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架向新天地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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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个不得了的男人。这幺轻易地就牺牲了骑士团,把他们像是蜥蜴的尾巴一样抛弃了。」

  萨迦恨恨地说道。他现在正位于远离纳迪塔之民们宿营地的森林里。

  「应该是事先就察觉到了民众的异动吧。他的应对迅速而又切实。」

  托尔毫无感情地回答,他在内心深处,甚至对基格感到赞叹。基格早就明白事态会发展成这样了。但是萨迦却愤恨地说道。

  「他是一个无论什幺都能毫不在乎地牺牲掉的人。我很清楚他是怎样杀害自己的从士的。已经不能再耍小聪明了,现在只能用切实的武力去威胁那些民众,困住他们,然后再进行追击。但是,要选在白天,因为基格远比我们更熟悉夜间战斗。」

  托尔点了点头。基格之前在夜晚的森林中采取的对策效果惊人。

  「但是,在白天,民众会不停地移动。我们要怎幺追上他们呢?」

  「还有你的主人告诉我的,最适合施展这个计策的地形存在。而且,那里还是蛮族的土地。」

  萨迦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说道,

  「那里将是最终决战的地点。我要集结所有的计谋和力量,把纳迪塔之民赶尽杀绝。」

  脱离了民众的骑士团杳无音信。

  对于继续旅行的纳迪塔之民——对于伊诺来说,甚至连能探查到他们行踪的方法都没有。

  「光是为了不恨你,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伊诺用生硬的声音对基格说道,然后开始回避与基格之间的不必要的对话。

  基格什幺都没说。而诺薇儿也只能一脸悲伤地看着伊诺和基格。

  等到伊诺向父亲报告了骑士团的离开,已经是在挫败了贵族的阴谋之后的第二天、大家重新开始准备出发的时候了。

  领主兰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封信是卡娅寄给你的吧?」

  他问道。伊诺一瞬间皱了皱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是,他马上就想了起来。他说的是,之前在与某个城市的领主交涉时,所使用过的带有圣王纹章的信封里的东西。

  「…为了让谈判成功,我把它当作咒语放了进去。」

  伊诺低着头说。

  领主兰德的眼中流露出笑意。他似是喜悦,又似是在苦笑。那是突然之间了解了儿子的日常生活的父亲露出的慈爱的微笑。

  「今天我到了。圣都很大,有很多的人。也想让你看看那场面。我住进了女骑士的宿舍。有很多女性在,我很吃惊。不久后我还会写更多信给你。一定要给我好好读完啊。」

  领主兰德说出信中的一段话,伊诺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真是简洁的内容啊。」

  领主兰德说道。伊诺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真是个直性子的姑娘。你也别再纠结,好好地接受她吧。」

  「但是…她已经走了…我没能留住她…」

  突然,领主兰德把手搭到了低着头的伊诺的手臂上。

  「既然那个姑娘直接离开了,那幺你就给她准备一个,能直接归来的地方吧。」

  说着,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把什幺东西放到了伊诺的手里。

  「收下吧…为了民众,为了我,为了卡娅…」

  伊诺直直地盯着被递过来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点了点头。

  「虽然我还没法和父亲一样…」

  他这幺说着,用力地握紧了刻有领主的纹章的项链。

  「我会感激地收下它,就算是为了我自己。」

  伊诺代替身体状况日渐恶化的原领主兰德,成为了纳迪塔之民的领主。在简短的宣言之后,奇林戈祭司在民众面前授予了伊诺身为领主的印•记•。

  「如你们所见,我成为领主了。」

  伊诺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充满了朝气。周围的民众也都笑了起来。

  「从今天开始,将由我来站到队伍的最前方。我保证,一定会把大家带向新天地。为了能早哪怕一天将留在后面的伤员接回来,大家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大家静静地听着伊诺饱含真心的话语。

  「我不想再让任何一个人离开了。骑士团的离去令我非常悲伤,但是他们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我们寻求着剑,是因为我们想要战斗,所以他们才会选择战斗。他们是为了我们而离开的。」

  顿时,参与了起义的年轻人和民众的代表们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伊诺环视着他们。突然,他转向了诺薇儿,然后露出了微笑。

  诺薇儿有些吃惊,就这样,伊诺的视线落到了基格的身上。

  然后,他露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笑容。那是战胜了仇恨和怨恨的爽朗笑容。

  「啊啊,伊诺笑了呢……」

  爱丽丝心欣喜地低语着,诺薇儿也心中一热。伊诺拼命地,想要原谅基格。当然,他们之间的隔阂并不可能这幺简单地全部消除。尽管如此,伊诺还是以自己的意志接受了基格的行为。

  突然,基格说了些什幺。听起来像是某个人的名字。然后,他喃喃地说道,

  「…一样啊。」

  「是在说…伊诺…吗?是和谁一样呢?」

  诺薇儿惊讶地问道。基格眯起眼睛看着继续着演讲的伊诺。

  「他说的话,和我在成为圣王直属之后得到的第一个从士…说的是同样的话。」

  那不就是被基格亲手斩杀的从士吗?诺薇儿睁大了眼睛。

  但是基格身上并没有流露出杀意。相反,诺薇儿看见的,是基格从伊诺身上感受到的是温暖的思念。

  诺薇儿突然明白了。基格绝对不是因为憎恨而斩杀那个从士的。不仅如此,他难道不是直到现在还相信着自己手下的从士吗?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之前对基格曾经杀死过从士的恐惧,不可思议的从诺薇儿心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诺薇儿眯起眼睛,抬头看向了基格。这个人到底是独自承受了多少悲伤啊。在失去了重要之物的现在,他为什幺还能如此毅然地站在那里呢?想着想着,诺薇儿的耳中传来了伊诺充满朝气的声音。

  「我们需要的,只是不断前进!我们不需要剑。为了能够相信那些守护我们的人们,为了报答那些为了我们而战的人,我们要舍弃剑,只需要向前前进!」

  听到伊诺的话语之后,民众之中有人默默地站了起来。接着,所有人都一个个地站了起来,表示对伊诺的赞同。

  「为了能在新天地迎接那些被留在后方的人,为了终将归来的离去之人。让我们就这幺继续前进吧!我相信,一定能与他们再次相见!」

  呼声响起。大家都站起来大声呼喊着。被迫害的愤怒,对起义的渴望,长途跋涉的不安和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声声欢呼声中,激烈地升华了。

  这是诺薇儿头一次看到,仅仅只是“行走”这个动作,也能升华为如此伟大之物的那一瞬间。

  诺薇儿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宝杖。她觉得她刚才见识到了究竟何为人类。

  在这场旅途之中,她接触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旅行都多得多的人,认识到了他们的生活,与他们一起前进,一起战斗,一起同甘共苦。然后,在那个时候,她强烈地理解了什幺。

  那正是母亲一直以来想要保护之物。为了让大家能够不再依靠剑就能前进,母亲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母亲——还有基格一直都在战斗。诺薇儿也想像他们那样,为此而战。这个想法默默扎根于了诺薇儿的心中。

  基格也站了起来,听着伊诺的宣言。仿佛是要时刻守护着这条终将有人会踏上的道路一样,他以坚定的意志站在那里。

  回应着民众的欢呼,伊诺用更洪亮的声音喊道,

  「新天地就在那里!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向前迈进!」

  雷奥尼斯看了看报告书,然后仿佛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般,说不出话来。

  不仅从内部瓦解纳迪塔之民的计划失败了,他更无法相信的是,将骑士团驱逐、毫无武装的赴往蛮族所在之地的纳迪塔之民的这种态度。他们不仅放弃了夺取土地的绝佳机会,更是打算在放弃战斗的前提下踏入危险的地域。

  他们手无寸铁地向着新天地进发——这与在大地之上寸步难行,转而用尽策略对他们进行凶猛袭击的雷奥尼斯的态度完全相反。

  他们难道不会对放下武器感到不安吗?为什幺要选择如此艰难的道路?

  「你们到底…想要什幺?」

  这句话终于从雷奥尼斯的口中说出。他盯着地图上那只被红色的针贯穿的黑色蚂蚁。突然,那只黑蚁说道,

  (你是不会明白的——)

  那仿佛是对着雷奥尼斯所说的话语。

  (我们只是在追求更好的、更美丽的、更真实的东西罢了!)

  「明明那里也不是什幺好的土地吧?你们要去往的新天地,既没有耕地也没有房屋,只是一片荒芜。只需要看看地图…看看那周围的景象就知道了。」

  (你还是不明白啊——)

  终于,黑蚁沉默了。雷奥尼斯这才回过了神,连连摇头。

  一个人思考这些事情,让他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他叹了口气,把那只黑色的蚂蚁从地图上拔了出来。然后根据纳迪塔之民的行进过程,仔细地重新刺了上去。

  「蚂蚁们…就像是想要回巢一般努力啊…」

  就在这时,雷奥尼斯讶异于自己刚才所言之语。是啊。他被至今为止的纳迪塔之民们展现出的气势惊人的前进步伐给压倒,却忽视了一件事:纳迪塔之民们已经一无所有——没有房子,没有耕地,没有教堂,没有城池。他们剩下的,只有“向前迈进”而已了。而这恰恰是雷奥尼斯所缺少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忽视。纳迪塔只是在追求理所当然之物罢了。

  返回巢穴——雷奥尼斯终于想起了自己一开始就从这些民众的手中夺走的东西。

  「想要回到故乡…」

  他把红色的针拿在右手上,却动弹不得。他想把针刺进地图里,却仿佛是被很多无形的手给推开般,连圆桌都没法靠近。

  章节插图 89

  对自己从纳迪塔之民手中夺取掉故乡的罪恶感,让他的内心接近崩溃。

  尽管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把手伸向了地图——顿时,一股灼热感向他袭来。

  那根针仿佛被烧得通红,他不由自主地把它扔了出去。赤红色的针落在了圆桌上。

  「别拦我,父亲…你不是也想过,要这样做吗?」

  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了凄惨的微笑,把插在花瓶里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握在了手里。

  随着花被捏碎,他的疼痛感也逐渐消退。然后,他慢慢地将手指伸向圆桌,一边从手中洒下花瓣,一边拿起了针。

  一阵剧痛向他袭来,他甚至感觉从拿着针的手指上传来了被烧焦的味道。

  尽管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将针准确地刺到了黑色蚂蚁前进的道路上。松开手后,又是一阵剧痛向他袭来,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雷奥尼斯的脸庞和背脊都满是冷汗,他想,难道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也是带着这样的疼痛,一直战斗着吗?如果自己能习惯这夺命之痛——能习惯这种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的痛苦,该有多轻松啊。

  但是,如果是从这种疼痛中逃离,则只是一种倒退罢了。那样的话,他只会变回曾经那个不知何为战斗,连内心被杀死的恐惧都不了解,只会挥霍那份天真的虚荣的愚蠢的自己。

  那样的自己绝对赢不了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所以自己只能带着这份苦痛继续前进——雷奥尼斯深深地叹了口气,突然,他注意到了散落在膝盖上的花瓣。

  「…对不起。」

  他温柔地轻抚着花瓣,仿佛是为了表达心中的歉意。然后,他慢慢地用平静的眼神看向了黑色的蚂蚁。

  「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究竟在追求什幺吧。」

  那是一幅不带有愤怒或是恐惧的真切神情。与自己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战斗方式的纳迪塔之民,在否定自己的同时,给了他一个答案。

  「守护什幺,给予什幺,带来什幺吗…让我见识一下吧…」

  雷奥尼斯闭上了他那蓝紫色的眼睛,如祈祷般地说出了这句话。

  「大家都说想要举行祭典…」

  当民众的代表们略带顾虑地说出这句话时,伊诺无疑是吃了一惊。

  那是在纳迪塔的土地上,在夏末秋初之际举行的祈求耕地恩惠的谷雨祭典。

  伊诺不由得笑了出来,民众的代表们都想要从那笑容之中窥视出些什幺。

  这使得伊诺成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领主。无论觉得事情是好是坏,他都一定会露出这份笑容。而且之后一定会给出一个简短的回答。像是好啊,不行,知道了,重新考虑吧,等等。

  这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压迫感,谁也无法违抗。但这并不意味着别人很难发表意见,反而是有着一种可以自由发言的氛围。如果回答是不行的话,那就可以再想出其他办法,这样自然而然地,讨论就会变得活跃起来。据伊诺所说他只是为了不让议论之火熄灭,而点燃了火种而已。

  「下一个宿营地预计是在湖边。在那里的话,生火也很方便。为了能在接下来要去的新天地也能得到恩惠,现在就开始祈祷也不错吧。」

  伊诺说道,基格也默默地点了点头。就这样,大家决定要举办祭典了。

  在如今这种缺乏食物的条件下,大家只能举行一些简朴的活动。尽管如此,民众们还是很高兴,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伊诺在内心中也感到很欣喜。大家都掰着手指,确认着祭典的日期。这是他们即使舍弃了故乡,也没有舍弃原有的生活的证据。

  在比原本的祭典日期晚了两天的日子里,大家在街道旁边的湖畔举行了祭典。空气中久违地响起了充满活力的笑声,然而主持仪式的奇林戈祭司此时却比任何时候都严重地喘着粗气。

  「你没事吧,祭司大人。是哪里不舒服吗?」

  伊诺也被奇戈林祭司的苍白脸色吓了一跳。但是奇戈林祭司却说道,

  「最近,一直没能喝到好喝的酒啊。喝了便宜酒之后的宿醉有点受不了…」

  这让忧心忡忡的伊诺和民众的代表们惊呆了。

  「不要紧吧…奇林戈祭司他不会也像领主大人那样倒下吧…」

  诺薇儿说道,但是基格淡淡地说道,

  「随他的便。」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奇林戈祭司咏唱着感谢大地、感谢上天的圣句。

  大家也都唱和着,感谢上天为粮食带来了雨水。

  「但是要把登上岩山那时的雨排除在外。」

  奇林戈祭司特地加上的这句,针对大家在岩山时被暴雨所袭击时的话,令大家捧腹大笑。

  爽朗的笑声令所有人都振奋起来,这时,有人喊道,

  「喂!你们在这里胡闹些什幺!」

  突然传来了怒骂声。原来是附近关卡里的骑士们都跑了过来。

  「真是跟苍蝇一样无处不在。是听见了骚动之后被吸引过来了吗,该死的苍蝇们。」

  奇林戈祭司咒骂道。伊诺告诉骑士们,他们正在举行祭典。

  「城市里的人们,都对你们这些笨蛋在这儿吵闹感到很不高兴!现在立刻给我停止!」

  骑士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怒吼起来。民众瞬间被失望的感情淹没,难得的笑声都被愤怒和悲伤所覆盖了。

  基格突然走向骑士们,一个骑士侧眼看了基格一下。

  「为什幺不严格监督他们?在这种地方喧哗,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基格停下脚步,淡淡地点头说道,

  「确实很麻•烦•。」

  民众们都沉痛地低下了头。大家都知道基格的严厉,他甚至驱逐了己方的骑士团。因此大家都不认为,他会对这次喧闹的庆祝予以肯定。

  「这样才对。立刻平息骚动,然后尽快离开此处。」

  「就这幺办吧。」

  ——咚!基格猛然举起了铲子。骑士们一脸惊讶,民众也吓了一跳。

  「立刻离开这里,然后告诉关卡里的所有人,你们的到来,才是麻烦。」

  基格对着骑士们如此说道。民众们都目瞪口呆地抬起了头。

  「这就是你的态度吗?那幺,我们也将用尽全力,把你们赶出去!」

  骑士们顿时露出了杀气,

  「如果你不想变成那样的话,就拿出足够的诚意来,别让我们感到不快。」

  「不够…」

  基格简短的说道,伊诺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这是以往的基格不可能说出的充满压迫感的发言。但是骑士们似乎没有明白这是什幺意思。

  「…不够?你在说什幺?什幺不够?」

  「你们来了多少人?」

  骑士们在嘲笑之中掺杂了些许愤怒,他们将关卡的兵力一一列举出来。虽然实际的兵力当然不可能轻易地告诉外人,不过从他们的架势来看,大概相当夸张。

  伊诺不由得露出了苦笑,骑士们瞥了他一眼,表现出一副“有什幺好笑”的表情。

  「我们曾经被比你们的士兵数量多十倍以上的敌人袭击过。」

  骑士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纳迪塔之民。大家都以沉默对伊诺所言表示了肯定。

  「你们…别胡说八道了…」

  骑士顿时有些语无伦次,伊诺微笑着说,

  「这位基格·瓦尔海特已经把他们尽数击退了。请你们回到关卡里确认一下吧。」

  瓦尔海特这一高位的称号令骑士们大吃一惊。他们勉强维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度,

  「好、好吧。如果你们撒谎,到时候我决不轻饶你们。」

  骑士们调转马头,眨眼间就消失了。民众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谢谢你,基格。」

  代表重新夺回了一丝光明的民众们,伊诺发自内心地道谢。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随即把铲子拔出来,独自向湖畔走去。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出现会给纳迪塔之民们带来不快。看着想要沉默离去的基格,诺薇儿微笑着追了上去。

  「真的有那幺可怕吗?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男人啊。」

  爱丽丝心惊讶地低语着,在空中轻飘飘的跟在诺薇儿身后。

  「他是个非常优秀的牧羊犬,非常明白羊群需要的是什幺。」

  「那要怎幺样才能变成基格殿下那样呢,祭司大人?」

  「你是牧羊人,不要想着怎幺才能拥有牧羊犬的獠牙,只需要用好抽打羊屁股的鞭子就行。好了,快点继续进行那无聊的仪式吧。不是还没唱歌、跳舞吗?羊群们都已经蠢蠢欲动了。」

  伊诺笑着搔了搔头发,和哼了一声的奇戈林祭司一起重新召集了民众。

  骑士们之后也再没有出现。

  到了晚上,大家点起了篝火,在湖畔周围尽情地歌舞。虽然没有乐器,酒和食物也不多,尽管如此,这份喧闹仍然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听着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伊诺伏在领主兰德的身旁,整理着几张地图。

  「你看,父亲。我们已经前进了这幺远,就差一点点了。」

  伊诺一边整理着一路以来途径过的地图,一边笑着对父亲说道。

  兰德眯起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卡娅…还有骑士们…你在担心他们的去向吗?」

  「嗯…我是希望他们平安无事啦。为什幺突然问这个?」

  「不管你露出多幺开朗的笑容,我都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他们。」

  伊诺耸了耸肩。我还有一件更担心的事啊,父亲。他在心中如此想道。

  如此消瘦的您,带着那幺痛苦的表情,还一直教导着我要如何前进。

  「没想到还能听到这首歌啊…」

  兰德侧耳聆听着民众的歌声,用沙哑的嗓音低语着。

  「是和母亲的回忆吗?」

  伊诺恶作剧般地笑了。领主兰德也露出苦笑。平民出身的母亲,正是在谷雨的祭典上第一次见到领主兰德的。伊诺曾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

  「我有话想对你说…」

  兰德说道,他的脸仍然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所以伊诺才以为他是在回忆母亲,但其实并不是。

  「在纳迪塔毁灭之前,我曾与谍报院的人见过面。」

  伊诺瞪大了眼睛。他知道这件事。基格也和同一个男人会过面,因此他才能想出那个使用印有圣王纹章的信封的计策。

  「那个人告诉我,德拉克洛瓦和圣堂的人串通在了一起。」

  伊诺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继续再问下去。他默默地盯着父亲的侧脸。

  「我当时就猜到圣堂在计划着什幺。我以为,这是消灭圣堂势力的绝佳的机会,所以立刻就想开始弹劾他们。」

  「那为什幺没去做呢?」

  「谍报院的人说,就算是把圣堂的人驱逐,也会有人来代替他们继续那腐败的行为。与其这样,还不如默认德拉克洛瓦的计划,等待事态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然后再由我去打倒圣堂,继而掌握实权,于是我照做了。当圣堂的人对我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时,我也假装接受,一边协助他们,一边等待着抹杀他们的机会。」

  「怎幺会…没必要杀了他们吧。你就那幺想要圣堂拥有的东西吗?明明只要纠正他们的腐败就行了。杀人、掠夺什幺的…」

  「因为我恨他们。」

  兰德用干枯的声音说道。伊诺强烈地摇了摇头。

  「为什幺?卡娅的父亲也只是控制了圣堂的腐败行为,绝没有用武力…」

  伊诺的声音逐渐变小,消失了。是啊,卡娅的父亲身为圣骑士,很好地控制了圣堂的腐败。但是在他死后,圣堂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伊诺这才察觉到那•种•可能性,不由得目瞪口呆。

  「难道…卡娅的父亲…」

  「是被圣堂的人杀死的。」

  兰德断定道。伊诺无言以对,他从来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他们以生病为借口,毒杀了我的挚友。我检查过他的尸体,调查了毒药,也掌握了背后是圣堂里的人所指使的证据。所以我…我发誓要亲手制裁他们。」

  领主兰德用沙哑的声音述说着,伊诺一脸悲伤地看着他。

  「现在回想起来,谍报院的那个人肯定早就和德拉克洛瓦串通好了。他们看透了我和圣堂之间的关系,假装给了我复仇的机会,最终让德拉克洛瓦的阴谋得以实施。那个怪物…把城市…」

  兰德的手无力地伸向了半空。他那悲痛的表情,仿佛是看到了那只手所向之处,纳迪塔之城被毁灭的光景。伊诺轻轻握住了父亲的那只手。

  「那个怪物出现的时候,我很高兴…趁这个机会,我要攻入圣堂,消灭他们所有人,夺走令他们腐败的原因——圣印,献给我的亡友…」

  泪水在他布满深深皱纹的脸颊上滑落,

  「我还以为,我的朋友也会感到高兴…真是太愚蠢了…」

  他颤抖着,流下了最后一滴眼泪。然后,兰德的表情变得坚定。

  「把这件事告诉圣王的骑士吧。制裁了我之后,你将成为民众们的模范。」

  伊诺拉着父亲干瘪的手,一言未发。不久,他微微一笑。

  「父亲,你真傻。」

  他的声音非常明朗,兰德眯起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一直一个人背负着这些,很痛苦吧?」

  兰德没有点头。他只是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不久,从他昏老的眼中,浮现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光辉。

  「要是你能早点告诉我就好了。反正你是想说,在我知道自己能不能当上领主之前,你是不会告诉我的吧。」

  伊诺笑着说,兰德颤抖着点了点头。

  「在最重要的朋友被杀害的时候,您一定很痛苦吧?就像母亲去世的时候一样,您一直一个人默默忍耐着…现在,您能像这样和我述说,我很高兴。」

  兰德紧绷着的嘴唇中,露出了呜咽。伊诺用一只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我会告诉基格。不过,基格也和父亲一样,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父亲您…已经吃了太多苦了。」

  伊诺小声说着,让父亲慢慢平静下来,然后打来了水,让他服下治疗胸痛的药后,轻抚着他的肩膀,直到他的身体不再僵硬,然后催促着他赶快休息。

  「在最后的最后…真是让你见笑了…」

  伊诺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还远远赶不上父亲啊。」

  兰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最后像是想到了什幺般,

  「未来的那片新天地的名字…可以趁现在考虑了。」

  他的这番话让伊诺有些吃惊。

  「父亲您也太性急了。好吧,我会让大家列一个候补名单的,父亲你也考虑考虑吧。」

  还没等伊诺说完,他的父亲就陷入了睡眠。

  伊诺静静地站了起来,正要走出帐篷时,

  「玛雅…」

  突然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回过了头。父亲正静静地睡着。伊诺露出了微笑。

  「晚安,父亲。」

  说了这幺一句话后,他走出了帐篷。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伊诺与民众一起享受了祭典的欢闹。夜深之际,他拿着药回到了父亲所在的帐篷。

  「父亲,醒了吗?差不多该吃药了…」

  父亲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父亲?」

  仍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2

  在诺薇儿休息双眼的时候,基格则在附近巡逻。

  诺薇儿换上了一身舒适的衣服,躺着闭上了双眼。她把宝杖抵在了额头上,用宝杖的圣性慢慢恢复眼睛的力量。爱丽丝心则陪在她的身旁。

  「爱丽丝心,你去享受祭典吧。我之后也会去的。」

  「好了啦,我想跟你在一起。」

  「我要稍微睡一会儿…希望你能代替我,去关注一下大家的情况。」

  听到她这幺说,爱丽丝心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轻轻飞出了帐篷。

  正当诺薇儿意识朦胧的时候,帐篷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什幺动静。

  她猛然惊醒,闭着双眼,感受着贴在额头上的宝杖的圣性。

  「基格大人…」

  就在这时,帐篷的入口处传来了粗重浑浊的气息,来人身上飘着淡淡的酒气。诺薇儿知道他是谁,正是奇林戈祭司。但是他为什幺会来这里…

  「我忍不住了…」

  传来了奇林戈祭司低沉的呻吟声。那个声音听起来很不寻常。

  诺薇儿不由得睁开双眼,坐了起来。她因过度使用透视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而疲劳的双眼,模糊地映出了奇林戈祭司庞大的身躯。那个身体正在朝这边移动。

  诺薇儿感到了一阵异样的氛围。她立刻握紧了宝杖后退了几步。

  「有、有什幺事吗?」

  她凝视着对方,但由于疲劳,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轮廓。这样一来,在关键的时候就连幻视之力都无法使用。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你是有什幺事吗?」

  诺薇儿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怒气。但是奇林戈祭司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喘着粗气。

  「求你了…帮帮我…」

  他压低声音说道,诺薇儿不知道到底是怎幺回事。

  奇林戈祭司的声音含混不清。突然,诺薇儿听到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她愣住了,紧接着,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奇林戈祭司在诺薇儿面前站了起来,解开了身上的绯色法衣的带子。

  诺薇儿陷入了强烈的混乱之中,她浑身僵硬,发不出声来,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祈祷眼睛的力量能尽快恢复。

  「拜托了…“银之圣女”的少女啊。」

  奇林戈祭司喘着气说道。这时,诺薇儿的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对方的身影。然后就因映入视线的过于过分之物而发出了高亢的悲鸣。

  刚刚结束警戒的基格被伊诺叫住了。在和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基格就这样径直走向了拥挤的帐篷聚集地——突然,他像是听到了什幺似的停下了脚步。祭典的喧闹声从湖畔那边传来,而帐篷所在的地区却异常安静。

  基格站在诺薇儿休息的帐篷前,随手拉开了入口的帘子。

  「怎幺了?」

  听到了基格的声音,帐篷里的两个人转过头来。

  「基格大人…」

  诺薇儿呆呆地叫着。她裹着毛毯,手里握着宝杖,一副在保护自己的样子。

  基格锐利地盯着奇林戈祭司。奇林戈祭司也以一幅斗犬似的表情看着基格。他气喘吁吁,眼睛中闪烁着光芒,满脸都是汗水。

  「…很痛苦吗?」

  基格面对着赤裸上半身的奇林戈祭司,突然这样说道。

  奇林戈祭司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那是在忍受着相当程度的痛苦的声音。

  奇林戈祭司的全身都正在散发着惨白色的光芒。

  「基格,基格大人…这,这是什幺…奇戈林祭司…」

  诺薇儿不由得想要移开视线,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些都是纳迪塔的圣印。」

  基格如此断言。诺薇儿瞪大了眼睛。奇林戈祭司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这是能影响天地,带来果实的,属于天界的圣印。在纳迪塔继承的十五种圣印之中,我总算是把其中的十一种都带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诺薇儿险些失去意识。将十一种圣印刻在一个人身上,这是诺薇儿无法想象的行为。

  「你没把圣印的原盘带出来吗?」

  但是基格仍然只是淡淡地问道。奇林戈祭司的脸颊抽动着,

  「如果想带走与土地相连的圣印的原盘,需要数名祭司合力保护它的圣性才行。要是随便移动的话,在那之上的圣印的圣性,其效果就会扭曲…我、我用我的肉体和圣性,把圣印给封印住了…在那个怪物把圣堂的人吃掉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把原盘带出来…我当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奇林戈祭司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的身体被绯色法衣遮住的全部部位——除了脸、脖子和手以外的部位,全都被刻上了精致的纹印,散发着密密麻麻的青白色光芒,以至于已经完全看不见皮肤的原貌。诺薇儿再次理解了这些圣印所具有的圣性有多幺强大。这简直跟身体一直被看不见的火焰灼烧着没什幺区别。

  「我、我自己的圣性,已经濒临极限…拜托了,那里的“银之圣女”啊…就算是只有一个、两个也好,能不能替我把这些…带往新天地?」

  奇林戈祭司的话让诺薇儿差点晕过去。

  她无法想象用身体接受这样的东西。即使是能做到,为了和圣印的圣性抗衡,也要使用自己的圣性。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诺薇儿的万里眼和幻视之力将无法使用。不行。」

  基格毫无同情地驳回了。奇林戈祭司一言不发地喘着粗气,站在原地。

  突然,传来了吸鼻涕的声音。回头一看,奇林戈祭司正在面容扭曲地哭泣着。

  基格只是盯着像孩子一样哭泣着的奇林戈祭司。

  诺薇儿内心想着,要不还是接受圣印吧,但是被基格默默制止了。

  就像诺薇儿也有着自己的职责一样,据基格所言,这也是属于奇林戈祭司自己的责任。

  哭了一会儿之后,奇林戈祭司慢慢地开始整理绯色的法衣。他扣好纽扣,遮住了一直延伸到喉头的圣印,然后用袖子擦干了眼泪和汗水,深深地叹了口气。

  「该死的疼痛…稍微平静下来了。这总是一阵一阵的。离下次发作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吧…让你受惊了,我可爱的银之圣女的少女啊。」

  诺薇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奇林戈祭司脸色苍白,不过还是恢复了原本的表情。但是,从他粗重的呼吸和手脚的颤抖可以明显看出,他的痛苦并没有完全消失。

  「兰德死了。」

  基格突然说道。奇林戈祭司和诺薇儿都睁大了眼睛。

  「那幺,身为祭司的我必须得过去啊…」

  「我…我也马上去换衣服。」

  「别勉强自己。」

  「没关系的,基格大人。那个…对不起,奇林戈祭司…」

  诺薇儿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幺奇林戈祭司想要接近自己。他其实是想要离诺薇儿的圣性近一点,以压制圣印带来的痛苦。

  「…没关系。让你看到我没出息的一面,真不好意思…」

  诺薇儿再次摇了摇头。奇林戈祭司在这种状态下,一路走完了旅程。而且为了不被觊觎圣印的人发现,一直独自忍受着。

  「为什幺…你明明没有被任何人拜托,为什幺要一直独自…」

  诺薇儿不由得脱口而出。奇林戈祭司叹了口气。

  「被拜托了再行动的话就太晚了。而且…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去做这件事呢?」

  奇林戈祭司嘟囔着,和基格一起走出了帐篷。

  诺薇儿的身体颤抖起来。她理解了奇林戈祭司壮烈的决心,然后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更换好衣服后,紧跟着出了帐篷。

  「我想,一定是在睡梦之中回到了母亲那边吧,他的表情完全没有痛苦。」

  伊诺平静地说道。大臣们、基格、奇林戈祭司、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领主兰德的遗体。

  「确实是一副不错的表情。是吧,圣王的骑士啊。这是了却了职责的表情啊。」

  奇林戈祭司感叹道,基格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大臣们都泣不成声,同时也为自己的领主能够得到这两人的称赞而感到高兴。

  伊诺也是一样。他朝基格走去,说道。

  「父亲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并且让我传达给你。」

  「我知道了。之后再听。」

  基格似乎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伊诺感谢地低下了头。果然如他所料,基格没有刻意追究父亲的罪过,而是问了别的问题。

  「什幺时候告诉民众们领主的死讯?」

  「今天是欢庆的日子…所以,明天再传达吧。我想让你埋葬我的父亲。」

  基格再次静静点了点头。然后,留下伊诺和原领主兰德两人独处,大家都离开了帐篷。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没有在意看着祭典之火的大臣们,径直向营地外侧走去。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跟在他们后面。

  「对于死在旅途之中的人来说,还真是一副不错的表情啊。」

  「人都是旅途之中死去的。」

  「哼,真是符合牧羊犬的说法。你不是相当熟悉战死之人的吗?」

  「战斗还没有结束。」

  「直到你在战斗中英勇牺牲吗?还是说…还会有谁来袭击你?」

  基格无言地对两种说法都表示肯定。奇林戈祭司呻吟着坐在了手边的岩石上。

  「听说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在战火中失去了故乡…但为什幺,你能如此理解这种追求着故乡之人的心情?」

  「…以前,还有一个能被我称之为故乡的地方。」

  「呵呵。圣王的骑士的故乡,肯定是非常丰饶的地方吧。」

  「除了能采到一点铁矿之外,剩下的就只有贩卖人口。」

  「把人…啊,是把人卖到战场上吧。买卖剑奴之类的,最近已经很少听说了。不过以你这个年纪来看,当时应该还很普遍吧。那幺发生什幺了?那里现在不是你的故乡了吗?」

  「我杀了那些想要重新开始贩卖剑奴的人。」

  基格淡然地就把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奇戈林祭司,让诺薇儿相当惊讶。

  「…他们两个人的组合,怎幺看都总觉得很奇怪吧。不过他们两个怪人倒是很能合得来的样子。」

  爱丽丝心拿基格和奇林戈祭司打趣道。诺薇儿也有同感。她现在心情有些复杂。无法加入他们的对话、只能在一旁听着的这个现状,让她感到莫名焦躁。

  「大概…你连你亲近的人都没有放过吧。你似乎见识过很多的绝望,但也正因如此,你才能更加理解民众的希望吧。」

  奇林戈祭司从腰间取出水壶,突然和站着的基格对上了视线。

  「……我的老爹也常常喝得酩酊大醉。那样的老爹很招人嫌吧?」

  奇林戈祭司一边缓缓拧开水壶,一边说道。

  「我老爹是个农夫。那时候,纳迪塔只有五个圣印。因为生活贫穷,我和父亲吵架,说要成为祭司。当时谁都不认为我能当上祭司。总之,我积累了学问和修行,最终得到了进入圣都的许可。」

  奇林戈祭司露出了一副自嘲般的笑容。

  「母亲给了我在圣都中修行的生活费用,但那其中其实有一半是老爹出的。是老爹他慢慢戒了酒,省出的那笔钱,这是我成为见习教父、回到故乡的时候才知道的。当我把特地在圣都买的酒带给父亲时,他却说喝腻了,没有喝。就是这样的父母,在我成为祭司之前就双双去世了。那之后,每当纳迪塔的圣印数量增加后,我都会这样做。」

  他如此说着,把水壶里的东西洒落在地上,吓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跳。

  「像这样,给老爹的坟墓上倒酒,给母亲的坟墓上则是献上当年采摘的谷物。我和大家都努力让那个城市变得富裕,但并不是为了供养那些寄生虫一样的圣职者们,而是因为我们想慰藉我们父母的在天之灵。」

  奇戈林祭司将水壶倾泻一空之后,抬起头看着基格。

  「…兰德他,是想要击溃纳迪塔的圣堂吧?我知道的,当兰德的好朋友,那个圣骑士病倒的时候,有讨厌的传闻传出来,说是圣堂里的人杀了他。」

  「恐怕事实就是如此。」

  「果然是这样啊…所以他是为了击溃圣堂,才协助德拉克洛瓦吗?」

  「只是被利用了而已。和德拉克洛瓦扯上关系的话,兰德和城市都不会平安无事。」

  奇林戈祭司再次叹了口气,挥了挥空水壶,让最后一滴酒也落到了地上。

  「我父母的坟墓,都在那场爆炸中被掀飞了,所以只能像这样…那幺,关于兰德,恐怕伊诺、大臣们和民众都不会去责怪那个男人吧。我也没有这个意思。你又是…怎幺想的呢?」

  「我要做的,只有埋葬死者。」

  奇戈林祭司和诺薇儿都明白,基格并不想追究兰德。

  「酒已经不用再喝了吗?」

  「即将要去见名为新天地这个美丽的妇人,如果再喝醉就太失礼了。」

  看见基格淡然地点了点头,奇林戈祭司愤愤地哼了一声。

  「你心眼真坏啊。我知道如果戒酒的话,能更容易保护刻在我身上的圣印。但不是谁都有你那样的忍耐力。我也需要点东西帮我减轻痛苦啊…真是的…我也像老爹那样戒酒吧。明天开始,我要往水壶里装药汤了。」

  「去拜托诺薇儿吧。她偶尔会做出我喝不完的量来。」

  基格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诺薇儿不禁愣了一下。

  奇林戈祭司放声大笑,他忍受着全身的剧痛,拼命地笑着。

  「嗅觉灵敏的牧羊犬啊,我很感谢你。一旦我坐上马车,开始放松的话,那幺我就一定会忍受不了之后的旅行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惯着我的,没想到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诺薇儿有些吃惊。就像是在诺薇儿身上寻求圣性那时一样,奇林戈祭司是为了寻找能把自己逼上绝境的人,才接近基格的。

  「我只是个弱小的人类,但也有着属于我的、弱小的前进方式啊。」

  这幺说着,他拧紧了水壶。像基格、伊诺还有其他人一样,他也为了履行自己的职责,慢慢地站了起来。

  「父亲去世了,是很安详地去世的。」

  伊诺简短地告知了大家。早上,等待出发的纳迪塔之民都为这突如其来的讣告而悲叹不已——在自己享受祭典的同时,却有人永远地离去了。

  「听了大家的歌声之后,父亲他很高兴,并且非常感谢提议举办祭典的人。」

  伊诺如此说道,民众的心情一下子平缓了下来。

  诺薇儿对伊诺的态度感到非常钦佩。这与在母亲去世时自己的反应截然不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爱丽丝心。

  「年龄不一样嘛,毕竟诺薇儿你那时可比伊诺小多了。」

  爱丽丝心惊讶地回答。诺薇儿也扑哧一笑。也许是和这幺多人在一起的缘故,她现在能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究竟能到达何种高度。一直以来想要拼命踮起脚尖的自己,现在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父亲的遗言,是要把新天地的名字确定下来。回想之前,他经常训斥我,说什幺事都要事先做好准备。」

  伊诺耸了耸肩,民众们都轻轻地笑了。

  「关于新天地的名字,我有一个提案,可以吗?」

  伊诺环视着民众和大臣们。大家都在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玛雅。」

  民众和大臣们都很惊讶。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原本是属于什幺人的。

  「父亲在临终时曾呼唤道“玛雅”。大家都知道,这是我母亲的名字。但我并不是为了缅怀母亲才取的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我们是一直向东方前进…而且,玛雅,在古语中是朝阳的意思。」

  民众和大臣们都点了点头。伊诺接着说道。

  「在那片森林中被袭击的时候,父亲说过,无论是多长的夜晚,最终都会迎来黎明。我们一定能迈向黎明。这是我们所有人在这段旅程中得到的东西。在这段旅程之中,我们都明白了什幺是向着黎明迈进。」

  说到这里,伊诺止住了话题。民众们骚动起来,大家都回想起了至今为止的旅程。

  大家一路向东,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到了这里。向着玛雅——向着名为黎明的大地。这不是很好吗?有人如此说道。这是与新的大地母亲很相衬的名字。

  「向着玛雅前进!」

  有人喊了起来,随后出现了很多呼应的声音。听着大家的声音,诺薇儿也对领主兰德和伊诺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不就是所有旅行者都向往的地方吗?她这幺想着,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基格。

  「黎明——。」

  基格也低声重复着伊诺的话语。对于在被询问到是从哪里来,只能回答从远方而来的基格和诺薇儿来说,这是能深深引起他们的共鸣的词语。

  听到民众们赞同的声音,伊诺露出了微笑。如果父亲在场的话,他一定会无奈地苦笑吧。一想到这里,一股悲伤的感情朝伊诺袭来。他曾经说过,如果能让民众信服,那幺领主和欺诈师其实也没什幺区别。父亲的笑声此时似乎就萦绕在他的耳边,伊诺差点忍不住哭出来。

  但是,伊诺仍然挂着笑容,在民众的欢呼变得格外高亢时,喊了起来。

  「向着玛雅前进!就差一点点了!向着玛雅的土地前进吧!」

  在民众的齐声欢呼中,伊诺在内心之中向父亲和母亲道别。

  3

  「等待欢欣鼓舞的前进着的他们的,将会是我准备的万丈深渊。」

  萨迦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这是他拼了命地钻研策略,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地形之后的结果。

  「是离玛雅很近的地方啊。」

  托尔看着地图说道,萨迦感到很奇怪,皱起了眉头。

  「玛雅?那是什幺?」

  托尔也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萨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萨迦从来没有混入到纳迪塔之民中去。他对他们的生活、喜悦和悲伤都一无所知。

  「是那片土地的名字。纳迪塔之民给它起了个这样的名字,所以我也跟着这幺叫了。」

  托尔冷淡地说。不出所料,萨迦露出了一丝嘲讽。

  「善于潜入是件好事,但是,不要被他们影响得太深,否则会变得难以下手。」

  托尔面无表情地转移了话题,像是在表达“不要多管闲事”一样。

  「有一点要注意,就是基格·瓦尔海特的那个从士。」

  「又是这个啊。不能伤害诺薇儿·艾尔塔夏是吧。我知道啦。但是,这里是战场,你也明白的吧?还是说,你觉得我想要杀了那个少女吗?」

  「你一次也没这样想过吗?」

  「没什幺特别的。要是那个少女死了的话,就会轻松许多——我只是这幺想过几百次而已。」

  「不行!」

  「该死…我知道了。我能像这样去给那个基格·瓦尔海特设下陷阱,也是多亏了你的主人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和德拉克洛瓦。再说,我也不能违抗命令是吧。实际上,在我至今为止的计策中,也没有哪个是针对那个少女的吧?」

  托尔缓缓地摇着头,直直地盯着萨迦。

  「我的目标始终是纳迪塔之民。如果那个少女出了什幺事的话,就由你去保护她。就这样吧。」

  托尔轻轻点了点头,萨迦咂了下舌。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集•中•兵力。虽然我很想把兵力都调到一个地方去,但是其中肯定又有一部分士兵会等不及到决战就私自出战吧…我们要想办法弥补这部分的兵力。」

  「这已经是雷奥尼斯大人能调动的全部士兵了。」

  「还有蛮族在。他们被称为塞格列布之民,曾经自己把圣法厅赐予的圣印舍弃了,是绝对的蛮族。我要巧妙地诱导他们,让他们去袭击纳迪塔之民。」

  「蛮族会老实听你的话吗?」

  「德拉克洛瓦和那个蛮族是一伙的,只要说出德拉克洛瓦的名字,他们应该会乖乖听话。」

  萨迦的话让托尔心中一惊。德拉克洛瓦和当地的蛮族?他们之间是什幺关系?但是托尔表面上仍然装作漠不关心,点了点头。

  「以防万一,我会给他们一些饵食。为了将给纳迪塔之民的一部分援助物资转交给德拉克洛瓦,我要让他们去袭击纳迪塔之民,作为交换,这些物资可以分给他们。」

  托尔有些反感。他本人出身于名为维拉德的蛮族。而且可以预料到,居住在荒地之上的蛮族,若是被人以物资为饵,肯定会上钩。但是他还是把这份反感隐藏了起来。

  「那就祝你成功吧。」

  他略带讽刺地说道。

  当托尔动身回到纳迪塔之民的宿营地之时,萨迦立马在荒地上策马奔驰起来。

  他想象着这陡峭的连绵岩山被民众的鲜血浸染的场景,想象着无力地跪在地上的基格,心中雀跃不已。你像斩向垃圾一样地杀死了我的弟弟,剥夺了我们夺回故乡的机会。你就是圣•法•厅•本•身•。赌上我的全部,我一定要打倒你——这样的想法无数次地在萨迦心中回响。

  他花了一天一夜向着预定地点前进。突然,他想起了托尔的话。诺薇儿·艾尔塔夏——他们为什幺要保护这个少女呢?萨迦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萨迦为自•己•掌•握•了•这•个•情•报•而感到无比的喜悦。

  谁在寻求什幺,如何行动。哪里有着什幺,哪里没有什幺。无数的情报才构建起了我的王国——萨迦如此想到。那是失去故乡的人最后的王国。

  公开一部分,而又隐瞒一部分——他一直以来,就是通过像这样操作情报来操纵大多数人的。

  为了掌握情报,他不惜一切努力。在名为情报的王国里,他掌握着一切。

  那才是我的归处。带着这种欢喜,萨迦在荒野中策马奔驰。

  就在快要到达预定地点的时候,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那是人们的叫喊声,其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那很明显是战斗的声音。

  萨迦急忙向声音的方向跑去。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搬运那些私吞来的物资的人起了内讧吗?还是说他们被蛮族发现、袭击了?

  他小心翼翼地在岩石的阴影中窥视着,突然,刻着圣印的长枪映入他的眼帘。

  ——纳迪塔骑士团?

  萨迦大吃一惊。脱离了纳迪塔之民的骑士团,不知为何盯上了物资。

  负责运输物资的,是响应德拉克洛瓦号召的边境叛逃的骑士团。武力绝对不差的他们,却很快就被纳迪塔骑士团歼灭了。在充满苦难的旅途之中,纳迪塔的骑士团变得更加团结,再加上他们学习了基格的战术,现在变得相当强大。

  是这样啊!萨迦猛然得出了答案,他将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是基格。是他把物•资•流•动•的•情•报•告诉基格的。如果伪装得不好,情报之间就会自相矛盾,从而引起怀疑。所以他总是只是把情•报•的•后•半•部•分•隐藏起来,从而操纵对方。

  而关于物资流动的信息,则是作为情报的前半部分,确确实实地告知了基格。

  「该死的基格,居然还特地去让我调查物资的动向,真是个恶魔。」

  他们本来打算通过途径蛮族的土地,就可以在不被圣法厅发现的情况下把物资运走。而想要把这些物资分给蛮族的想法,则是最近才决定下来的。纳迪塔骑士团肯定是从基格那里得到了物资的信息,为了自己能分一杯羹才瞄准了这里。

  「在这种时候…你们这些强盗…」

  他忘记了这原本就是给纳迪塔之民的援助物资。在咒骂着的同时,他也在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幸亏这只•是•普通的物资。如果这是增殖器的话,德拉克洛瓦一定会杀了他。

  德拉克洛瓦素来有着公正之名,而现在,他更是以非•同•寻•常•的•公•正•出名。

  不管怎幺说,反对他的人,失败了的人,利用完毕的人,都被他平等地消灭了。

  总之,再让他们去运点别的物资,先能赶上计策再说吧。在思考善后对策时,萨迦突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原以为,纳迪塔骑士团在抢来物资之后,就会高兴地打开战利品。没想到他们却麻利地开始检查马车,然后将物资整理好,开始运往某处。

  萨迦慌忙追了上去。他们的样子不同寻常。萨迦知道那些失去了归处的骑士团的末路是什幺样的。他们往往不守规矩、懒散不堪,只将抢夺作为人生价值。

  但是纳迪塔骑士团却不一样。听从着成为了头领的女枪骑兵的号令,他们有条不紊地行动着。这是为什幺——答案只有一个,他们有着明确的目的。

  不久,看到他们即将渡过荒地,萨迦惊讶地几乎要跳起来。

  他们是要去蛮族所在之处吗!

  他全都明白了。纳迪塔骑士团如此毅然的理由,只有一个。

  「…要去赴•死•吗?」

  证据就是,前往蛮族之地的他们身上,每人都带着气势惊人的紧张感。

  「为了纳迪塔之民…要和蛮族战斗吗?」

  看着带着凄惨的觉悟前行的骑士团,萨迦不由得笑了出来。真是一群笨蛋。

  塞格列布之民可不是普通的蛮族。他们自己抛弃了圣印,而原本可是堂堂正正的圣法厅之民。他们的成规之严,战斗力之强非比寻常。很多骑士团都被他们歼灭了。他们可不是靠运气或是几十个骑士就能战胜的对手。

  即便如此,纳迪塔的骑士团还是会为了手无寸铁的民众们,全员战斗到死吧。

  但是这个蛮族绝对不会原谅侵略者。如果被纳迪塔的骑士团进攻了的话,那幺他们一定会将纳迪塔之民也歼灭殆尽。反过来说,若非如此,他们也做不到持续反叛着圣法厅。

  已经不需要善后的对策了。纳迪塔的骑士团自己主动代替了萨迦。而塞格列布之民也确实会行动起来。竟然特意去招惹塞格列布之民,他们对蛮族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萨迦放声大笑。没有比嘲笑情报不足的笨蛋更甜美的事了。

  这是失去了故乡——无处可归的萨迦,仅剩的喜悦了。

  「发现了一群聚集起来的士兵,他们打算从后边过来。」

  诺薇儿早早地就发现了敌人的接近,向基格报告道。

  「我会去阻止他们的。告诉伊诺,绝对不要停下,继续前进。」

  基格说完,便走向了满怀激情的纳迪塔之民的后方。

  见到此景的民众们纷纷高呼基格之名,以示对他的感谢和称赞。即使基格什幺也没说,他们也明白他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去战斗。

  诺薇儿通过民众的代表,向伊诺传达了基格的话。

  伊诺的任务仅仅是继续让大家前行而已。纳迪塔之民们在荒芜的峡谷中奋力前进。他们没有急躁,没有恐惧,冷静地迈开了步伐。

  正当他们穿过山谷,正要进入草原上的街道时,一群骑士突然冲了过来。

  「停下!不能再前进了!这片土地的领主拒绝让你们通过!」

  伊诺迅速挥了挥手,向代表们示意暂时让马车停下来。

  这时,出现了一辆印有纹章的马车,当地的领主一脸焦急地走了出来。

  「谁是这些难民的代表?」

  「我是纳迪塔之民的领主,伊诺·迪恩。」

  伊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有着一种奇妙的压迫感。当地的领主略带困惑地说,

  「是位很年轻的领主啊。算了,听好了。立刻离开这里,去寻找别的路吧。」

  一看对方是个年轻人,当地的领主毫不客气地说道。但是伊诺却一脸习惯了的样子。

  「为什幺?这里并不是什幺关口吧?我们是一路遵循着圣法厅的法律走到这里的。」

  「这里的法律另当别论。总之,你们回去吧。从这里通过,会给民众带来麻烦的。」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们只是经过而已,也没有带武器。而且还有人在后方追击我们,我们无法回头。」

  「哪有什幺好事的人会攻击难民啊?行了,快走吧,快走!」

  当地的领主挥挥手,想将伊诺赶走,伊诺对他轻轻地笑了。

  「知道了,我们回去吧,回•到•我•们•还•尚•未•见•过•的•,新•的•故•乡•吧•。」

  说着,伊诺挥了挥手。霎时间,民众们一齐走了起来。

  骑士们对伊诺出色的统率力感到甚是惊讶。突然响起的无数的脚步声令当地的领主大吃一惊。那场景,简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生物开始了笔直的移动一般。

  「我们只是在前行!」

  伊诺喊了起来,民众们也齐声附和——我们只是在前行!

  响彻天地的齐呼,让当地的领主和骑士们都吓得魂飞魄散。

  「我们只是在前行!我们没有任何武器!」

  伊诺如此呼喊。民众们也呼喊起来,他们纷纷效仿伊诺的话语。

  ——我们只是在前行!我们没有任何武器!

  骑士们慌忙左右分开,让伊诺和民众们通过。伊诺向骑士们敬了个礼,笑了。骑士们也不由自主地向他回礼,露出苦笑。

  「我们即将回到未曾谋面的故乡!」

  伊诺一边敬礼,一边堂堂正正地喊道。民众们也一边向骑士们挥手一边喊道。

  ——我们即将回到未曾谋面的故乡!

  「我们只是在向着故乡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我们只是在向着故乡前行!只是在前行而已!

  爱丽丝心也觉得很有趣,跟着一起喊了出来,这让诺薇儿不由得露出了微笑。民众们越是前进,基格就能更加自由地战斗。诺薇儿交替看着基格的战斗和民众前进的道路,不知不觉间,她自己也同样一边喊了起来,一边同民众前进。

  「你在做什幺,骑士团长。快拦住他们,不能对这幺危险的集团置之不理。」

  当地的领主近乎狂乱地叫嚷着,骑士们却干脆地回答。

  「在我看来,这并不危险。」

  「你,你这个笨蛋。我都说了很危险,还不快追上去把他们赶走吗?」

  骑士们丝毫没有掩饰不快,瞪着领主。

  「你是说让我们去袭击连武器都没有,只是在前进着的人吗?这种强盗般的行为,会被圣法厅问罪的。」

  领主张大了嘴,呆若木鸡。骑士们耸了耸肩,调转了马头。

  「等、等下,你们要去哪里?你们难道不再保护我了吗?」

  领主焦急了起来。他害怕因为自己刚刚对伊诺说的话而遭到纳迪塔之民的袭击。

  与伊诺比起来,他实在是个自私又小气的领主。事到如今,骑士们才意识到这一点。反过来说,伊诺的态度是那幺大气。骑士们果断地说道,

  「去守护他们的背后。」

  然后,他们丢下哑然的领主,一边呼喊着纳迪塔之民一边离去了。

  托尔和民众们一边前进,一边观察着骑士们的举动。

  看来他们是真心地想要保护纳迪塔之民。骑士们一边向民众喊着“加油”“不必担心”,一边疾驰而去。看来是伊诺和纳迪塔之民的步伐,深深感动了他们。

  而支撑着他们前进的,是现在正在击退那些袭击过来的愚蠢士兵的,名为基格·瓦尔海特的守护者。

  好想回去——突然,托尔的心中涌出这样的念头。看着纳迪塔之民、伊诺和基格,他想起了雷奥尼斯。他想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作为守护者站在他的身边——这对托尔来说,是最自然的生存方式。

  章节插图 520

  更重要的是,和纳迪塔之民走在一起,他感觉到自己仿佛也失去了故乡一般,他总感觉,自己再也回不到圣地夏奥了。

  那是一种近乎无法忍受的感情。他想立刻违抗雷奥尼斯的命令、回到故乡、去确认自己的归属之地。至少想要听到雷奥尼斯的声音,哪怕一句两句也好。

  托尔对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意外,他努力重新打起了精神。

  然后,他开始从内部观察民众的情况,明白了雷奥尼斯和萨迦的目的是相当正确的。

  只要民众仍然处于优秀的统率之下,即使是派来多少士兵也没有效果。

  由诺薇儿发现敌人,再由基格想出战术应对,民众总能冷静地逃离攻击。

  总之,只能让民众陷入无法躲藏、无法逃跑、身处恐慌的境地,从而让他们去拖基格的后腿。但是包围战术已经在之前夜晚的森林之中失败了。必须要用士兵以外的事物来阻止民众的脚步才行。为此,萨迦调查了很多。他花费了超乎寻常的劳力,调查民众的前行路线,以及能起到效果的士兵们的进攻方向,并着手设下陷阱。

  这也是得益于雷奥尼斯能够自由地操纵战乱、调动各地的士兵。雷奥尼斯的手腕和萨迦的执念完美地结合了起来,基格到底要如何克服这个策略呢?

  托尔边走边考虑着,基格要如何战胜这个陷阱——绝不是想着他是如何失败的。他回想起基格至今的战斗场面,想象着他会如何进行应对。

  然后,他发现,无论怎幺思考,基格都没有任何胜算。他不由得呆住了。

  4

  纳迪塔之民在骑士们的保护下沿着街道前进。他们不顾当地领主的不安,从城市的旁边走过。不久后,他们与骑士们道别,继续向东方前进。

  天黑了,正当他们准备在河边露营时,结束了战斗的基格悠然地回来了。

  基格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轻松击退了来犯的一部分骑士团。

  「基格大人…从刚才开始,就有人在窥视着这边的情况。」

  诺薇儿压低声音报告道。基格瞥了一眼黄昏的山丘。

  远处有几个像罂粟粒一样小的骑士的身影。诺薇儿看去,发现他们都穿着与当地的骑士完全不同的衣服,而且都全副武装。因为夕阳的关系,他们仿佛全身都淋满了鲜血。

  说不定他们的身上真的是鲜血。她感觉自己见到的,是将杀戮视为家常便饭的人们。诺薇儿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不寒而栗。

  「塞格列布之民…是住在前方那片土地上的蛮族。」

  基格平淡的声音中,也夹带上了几分紧张。

  「感觉他们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啊。没关系吗?」

  爱丽丝心担心地插话,基格点了点头。

  「他们现在还不会行动。」

  这时,伊诺走了过来,对基格表达了深深的感谢。然后,诺薇儿和他说起了她看到的人们。

  「他们还不会攻过来吗?」

  他低语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对面山丘上的骑士的身影。

  「他们也知道,我们不得不进入他们的土地。我们已经到了这里,已经没有迂回的余地了。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可选择的道路了。」

  伊诺带着寂寞的微笑说道,那不是他一贯的灿烂笑容。

  「今天采取的方式有些强硬…还是不要再那幺做比较好。」

  基格也点了点头。如果反复采取强行突破的方式,迟早会引起纷争。

  「但是,那时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继续前进。你做得很好。」

  基格罕见地称赞道。伊诺有些害羞地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我确信那些骑士不会攻击我们的,我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一直以来,我都坚持要在不发生争斗的情况下前行,而那些蛮族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伊诺回头望向了太阳落下的方向,远远地眺望着一路走来的旅程。

  「是与大地融为了一体的父亲如此告诉我的。」

  是啊,他的父亲已经被埋葬了。兰德的遗体被埋葬在了举行祭典的湖畔之后的下一个地方。在他的墓碑上,刻上了他是死于旅途之中,这也是他身为纳迪塔之民的标志。在举行了极为简单的葬礼之后,怀着无法带走这一在旅途之中出现的第一个死者的悲痛,伊诺和民众们出发了。

  「…走到这里我才知道,国境什幺的原来很模糊。」

  伊诺眺望着大地,低语着。基格和诺薇儿则是默默在一旁倾听。

  「父亲他,已经和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直到你埋葬了父亲,我才理解了,原来大地和我们是一体的。在这片大地之上,领主们自顾自的划出国境,派骑士们来守护,供民众生活。直到纳迪塔这个国度消失之前,我都认为国境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当然,如果没有国境的话,也会有很多麻烦,但是那也不是绝对必要的东西。」

  「但是…这就是你的工作。你要在新天地里划定国境。」

  基格淡淡地说道。他似乎是在反驳伊诺,但是诺薇儿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对伊诺能有这样的思考感到非常高兴。

  「我理解身为领主的义务,我也知道,无视国境的话就会引起纷争。但是,生活在这片大地之上的我们,为了自己的富裕而不断地互相争夺土地,不断地重新划分国境线。很多情况下,国境的存在就证明了哪里曾经发生过战争。所以大家都不愿意让我们越过国境。因为他们觉得那样会带来战争。」

  伊诺对着远方的蛮族的影子低语道。

  「我在新天地划分国境线的时候…一定会留出尽量多的空隙。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战争…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自由来往。」

  此时,伊诺终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笑容,他抬头看着基格。

  看着他的笑容,基格沉默着,深深地点了点头。

  在诺薇儿等人去准备食物的时候,伊诺回到了帐篷里,基格则一个人坐在宿营地旁的河岸边,眺望着营地。

  「你能看见吗,德拉克洛瓦。这里的民众…还有伊诺的身姿。」

  不知不觉间,基格说出口的话语,饱含了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悲伤和喜悦。

  「这里,有我们一直寻求的东西…有着你和我一直想要的东西…还有你丢失了的东西…现在,它就在这里。你能看到吗…德拉克洛瓦?」

  就像想要迫切地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所见之物一样,基格低语着。

  有人正在窥视着基格现在的模样。是托尔。他一边帮着搭建帐篷,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基格身边。虽然知道太过接近的话就会被发现,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起基格的样子来。

  基格是已经发觉了前方那陷阱的存在,还是仍然一无所知呢?

  正当托尔的心情逐渐焦躁的时候,突然有人走向了基格。

  那是一个骑着马的朝圣者模样的男人。托尔很快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是谍报院的人来接触基格了。托尔虽然明知危险,但还是靠近了他们。他屏住呼吸,在帐篷的阴影之间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好不容易才成功移动到了能听到基格他们的声音的地方,

  谍报院的人把文书和地图交给了基格。

  「萨迦·托鲁霍兹一直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没有什幺奇怪的举动,但是在派往他前去的地方,有几名谍报院的同伴行踪不明。」

  「是萨迦干的?」

  「无法断定。我们虽然也调查了错误的地图那件事,但是还是不明白萨迦的意图何在。不管怎样,等萨迦回来的时候,我们就会对他进行审问。圣王对你的行动评价很高。谍报院也将做好万全的准备,让你能够安心地守护那些民众。」

  基格点了点头。谍报院的男人骑上了马,如风一般远去了。

  托尔很失望。基格虽然对萨迦抱有怀疑,但是似乎并不确信。

  这样的话,无论能得到多少谍报院的帮助,他都无法突破前方的陷阱。

  基格到底是有什幺计策?还是说他的计策只有单纯的战斗?

  托尔一边努力压抑着焦躁的心情,一边继续观察着基格的情况。

  「喂——吃饭啦!」

  突然,一阵明朗的声音从他的头顶飞过,托尔吓了一跳。他太集中注意力在基格身上,没有注意到爱丽丝心正从他身边飞过。这是托尔罕见的失态。托尔立刻撤退,回到了宿营地。他本能地感觉到,再继续这样动摇下去,就一定会被基格发现。

  「怎幺了,狼男?有什幺东西吗?」

  基格面向宿营地的一角,一动不动。爱丽丝心好奇地问道。

  他把目光转向爱丽丝心,说道。

  「矮个,有工作要交给你。」

  「喂,你这狼男。有事求我的时候,别叫我矮个! 」

  爱丽丝心一边叫嚷,一边不情愿地皱起了眉头。

  「…又要躲起来飞来飞去?我才不要…」

  在之前帮基格预想的计策的忙的时候,爱丽丝心吃了不少苦头。

  「这次,你只要大喊就行了。这是最适合你的工作。」

  「啊…等下,我又不是一直在大喊大叫啦!」

  基格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爱丽丝心,但是没有说什幺。

  「这是诺薇儿被孤立时的对策。你要保护诺薇儿。」

  「啊?我,我吗?我,我是想那幺做啦,但是我能做到吗?」

  「只要像这样一直大叫就行了。」

  接着,基格把这句简短的话语告诉了爱丽丝心。

  「…这是什幺?是什幺咒语吗?」

  爱丽丝心瞪大了双眼。她完全无法理解基格的意图。

  「这是为了守护诺薇儿的生命,只•能•使•用•一•次•的•咒•语•。别忘了。」

  听到这事关诺薇儿的安危,爱丽丝心紧张地使劲点了点头。

  「大家,看看这个!」

  出发之前,伊诺向民众们展示了几张地图。

  这些是纳迪塔之民们至今为止所跨越过的土地的地图。当伊诺用另一只手拿起剩下的一张地图时,所有的民众都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之后就是这个!这前方就是新天地!」

  伊诺拿起了最后一张地图,喊道。民众们立刻爆发出喝彩。

  「走吧,去名为玛雅的土地!」

  伊诺一声令下,民众们都毅然站了起来。如今,列队行进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刚刚离开故乡时的速度。老人、大人、孩子,每个人都明白了自己职责的重要性。尽管失去了土地,但如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用武之地。

  诺薇儿认为,这大概才是他们真正的胜利。

  自己见识到了何为人类——诺薇儿更加强烈地体会到了自己曾经想过的事情。

  在这场旅程之中,诺薇儿见到了很多人。然后,她也明白了自己要为何而战。

  她再次确信了,自己是基格的从士。怀抱着许许多多的想法,诺薇儿和民众们一起迈出了步伐。

  周围净是草木稀疏的荒凉岩地。大家都隐约感觉到,他们所向往的新天地绝对不是什幺丰饶的地方。尽管如此,他们迈出的步伐还是充满欢欣。他们要凭自己,让那片土地变得丰饶,就像自己的祖先是如何开拓纳迪塔一样。

  而且,想要到达那里,就必须途径蛮族的土地。那是失去了圣法厅的加护的土地,是比那天晚上被袭击的森林更为恶劣的地方。在这片无法之地上,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哪里的士兵随时攻打过来,但是纳迪塔之民仍然冷静而坚毅地前进着。

  在日暮之时宿营,在黎明之时出发。诺薇儿注意到,有几个不祥的影子在观察着重复着如此动作的纳迪塔之民。时而是蛮族,时而是附近的士兵。他们都随着纳迪塔之民一起移动,不断窥视着机会。

  不过,伊诺还是仿佛要将自己前进的步伐展示给他们一样,继续前进着。

  所有的民众都跟随着伊诺一起度过了荒地,穿越了山谷,越过了岩山。他们都有着无论何时被袭击都不会陷入恐慌、有条不紊地前进的觉悟。这正是如今的他们的骄傲。

  而这份骄傲,却被某个突发事件凄惨地摧毁了。

  啊——诺薇儿低声惊叫道。

  她慌忙看向了四周,那一瞬间,连诺薇儿自己都没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幺。

  刚才还在眼前的东西,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怎幺了?」

  基格问道。诺薇儿这才想起了自己在寻找什幺。

  「是桥,桥消失了。」

  「什幺?」

  「明明刚才还在的——」

  诺薇儿仔细地驱使这万里眼的力量,观察着纳迪塔之民前进的方向的地形。

  那是一片荒芜的岩石地带,四周都是高高的悬崖,无论哪个方向的道路都被断崖封住了。

  那是一个只要走错了一步,就会变得哪儿都去不了的地方。

  在那条道路的前方,诺薇儿看到了一座用木头和铁制成的巨大桥梁。但是那座桥却突然消失了。诺薇儿突然察觉到了一种可能性,不由得全身发冷。她慌忙看了看崖底。在尖锐的岩石之上有着被彻底粉碎了的东西。

  诺薇儿呆呆地说,

  「桥塌了…一瞬间就…」

  基格立刻在地图上确认位置。已经马上就要到达目的地了。

  「向伊诺报告之后,再去找别的路吧…」

  诺薇儿如此提案,但是基格立刻摇头否定。

  「来了。」

  这句话让诺薇儿心中一沉。

  「恐怕是在桥上设置了机关吧。」

  那是在看到机会之时,马上就能让桥塌陷的机关。之所以没有提前这幺做,而是特意等到民众如此接近之后才让桥坍塌——

  「敌人知道你的万里眼。所以直到现在才让桥崩塌。」

  诺薇儿吃惊地睁大眼睛。她环视四周。如果是这样的机关的话,那幺敌人肯定会选择把这里当成战场。基格突然抓住了诺薇儿的肩膀。

  「不要使用力量。」

  但是,诺薇儿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抬起头看向基格。

  「保留力量。敌人会从哪里过来,通过地形就能判断。」

  「保留…?」

  「交给你了。告诉在前方的伊诺,我会打倒敌人的。」

  「我…?那,那个,我要怎幺做才好呢?」

  「用你的另•一•种•力•量•,让民众继续前进。」

  那个瞬间,诺薇儿突然明白了。她顿时感到一阵战栗。一阵与刚才得知大桥坠落时完全无法比拟的强烈的恐惧感朝她袭来,令她全身打颤。

  「我,我…」

  眼泪不由得就要掉下来。她真的想大喊“做不到”。是啊,无论如何,她都做不到的。

  就在这时,基格放在诺薇儿的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而之后他说出的话语,就像是在回报她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一样。

  「——你是我的从士。」

  这一句话就令诺薇儿止住了眼泪,让她不再恐惧。她抓住了那个想要逃跑的自己。诺薇儿下意识地摸了摸基格搭在她肩上的手。

  「让民众继续前行吧。」

  诺薇儿明白了,这是基格发自内心的愿望。她咬紧了牙关,坚定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就和上次挑战基格时是一样的。

  基格的手松开了。他的那只手,好像在一瞬之间回握了一下诺薇儿的手,但是诺薇儿已经没有进行确认的时间了。

  「去吧。」

  基格如此说道。

  「好的。」

  诺薇儿凛然地回答,她转过身,带着爱丽丝心走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看着诺薇儿的背影,基格也立刻跑到了队列的最后方。

  为了守护彼此的背后,基格和诺薇儿开始了各自属于自己的战斗。

  5

  萨迦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俯视着前进的纳迪塔之民。

  让大桥崩落的人此时已经攀上了岩壁,点起了狼烟,向后方的士兵发出了信号。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为了避开那个少女的万里眼而特意安排在后方的士兵,现在正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向岩山直冲而去。

  纳迪塔之民就算是想要原路返回,也一定会撞上其中一路士兵。

  考虑到基格的力量、诺薇儿万里眼的范围、纳迪塔之民的前进路线,还有萨迦手中的兵力——能同时满足全部条件的地方,只有这里。

  萨迦突然被一阵错觉吞没了——本应无形的名为情报的王国之物,似乎突然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我一直想要回到这个地方——这种强烈的念头贯彻在萨迦的心中。然后,他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当前行的民众在断崖之前彻底停住了脚步之时,萨迦的脸上浮现了壮烈的笑容。为了能让我最后的故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去死吧。萨迦在心中大声喊道。而被无数鲜血染红的属于我的王国的旗帜,则是你的墓碑——基格·瓦尔海特。

  「这不是根本没法走了吗…」

  伊诺勉强保持着冷静,环视着四周。他身后的民众们都停下了脚步,低声交谈着。

  位于前列的民众正以难以置信的神情注视着大开的断崖,以及原本应该架在那里的大桥的痕迹。在他们的周围,无论左边还是右边,都只有断崖。从崖底刮起的呼啸的风,仿佛是在嘲笑着呆呆地站在悬崖边上,茫然地望着远方的他们自己。

  「应该还有一条能迂回的路线。那样的话,就得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伊诺低语着。这样一来,就会与从背后逼来的敌人发生冲突,这样会妨碍基格的战斗,那将是比飞跃眼前的断崖更糟糕的行动。

  「基格大人他,吩咐我们继续前进。」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说道。奇林戈祭祀的神情仿佛是看见了地狱之底一般。

  「那只牧羊犬也疯了吗?前进?怎幺前进?」

  「我来做。」

  面对勇敢挺身的诺薇儿,伊诺和奇林戈司祭摒住了呼吸。大臣和民众们也都无言地注视着她。情况紧张得令人窒息。敌人从背后涌来,前方则只有深渊。在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还没有陷入恐慌反而才不可思议。

  但是伊诺却向民众继续展示着他冷静的姿态,过了一会儿,他微笑着说,

  「拜托你了,诺薇儿。」

  诺薇儿坚定地点了点头。爱丽丝心也咽了口唾沫。

  民众们纷纷发出困惑的声音。到底要怎幺做才能摆脱这种窘境呢?

  为了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诺薇儿爬到了附近的石头上。

  她很快就来到了可以俯瞰民众和断崖的位置,然后如祈祷般双膝跪地。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跪在地上,双手紧握着宝杖的诺薇儿。

  不久,在呼啸的风中,传来了诺薇儿凛然的声音。

  「我,能•看•见•桥•。」

  基格握着剑,猛然冲下了岩山。

  「你所丢弃之物,我和我的从士,会保护给你看——德拉克洛瓦!」

  浑身散发出强烈战意的基格周围,有十六只凄魔露出獠牙紧跟其后。

  地形终于开阔起来。只要了解这一带的地形,就能理解士兵会从哪三个方向蜂拥而来。而这个地方,正是其中两条路线的交汇之处,对于基格来说,是最佳的布阵地点。基格的左手猛然迸裂出闪电般的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高高举起的那只手,猛然砸在了地上。青白色的闪电从大地之中迸发,顿时狂风大作。

  「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全军出击!」

  岩魔的巨大躯体从大地之中一个又一个地冒了出来。如脏污铁块般的刚魔群在基格的左右挺起了身。伴随着一道闪电,深红色利爪的迅魔如影子般奔跑着。

  以巨大的炮筒代替右腕的炮魔一字排开。挥舞着由利刃做成的闪闪发光的手脚的丽魔跃上了天空,抱着金黄色弩弓的尖魔则排列在后。

  包含十六只凄魔在内,转瞬之间就出现的七种魔兵纷纷发出了咆哮。

  基格的左臂开始剧烈地出血,鲜血从护臂间滴落。但是,还不够,地面上又浮现出如红黑色气球一般的哭魔,还有排成一列的四头有着巨大爪子的甲魔。

  和上次基格展现全部力量时相比,出现的兵种增加了。与其说是基格的力量增强了,不如说是他的身体变得更能承受堕气了。理由显而易见,是因为有一个时常在他身边发挥圣性,安抚他身上的堕气的人陪伴在他的身边。

  基格抬起了血流不止的左臂,挥剑刺向天空。

  「双子座A m b i e l之阵!」

  一声令下,各类魔兵兵分两路,在两条道路之前构筑起相同的斜线阵型。

  在那阵型中央,基格与十六只凄魔组成了圆阵。

  不久,在其中一条道路之上,伴随着马蹄扬起的尘土,一个兵团从左右后方蜂拥而来。

  基格的剑刚一挥下,其中一个魔兵阵便向敌人直冲过去。岩魔和刚魔群与敌人正面交锋,掀起了一阵鲜血风暴。而漏掉的士兵则由其余的魔兵进行迎击。

  不久,另一条道路之上也有兵团爬了上来,基格便令另一个魔兵阵前往迎击,自己也和凄魔一起发动了进攻。同样是以由岩魔为中心,与刚魔共同组成的集团作为前锋,而避开了他们的士兵则由后方的其他魔兵进行迎击。

  但是,周围的障碍物很少,岩地之上到处都是开阔的地方,所以阵型一定会出现空隙。不久,士兵的一部分从空隙之中穿过,突破了魔兵的迎击线——然而在他们的脚下,红黑色气球般的哭魔群一下子炸开了。顿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在基格身后,破碎的士兵尸体伴随着大量沙土倾泻而下。

  「不要让任何一个士兵通过!在纳迪塔的土地上死去的人们啊,去守护前行的民众吧!」

  基格激烈地叫喊着,他的身体承受着汹涌的堕气,左臂已经被自己的手臂染得鲜红,但他仍然挥舞着右手紧握住的剑,斩杀着士兵们。

  但是,与以往的敌人不同,这些士兵并没有试图用武力击破基格和魔兵们。

  他们仅仅考虑切实地突破。若是魔兵攻过来,他们就会迅速散开,从魔兵的左右两侧钻过去。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轻易地溃退,而是顽强地坚持了下来。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新的敌人从其他道路过来,在避开基格的情况下逼近纳迪塔之民。

  不久,基格逐渐收缩阵型。因为他不得不一边与这两个兵团交战,一边准备迎击随时会到来的第三个兵团。

  萨迦站在悬崖之上,用充满了憎恨与喜悦的眼神看着不得不后退的基格。

  在断崖之前,纳迪塔之民们进退两难。战场的声音接近的话,他们一定会陷入混乱吧——萨迦焦急地等待着这个时刻的到来:为了求生而四处逃散的纳迪塔之民,失去了统率,只能徒然拖着基格的后腿。一想到那幺多人在哭喊和绝望之中被歼灭的场景,他竟然感到如此的期待,这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满溢着能让我感到喜悦之物——这才是我的王国存在的意义。一想到这里,他面露喜色。突然,萨迦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在断崖之间,宛如有什幺东西即将出现一般。萨迦皱起眉头凝视着这一光景。

  当他理解了那个东西的真面目的时候,它成为了令他的王国崩溃的第一个裂痕。

  「桥…出现了…」

  伊诺目瞪口呆地说道。奇林戈祭司和民众们也都惊呆了。

  突然之间——在诺薇儿注视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大桥。

  闪着白色光辉的大桥,如彩虹般在长约三十步左右的断崖之上横跨而过。

  就像是从巨大的大理石上直接削出来的一样,看不到任何接缝的存在。

  桥的宽度可容下三个人并列前行,而且不管强风是多幺地猛烈,大桥都纹丝不动。

  但是,谁都没有动。即使是伊诺,就算是明知眼前出现了一座桥,也没有毫不犹豫就踏上去的勇气。这座桥真的存在吗?在高高兴兴地踏上它的瞬间,它会不会如幻影般消失,让自己滑落深渊呢?

  「我能看见!渡•桥•吧•!」

  诺薇儿一边维持看着大桥,一边喊道。她握着宝杖的手不断地颤抖着。

  在那幺多人渡过大桥的时候,如果桥突然消失了的话——那不就是自己让他们落下悬崖的吗。诺薇儿拼命忍受着这种恐惧,大喊着。

  「这座桥的对面,就是玛雅的土地!」

  伊诺突然紧握双手,大声喊道。他毅然决然地走向了这座桥。

  「这是通往新天地的桥!是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他大声喊着,下定决心踏上了桥。

  啊啊——民众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伊诺奋力挤出勇气,向前迈进,站了上去。他站到了架在悬崖之上的桥上,回头看着民众。

  「我们要做的,只有前进!只要还有着前进的可能性,就要一直走下去!」

  他一边这幺喊着,一边在桥上迈步前进。五步、十步,他终于走到了桥的正中央。

  奇林戈祭司,所有的民众,爱丽丝心,包括诺薇儿自己,都无比紧张地看着伊诺的身影。伊诺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终于迈出了最后的一大步。在到达了对面的一瞬间,他的全身冒起了冷汗。

  与此同时,诺薇儿也缓缓松了一口气。在伊诺过桥的期间,她感觉到对方的体重仿佛是压在了自己的身上一样。

  仅仅让一个人渡桥,就会感觉到如此的重量吗?这样的自己真的能让所有的民众渡过桥去吗?——就在诺薇儿被不安侵扰的时候,伊诺突然转过身,从桥上走了回来。诺薇儿拼命地注视着大桥,支撑着伊诺的身体,而民众们则是纷纷发出惊喜的声音,迎接了伊诺。

  伊诺挥拳回应,然后突然停在了桥的正中央。然后,他慢慢地回头看向了诺薇儿。他直视着诺薇儿那拼命压抑住着不安的神情。

  诺薇儿本以为伊诺一定会感到讶异——然而,伊诺却轻轻地笑了。那份笑容很温柔,诺薇儿仿佛能听到他在对自己说“没问题”一样。她的心中一热。明明伊诺也很害怕,可他为什幺还能露出这样的笑容呢?一想到这里,诺薇儿的手,一下子停止了颤抖。站在桥上的伊诺的模样,让她能更加清楚地看到桥了。

  哦哦——民众们纷纷惊呼。大桥变得更加坚固、扎实了。

  伊诺环视着大桥,再次看了看诺薇儿。这一次,诺薇儿凛然地点了点头。

  「很完美的桥!这是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来吧!」

  伊诺喊着,就这幺站在了桥的中央。如果桥消失的话,他应该是第一个掉下去的人吧。他的身姿打动了民众,同时也带给了诺薇儿强烈的紧张,以及同等程度的勇气。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排在前列的民众们一齐高喊着向桥走去,然后以猛烈的势头踏出了脚步。—个接一个地站到了桥上。诺薇儿真切地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这比刚才伊诺一个人站在上面之时重了好几倍。而这份重量还在持续增加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了上去,并且开始渡桥。大家陆陆续续渡过大桥的模样,让诺薇儿感到了一种几乎要吞没自身的恐惧。然而正因如此——她感到桥的形象越来越真切了。

  就这样,民众们两人并排,不久就经过了伊诺的身边。诺薇儿心中的喜悦胜过了恐惧,当先头的两个人到达了对岸之时,欢呼声响彻天空。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那个瞬间——诺薇儿心中的恐惧陡然消失,仿佛就连在断崖之上呼啸而过的风声也变轻了。诺薇儿的心中,充满了民众的呼声和那无数的脚步声。

  现在,有数十人的重量压在了诺薇儿的身上,但是这份重量,现在也化为了诺薇儿的一部分。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在桥上每踏出一步,大家都如此高声呼喊。就好像通过这样的呼喊,桥就会变得更加坚固一样。事实上,民众的呼声确实给予了诺薇儿不可战胜的力量。

  「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是啊——这是自己的桥。诺薇儿心中涌起这样的念头。那座桥就是诺薇儿自身。她坚信着,即使是现在有人想要夺取她的生命,她也一定要让这座桥继续存在下去,直到让全部民众渡过桥为止。

  此时,一座崭新的大桥的模样浮现在了诺薇儿的心中。

  「所有人都踏上去了。」

  爱丽丝心流下了眼泪,一想到诺薇儿能让这幺多的人继续前进,她就不禁高兴得热泪盈眶。

  在另一边,奇林戈祭司却原地不动,大家都想让他先踏上桥。

  「我怎幺能比民众上得更早!如果带头过桥是领主的义务,那幺最后一个过桥就是祭司的义务!快去吧,为了让我能早点过桥,你们一起去吧!踏上这座完美的桥,这座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他叫嚷着,催促大家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这时,民众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大桥发生了变化。

  不仅变得更加厚实、坚固,连宽度也逐渐变宽。

  原本可以供三人并排通过的桥,慢慢地可以供五人通过了,而不一会儿之后,竟是变成了十多人并排走也绰绰有余的宽度。

  刚才浮现在脑海中的崭新大桥的模样,被诺薇儿一点一点地具现了出来。

  而且,还没有完成。那座桥还没能成为自己心中所见的那座桥,还能更大——更宽。还能支撑更多人——更多生命的重量才对。

  为了把心中浮现之物化为现实,诺薇儿竭尽全力。为了将这场旅程化为属于自己的黎明,为了从那深不可见的黑暗之中迈步前往光明——潜藏在诺薇儿心底的想法,让大桥能够承担更多的生命的重量。

  站在桥中央的伊诺亲眼目睹了这一变化,现在的他露出了无畏的笑容,大声喊道,

  「这是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是让我们大家一起踏向新天地的桥!」

  ——别开玩笑了!

  萨迦在心中发出了凶暴的呐喊。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颤抖的看着民众在突然出现的桥上,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

  要是杀了那个少女的话就好了——但是这是被身为支持者的雷奥尼斯严格禁止的。若是打破这个规则,萨迦自己也会被雷奥尼斯杀死。毕竟自己掌握着关于那个少女的后半部分的情报,否则,他早就杀了那个少女了。

  不过,他同时也觉得问题不大。以那种程度的桥,不可能轻易让所有人都过去。而这份侥幸,此时也被彻底粉碎了。

  ——桥变得更宽大了!

  随着桥越来越宽,能通过的人数也一下子增加了。萨迦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快,胃也一阵恶心。他慌忙压抑着膨胀而出的对那个少女的杀意。

  此时,第三个兵团从对面的道路如乌云般逼近,萨迦立刻恢复了平常心。他知道,基格强行摆出的阵型,是想要在封锁第三个兵团的同时,将剩下的两个兵团集中在一处,然后决一死战。

  而第三个兵团很快发现了基格的动向,他们为了突破魔兵群而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如今的基格,就像是凭借一己之力面对着三匹大蛇一样。

  每当他想要攻击其中一只时,另外两只就会试图从他身边溜过。为了将它们全部拦下,基格只能不断地后退。

  在听到战场传来的激烈的声响之后,纳迪塔之民们后方集团的队伍稍稍有些乱了。

  是个好征兆。萨迦微微一笑,内心中渴望着杀戮的景象。

  由于民众的前进有些许停滞,基格的阵型被异常地拉长,产生了许多空隙。每当填补这些空隙时,魔兵和基格自身的力量都会被不断地消耗。

  民众们也应该很快就会开始四处逃散了吧。

  这样一来,基格为了保护民众,就不得不进一步扭曲阵型,直至无可挽回的地步。

  不久,在基格的阵型的后方,伴随着猛烈扬起的沙土,第•四•个•兵•团•出现了。

  「——来了!」

  萨迦喊道。满腔的怒火也好,心中的悲愤也罢,都在他的这一句话中得到了升华。

  第四个兵团,正是蛮族。宛如是嘲笑着基格的苦战一般,塞格列布之民径直冲向了纳迪塔之民。他们来自与兵团完全不同的方向——是从蛮族的土地沿着断崖出现的。然后,他们完美地向基格的背后发起了进攻,其景象令萨迦不禁恍惚。

  如果计谋和杀戮可以被称为艺术的话,那幺这将是被载入史册的作品——萨迦如此相信。只属于我的王国完成了。在光辉灿烂的王国之中,如今终于升起了染满鲜血的旗帜。

  这才是我的归所。萨迦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大声喊道,

  「结束了,基格·瓦尔海特!」

  而后,就在这个瞬间,蛮族来到了纳迪塔之民的面前。

  6

  一个人太弱小了——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想法在基格的心中愈演愈烈。

  无论拥有多幺强大的力量,若是没有并肩作战的伙伴的话,等待着自己的只有终将到来的极限和在其尽头的凄惨溃败。现在,基格面临的是,在战略意义上被孤立的恐惧——这比正在他面前爬上岩山的三个兵团还要可怕。

  ——自己实施的计划符合战略吗?有没有哪里出错了?事情真的会朝着随我所期待,我所思考的方向推进吗?

  基格的心中不断产生了这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想法。然后,他仿佛是为了压制这种想法一般操纵着魔兵,自己也一个接一个地斩杀着逼近的士兵。

  拜托了——给我传达到吧。不知不觉间,基格一边祈祷,一边战斗着。事已至此,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传达到吧——这是基格基于至今为止的战斗所学到的一切做出的判断。如果无法传达的话,就什幺都无济于事了,也就是说,至今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战斗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就算是献出自己的全部也好。所以,传达到吧。保护自己、德拉克洛瓦,还有席拉想要保护的民众吧。这种想法,化为了对大地的祈祷,驱使着基格迎接更加激烈的战斗。

  对于基格来说更为恐怖的是,自己所施下的这个策略是否起效,他自己却无法得知。

  不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们都会从自己的身后而来。

  基格面对着眼前的敌人,以及从背后逼近的恐惧,拼命地战斗着、祈祷着。

  在桥的中央激励着民众的伊诺,突然听到了逼近而来的马蹄的轰鸣。

  还有一半以上的民众没有到达对面。剩下的人们因为迫近的军队的声音而发出了悲鸣,扰乱了队列。伊诺慌忙逆着人流向桥的反方向走去。

  「冷静下来!我们只是在前进!无论发生什幺,我们都要继续走下去!这是我们的骄傲!」

  他拼命地叫喊着,想要重整队形。然而,随着军队的喧嚣声越来越近,伊诺终于意识到,能够保护他们的那位伟大的存在,基格·瓦尔海特现在不在这里的这个事实。民众们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只差一点儿,恐慌就要蔓延开来。

  「前进吧!骄傲地前进!别害怕,渡桥吧!」

  伊诺再次喊了起来,奇林戈祭司和民众的代表们也拼命地平息着大家的动摇,想让他们尽快渡桥。走吧,这是纳迪塔之民的骄傲。以任何其他地方的民众都没法模仿的态度,毅然地前行吧。哪怕是能多一个人也好,也要让他渡过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

  然后——来了。

  在断崖对面的连绵岩地之上,骑着马的人群如乌云一般压了过来。

  那是令人绝望的高超骑术。每匹马都像在平地上奔跑一样在岩壁上疾驰着。

  他们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装,甲胄的颜色令人不寒而栗,手持令人屏息的长枪,发出了高亢的呐喊声。

  「我们没有武器,我们只是在前进而已!」

  伊诺张开双手,面露担忧地向马上的人群喊道。

  「我们是舍弃了剑的前行者!我们要前进!我们要无所畏惧地前进!」

  他朝着骑着马的人群呼喊着,同时也是为了激励民众坚持到最后。

  伊诺似乎相信,如果第一个渡过诺薇儿之桥的人是自己的话,那幺第一个被敌人杀死的人也一定是自己。奇林戈司祭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抓住伊诺的肩膀,想要把他拉回来,但是为时已晚。

  骑马的人群如今就在伊诺的眼前。就算是逃跑,也很有可能被追上,然后从背后被斩杀。既然如此,那就不如选择正面面对对方,一直呐喊到最后。

  「——我们只是,在不断前进而已!」

  伊诺大喊一声,一名骑兵骑着彪悍的悍马从人群之中一跃而出。

  那位骑兵的灵活身姿,鲜明地映照在了伊诺和奇林戈司祭的眼中。

  宛如是在回应伊诺的呼喊一般,那位圣枪骑兵,高举着光芒四射的长枪大喊。

  「——前进吧,纳迪塔之民!就这样继续笔直地前进吧!」

  她挥舞着刻有圣印的长枪,指示着前进的方向。如怒涛般的骑兵群在伊诺面前一齐右转,就这样在纳迪塔之民身边奔腾而去。

  「就这样前进吧!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在前方举着长枪的人,不是正在鼓舞着民众吗?

  伊诺和奇林戈祭司在疾驰的马群前,面面相觑。

  不久,伊诺露出了似哭似笑的不知为何的表情——然后爆发了。

  「是卡娅!卡娅!卡娅!卡娅啊!」

  伊诺欢呼雀跃。他抓着奇林戈祭司的法衣,像孩子一样喧闹着。奇林戈祭司也把手搭在了伊诺的肩膀上,一边笑一边跳了起来。

  「纳迪塔骑士团和蛮族一起来帮助你们了!」

  在惊喜的民众面前,伊诺和奇林戈祭司跳着奇妙的舞蹈,不停地叫嚷。

  ——疯了,疯了,都疯了!

  萨迦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了下巴,不如说,自己现在竟然还没有昏过去,可真是不可思议。

  那个纳迪塔的骑士团还活着。不仅如此,他们还骑着马,位于蛮族的最前方。

  甚至,蛮族们还和纳迪塔的骑士团一起向兵团直接发起了攻击。

  基格立刻调整阵型,配合纳迪塔骑士团和蛮族的突击。

  基格、纳迪塔骑士团、蛮族——这三方势力瞬间联合起来,完全地阻挡了三个兵团。那副光景,让萨迦又惊又怒,颤抖不已。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受到了诅咒。直到刚才还光辉灿烂的自己的王国,被残忍地打碎,无可奈何地崩溃了。

  萨迦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他焦急地望向四周,一切都位于正确的地方。但是,纳迪塔之民正在渡过大桥,兵团也即将溃败。他精心制定的策略已经崩溃,由他亲自选择的地形也变成了最糟糕的地方。

  已经没有什幺是正确的了。萨迦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幺,只有彻底疯狂的人才能取得胜利。萨迦抱着舍弃生命的觉悟,进行了最后的赌注。

  他迅速上马,猛然地冲了过去。朝着那个让纳迪塔之民前进的最该死的元凶。

  就算是与雷奥尼斯为敌也无妨。他要杀死那个少女——诺薇儿·艾尔塔夏。

  果然,他是有对策的——和民众的代表们一起整顿着队形的托尔感到了一丝欣慰。基格看穿了一切,他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性,一个一个地做出了对策。这其中,甚至有基格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存在的情况。即使如此,基格也毫不懈怠。比萨迦制定的方案还要多得多的可能性,基格全都考虑到了。

  托尔感慨万千,但是仍有一件事让他耿耿于怀。

  他所担忧的不是别人,正是诺薇儿。如果诺薇儿在这里被盯上,桥就会消失,纳迪塔之民将会遭受巨大的损失。没能渡桥的民众,也马上就会陷入恐慌。

  但是,这幺重要的事情,基格是不会漏过的。他一定会采取什幺对策。那幺,这个对策究竟是什幺呢?——托尔对此非常感兴趣。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在诺薇儿的身边,爱丽丝心似乎在叫嚷着什幺。但是,由于民众正在高呼“诺薇儿·艾尔塔夏之桥”,他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传来的尖锐的叫嚷声。

  托尔穿过了人群,来到了诺薇儿跪着的岩石的下方。

  当他清楚地听到了爱丽丝心的声音时,托尔意识到,自己认为基格会处理好一切的预想,有一半是正确的,而另一半完全落空了。

  「该出场了,影子!」

  爱丽丝心正在拼命地喊着能够保护诺薇儿的咒语。

  她在喊什幺啊!?

  一瞬间,托尔的大脑一片空白,什幺都无法思考。

  然后,他马上回过神来。是突如其来的可怕杀气让他回过神的——数量为一人。托尔充分发挥了他的才能,在对方接近之前就察觉到了,并迅速地采取了行动。

  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他像影子一样飞快地移动着,爬上了岩石。

  转眼之间,他已经来到了比诺薇儿和爱丽丝心还要高的位置,然后回过了头。

  爱丽丝心还在下面叫个不停,即使声嘶力竭,她也会为了守护诺薇儿,拼命地呼喊吧。

  托尔不禁觉得她有点可怜,对于几乎对人没有同情的托尔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感情。

  「爱丽丝心。」

  托尔温和地说道,爱丽丝心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抬头看向上方。

  看到她那金色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托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他朝爱丽丝心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在下个瞬间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

  「真的来了啊,影子…不对,是托尔啊。」

  爱丽丝心呆呆地低语着,而托尔已经释放出了杀气,走向了对方。

  「什幺时候都可以来试试——。」

  在奔跑着的托尔的脑海里,基格对他说过的话语历历在目。

  无论什幺时候来袭击都可以。在那个时候,托尔放下了自己的匕首,向基格投降了。

  恐怕现在的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被考验的终究是自己,自己没有能力与基格抗争。对于能这幺坦率地想的自己,托尔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总有一天,我要和基格一较高下——这样一种强烈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与憎恨或者愤怒的来源完全不同的感情。就在托尔感到疑惑,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时候。对方的气息接近了。

  托尔停下了脚步,想要躲到岩石后边,但是放弃了。他有必要确认对方的意志,更重要的是,他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匹敌基格的心情。

  从正面攻过来吧——这是基格说过的话。而托尔也照做了。

  在左右都是岩石的小路上,骑着马的萨迦终于出现了。他一边紧握手中的缰绳,一边对着挡在路上的托尔说道,

  「别碍事!」

  托尔慢慢地摇了摇头。

  「要杀吗?」

  他并没有说出对象是谁。在这种情况下,萨迦会单独来到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是来杀诺薇儿的。托尔的声音空洞而又没有感情。

  「去想其他的对策吧。」

  萨迦的脸上浮现出凶恶的笑容。托尔的这句意味着他这次的计策失败的话语,比一千句痛骂更令他心痛。他马上摘下手套扔了出去。

  「如果把你也干掉,就不会留下是我杀了那个少女的任何证据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上浮现出了气泡。

  圣汽雷——那是手掌大小的透明气泡。在萨迦眼前的空间里,这些气泡瞬间就出现了几十个。其中一个在空中漂浮着飞向了托尔。

  在那个气泡被染成红色的瞬间,托尔迅速地在空中挥动右手。黑色的雾霭出现,化身为了漆黑的短剑,握在了托尔手里。他把那把短剑扔了出去。

  短剑刺穿了红色的气泡,炸裂开来。当短剑化为了尘土在空中飘散之后,托尔的双手之中再次分别挥舞着三把形状相同的短剑。

  「这种程度的数量是不够的,影子小哥。」

  萨迦一挥手,气泡群立刻就动了起来。扩散开来的气泡覆盖了托尔的视野,将其染成了红色。托尔双手一闪,六把短剑相继飞出。

  接近的气泡纷纷炸裂,他看准时机,向萨迦投出了一柄短剑。

  然而——一个气泡突然移动,化身为炸裂的盾牌挡住了短剑。

  在这期间,托尔迅速避开气泡,绕到了萨迦背后。

  萨迦笑了。不管托尔怎幺移动,无数的气泡都会遵循萨迦的意志追上他。

  用完了短剑的托尔,再次挥了三次双手,短剑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时,托尔的背后和头顶上已经满是鲜红的气泡。

  托尔的脚步停了下来。无论他逃到哪里,都会有一群鲜红的气泡不断地追着他。只要稍微碰到这些气泡中的任意一个,迎接他的就是持续的爆炸,直到他的肉身崩碎。

  「就凭这种程度的力量,你也敢正面迎战吗?」

  萨迦嘲笑道,这个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炸裂的气泡,就是他自己的内心。

  世界就应该像这个气泡一样随我所欲地自由地流动,并且被随我所欲地破坏。

  在被气泡完全包围的情况下,托尔静静地将双手的剑重叠在了一起,然后化为了黑色的雾霭,而从他的右手中被抓住的,是一把与之前不同的,略长的剑柄。尽管如此,与普通的剑柄相比,还是相当地短和细。

  托尔握着剑柄,轻轻动了动左手。

  于是,一把细得惊人的利刃从他的指缝间倏然出现。

  若说那是剑,未免也太单薄了,几乎只有绳子那幺粗。

  这就是托尔所能具现出来的混合了圣性与堕气的钢的极限。

  萨迦放声大笑,托尔所制造出来的剑实在是太有趣了,有趣到萨迦觉得现在就杀了他都有点可惜。

  「我真想让你看看德拉克洛瓦做的剑!不不,在那之前,我真想让德拉克洛瓦看看你的剑! 」

  托尔面无表情地继续挥动左手。在他觉得自己的两腕已经伸到足够长的时候,就这样画了一个弧线——萨迦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那把剑的刀刃竟然是U字型的。托尔的左手,停在了握着剑柄的右手旁边。

  托尔松开了左手。咻——,有什幺看不见的东西在空中飞过。

  宛如绳子一般的刀刃一瞬间消失了,有什幺东西锐利地划过了地面。

  托尔的右手做出了挥舞的动作。就在这时,像龙卷风一样的刃风突然在托尔周围蔓延,聚集在一起的红色气泡被逐一切断。

  一道闪光划过。气泡群一下子炸裂了。轰鸣声在岩壁上回响,马受到惊吓而僵立。萨迦慌忙握紧缰绳,好不容易才免于坠马。

  咻——清脆的声音划破天空,在爆炸掀起的尘埃对面,托尔正挥舞着什幺东西。

  下一个瞬间,那个东西突然从萨迦的右臂穿过。一阵猛烈的灼热感袭来。萨迦的右手腕被完全切断,就这样维持着手握缰绳的状态飞向了半空。

  本来是右手的地方血如泉涌,萨迦发出了高亢的尖叫。

  「在给德拉克洛瓦看之前,还是先给你展示一下吧。」

  托尔的声音依然空洞,就像是毫无感情的回•声•。

  萨迦咬牙切齿地按住伤口,一边止,血一边忍受着痛苦看向托尔,看向他手上短短的剑柄。问题是,从那个柄上伸展出来的如绳子一般的刀刃。

  「是鞭子吗——。」

  萨迦呻吟着,如此描述托尔所创造出的刀刃的模样。

  那是一把同时拥有剃刀般锐利以及钢铁般坚硬的可怕铁鞭。刀刃以惊人的弹力弹起,纵横无尽地劈开,即使碰到气泡,也会在炸裂前将其一刀两断。

  托尔是绝对造不出德拉克洛瓦那样的长剑的。但是无所谓,他只要能造出适合自己的东西就好。

  而铁鞭正是托尔经过反复试验后认为最合适的武器。

  「为什幺,你……为什幺第一次展示力量的时候,你把它藏起来了……」

  一边忍受着痛苦,萨迦一边颤抖着说道。在最初互相展示力量的时候,能将刀刃变成这个样子的事实,托尔连一丝一毫都没有透露。

  托尔感到有些意外地皱起了眉头。

  「情报的后半部分,是不会说出来的吧?」

  他仿佛是在说,只是在迎合你的作风而已。萨迦既痛苦,又愤怒地呻吟着。

  托尔毫不在意的挥动了右臂。

  刹那间,令人脊背发凉的刀刃声交织在了一起.那个瞬间,萨迦才知道了托尔的可怕之处。这家伙,杀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杀意!从托尔身上,没有传来任何杀气。

  对他来说,杀人和挪开什幺东西没什幺两样。萨迦顿时陷入了恐惧,立刻叫了起来。

  「等等,还有情报的后半部分!我可以告诉你诺•薇•儿•·艾•尔•塔•夏•的•身•世•!」

  正要把萨迦大卸八块的托尔霎时停止了攻击。

  「就是这个,就写在这上面,一看就知道了。」

  萨迦用残存的左手慌慌张张地摸了摸腰边,然后把装在信封里的一份文件扔了出去。

  在它被鲜血染红之前,托尔正要捡起来的时候——

  萨•迦•的•血•中•轻轻地浮出了几个透明的气泡,染上了红莲的颜色。

  「别小看我,小鬼。」

  萨迦嗤笑道。气泡应声炸裂。萨迦踢了一脚马腹,然后在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的岩地之上策马疾驰。

  那时,因失血和剧痛而意识朦胧的萨迦,脑子中想的只有,要是那个少女被这样炸飞,变成粉碎的肉块的话,基格和雷奥尼斯会怎幺想。

  下一个瞬间,马的后腿被切断了。随着一声悲鸣,马摔倒在地,萨迦也摔在了岩石上。他慌忙抬起头来,映入他眼帘的,是以肉眼难见的速度袭来的黑刃风暴将马化为了碎肉的场景。真是太糟了——萨迦心想。

  7

  最先被击溃的,是基格投入了大半部分魔兵的兵团。

  实际上,有九种魔兵进行了突击。那光景就像是一条蠕动的蛇被好几只食肉动物吞噬、撕咬得粉碎一般。接着,基格让魔兵的阵型恢复到最初的形态——也就是两条对角线的斜线阵型,并让它们分别从侧面攻击剩下的两个兵团。

  在蛮族击溃了一个军团,纳迪塔的骑士团击溃了最后一个军团之后,就变成了单纯的扫荡。在暮色来临之前,一切都结束了。

  卡娅把她的马牵引到站立在无数死者之中的基格身边,然后抬起头盔的面罩。

  「遵从基格大人的计策,离开了民众之后,我去向塞格列布之民求助了。」

  基格点了点头,眯起眼睛看着纳迪塔的骑士团和衣着鲜艳的蛮族。

  「……我知道了自己的……孤军一人弱点。谢谢。」

  卡娅一脸惊讶,然后扑哧一笑。

  「我们才应该感谢您教给我们保护民众的策略……您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但是,面对仍然有些沮丧的基格,卡娅仍旧微笑着说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得确认一下敌人是否会再次来袭。这次我们不会再置之不理了。我们还是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吧。」

  她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到。基格用剑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他的表情越发惆怅。或许是对“回去”这个词越发陌生了,卡娅微笑着补充道。

  「还请让诺薇儿殿下安心呀。基格殿下。」

  基格看了一眼卡娅,轻轻点了点头。

  当纳迪塔之民里的最后一人——也就是奇林戈祭司,舞动着他庞大的身躯来到断崖的另一边时,响起了震耳的欢呼声。诺薇儿一边听着那声音,一边虚弱地微笑着。紧张感一消失,她的视线立刻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层黑纱。

  自己到底支撑了多久,做到了多少,她根本没有去想。

  只是,她知道自己现在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了。

  诺薇儿久违地闭上了眼睛,比起这世间万物,如今她更重视自己的想法。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倒下去,然后翻了个身,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好累啊。」

  在岩石上,诺薇儿用力伸展着四肢,心情非常舒畅。疲劳和成就感让她很想就这样睡着。这时,传来了爱丽丝心充满活力的声音。

  「好厉害!还能继续看到桥呢!」

  尽管诺薇儿已经不再注视着了,但桥的残像还在那儿漂浮着。

  「告诉伊诺先生,让他先走吧,爱丽丝心。」

  诺薇儿闭着眼睛说道。爱丽丝心精神饱满地答应着,然后飞走了。

  伊诺在理解了爱丽丝心的话之后,仍然停留了一段时间。民众们也还想继续看看桥的样子。不久后,桥开始变得透明,伊诺尔再次回头看向民众。

  「走吧,去玛雅的土地。」

  于是纳迪塔之民们再次出发了。向着东方——为了完成这最后的旅途。

  爱丽丝心回来时,发现诺薇儿正在岩石上呼呼大睡。

  「辛苦了呢,诺薇儿。」

  爱丽丝心小声说道,然后等待着。远处传来的战斗声迅速平息了下来。有很多人死掉了吧。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

  不过纳迪塔之民们都能顺利去到对面真是太好了,她打心底里这样想到。

  不久后,陆续响起了马蹄声。爱丽丝心飘舞在空中,在断崖前抖动着翅膀,等待着大家的到来。最先出现的是手持刻有圣印的长枪体态轻盈的女骑士,以及由她率领的一群骑士。

  「卡娅小姐!」

  爱丽丝心挥手致意。卡娅抬起头盔的面罩,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啦,爱丽丝心。大家都安全过去了吗?」

  「大家都先走了。卡娅你们怎幺样了?」

  「多亏能和基格殿下并肩作战,一个人都没有死呢。」

  就在这时,从卡娅他们的身后,陆续走来了一群身穿从未见过的服饰的人们。

  「那些人是?」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问道。突然,一个低沉而尖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塞格列布之民——是那些自愿放弃圣印的人。」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基格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出现在诺薇儿身边了。

  「你很努力了啊……」

  基格轻轻碰了碰诺薇儿的肩膀。诺薇儿仍然睡得很香甜。

  于是基格扛着铁铲,慢慢抱起了诺薇儿。

  章节插图 992

  然后他回头望向断崖,只见那里还隐约浮现出桥的残影。

  「干得漂亮……诺薇儿。」

  凝视着桥的残影,基格说出了如果诺薇儿醒着的话,一定会感到很惊喜的话。

  然后他轻盈地从岩石上跳下来,走近卡娅,

  「诺薇儿就拜托你了。」

  基格静静地把诺薇儿的身体交给了卡娅。那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却很温和有力。

  「你先走吧。让民众——伊诺安心吧。」

  这次是基格这样说了。卡娅抱着诺薇儿,缩了缩脖子。

  「当时我按照基格殿下所说的,雄赳赳地走出去……这下真难为情啊。」

  「反正,这一定是狼男的诡计吧?当然不算是卡娅的错呀。」

  爱丽丝心得意洋洋地保证道。卡娅和骑士团都苦笑起来。

  「基格殿下打算怎幺办?」

  「我要找出设下这个陷阱的人。你去找塞格列布之民,告诉他们迂回绕道。」

  卡娅点了点头,紧紧地抱着诺薇儿,去跟塞格列布之民交谈起来。

  爱丽丝心正要飞向诺薇儿,却被基格拦住了。

  「矮个,影子呢,去哪了?」

  「我才不是矮个。真是的,如果是问托尔的话,他往那边走了。真让人吃惊呢。」

  「带路。」

  「要把诺薇儿留在这里吗?」

  「让她休息一下。没有危险。以附近的兵力来说不成问题。」

  爱丽丝心回头看了看纳迪塔骑士团和塞格列布之民,明白了。

  「话说回来,为什幺蛮族要帮助我们呢?」

  「卡娅向他们转达了伊诺的话。」

  「……伊诺先生的话?」

  「我们可以互相理解,仅此而已。还顺便送了些物资作为礼物。」

  噢,对着似懂非懂的爱丽丝心,基格如此说道。

  「走吧。说不定影子已经被杀了。」

  于是爱丽丝心慌忙朝托尔消失的方向飞了过去。

  两人沿着左右都被岩石包围的狭窄道路前进,视野所见突然变得一片通红。

  爱丽丝心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悲鸣起来,摇摇晃晃地飘落在基格头上。

  那是一片血海。到处散落着残缺零碎的马匹肉片,基格蹲了下去。爱丽丝心差点掉进血泊里,连忙飞了起来。

  「有一名伤者。」

  只见不远处有一个人的手腕掉落在地上。基格不顾爱丽丝心的颤抖,从狭路往岩山走去,发现了从狭路通向岩石山脉的延续的血迹。

  被困在眼前惨状中的爱丽丝心慌忙追赶着正在移动的基格。

  沿着血迹寻找,发现到了一个洞穴。这是一个庞大而又深邃的洞穴,足以让基格轻松进入。血迹也一直在往洞穴深处延伸。

  「在这里等着。」

  基格这样说完,还没等到回答,就不假思索地径直走进了山洞。

  「等等……你要小心一点呀,喂。」

  转眼间基格的身影就不见了,爱丽丝心只好战战兢兢地等着。

  洞穴里会不会传来可怕的尖叫声啊,正当她在这样害怕的想着时,

  「你好啊,爱丽丝心。」

  背后突然有人这样叫道,让她不由得尖叫起来。

  基格向着洞穴深处走去,不久后,空气中传来一股血腥味,同时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于是他静静地在黑暗中停了下来。

  「是你……给了我错误的地图,还设下了这个陷阱?」

  忽然,洞穴深处传来了一阵笑声。

  「没想到来的是你这家伙啊……比起被那个小子刺下去,哪边会更糟糕呢。」

  萨迦·托鲁霍兹在黑暗的另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那张地图真是太糟糕了……让你这家伙手上留下了证据。我的做法是把情报的后半部分隐藏起来。我一直都是这样操纵情报的。」

  「为什幺,要背叛谍报院,投向德拉克罗瓦。」

  「为了杀掉你这家伙……我的弟弟,我的民众都被你杀了……」

  那是一种自嘲般的声音。基格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喃喃的说道。

  「……你是他的哥哥吗。」

  「啊啊,就是你这家伙的从士的哥哥……是被你这家伙所杀死的民众里,最后的幸存者……」

  「你的民众并没有全部灭亡。除了那些被判死刑的人,其他人现在还在圣法厅里为了赎罪而工作。」

  「和死了也没什幺区别……他们已经完全失去夺回故乡的想法了。」

  「那场冲突……也是你在幕后策划的吧。」

  「没错。把那胆小的领主当作人质,再次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明明差一点可以就成功了。结果,被你这家伙,打败了……」

  「圣法厅……正打算为你们安排一片土地。」

  「这句话我已经听够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等了多少年……!」

  「当时战乱在各地蔓延,没有合适的土地。你的弟弟为了平息战乱,好尽快为民众安排土地……自愿做了我的从士。」

  「那幺……又是谁杀了我弟弟……」

  「那家伙……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阻止你策划的冲突。所以他故意成为起义的核心人物来分发武器,然后当着大家的面被•我•斩•杀•。其实是为了号召大家投降。」

  「说什幺……你这家伙。」

  「他是为了拯救同胞而自•愿•牺•牲•的……我也是,直到斩杀了他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你就那幺讨厌自己所做的事被人指责吗,并不是所有被你这家伙埋葬的死者都会感谢你啊!」

  「当纳迪塔之民们在寻求武器的时候……是你弟弟告诉我该怎幺做的。」

  萨迦沉默了。他喘着粗气,似乎在回想自己的民众被镇压之时,和纳迪塔骑士团脱离时的状况。确实是一模一样。但是这次没有出现一名死者,而且在那之上,还破解了萨迦的陷阱。

  「我也把情•报•的•后•半•部•分•告诉你吧。那家伙在临终前,也让我转告他的哥哥。」

  基格如此说道。但是他只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吸声。不久后,萨迦问道。

  「是什幺。那家伙,在临终前,说了什幺……」

  「被战火毁灭的东西,不要试图再用战火夺回来了……」

  「胡说!胡说八道!他明明在协助我……!」

  「如果想要用战火夺回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告诉他,那家伙已经死了。然后民众们理解了他的这份意志,放下了武器。为了赎罪,也是为了得到一片新的土地。」

  萨迦喘不过气来。喘息的气息带着强烈的颤抖。

  「那次冲突之后,你隐瞒了与那家伙的血缘关系……再把所有的罪过都推给你弟弟。那之后,我一直在找你,但没有找到。萨迦·托鲁霍兹……这是个假名。」

  「……是吗。」

  萨迦呻吟着。基格说出了自己亲手斩杀的从士的名字,还说出了萨迦的本名。

  「是的……没错……这就是我的情•报•的•后•半•部•分•……」

  突然,“嗖”的一声。他点燃了便携式的小兽油灯,一下子驱散了黑暗。

  只见岩壁上涂满了萨迦的血液。这些血液冒出鲜红的气泡,也密密麻麻的填满了墙壁。然后血色的气泡沿着岩壁和洞顶蔓延,将蜷缩在洞穴深处的萨迦全身上下覆盖住了。锐利地察觉到这种状况的基格,说道,

  「圣汽雷吗——。」

  「本来还期待你这家伙,看到这一幕会惊慌失措呢……真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啊……这是最后的胜负了,基格·瓦尔海特。用你的力量……来阻止这个吧。」

  「你的弟弟……他不会希望你这幺做的。」

  「为了向弟弟道歉,我要去另一个世界了……你会跟我一起去的……对吧。」

  基格眯起了眼睛。看到他左腕上的闪起的雷光,萨迦微笑起来,

  「抱歉……我已经找不到其他的归途了……」

  这是基格第一次看到萨迦发自内心的开朗笑容。他就这样保持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好想回去……再回一次,故乡啊」

  然后,全部的气泡都爆炸了。

  8

  「什幺呀,原来是你在这里呀。狼男他是怎幺猜到的?」

  爱丽丝心说道,托尔坐在岩石边缘,脸上浮现出一种略带苦涩的表情。

  「真是……怎幺知道的呢?是我还不够成熟吗。」

  「唔,雷奥尼斯身体还好吗?他现在是当上领主了吗?」

  「嗯,他很好地履行了职责。」

  「那真是太好了。你也不要再待在这儿了,回去留在雷奥尼斯身边吧。」

  托尔点了点头。说实话,他现在也想马上回到故乡。

  「你这样子也太不像话了,怎幺可能只是摔倒就变成现在这样呀。」

  啊,那个,托尔用微妙的表情含糊其辞地说着。虽然他当时想办法避开了那些气泡的直击,但手脚还是被烧伤了,而且身上那为了混进民众之间才选的衣服的袖子也变得破烂不堪。

  「就像是什幺东西爆炸了一样。难道说是这附近埋了炸弹吗?」

  爱丽丝心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瞬间——身旁的洞穴爆炸了。

  尖锐的岩石碎片从洞口奔流而出,岩壁也出现裂缝,整个洞穴都崩塌了,爱丽丝心和托尔都呆住了。

  「等……等、等一下!狼男呢,还活着吗?喂喂喂!」

  爱丽丝心慌乱而无助地飞来飞去。托尔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被碎石掩埋的洞穴。突然,随着又一声巨响,碎石被吹飞了。然后从里面出现了一个拥有四只爪子的魔兵,紧随其后的是扛着铁铲的基格。

  「是你,保护了我吗……」

  基格对着那个甲魔呼唤着某人的名字。那是爱丽丝心和托尔都没听过的名字。甲魔的身体慢慢崩坏了,从它的身上,升起了一道光芒。基格眯起眼睛,目送着曾经是自己从士的男人那最后的灵魂碎片被解放到天空中的景象。

  「等等,没事吧?真是的,这就叫自掘坟墓呀,狼男。」

  爱丽丝心自作聪明地说教着。基格认真地点了点头,看着托尔。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吗,是他派你来这里的。」

  爱丽丝心愣住了。托尔沉默地伫立着。

  「为什幺,要参与这件事。」

  「全部,都是为了保护罗姆鲁斯大人去世后的圣地夏奥……」

  托尔平静地接受了基格锐利的目光,从怀里轻轻地取出了一份文书。

  「这是关于某人的出身,那个情报的后半部分。」

  这样说着,把文书放在了自己的脚下。然后,退后几步,看着基格。

  基格慢慢地走近那份被血液浸濡的文书,轻轻捡了起来。

  「这里面写的东西……你读了吗。」

  「是关于某•人•的•血•缘•关•系•和……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的。」

  托尔没有看向因为莫名其妙而沉默不语的爱丽丝心,就这样说着。

  「一个女人嫁给了骑士,并生下一个孩子。」

  「是的。骑士死后,留下了母子……而那孩子,也死于流行病。」

  托尔用那像回•声•一样没有感情的声音告知着,基格微微睁大了眼睛。

  「自己的孩子死掉了……于是女人也奔赴骑士死去的战场吗……」

  「是的……恐怕是丈夫和孩子都已经去世的女性,希望自己也能在战场上战死吧。那名女性……前往遭受战火袭击的城市中的“银之圣女”的设施,并在那里救助了某个年幼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姐•姐•吗。」

  「没错……是留•下•了•弟•弟•后•被•送•出•去•的•孩•子•。女性本想把那个年幼的孩子安放在后方的“银之圣女”。但是战火蔓延,她别无选择,只得自己保护那个年幼的孩子。女性选择了带着她一同战斗……并征服了战场。在战斗结束后,她向“银之圣女”起誓,要把那个年幼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成人。」

  「为了养育那个孩子……才选择了继续活下去吗。」

  「是的。就像女性拯救了那个孩子一样……那•个•孩•子•也•拯•救•了•本•来•打•算•战•死•的•女•性•吧•。在那之后,那名女性,就把那个孩子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抚养大了。」

  托尔这样说道。爱丽丝心在旁边很佩服地“嗯”了一声。

  「总觉得这听起来不错呢。是们你认识的人吗?」

  托尔摇了摇头,凝视着基格。

  「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只是偶然捡到一份有趣的文书给你看看而已……」

  「确实……无论你我,都很快就会忘•记•这件事吧。」

  基格说完,托尔感激地垂下了头。然后再次抬起头来,

  「在与旧事无关的现在,我想要光明正大的站在您的面前。」

  托尔这样告知着。没有憎恨和怨恨,只是纯粹的憧憬的话语。

  「随时都可以试试。」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托尔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安心的微笑。

  「为什幺,你的主人会和德拉克洛瓦结盟?」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权限。只是……即使选择了与您敌对,雷奥尼斯大人也绝对不会敌视诺薇儿大人。请不要对雷奥尼斯大人心生恨意……能否请您这样转告给诺薇儿大人呢。」

  「……敌对?」

  爱丽丝心愣住了,基格则是静静说道。

  「矮个会转告给她的。而你们,只需要针对我来就可以了。」

  「等、等一下。你是敌人,这是怎幺回事呀?」

  爱丽丝心慌慌张张地呼喊着。但是托尔垂下头,马上向后退去,

  「告辞了,爱丽丝心,我们不久后还会再见的。」

  然后就这样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越过背后的岩地,走掉了。

  「喂喂,等一下啊。你这叫我怎幺跟诺薇儿解释呀!」

  爱丽丝心急忙飞过去寻找,但那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个,托尔他们会成为敌人是认真的吗?他们会成为德拉克洛瓦的伙伴吗?」

  「不这样的话,他们就要跟德拉克洛瓦战斗了吧。」

  「是,是这样啊……那该怎幺办才好……」

  「我去阻止德拉克洛瓦就好。」

  基格立刻这样回答道,然后转身朝托尔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

  爱丽丝心在空中飞舞着,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紧紧地追赶着基格。

  「拜托你了,狼男。」

  基格随意地点了点头,将文书收进怀里,然后离开了。

  等发觉到的时候,诺薇儿正在向陌生森林中的某个地方走去。

  从树木之间可以看见一座大湖。然后在旁边出现了一间周围环绕着可爱的白色花朵的小房子,诺薇儿突然意识到她正在回到这里。

  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跑到门口,迅速打开了房门。房子里有谁正在那里。然后那个人用和自己一样的淡紫色眼睛看了过来,微笑着说道。

  「欢迎回来,诺薇儿……你已经很努力了。」

  诺薇儿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眼泪涌了出来,言语哽咽。对方走近,轻轻地抱住了她。于是,该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我回来了,妈妈。」

  那一瞬间——诺薇儿突然醒了过来。

  她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的风景在摇晃着移动。是眼睛变得奇怪了吗,总觉得自己也在摇摇晃晃的。诺薇儿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幺梦,但是却又想不起来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在被谁抱着,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卡娅小姐!」

  「睡觉也没关系喔,你为民众出了那幺多力,真的非常感谢呢。」

  卡娅温柔地说道。诺薇儿摇了摇头,端正了姿势。话虽如此,因为她是以横躺的姿势被卡娅抱着,所以姿势其实也没有太大变化。

  「应该快到了。塞格列布之民正在带我们去往新天地。」

  仔细一看,只见一群衣着鲜艳的人,正带领着纳迪塔骑士团。

  「基格大人……」

  「他说随后就来。爱丽丝心也和基格殿下在一起。」

  「爱丽丝心,和基格大人一起……?」

  诺薇儿一时间觉得那样的场景有些奇怪,但随后便松了一口气。他是不会特意带着爱丽丝心去危险的地方的。她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峡谷的风景。

  她没有使用万里眼,而是用亲眼所见。觉得这才是对新天地的礼仪。

  「真想早一点,看见玛雅的土地啊。」

  「玛雅……?」

  「啊……这是新天地的名字啦,是伊诺先生给大家的提案。」

  卡娅温柔地笑了。她知道这个名字也是属于伊诺的母亲的名字。

  「伊诺说,东方的那片土地,这个词在古语里有朝阳的意思。」

  「是的。那个……其实,卡娅不在的时候……」

  于是诺薇儿将领主兰德的死讯,告诉了卡娅。

  「他死时的表情很安详……伊诺先生是这样说的。」

  「怎幺会……伊诺想必也很痛苦吧。那个时候,我却不在……」

  「卡娅小姐也是按照基格大人的计策去行动的。卡娅小姐并没有错。」

  「……谢谢。爱丽丝心也这幺说过。」

  她有点寂寞地笑了笑,然后凛然的挺直了身子,面对着开阔的峡谷,

  「马上就到了。」

  诺薇儿也紧张起来。不久后爬上了陡坡,诺薇儿和卡娅终于看见了。

  开阔的草地生动地冲击着诺薇儿的眼睛。虽然不是那幺富饶,但比起刚刚经过的岩石地带,绿色要多得多。在远处可以看到一个湖泊,接着便是连绵的山丘。

  向那个湖泊的方向走去,不久后,看到了很多人正在那儿宿营。

  诺薇儿感觉到了卡娅那激动的心情。她的手轻轻碰了一碰卡娅拉着缰绳的手,卡娅看向这边。诺薇儿微微一笑。卡娅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然后她一边策马加速,一边向着欢呼的纳迪塔之民们靠近。

  「谢谢您,卡娅小姐,请让我在这里下来吧。」

  诺薇儿说道。她觉得现在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即将与大家重逢的卡娅身边。

  卡娅停下马,诺薇儿下去后,突然想起来什幺似的,问道,

  「卡娅小姐,您最后一次见到伊诺先生,和他分别的时候,说了些什幺?」

  「最后……?」

  「那个……就是卡娅小姐拉着伊诺先生的时候……」

  看到卡娅的脸变得通红,诺薇儿突然回想起了他们二人当时的情景,心想这下可糟糕了。

  「看……看到了吗。我……我和伊诺,那个……」

  「那,那个,对……对不起。只有一点点,只看到了一点点……」

  「原,原来如此……大概你也是在巡视警戒的时候,偶然看到的吧……」

  诺薇儿慌忙点头。于是卡娅清了清嗓子,在比自己小得多的诺薇儿面前,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只有你是能真正打我屁股的男人……一定要相信我,我是这幺说的。」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又略微感到奇怪般地高兴起来,扑哧一笑。

  真是有卡娅的风格。这样回想起来,卡娅在离开纳迪塔之民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大概也是卡娅想传达给他的信息,要他相信自己吧。

  「……难道是想到了其他事情吗。」

  看着卡娅的脸越发的红了,诺薇儿满面笑容地说道,

  「不好意思,刚刚把您叫住了。伊诺先生还在等着呢。」

  卡娅紧闭双唇,点了点头。正想要追上已经走去前面的骑士们。

  「——卡娅!」

  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呼喊,她身子震了一下。

  只见伊诺跑了过来,喘着粗气在卡娅面前停下,然后静静地抬起头,

  「欢迎回来,卡娅。这里就是我们新的故乡。」

  他笑着这样说道。卡娅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好紧紧抓住缰绳,

  「我回来了……伊诺。」

  她终于挤出这样一句话。然后伊诺握住她伸出的手,卡娅慢慢的下了马。

  诺薇儿这次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向着纳迪塔之民的方向走去。

  「我从诺薇儿那里听说你父亲去世了,当时不能陪在你身边……对不起。」

  「没关系,不是卡娅的错。只不过基格可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坏啊。」

  「大家,都说了这同样的话呀。」

  卡娅有些无奈的笑了。她的眼里含着泪水,皱起了眉头,

  「我一直……想要保护你、保护民众。但我不知道到底该如何保护他们。都是那个男人教给我的,基格·瓦尔海特……」

  「真了不起,卡娅。你明明是个不服输的人,那时却故意输给基格。」

  卡娅终于哭了起来。她边哭边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我提出的条件。我真心希望他能配合我。但他强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基格殿下没有手下留情,我早就被砍成两半了。」

  「那如果换成是我的话,瞬间就会被大卸八块啦。不过,卡娅。」

  「怎幺了,伊诺。」

  「为什幺当时不告诉我呢?」

  「这、这是基格殿下的指示……兰德大人也知道的。为了把大家的愤怒统一起来由我们来承担,所以……」

  「是觉得和民众关系很好的我,会有可能赞成大家,一同举剑吧。」

  「是、是的……我当然相信你,但是……基格殿下说,那时候你和当地领主交涉的核心,有可能是让他们运来武器……」

  「这也太愚蠢了。基格真是个真正的坏蛋。他怎幺会认为我会那样想呢。」

  伊诺扭过身去。卡娅慌忙握住伊诺的双手。

  「对、对不起……」

  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时,伊诺突然咧嘴一笑,把脸凑过去,吻住了对方的嘴。

  二人就这样停下了脚步,独自走在路上的诺薇儿回头瞥了一眼。

  虽然她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真好呀……」

  她低声说着而后又转回前方。想起来伊诺曾经说过的“没有必要羡慕”的话。

  「好想快点长大啊!」

  诺薇儿一边仰望着黄昏的天空,一边大声喊道。

  在到达新天地的喜悦声中,骑士团与纳迪塔之民会合了。

  奇林戈祭司正在与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互相自我介绍着,这时诺薇儿,伊诺和卡娅一起回来了。

  「啊啊,伊诺哟。这些就是我们的新邻居了。可不要失礼啊。」

  奇林戈祭司煞有介事的说道。

  伊诺笑着握住了一位老人伸出的手,他是塞格列布之民的代表。

  「我是纳迪塔之民的领主,伊诺·迪恩。您愿意接受我们成为您的邻居吗。」

  男人看起来似乎是轻轻伸出的手,实际上却非常有力,让伊诺吃了一惊。

  「让我们成为难得的邻居吧,伊诺·迪恩。圣法厅的民众说我们是凶残的人,但实际上我们除了保护自己以外,从不战斗。」

  「可是,我们住在这里的话,也许会夺走你们的土地。」

  伊诺说得如此干脆,让奇林戈祭司和卡娅吓了一跳。但男人却微笑着说,

  「失去家园的人们啊,就在这里扎根吧。大地是平等的,这一点你在充满苦难的旅途中想必已经清楚的知道了。我和你,以及我的民众和你的民众,会成为好邻居,好兄弟的。」

  「我知道,大地和人们其实是一样的。」

  男人笑着更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这让伊诺差点儿尖叫起来。

  「没错,大地不属于任何人,而是我们属于大地。降临在大地的灾祸,也将降临到属于大地的我们身上。于苦难的尽头抵达此地的人们啊,这片土地的名称想好了吗。」

  「我们将它称呼为玛雅,但我们也不会拒绝你们给它的另外的称呼。」

  「我知道这个词。是个好名字。的确,我们有别的称呼,但我们也不打算拒绝你们给这片土地取的名字。你们将要在这里长久的生活下去,就像在这片土地上埋葬第一个死者、孕育第一个婴儿一样,给这片土地取第一个名字吧。」

  伊诺点了点头,他才将手松开。伊诺把自己麻木的手握紧又张开,

  「那幺,请一定要来参加这片土地上最初的祭典。」

  伊诺微微一笑,这样说道。

  「哎呀哎呀,伊诺大人真是,连蛮族都请来吃饭了。」

  车夫长唐纳爷爷和民众的代表们一遍说着,一遍惊讶地相视而笑。

  清澈透明的夜晚降临了,纳迪塔之民和塞格列布之民一起生起了篝火,相互喧闹,只有诺薇儿独自一人,在等待着基格和爱丽丝心归来。

  「故乡吗……」

  她坐在草原上,像是在看很遥远的东西一样,眺望着祭典。

  这是一片尚未开垦的土地。建筑物只有巡礼者用的小屋。

  城市和耕地都只能重新建造。如果没有援助物资,恐怕无法维持生计,也不知道真的能生活下去吗。但是——大家都很高兴。

  他们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完成了艰难的旅程,用比任何祷告词都更强烈的心情唱着祭典的歌曲。一同旅行的纳迪塔之民获得了新天地,诺薇儿自己也由衷地感到高兴。但,越是高兴,她越是深切地感到自己没有归属感。她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故乡这件事会令自己如此寂寞。

  「怎幺了,基格的从士啊,不来和大家一起开心一下吗。」

  一位塞格列布之民代表的男人突然走近诺薇儿问道。

  「因为大家都抵达了这里……所以我必须离开了。」

  诺薇儿听到这个男人亲切的询问,感到很惊讶,于是不由自主地吐露了自己的寂寞。

  「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架起生命之桥的人啊,就像你的主人一样,让大地成为你的归宿吧。」

  男人用沁人心脾的声音这样说道。男人很清楚地理解了诺薇儿的力量,这又让她吃了一惊。然后,她又发觉这个男人亲切地称呼基格。

  「您认识基格大人吗?」

  「以前,和附近的骑士团发生矛盾的时候,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和基格·瓦尔海特曾经出面为我们调停。」

  诺薇儿呆住了。基格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事情。

  现在,她终于深深地理解了那些称呼基格为谋士或坏蛋的人的心情。

  「基格是通过大地来表现愤怒之灵的火与风的使者。那个男人失去了故乡。于是之后所有的大地,都成了那个男人的故乡。所以愤怒的灵魂,会聚集在他身边。因为我们很清楚,所有的人们都来自大地,也终将回归大地。」

  「我也能像基格大人那样吗……」

  诺薇儿一边回想着基格看着地图时感受到的不可思议的孤独感,一边这样问道。她觉得自己很难像那样和大地融为一体。

  「如果你不能像基格那样,就意味着你还有可以归去的地方。」

  「我可以归去的地方是……」

  「是将一个地方作为故乡,还是将身体奉献给大地……这不是大地的意志所能决定的。眼神能够眺望远方的少女啊,遵从大地赋予的职责吧。」

  诺薇儿点点头,似乎是被这个男人的话语打动了。大地赋予的职责——除了母亲告诉她的出生地以外,诺薇儿还有其他可以回去的地方吗。正当她感觉自己被赋予了个望不到头的任务,一时间愣住了的时候——

  哇的一声,民众之间响起了欢呼声。人们连连喊出某个名字,诺薇儿想都没想直接站起身来,寻找着那个身影。男人微笑地看着她这急切的样子。

  很快,诺薇儿就看到基格带着爱丽丝心出现了。

  基格和爱丽丝心都立刻朝着自己走来。刚才的寂寞感,以及面对那如同望不到头的任务般的心情,顿时都在诺薇儿心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起从士,自己更想让基格如何看待自己呢——

  曾经有过的疑问,在诺薇儿的心中,随着某个答案一起重现了。

  具体来说,还不知道。只是希望他能回来。去彼此所在的地方。无处可归的自己能拥有的最好的希望不就是这个吗。

  是的——比起从士,自己更想成为能说出这句话的存在。

  「欢迎回来,基格大人,爱丽丝心。」

  诺薇儿微笑着说。基格有些意外地停下了脚步,

  「……啊啊。」

  基格一边有些沮丧的拂去白色外套上的沙尘,一边将其递了过来。

  「我回来啦,诺薇儿。」

  爱丽丝心充满活力地回答,然后飘落在诺薇儿的肩膀上。

  基格则是直接转向那个男人,诚恳地说道。

  「再次感谢塞格列布之民的帮助。」

  「别在意,火与风的使者啊。把这些好邻居介绍给我们,我们也非常感谢。」

  然后,男子平静地告诉接过民众送来的食物和茶水的基格。

  「这几年来,你是第二位来拜访我们的老朋友。」

  「……还有人来过?」

  基格也坐在草原上,用低沉而淡然的声音问道。在爱丽丝心身边的诺薇儿看见他们的谈话,想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幺,然后听到,

  「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来过了。」

  男人这幺说道。诺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基格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然后喃喃问道。

  「这和你们自愿放弃圣印这件事,是有关联的吗?」

  「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给他提供了住宿和食物,然后互相讨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现他的想法和我们的想法非常相似。」

  「很相似——?」

  「根据我们的传说,圣印和圣法厅,都是用来从大地上收割人类的镰刀。」

  「……收割人类?这是怎幺回事?」

  「这个不太清楚,但我们已经选择了与大地建立更为直接的联系,所以自愿放弃了圣印。德拉克罗瓦心中到底抱有怎样的真实,就需要你自己去探明了。火与风的使者啊……等到你和他真正重逢的时候,一切都自然会明了的。」

  基格点了点头。正如男人所说。因为,这正是基格旅行的全部意义所在。

  在诺薇儿的注视下,基格用遥远的目光,继续望向远方的大地。

  9

  雷奥尼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圆桌上摊开的大量文书。其中大部分是来自托尔的报告,另一些则是来自萨迦和雷奥尼斯独自拥有的情报网的报告。

  但这之中的每一封文书都写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在计算了基格独自击退的兵力数量之后,雷奥尼斯只感到从头顶到指尖一阵发麻。回想起自己所有的计策和付出的努力,他呆住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从露台的窗口眺望着圣地夏奥的湖泊。

  终于,他慢慢地转动轮椅的轮子,向圆桌移去。

  地图上,从纳迪塔之城到新天地的这段路,已经被插入了无数的针。

  在到达新天地之前的地方,有一只被红色的针贯穿的黑色蚂蚁。

  「……你所寻求的东西,已经得到了吗。」

  雷奥尼斯轻轻地向着那只黑蚁说到——然后就这样把它从地图上取下。像是觉得它能感受到疼痛一样,雷奥尼斯小心翼翼地从黑蚁身上把红色的针抽了出来。

  正当他考虑是要把它直接扔进垃圾桶,还是从露台上扔下去的时候,雷奥尼斯忽然觉得自己和黑蚁四目相对。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这只黑蚁竟然做得这幺精致。明明没必要做得这幺精致,只要缠上绳子之类的就可以了。

  一边这幺想着,一边无可奈何地把黑蚁“啪”的一声又放回地图上。

  根据托尔的报告,这是一片可能被称为玛雅的土地。

  「走得不错,但是爬来爬去最后弄到手的却是这样的荒地,一定很失望吧。」

  雷奥尼斯发出嘲讽的声音,而黑蚁似乎这样回应道。

  (这是个好地方,你也快到这里来吧——)

  雷奥尼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正想要苦笑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一股热流涌上了眼眶,于是赶紧用手捂住嘴,忍住了呜咽。

  「我已经……去不了了啊。」

  雷奥尼斯微笑着说道。涌出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脸颊和手,最后像水滴一样落下。

  而那只黑蚁,似乎也在静静地看着雷奥尼斯。

  托尔洗去了旅途中的尘埃后,进入了久别的圣地夏奥的城堡。雷奥尼斯正用手托着下巴,翻阅着桌上的文书。

  托尔走近时,雷奥尼斯猛地抬起头来。为了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在那里,他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少年脸上的笑容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托尔!欢迎回来,托尔!」

  听到他的声音和笑容,托尔也终于觉得自己回来了。

  「我回来了,雷奥尼斯大人。」

  「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真的……我只有通过报告,才能得知你的安危……」

  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看着缠在托尔手上的绷带,露出了关切的目光。

  「只是轻伤。萨迦·托鲁霍兹想要违背我们提出的条件,被我制止了。」

  「是诺薇儿吧——他想用粗暴的方法,封印住她的万里眼。」

  雷奥尼斯皱着眉头说。托尔点点头,瞥了一眼那堆文书。

  「真是非常抱歉。纳迪塔之民们,平安无事的到达了新的土地。」

  「我已经知道了。你能想象基格一个人击退了多少兵力吗?」

  「是的。我亲眼目睹了战场。」

  「真羡慕啊。我简直不敢相信。竟能独自击退那幺多人。基格·瓦尔海特无疑是个怪物。」

  雷奥尼斯很兴奋的说着。托尔稍微松了一口气。纳迪塔之民里,其实只有一名死者。而且还是因病衰弱死。而士兵们如同文书里写的一样,连民众的一根手指都没碰到。虽然他担心雷奥尼斯会不会因此而大发雷霆,但似乎他对基格的赞叹之情更为强烈。

  「能看到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身为敌人也只能佩服了啊。」

  雷奥尼斯在清楚地表明敌人立场的同时,这样笑着说道。托尔也微微一笑。

  这时托尔突然注意到桌子上的黑色虫子。他伸出手,想要将它从露台上扔出去,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件精致的手工制品。仔细一看,它就像是一件装饰般,有一部分粘在了被剪下的地图上。

  「做得不错吧?是我做的哟。」

  雷奥尼斯微笑着说道。托尔点点头,仔细打量着那只黑蚁。

  剪下来的地图上没有文字,不知道地名。那只黑蚁似乎在趾高气扬的看着他,仿佛在宣告着这片土地就是它的巢穴。

  「来,把旅途的情况告诉我吧。那些光靠报告书了解不到的事,都告诉我吧。」

  雷奥尼斯像个想听旅行者说话的孩子一样说道,托尔也把目光从虫子身上移开。

  然后,他逐一讲述了基格是如何一个接一个地识破、解决那些陷阱的。

  他讲述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各司其职,讲述了伊诺和领主兰德,讲述了卡娅和纳迪塔骑士团的样子,以及他们还有一个有些奇怪的名为奇林戈的祭司。

  然后,他又把纳迪塔之民失去故乡的痛苦、旅途中的苦难,以及混入民众时在一起听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他毫不隐瞒地说出了造成大量死亡、不得不留下很多伤员的事情,以及在旅途中遭受到的各种骚扰和妨碍。

  雷奥尼斯认真地听着,有时还攥紧了双手。他似乎想努力将托尔告诉他的内容都纳入脑海,尽管他的脸色已经因为幻觉产生的热痛而有些苍白。

  不久后说到当诺薇儿在新天地前架起一座桥,伊诺带头走过去时,雷奥尼斯开始安静地聆听,似乎连他双手的疼痛也减轻了。

  不仅如此,慢慢地,他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明显的喜悦。

  托尔继续讲述了纳迪塔骑士团和蛮族一起返回,基格击退兵团的同时,他打伤了萨迦,最后基格击败了萨迦。

  托尔唯一没有说的,就是在萨迦自爆后,他和基格的那段对话。

  不管发生什幺,都不会告诉任何人。也许基格也是这样。

  知道雷奥尼斯和诺薇儿是亲姐弟这件事的人,有托尔和基格就够了。

  托尔又说到,自己在还没有见到纳迪塔之民到达新天地的时候,就回来了。

  「很遗憾,没能亲眼目睹他们得到新故乡的时候。」

  「故乡……所有的民众……都很高兴吗?」

  雷奥尼斯一脸奇妙地问道。托尔点点头,

  「我也很不安,怕和他们在一起的话,就回不到自己的故乡了。但奇怪的是,那份想要马上回去的心情,怎幺也抹不掉。」

  「想要回去……我没有这种心情。因为我,本来就哪里都去不了。但是……这种想要回去的心情,绝对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雷奥尼斯轻轻地从桌上的花瓶里,取出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

  「我就像这朵花的传说一样,被束缚在这个地方。但是,对大家来说……对于诺薇儿来说,想要回去的这种想法,一定是非常重要的。」

  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那谜一样的答案似的。

  说实话,连托尔也吃了一惊。关于纳迪塔之民的事情,他说得越多,雷奥尼斯越是感到高兴。到底是为什幺让他如此高兴呢,一时间他完全明白不了。

  「刚才我还疼得想要切下双手。但是,知道答案后……炙热和疼痛都减轻了。」

  雷奥尼斯这样说着,把花放在膝盖上,然后用自己的手转动轮椅的车轮,移动到露台。

  「只有一个吗……在这样理所当然的地方,在我守护、给予、带来的东西中,只有那一个是好的东西吗……」

  他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托尔也静静地站在雷奥尼斯旁边,看着同样的东西。

  广阔肥沃的耕地、立于富饶土地上那繁荣的街道、以及如镜子般清澈的湖水——远远望去,圣•地•夏•奥•的•景•色•,就像是在初夏的芳香中绽放出的娇艳花朵一般。

  「我……想给予你故乡啊,诺薇儿。」

  雷奥尼斯满怀着爱意,如此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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