可以就成功了。結果,被你這傢伙,打敗了……」

  「聖法廳……正打算為你們安排一片土地。」

  「這句話我已經聽夠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經等了多少年……!」

  「當時戰亂在各地蔓延,沒有合適的土地。你的弟弟為了平息戰亂,好儘快為民眾安排土地……自願做了我的從士。」

  「那麼……又是誰殺了我弟弟……」

  「那傢伙……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阻止你策劃的衝突。所以他故意成為起義的核心人物來分發武器,然後當著大家的面被•我•斬•殺•。其實是為了號召大家投降。」

  「說什麼……你這傢伙。」

  「他是為了拯救同胞而自•願•犧•牲•的……我也是,直到斬殺了他之後才意識到這一點。」

  「你這傢伙,胡說八道……!你就那麼討厭自己所做的事被人指責嗎,並不是所有被你這傢伙埋葬的死者都會感謝你啊!」

  「當納迪塔之民們在尋求武器的時候……是你弟弟告訴我該怎麼做的。」

  薩迦沉默了。他喘著粗氣,似乎在回想自己的民眾被鎮壓之時,和納迪塔騎士團脫離時的狀況。確實是一模一樣。但是這次沒有出現一名死者,而且在那之上,還破解了薩迦的陷阱。

  「我也把情•報•的•後•半•部•分•告訴你吧。那傢伙在臨終前,也讓我轉告他的哥哥。」

  基格如此說道。但是他只聽見一陣急促的呼吸聲。不久後,薩迦問道。

  「是什麼。那傢伙,在臨終前,說了什麼……」

  「被戰火毀滅的東西,不要試圖再用戰火奪回來了……」

  「胡說!胡說八道!他明明在協助我……!」

  「如果想要用戰火奪回的話,就會變成這樣……告訴他,那傢伙已經死了。然後民眾們理解了他的這份意志,放下了武器。為了贖罪,也是為了得到一片新的土地。」

  薩迦喘不過氣來。喘息的氣息帶著強烈的顫抖。

  「那次衝突之後,你隱瞞了與那傢伙的血緣關係……再把所有的罪過都推給你弟弟。那之後,我一直在找你,但沒有找到。薩迦·托魯霍茲……這是個假名。」

  「……是嗎。」

  薩迦呻吟著。基格說出了自己親手斬殺的從士的名字,還說出了薩迦的本名。

  「是的……沒錯……這就是我的情•報•的•後•半•部•分•……」

  突然,“嗖”的一聲。他點燃了便攜式的小獸油燈,一下子驅散了黑暗。

  只見巖壁上塗滿了薩迦的血液。這些血液冒出鮮紅的氣泡,也密密麻麻的填滿了牆壁。然後血色的氣泡沿著巖壁和洞頂蔓延,將蜷縮在洞穴深處的薩迦全身上下覆蓋住了。銳利地察覺到這種狀況的基格,說道,

  「聖汽雷嗎——。」

  「本來還期待你這傢伙,看到這一幕會驚慌失措呢……真是個令人討厭的男人……啊……這是最後的勝負了,基格·瓦爾海特。用你的力量……來阻止這個吧。」

  「你的弟弟……他不會希望你這麼做的。」

  「為了向弟弟道歉,我要去另一個世界了……你會跟我一起去的……對吧。」

  基格眯起了眼睛。看到他左腕上的閃起的雷光,薩迦微笑起來,

  「抱歉……我已經找不到其他的歸途了……」

  這是基格第一次看到薩迦發自內心的開朗笑容。他就這樣保持著微笑閉上了眼睛,

  「好想回去……再回一次,故鄉啊」

  然後,全部的氣泡都爆炸了。

  8

  「什麼呀,原來是你在這裡呀。狼男他是怎麼猜到的?」

  愛麗絲心說道,托爾坐在岩石邊緣,臉上浮現出一種略帶苦澀的表情。

  「真是……怎麼知道的呢?是我還不夠成熟嗎。」

  「唔,雷奧尼斯身體還好嗎?他現在是當上領主了嗎?」

  「嗯,他很好地履行了職責。」

  「那真是太好了。你也不要再待在這兒了,回去留在雷奧尼斯身邊吧。」

  托爾點了點頭。說實話,他現在也想馬上回到故鄉。

  「你這樣子也太不像話了,怎麼可能只是摔倒就變成現在這樣呀。」

  啊,那個,托爾用微妙的表情含糊其辭地說著。雖然他當時想辦法避開了那些氣泡的直擊,但手腳還是被燒傷了,而且身上那為了混進民眾之間才選的衣服的袖子也變得破爛不堪。

  「就像是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難道說是這附近埋了炸彈嗎?」

  愛麗絲心開玩笑地說出這句話的那個瞬間——身旁的洞穴爆炸了。

  尖銳的岩石碎片從洞口奔流而出,巖壁也出現裂縫,整個洞穴都崩塌了,愛麗絲心和托爾都呆住了。

  「等……等、等一下!狼男呢,還活著嗎?喂喂喂!」

  愛麗絲心慌亂而無助地飛來飛去。托爾也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被碎石掩埋的洞穴。突然,隨著又一聲巨響,碎石被吹飛了。然後從裡面出現了一個擁有四隻爪子的魔兵,緊隨其後的是扛著鐵鏟的基格。

  「是你,保護了我嗎……」

  基格對著那個甲魔呼喚著某人的名字。那是愛麗絲心和托爾都沒聽過的名字。甲魔的身體慢慢崩壞了,從它的身上,升起了一道光芒。基格眯起眼睛,目送著曾經是自己從士的男人那最後的靈魂碎片被解放到天空中的景象。

  「等等,沒事吧?真是的,這就叫自掘墳墓呀,狼男。」

  愛麗絲心自作聰明地說教著。基格認真地點了點頭,看著托爾。

  「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嗎,是他派你來這裡的。」

  愛麗絲心愣住了。托爾沉默地佇立著。

  「為什麼,要參與這件事。」

  「全部,都是為了保護羅姆魯斯大人去世後的聖地夏奧……」

  托爾平靜地接受了基格銳利的目光,從懷裡輕輕地取出了一份文書。

  「這是關於某人的出身,那個情報的後半部分。」

  這樣說著,把文書放在了自己的腳下。然後,退後幾步,看著基格。

  基格慢慢地走近那份被血液浸濡的文書,輕輕撿了起來。

  「這裡面寫的東西……你讀了嗎。」

  「是關於某•人•的•血•緣•關•系•和……那些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的。」

  托爾沒有看向因為莫名其妙而沉默不語的愛麗絲心,就這樣說著。

  「一個女人嫁給了騎士,並生下一個孩子。」

  「是的。騎士死後,留下了母子……而那孩子,也死於流行病。」

  托爾用那像回•聲•一樣沒有感情的聲音告知著,基格微微睜大了眼睛。

  「自己的孩子死掉了……於是女人也奔赴騎士死去的戰場嗎……」

  「是的……恐怕是丈夫和孩子都已經去世的女性,希望自己也能在戰場上戰死吧。那名女性……前往遭受戰火襲擊的城市中的“銀之聖女”的設施,並在那裡救助了某個年幼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姐•姐•嗎。」

  「沒錯……是留•下•了•弟•弟•後•被•送•出•去•的•孩•子•。女性本想把那個年幼的孩子安放在後方的“銀之聖女”。但是戰火蔓延,她別無選擇,只得自己保護那個年幼的孩子。女性選擇了帶著她一同戰鬥……並征服了戰場。在戰鬥結束後,她向“銀之聖女”起誓,要把那個年幼的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來撫養成人。」

  「為了養育那個孩子……才選擇了繼續活下去嗎。」

  「是的。就像女性拯救了那個孩子一樣……那•個•孩•子•也•拯•救•了•本•來•打•算•戰•死•的•女•性•吧•。在那之後,那名女性,就把那個孩子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撫養大了。」

  托爾這樣說道。愛麗絲心在旁邊很佩服地“嗯”了一聲。

  「總覺得這聽起來不錯呢。是們你認識的人嗎?」

  托爾搖了搖頭,凝視著基格。

  「這件事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我只是偶然撿到一份有趣的文書給你看看而已……」

  「確實……無論你我,都很快就會忘•記•這件事吧。」

  基格說完,托爾感激地垂下了頭。然後再次抬起頭來,

  「在與舊事無關的現在,我想要光明正大的站在您的面前。」

  托爾這樣告知著。沒有憎恨和怨恨,只是純粹的憧憬的話語。

  「隨時都可以試試。」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托爾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安心的微笑。

  「為什麼,你的主人會和德拉克洛瓦結盟?」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權限。只是……即使選擇了與您敵對,雷奧尼斯大人也絕對不會敵視諾薇兒大人。請不要對雷奧尼斯大人心生恨意……能否請您這樣轉告給諾薇兒大人呢。」

  「……敵對?」

  愛麗絲心愣住了,基格則是靜靜說道。

  「矮個會轉告給她的。而你們,只需要針對我來就可以了。」

  「等、等一下。你是敵人,這是怎麼回事呀?」

  愛麗絲心慌慌張張地呼喊著。但是托爾垂下頭,馬上向後退去,

  「告辭了,愛麗絲心,我們不久後還會再見的。」

  然後就這樣像影子一般,無聲無息地越過背後的巖地,走掉了。

  「喂喂,等一下啊。你這叫我怎麼跟諾薇兒解釋呀!」

  愛麗絲心急忙飛過去尋找,但那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

  「那個,托爾他們會成為敵人是認真的嗎?他們會成為德拉克洛瓦的夥伴嗎?」

  「不這樣的話,他們就要跟德拉克洛瓦戰鬥了吧。」

  「是,是這樣啊……那該怎麼辦才好……」

  「我去阻止德拉克洛瓦就好。」

  基格立刻這樣回答道,然後轉身朝托爾離開的相反方向走去。

  愛麗絲心在空中飛舞著,這幾乎是她第一次緊緊地追趕著基格。

  「拜託你了,狼男。」

  基格隨意地點了點頭,將文書收進懷裡,然後離開了。

  等發覺到的時候,諾薇兒正在向陌生森林中的某個地方走去。

  從樹木之間可以看見一座大湖。然後在旁邊出現了一間周圍環繞著可愛的白色花朵的小房子,諾薇兒突然意識到她正在回到這裡。

  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跑到門口,迅速打開了房門。房子裡有誰正在那裡。然後那個人用和自己一樣的淡紫色眼睛看了過來,微笑著說道。

  「歡迎回來,諾薇兒……你已經很努力了。」

  諾薇兒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眼淚湧了出來,言語哽咽。對方走近,輕輕地抱住了她。於是,該說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我回來了,媽媽。」

  那一瞬間——諾薇兒突然醒了過來。

  她眨了眨眼睛。發現眼前的風景在搖晃著移動。是眼睛變得奇怪了嗎,總覺得自己也在搖搖晃晃的。諾薇兒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夢,但是卻又想不起來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是在被誰抱著,然後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卡婭小姐!」

  「睡覺也沒關係喔,你為民眾出了那麼多力,真的非常感謝呢。」

  卡婭溫柔地說道。諾薇兒搖了搖頭,端正了姿勢。話雖如此,因為她是以橫躺的姿勢被卡婭抱著,所以姿勢其實也沒有太大變化。

  「應該快到了。塞格列布之民正在帶我們去往新天地。」

  仔細一看,只見一群衣著鮮豔的人,正帶領著納迪塔騎士團。

  「基格大人……」

  「他說隨後就來。愛麗絲心也和基格殿下在一起。」

  「愛麗絲心,和基格大人一起……?」

  諾薇兒一時間覺得那樣的場景有些奇怪,但隨後便鬆了一口氣。他是不會特意帶著愛麗絲心去危險的地方的。她就這樣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峽谷的風景。

  她沒有使用萬里眼,而是用親眼所見。覺得這才是對新天地的禮儀。

  「真想早一點,看見瑪雅的土地啊。」

  「瑪雅……?」

  「啊……這是新天地的名字啦,是伊諾先生給大家的提案。」

  卡婭溫柔地笑了。她知道這個名字也是屬於伊諾的母親的名字。

  「伊諾說,東方的那片土地,這個詞在古語裡有朝陽的意思。」

  「是的。那個……其實,卡婭不在的時候……」

  於是諾薇兒將領主蘭德的死訊,告訴了卡婭。

  「他死時的表情很安詳……伊諾先生是這樣說的。」

  「怎麼會……伊諾想必也很痛苦吧。那個時候,我卻不在……」

  「卡婭小姐也是按照基格大人的計策去行動的。卡婭小姐並沒有錯。」

  「……謝謝。愛麗絲心也這麼說過。」

  她有點寂寞地笑了笑,然後凜然的挺直了身子,面對著開闊的峽谷,

  「馬上就到了。」

  諾薇兒也緊張起來。不久後爬上了陡坡,諾薇兒和卡婭終於看見了。

  開闊的草地生動地衝擊著諾薇兒的眼睛。雖然不是那麼富饒,但比起剛剛經過的岩石地帶,綠色要多得多。在遠處可以看到一個湖泊,接著便是連綿的山丘。

  向那個湖泊的方向走去,不久後,看到了很多人正在那兒宿營。

  諾薇兒感覺到了卡婭那激動的心情。她的手輕輕碰了一碰卡婭拉著韁繩的手,卡婭看向這邊。諾薇兒微微一笑。卡婭也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後她一邊策馬加速,一邊向著歡呼的納迪塔之民們靠近。

  「謝謝您,卡婭小姐,請讓我在這裡下來吧。」

  諾薇兒說道。她覺得現在自己不應該繼續待在即將與大家重逢的卡婭身邊。

  卡婭停下馬,諾薇兒下去後,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

  「卡婭小姐,您最後一次見到伊諾先生,和他分別的時候,說了些什麼?」

  「最後……?」

  「那個……就是卡婭小姐拉著伊諾先生的時候……」

  看到卡婭的臉變得通紅,諾薇兒突然回想起了他們二人當時的情景,心想這下可糟糕了。

  「看……看到了嗎。我……我和伊諾,那個……」

  「那,那個,對……對不起。只有一點點,只看到了一點點……」

  「原,原來如此……大概你也是在巡視警戒的時候,偶然看到的吧……」

  諾薇兒慌忙點頭。於是卡婭清了清嗓子,在比自己小得多的諾薇兒面前,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只有你是能真正打我屁股的男人……一定要相信我,我是這麼說的。」

  諾薇兒瞪大了眼睛,又略微感到奇怪般地高興起來,撲哧一笑。

  真是有卡婭的風格。這樣回想起來,卡婭在離開納迪塔之民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那大概也是卡婭想傳達給他的信息,要他相信自己吧。

  「……難道是想到了其他事情嗎。」

  看著卡婭的臉越發的紅了,諾薇兒滿面笑容地說道,

  「不好意思,剛剛把您叫住了。伊諾先生還在等著呢。」

  卡婭緊閉雙唇,點了點頭。正想要追上已經走去前面的騎士們。

  「——卡婭!」

  突然聽見有人大聲呼喊,她身子震了一下。

  只見伊諾跑了過來,喘著粗氣在卡婭面前停下,然後靜靜地抬起頭,

  「歡迎回來,卡婭。這裡就是我們新的故鄉。」

  他笑著這樣說道。卡婭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好緊緊抓住韁繩,

  「我回來了……伊諾。」

  她終於擠出這樣一句話。然後伊諾握住她伸出的手,卡婭慢慢的下了馬。

  諾薇兒這次將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向著納迪塔之民的方向走去。

  「我從諾薇兒那裡聽說你父親去世了,當時不能陪在你身邊……對不起。」

  「沒關係,不是卡婭的錯。只不過基格可是比我想像的還要壞啊。」

  「大家,都說了這同樣的話呀。」

  卡婭有些無奈的笑了。她的眼裡含著淚水,皺起了眉頭,

  「我一直……想要保護你、保護民眾。但我不知道到底該如何保護他們。都是那個男人教給我的,基格·瓦爾海特……」

  「真了不起,卡婭。你明明是個不服輸的人,那時卻故意輸給基格。」

  卡婭終於哭了起來。她邊哭邊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這是我提出的條件。我真心希望他能配合我。但他強得令人難以置信。如果基格殿下沒有手下留情,我早就被砍成兩半了。」

  「那如果換成是我的話,瞬間就會被大卸八塊啦。不過,卡婭。」

  「怎麼了,伊諾。」

  「為什麼當時不告訴我呢?」

  「這、這是基格殿下的指示……蘭德大人也知道的。為了把大家的憤怒統一起來由我們來承擔,所以……」

  「是覺得和民眾關係很好的我,會有可能贊成大家,一同舉劍吧。」

  「是、是的……我當然相信你,但是……基格殿下說,那時候你和當地領主交涉的核心,有可能是讓他們運來武器……」

  「這也太愚蠢了。基格真是個真正的壞蛋。他怎麼會認為我會那樣想呢。」

  伊諾扭過身去。卡婭慌忙握住伊諾的雙手。

  「對、對不起……」

  正準備繼續說下去時,伊諾突然咧嘴一笑,把臉湊過去,吻住了對方的嘴。

  二人就這樣停下了腳步,獨自走在路上的諾薇兒回頭瞥了一眼。

  雖然她有些緊張,但很快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真好呀……」

  她低聲說著而後又轉回前方。想起來伊諾曾經說過的“沒有必要羨慕”的話。

  「好想快點長大啊!」

  諾薇兒一邊仰望著黃昏的天空,一邊大聲喊道。

  在到達新天地的喜悅聲中,騎士團與納迪塔之民會合了。

  奇林戈祭司正在與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互相自我介紹著,這時諾薇兒,伊諾和卡婭一起回來了。

  「啊啊,伊諾喲。這些就是我們的新鄰居了。可不要失禮啊。」

  奇林戈祭司煞有介事的說道。

  伊諾笑著握住了一位老人伸出的手,他是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

  「我是納迪塔之民的領主,伊諾·迪恩。您願意接受我們成為您的鄰居嗎。」

  男人看起來似乎是輕輕伸出的手,實際上卻非常有力,讓伊諾吃了一驚。

  「讓我們成為難得的鄰居吧,伊諾·迪恩。聖法廳的民眾說我們是兇殘的人,但實際上我們除了保護自己以外,從不戰鬥。」

  「可是,我們住在這裡的話,也許會奪走你們的土地。」

  伊諾說得如此乾脆,讓奇林戈祭司和卡婭嚇了一跳。但男人卻微笑著說,

  「失去家園的人們啊,就在這裡紮根吧。大地是平等的,這一點你在充滿苦難的旅途中想必已經清楚的知道了。我和你,以及我的民眾和你的民眾,會成為好鄰居,好兄弟的。」

  「我知道,大地和人們其實是一樣的。」

  男人笑著更用力地握著他的手,這讓伊諾差點兒尖叫起來。

  「沒錯,大地不屬於任何人,而是我們屬於大地。降臨在大地的災禍,也將降臨到屬於大地的我們身上。於苦難的盡頭抵達此地的人們啊,這片土地的名稱想好了嗎。」

  「我們將它稱呼為瑪雅,但我們也不會拒絕你們給它的另外的稱呼。」

  「我知道這個詞。是個好名字。的確,我們有別的稱呼,但我們也不打算拒絕你們給這片土地取的名字。你們將要在這裡長久的生活下去,就像在這片土地上埋葬第一個死者、孕育第一個嬰兒一樣,給這片土地取第一個名字吧。」

  伊諾點了點頭,他才將手鬆開。伊諾把自己麻木的手握緊又張開,

  「那麼,請一定要來參加這片土地上最初的祭典。」

  伊諾微微一笑,這樣說道。

  「哎呀哎呀,伊諾大人真是,連蠻族都請來吃飯了。」

  車伕長唐納爺爺和民眾的代表們一遍說著,一遍驚訝地相視而笑。

  清澈透明的夜晚降臨了,納迪塔之民和塞格列布之民一起生起了篝火,相互喧鬧,只有諾薇兒獨自一人,在等待著基格和愛麗絲心歸來。

  「故鄉嗎……」

  她坐在草原上,像是在看很遙遠的東西一樣,眺望著祭典。

  這是一片尚未開墾的土地。建築物只有巡禮者用的小屋。

  城市和耕地都只能重新建造。如果沒有援助物資,恐怕無法維持生計,也不知道真的能生活下去嗎。但是——大家都很高興。

  他們贏得了屬於自己的土地,完成了艱難的旅程,用比任何禱告詞都更強烈的心情唱著祭典的歌曲。一同旅行的納迪塔之民獲得了新天地,諾薇兒自己也由衷地感到高興。但,越是高興,她越是深切地感到自己沒有歸屬感。她從來沒有想過,沒有故鄉這件事會令自己如此寂寞。

  「怎麼了,基格的從士啊,不來和大家一起開心一下嗎。」

  一位塞格列布之民代表的男人突然走近諾薇兒問道。

  「因為大家都抵達了這裡……所以我必須離開了。」

  諾薇兒聽到這個男人親切的詢問,感到很驚訝,於是不由自主地吐露了自己的寂寞。

  「我的歸宿,不在這裡……」

  「架起生命之橋的人啊,就像你的主人一樣,讓大地成為你的歸宿吧。」

  男人用沁人心脾的聲音這樣說道。男人很清楚地理解了諾薇兒的力量,這又讓她吃了一驚。然後,她又發覺這個男人親切地稱呼基格。

  「您認識基格大人嗎?」

  「以前,和附近的騎士團發生矛盾的時候,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和基格·瓦爾海特曾經出面為我們調停。」

  諾薇兒呆住了。基格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些事情。

  現在,她終於深深地理解了那些稱呼基格為謀士或壞蛋的人的心情。

  「基格是通過大地來表現憤怒之靈的火與風的使者。那個男人失去了故鄉。於是之後所有的大地,都成了那個男人的故鄉。所以憤怒的靈魂,會聚集在他身邊。因為我們很清楚,所有的人們都來自大地,也終將回歸大地。」

  「我也能像基格大人那樣嗎……」

  諾薇兒一邊回想著基格看著地圖時感受到的不可思議的孤獨感,一邊這樣問道。她覺得自己很難像那樣和大地融為一體。

  「如果你不能像基格那樣,就意味著你還有可以歸去的地方。」

  「我可以歸去的地方是……」

  「是將一個地方作為故鄉,還是將身體奉獻給大地……這不是大地的意志所能決定的。眼神能夠眺望遠方的少女啊,遵從大地賦予的職責吧。」

  諾薇兒點點頭,似乎是被這個男人的話語打動了。大地賦予的職責——除了母親告訴她的出生地以外,諾薇兒還有其他可以回去的地方嗎。正當她感覺自己被賦予了個望不到頭的任務,一時間愣住了的時候——

  哇的一聲,民眾之間響起了歡呼聲。人們連連喊出某個名字,諾薇兒想都沒想直接站起身來,尋找著那個身影。男人微笑地看著她這急切的樣子。

  很快,諾薇兒就看到基格帶著愛麗絲心出現了。

  基格和愛麗絲心都立刻朝著自己走來。剛才的寂寞感,以及面對那如同望不到頭的任務般的心情,頓時都在諾薇兒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比起從士,自己更想讓基格如何看待自己呢——

  曾經有過的疑問,在諾薇兒的心中,隨著某個答案一起重現了。

  具體來說,還不知道。只是希望他能回來。去彼此所在的地方。無處可歸的自己能擁有的最好的希望不就是這個嗎。

  是的——比起從士,自己更想成為能說出這句話的存在。

  「歡迎回來,基格大人,愛麗絲心。」

  諾薇兒微笑著說。基格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腳步,

  「……啊啊。」

  基格一邊有些沮喪的拂去白色外套上的沙塵,一邊將其遞了過來。

  「我回來啦,諾薇兒。」

  愛麗絲心充滿活力地回答,然後飄落在諾薇兒的肩膀上。

  基格則是直接轉向那個男人,誠懇地說道。

  「再次感謝塞格列布之民的幫助。」

  「別在意,火與風的使者啊。把這些好鄰居介紹給我們,我們也非常感謝。」

  然後,男子平靜地告訴接過民眾送來的食物和茶水的基格。

  「這幾年來,你是第二位來拜訪我們的老朋友。」

  「……還有人來過?」

  基格也坐在草原上,用低沉而淡然的聲音問道。在愛麗絲心身邊的諾薇兒看見他們的談話,想知道他們在談論些什麼,然後聽到,

  「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來過了。」

  男人這麼說道。諾薇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基格似乎已經預料到了。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然後喃喃問道。

  「這和你們自願放棄聖印這件事,是有關聯的嗎?」

  「是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給他提供了住宿和食物,然後互相討論了各種各樣的事情。發現他的想法和我們的想法非常相似。」

  「很相似——?」

  「根據我們的傳說,聖印和聖法廳,都是用來從大地上收割人類的鐮刀。」

  「……收割人類?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不太清楚,但我們已經選擇了與大地建立更為直接的聯繫,所以自願放棄了聖印。德拉克羅瓦心中到底抱有怎樣的真實,就需要你自己去探明瞭。火與風的使者啊……等到你和他真正重逢的時候,一切都自然會明瞭的。」

  基格點了點頭。正如男人所說。因為,這正是基格旅行的全部意義所在。

  在諾薇兒的注視下,基格用遙遠的目光,繼續望向遠方的大地。

  9

  雷奧尼斯目不轉睛地盯著圓桌上攤開的大量文書。其中大部分是來自托爾的報告,另一些則是來自薩迦和雷奧尼斯獨自擁有的情報網的報告。

  但這之中的每一封文書都寫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在計算了基格獨自擊退的兵力數量之後,雷奧尼斯只感到從頭頂到指尖一陣發麻。回想起自己所有的計策和付出的努力,他呆住了。

  一時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從露臺的窗口眺望著聖地夏奧的湖泊。

  終於,他慢慢地轉動輪椅的輪子,向圓桌移去。

  地圖上,從納迪塔之城到新天地的這段路,已經被插入了無數的針。

  在到達新天地之前的地方,有一隻被紅色的針貫穿的黑色螞蟻。

  「……你所尋求的東西,已經得到了嗎。」

  雷奧尼斯輕輕地向著那隻黑蟻說到——然後就這樣把它從地圖上取下。像是覺得它能感受到疼痛一樣,雷奧尼斯小心翼翼地從黑蟻身上把紅色的針抽了出來。

  正當他考慮是要把它直接扔進垃圾桶,還是從露臺上扔下去的時候,雷奧尼斯忽然覺得自己和黑蟻四目相對。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這隻黑蟻竟然做得這麼精緻。明明沒必要做得這麼精緻,只要纏上繩子之類的就可以了。

  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無可奈何地把黑蟻“啪”的一聲又放回地圖上。

  根據托爾的報告,這是一片可能被稱為瑪雅的土地。

  「走得不錯,但是爬來爬去最後弄到手的卻是這樣的荒地,一定很失望吧。」

  雷奧尼斯發出嘲諷的聲音,而黑蟻似乎這樣回應道。

  (這是個好地方,你也快到這裡來吧——)

  雷奧尼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正想要苦笑的時候,他卻突然覺得一股熱流湧上了眼眶,於是趕緊用手捂住嘴,忍住了嗚咽。

  「我已經……去不了了啊。」

  雷奧尼斯微笑著說道。湧出的淚水打溼了他的臉頰和手,最後像水滴一樣落下。

  而那隻黑蟻,似乎也在靜靜地看著雷奧尼斯。

  托爾洗去了旅途中的塵埃後,進入了久別的聖地夏奧的城堡。雷奧尼斯正用手托著下巴,翻閱著桌上的文書。

  托爾走近時,雷奧尼斯猛地抬起頭來。為了確認對方是否真的在那裡,他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少年臉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綻放開來。

  「——托爾!歡迎回來,托爾!」

  聽到他的聲音和笑容,托爾也終於覺得自己回來了。

  「我回來了,雷奧尼斯大人。」

  「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我只有通過報告,才能得知你的安危……」

  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看著纏在托爾手上的繃帶,露出了關切的目光。

  「只是輕傷。薩迦·托魯霍茲想要違揹我們提出的條件,被我制止了。」

  「是諾薇兒吧——他想用粗暴的方法,封印住她的萬里眼。」

  雷奧尼斯皺著眉頭說。托爾點點頭,瞥了一眼那堆文書。

  「真是非常抱歉。納迪塔之民們,平安無事的到達了新的土地。」

  「我已經知道了。你能想像基格一個人擊退了多少兵力嗎?」

  「是的。我親眼目睹了戰場。」

  「真羨慕啊。我簡直不敢相信。竟能獨自擊退那麼多人。基格·瓦爾海特無疑是個怪物。」

  雷奧尼斯很興奮的說著。托爾稍微鬆了一口氣。納迪塔之民裡,其實只有一名死者。而且還是因病衰弱死。而士兵們如同文書裡寫的一樣,連民眾的一根手指都沒碰到。雖然他擔心雷奧尼斯會不會因此而大發雷霆,但似乎他對基格的讚歎之情更為強烈。

  「能看到這樣的事情,就算是身為敵人也只能佩服了啊。」

  雷奧尼斯在清楚地表明敵人立場的同時,這樣笑著說道。托爾也微微一笑。

  這時托爾突然注意到桌子上的黑色蟲子。他伸出手,想要將它從露臺上扔出去,這才發現那其實是一件精緻的手工製品。仔細一看,它就像是一件裝飾般,有一部分粘在了被剪下的地圖上。

  「做得不錯吧?是我做的喲。」

  雷奧尼斯微笑著說道。托爾點點頭,仔細打量著那隻黑蟻。

  剪下來的地圖上沒有文字,不知道地名。那隻黑蟻似乎在趾高氣揚的看著他,彷彿在宣告著這片土地就是它的巢穴。

  「來,把旅途的情況告訴我吧。那些光靠報告書瞭解不到的事,都告訴我吧。」

  雷奧尼斯像個想聽旅行者說話的孩子一樣說道,托爾也把目光從蟲子身上移開。

  然後,他逐一講述了基格是如何一個接一個地識破、解決那些陷阱的。

  他講述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各司其職,講述了伊諾和領主蘭德,講述了卡婭和納迪塔騎士團的樣子,以及他們還有一個有些奇怪的名為奇林戈的祭司。

  然後,他又把納迪塔之民失去故鄉的痛苦、旅途中的苦難,以及混入民眾時在一起聽到的一切都說了出來。他毫不隱瞞地說出了造成大量死亡、不得不留下很多傷員的事情,以及在旅途中遭受到的各種騷擾和妨礙。

  雷奧尼斯認真地聽著,有時還攥緊了雙手。他似乎想努力將托爾告訴他的內容都納入腦海,儘管他的臉色已經因為幻覺產生的熱痛而有些蒼白。

  不久後說到當諾薇兒在新天地前架起一座橋,伊諾帶頭走過去時,雷奧尼斯開始安靜地聆聽,似乎連他雙手的疼痛也減輕了。

  不僅如此,慢慢地,他的眼睛裡甚至流露出明顯的喜悅。

  托爾繼續講述了納迪塔騎士團和蠻族一起返回,基格擊退兵團的同時,他打傷了薩迦,最後基格擊敗了薩迦。

  托爾唯一沒有說的,就是在薩迦自爆後,他和基格的那段對話。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告訴任何人。也許基格也是這樣。

  知道雷奧尼斯和諾薇兒是親姐弟這件事的人,有托爾和基格就夠了。

  托爾又說到,自己在還沒有見到納迪塔之民到達新天地的時候,就回來了。

  「很遺憾,沒能親眼目睹他們得到新故鄉的時候。」

  「故鄉……所有的民眾……都很高興嗎?」

  雷奧尼斯一臉奇妙地問道。托爾點點頭,

  「我也很不安,怕和他們在一起的話,就回不到自己的故鄉了。但奇怪的是,那份想要馬上回去的心情,怎麼也抹不掉。」

  「想要回去……我沒有這種心情。因為我,本來就哪裡都去不了。但是……這種想要回去的心情,絕對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雷奧尼斯輕輕地從桌上的花瓶裡,取出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

  「我就像這朵花的傳說一樣,被束縛在這個地方。但是,對大家來說……對於諾薇兒來說,想要回去的這種想法,一定是非常重要的。」

  彷彿是終於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那謎一樣的答案似的。

  說實話,連托爾也吃了一驚。關於納迪塔之民的事情,他說得越多,雷奧尼斯越是感到高興。到底是為什麼讓他如此高興呢,一時間他完全明白不了。

  「剛才我還疼得想要切下雙手。但是,知道答案後……炙熱和疼痛都減輕了。」

  雷奧尼斯這樣說著,把花放在膝蓋上,然後用自己的手轉動輪椅的車輪,移動到露臺。

  「只有一個嗎……在這樣理所當然的地方,在我守護、給予、帶來的東西中,只有那一個是好的東西嗎……」

  他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托爾也靜靜地站在雷奧尼斯旁邊,看著同樣的東西。

  廣闊肥沃的耕地、立於富饒土地上那繁榮的街道、以及如鏡子般清澈的湖水——遠遠望去,聖•地•夏•奧•的•景•色•,就像是在初夏的芳香中綻放出的嬌豔花朵一般。

  「我……想給予你故鄉啊,諾薇兒。」

  雷奧尼斯滿懷著愛意,如此低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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