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行的人們
1
在暮色漸深的山丘的一面,眾多墓碑並排豎立。
在離納迪塔之城不遠的東側山丘上,基格扛著鐵鏟,坐在倒下的樹邊看著崩壞的城市。他腳下的原野和葉子已經全都枯萎,變成了茶褐色。
現在已經是“龍骸”爆炸後的第四天的傍晚。大部分耕地和城市已經化為焦土,城堡內外佈滿了軍用的帳篷,作為無家可歸者的避難所。
有三分之一的民眾急需救援,另外三分之一的民眾尚可自由行動。而最後剩下三分之一的民眾,已經不再需要任何東西了。再也不會動的他們永遠地沉睡在了基格現在所在的山丘上。
「基格·瓦爾海特殿下!」
突然傳來一陣聲音。基格轉眼過去,看到伊諾正揮著手朝這邊走來。
「叫我基格就行,伊諾·迪恩殿下。」
伊諾聳了聳肩,有點困擾地笑了。
「那也叫我伊諾就可以了。那個……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基格點了點頭。伊諾點頭回應後,也坐在倒下的樹邊,望向那些墓碑。
「謝謝你能為他們下葬。我和我的父親,都只顧著倖存的人們,沒能想到埋葬死者能給大家帶來多大的安慰。」
「這正是我的工作,而你所做的也是你的工作……諾薇兒有幫到你嗎?」
「當然。她正和救護團一起照顧需要治療的人。只是,很多人傷得很重……這樣下去,會有更多的墓碑。」
基格又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他把目光轉向城堡,說道,
「這片土地已經死了。為了生存,你們需要新的土地。」
「果然……要放棄這片土地嗎? 即便城堡還在……」
「只有城堡是沒有意義的。強烈的墮氣已經滲透進了地面和水源中的空隙。留在這裡的話,體力不支的人就會慢慢死去。」
「墮氣嗎……簡直就像是死者在召喚,讓我們加入他們一樣。」
「他們是希望你們能活下去。」
基格的聲音有點嚴肅。伊諾嚇得縮了縮脖子,
「對不起……可是,離開這片土地……又要去哪呢?」
「聖法廳會選擇一片儘可能不會引發混亂的土地,然後命令你們轉移到那裡。」
「……父親這幾天好像老了很多。也許是因為他傾盡心血的這座城市化為烏有了吧。我也是,感覺像是靈魂都被抽走了一半。如果只是失去房屋還能有些實感,但是失去故鄉……失去這片土地,只會讓我覺得,這真的是現實嗎?」
基格沒有回答,只是注視著眼前的光景——這無疑是現實。
「基格……你的故鄉在哪?」
「在戰亂中被燒燬了。當時有人把年幼的我送到了別的地方。然後我就在那片土地上學習劍術,之後被賣給了軍隊。從那之後,戰場就成了我的故鄉。」
「我無法想像那樣的生活……我們能做到嗎。離開故鄉,去往一片新的土地,再從頭開始建立生活……我們真的能做到嗎?」
「做得到的。沉睡在這裡的死者們都相信著。我也相信。」
伊諾看著基格,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變得明朗,
「謝謝你,基格,你是拯救了我性命的恩人,也是拯救了我內心的恩人。」
說完,他站起身來,撩了一下他那淺黃色的頭髮,臉上竭盡全力地露出了笑容。
「我開始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總會有辦法的。」
基格也向眼前這個開朗而聰明的年輕人靜靜地點了點頭。
伊諾離開後,又只剩基格一人。過了一會兒,他發出低沉的聲音。
「——來了嗎。」
枯萎的樹林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有著褐色頭髮和眼睛的男人。他緊實的肢體上,穿著小販般的裝束。
「我來遲了。還記得我嗎,情報院的薩迦·托魯霍茲。真是的……這是什麼情況啊。全部都被炸飛了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景象。」
他鄭重其事地揹著商人用的那種帶有算盤的箱子。放下箱子後,他像是正在處理非常重要的生意票據似的取出了幾份資料。
「這是來自聖王的書信。關於這件事,聖法廳裡也相當混亂。看,這是聖法廳安排的去往新土地的地圖。有很多張對吧?我意思是說竟然有這麼遠。」
「……太遠了。傷者是不可能活著到達的。」
「至於傷員,鄰國準備接收。」
「鄰國嗎——?」
「聖法廳嚴命鄰近的國家必須這樣做。因為聖法廳害怕失去土地的納迪塔之民會攻擊鄰近的地方,進而奪取他們的土地。所以在這之前,我們會把傷員先送到其他國家收容,再儘快把健康的人轉移到新的土地去。」
基格點了點頭。雖然那些無家可歸的人即使打算掠奪,也還需要準備一段時間,但如果置之不理,這種情況遲早會發生。
「最重要的是,聖法廳害怕那些可能會去煽動納迪塔之民的人。比如那個德拉克洛瓦就很可能把這些人訓練成反聖法廳的人。」
基格眼中閃過一絲類似憤怒的深切感情,但什麼也沒說。
「和這件事有關的文件,就是這些了。還有,這是額外附贈的。」
「附贈的——?」
「喂喂,你的記憶是和城市一樣被摧毀了嗎? 這可是你拜託我的啊。」
基格很快就理解了,關於聖地夏奧以及諾薇兒的出身,在目睹了這座城市的毀滅後,他都快要忘記了。薩迦遞上資料,說道,
「你讀了就知道了,諾薇兒·艾爾塔夏的出身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
「菲麗希提·艾爾塔夏嫁給了聖都的騎士,並在“銀之聖女”的公證下結婚了。第二年,她生下一個女兒,取名叫諾薇兒。」
基格眯起了眼睛。薩迦的舉動雖然很像演戲,但卻沒有撒謊的跡象,甚至還有一種因自己收集到了正確的信息而感到自豪的氣氛。
「幾年後,她的丈夫作為騎士戰死了。然後從這開始就是厲害的地方了,菲麗希提自願參加“銀之聖女”的巡禮任務。但不是為了維持生計,而是去了自己丈夫戰死的戰場,最後,她竟然代替他的丈夫制霸了那個戰場。」
「諾薇兒當時也一起去了嗎?」
「菲麗希緹沒有把她帶到最前線,而是把她寄放在了“銀之聖女”的設施裡,等戰鬥結束後再來接她。真是不敢相信,一個女人居然會丟下自己的孩子上了戰場。」
「菲麗希提並沒有上前線戰鬥。她主要是作為斥候,去偵查戰場。」
「“艾爾塔夏”嗎……根據記錄,你和德拉克洛瓦也曾經僱傭過她。」
「是通過“銀之聖女”向她請求協助的,並不是僱傭兵這種關係。」
「嗯……她多次引導戰爭走向勝利,因此許多城市都在尋求著她的幫助,最後她在爾爾特之城戰死了。而她唯一的女兒,則是通過“銀之聖女”公證後成為了你的從士。」
基格點了點頭,把地圖和文件放在了一起,收進了懷裡。
「調查得不錯。」
「這很簡單。夏奧那片土地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它和其他國家的關係協調得很好,在聖法廳眼中被視為優等生一般。而在這次的事件裡,夏奧排在了第一位。」
「第一位……?指的什麼?」
「物資援助。納迪塔之城崩壞的報告傳來時,夏奧是第一個提供援助的地方。現在,大量的食物和物資應該已經準備運輸過來了吧。」
「物資……」
「嗯? 怎麼了?」
基格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灑滿暮色的焦土和擁擠的帳篷,
「還有一件事……想讓你幫我調查一下。」
終於,他用銳利的目光說出了這句話。
「諾薇兒,我們休息一下吧。已經工作很久了呀。」
愛麗絲心有些可憐地說著,但諾薇兒搖了搖頭。她正在和許多人一起包紮傷員、清洗繃帶、衣服和毛毯,以及準備食物、飲水。

「我還不能休息。」
諾薇兒用像是生氣般的語氣說著。她強忍著淚水,穿過帳篷走向城堡的井邊取水,突然,耳邊傳來基格的聲音,
「聖王傳來了一封關於任務的書信。現在要和領主談談。你也來吧。」
「我……也去?」
本來,基格能讓自己去同席談論任務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但諾薇兒又因為要離開這裡而感到不安。面對如此慘狀,自己卻只能無能為力地離開,這種難以忍受的無力感,讓諾薇兒感到深深的自責。察覺到這一情況的基格,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稍微休息一下,你這樣是撐不下去的。」
「對呀,連狼男都這麼說了,諾薇兒,這樣下去你也會生病的。」
諾薇兒緊咬住嘴唇,低下了頭。基格望向擁擠的帳篷。
有些人忙碌著,有些人呆坐著。孩子們擁擠在一起,受傷的人們發出痛苦的叫喊,還有一些人聚集在帳篷準備食物。
「今天有將近一百人死掉了,都傷得很重……」
諾薇兒帶著憤怒的語氣說道,愛麗絲心悲傷地輕撫著她的脖子,
「為什麼……他們一定要遭受這樣的事情。」
她的雙眼含著淚水,隱約看著枯萎的草坪。正值初夏,這本該是青翠的草坪,現如今每一片草葉卻都是枯萎而渾濁的褐色。
「缺什麼東西嗎?」
「現在還沒有……但是城堡裡的儲備十天後就會用完了。我們從城裡到處收集衣服、毛毯和傢俱,但幾乎沒什麼用。」
這時,一個溫暖的東西碰到了諾薇兒的肩膀。她猛地抬起頭,發現是基格那結實的手已經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諾薇兒嚇了一跳,屏住呼吸看著基格。
「從現在開始,你的力量會比什麼都重要。做好覺悟吧,趁現在休息一下。」
「我的力量……?」
基格點了點頭,輕輕把手從諾薇兒的肩膀上拿開。他的身姿,已經一點也看不出之前在那黑色的雨水中沮喪的樣子,而是充滿了力量,以及對未來的希望。諾薇兒不由自主地看著基格。
「詳情我會和領主一起說的。來吧。」
就在這時——城堡中庭突然傳來一陣氣勢洶洶的聲音。基格轉身進入城堡,向中庭走去,諾薇兒也跟在他後面。
然後諾薇兒眼前看到的景象是,一位手持刻有聖印的長槍的姑娘正瞪著聚集在她周圍的倖存的騎士們,她茶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凜然的光芒。那位姑娘正是卡婭,她沒有戴頭盔,盤在腦後的鹿黃色長髮自然的垂下,看來剛才的聲音就是她發出來的。
基格在離他們稍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諾薇兒也遠遠地看著他們。
「是誰錯了、是誰不好、我已經聽夠了!在民眾奮力求生的時候,竟然還在這挑起無聊的爭吵,你們這些傢伙還算是騎士嗎!」
卡婭怒吼著。在她身邊的幾個騎士殺氣騰騰,而她腳下,一名騎士似乎是被卡婭的長槍擊倒在地,正在擦著臉上的沙子。
「哼,聖堂騎士,你是在自以為是地跟我們講何為騎士嗎!」
「你這把城市弄得亂七八糟的聖堂的鷹犬!給我們跪下來謝罪!」
殺氣騰騰的四個騎士們口中叫嚷著,他們似乎都是城堡裡的騎士。
而除了這四人以外,其他城堡騎士和聖堂騎士都是一副疲憊的表情在一旁看著。
「是那個怪物摧毀了城市,所有參與其中的聖堂成員都已經死了。而你們在這裡鞭打死者、擴大罪責、挑起紛爭,又有什麼用!」
卡婭大吼著回應,在諾薇兒看來,因為是自己所屬的聖堂摧毀了這座城市,所以卡婭的內心一定也感到了無法挽回的悲傷。
「把我的家人還給我!」
「是你殺了他們!謝罪,給我們謝罪!」
受傷的人們之間彼此進一步互相傷害,四名騎士慢慢逼近卡婭。雖然沒有殺氣,但他們還是使勁揮舞著收入鞘中的長劍。
而卡婭迅速又無情的迎擊,也遠遠超出了諾薇兒的預想。
刻有聖印的長槍揮舞著,將其中兩名騎士手中的長劍打落,之後她立刻地用長槍柄部擊向他們的腹部和腳部,接下來毫不猶豫地轉過身,用槍柄的頭部猛地刺向從背後揮劍的騎士的胸鎧。
對方一下子站立不穩,摔倒在旁觀的其他騎士們之間。
最後一個人的眼睛裡終於充滿了殺氣,取下劍鞘扔在了一旁。
「是那個聖騎士的長槍嗎——!」
劍鞘落地時發出乾澀的聲響,周圍的騎士們的臉都繃得緊緊的。
然而,卡婭卻是對騎士的話做出了回應。
「沒錯,這就是從我父親那裡繼承來的阿比諾斯家族的聖槍!那又怎樣!」
手握利刃的騎士呸的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
反正只是靠那把特殊的長槍而已,這是一種無言的侮辱。
而卡婭果斷的優點,在任何場合都凸顯無疑。只見她默默地把長槍插在地上,然後撿起剛才被她打落的劍,也拔出劍鞘扔了出去。
對方騎士有些意外地眯起眼睛,慢慢靠近拔劍出鞘的卡婭。旁觀的騎士們也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
「怎麼、會這樣……」
諾薇兒皺起眉頭。當傷者在身邊痛苦的喘息,孩子們因悲傷和恐懼而顫抖時,這些人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啊。諾薇兒心中產生了難以忍受的憤怒,正當她覺得不得不去說些什麼,忍不住想要走過去的時候,
「別說話,看著就好。」
她被基格尖銳的聲音制止了。諾薇兒驚訝地抬頭看著基格,然後又看著騎士們。
高昂的吶喊聲從卡婭和騎士雙方的口中迸發出來。
當他們互相向前衝去,將要近身之時,卡婭突然一邊前衝一邊彎下腰來。
她打算要俯身砍向對方的腿。在諾薇兒看來是這樣,對方的騎士也是這麼想的。
騎士減慢了前衝的速度,如果劍是瞄準腿部,那就把它彈開,再反過來刺向卡婭的臉。他並不打算殺掉卡婭,但會給她的臉上留下一輩子都抹不掉的傷疤——這就是他對造成這場毀滅的聖堂之人的憤怒和怨恨。
但就在這時,卡婭突然抬起身體。她改變了瞄準的目標,站了起來。
而騎士也立刻作出反應,迅速地揮舞著劍,準備擊退卡婭的劍——但是他驚呆了。
卡婭跳了起來,跳到在比騎士的劍還要高的高空中飛舞著。
這時的卡婭,可以隨意砍下騎士的頭或肩膀。
但她並沒有那樣做,而是竟然在空中扔下了劍,就這樣落下抱住了騎士。
騎士頓時慌了手腳,卻什麼也做不到,就這樣被卡婭抱著兩個人一起倒在了地上,這讓周圍的人和諾薇兒一時間都目瞪口呆,
「就算我道歉……也沒有人能活過來。」
卡婭把騎士的頭抱在胸前,在他耳邊低聲說著。
「如果能讓你的家人活過來,我會把頭貼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向你道歉。但是就算那樣做,也無濟於事。即使我道歉,也毫無價值……」
與其說是撲倒,不如說是直接抱住他的卡婭,讓騎士呆住了。
「守護不了。明明都在同一座城市,卻連誰都守護不了。只有我毫髮無傷……」
騎士說著,雙眼中溢出了淚水。卡婭緊緊擁抱著那個騎士,
「我也想守護他們……」
她慢慢站起來,然後伸手扶起對方,說道,
「已經沒有城堡騎士和聖堂騎士之分了。現在我們都是納迪塔的騎士。為了那些無法繼續執行“守護”的職責的、已經死去的騎士們,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保護我們剩下的民眾。」
這時,其中一個旁觀著的城堡騎士站起來,拔出劍刺向地面。
「我贊成卡婭·阿比諾斯。我們之間的互相爭鬥除了給民眾帶來麻煩以外毫無作用。那些用來互相爭鬥的劍,就讓它們和死者一起埋葬吧。我們之間的分歧,已經存在得夠久了。」
接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拔出劍,默默地刺入了眼前的地面。
雖然這個舉動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但在諾薇兒看來,這宛如是能令他們團結一心的神聖的儀式。因為討厭爭吵而一直躲在諾薇兒背後的愛麗絲心也——
「哎呀……不知不覺中,大家都和好了,真是太好了呢。」
看到那些被卡婭打倒的人也都把劍插在地上,她高興的說道。
「用於互相爭鬥的劍,將全部被埋葬在這裡!現在我們手中的劍,只為守護納迪塔之民!」
卡婭拿起自己的長槍,大聲喊道。每個人都齊聲喊出這句話。當他們再次一齊將劍從地面拔起,用袖子擦掉泥土,再收入各自的劍鞘時——他們儼然已經凝結成了一個騎士團。
「……終於,團結起來了嗎…」
基格輕聲說著。從他們的語氣中,諾薇兒可以看出,雖然失去了需要守護的城市和家族,但他們還是一直在等待著重新團結起來的那天。
「不愧是那個聖騎士的女兒啊,簡直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耳邊傳來一個唐突的聲音。只見奇林戈祭司手裡拿著一瓶酒,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
「如果我們早點把聖堂裡的那些人渣擊潰的話,這座城市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他用一種醉醺醺的語氣,重複著剛剛解決的問題。
「一個祭司在這種時候……這是何等的醜態!」
奇林戈祭司身上的酒臭味讓卡婭皺起了眉頭。
「哈,所謂醜態,指的是這片土地才對吧。現在在這片醜陋荒蕪的土地面前,還談什麼什麼醜態。在這喝酒難道不比你們在這掙扎要痛快多了。」
「掙扎……那些想要活下來的民眾……你說掙扎?」
卡婭臉上浮現出憤怒的表情,手裡握著的長槍充滿了殺氣。
「是啊。無論怎樣掙扎也都沒用,完全是無濟於事。」
「掙扎有什麼錯! 難道要他們死在這裡嗎! 。」
當卡婭的憤怒即將達到頂點時,基格才開始行動,他迅速走過去,
「到此為止吧。」
淡淡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卻沉重得足以讓所有人都停住動作。
「基格殿下……」
卡婭驚訝地回頭看著基格。奇林戈祭司輕輕地咂了咂嘴,喝了口酒。
「我現在要去和領主談話。卡婭·阿比諾斯、奇林戈祭司,你們也一起來。」
「我、我也去嗎,基格殿下?」
「哈,真麻煩啊。不過很遺憾,我現在要先去找找還有沒有酒……」
面對正想要離開的奇林戈祭司,基格不由分說的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領,
「喂、喂,放手。放、放手啊!」
基格瞪了一眼正在胡亂掙扎的奇林戈祭司,他立刻閉嘴了。
「的確,無論怎樣掙扎也都沒用,完全是無濟於事。」
基格竟然也會說出這樣諷刺的話,這罕見的情況讓諾薇兒瞠目結舌。
奇林戈祭司的臉扭成一了團,卡婭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奇林戈祭司就這樣無助地被基格拖走了,騎士團的所有人也都笑著目送他們離開。
2
城堡的辦公室中,領主蘭德、伊諾和大臣們圍坐在大大的會議圓桌周圍,沉痛地看著攤開的地圖。
「聖法廳的通知已經到了。」
基格剛說完,伊諾第一個抬起頭來。
「是的,基格。現在我們也正在確認。你好,卡婭。還有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晚上好。還有……奇林戈祭司。都請坐吧。」
「哼,這些傢伙總是陰沉著臉。看著他們我就鬱悶。」
奇林戈祭司咒罵著,一屁股坐在離領主蘭德和大臣們最遠的地方。
大臣們看著他手中的酒瓶,皺起了眉頭,但什麼也沒說,又把目光轉回到地圖上。
「來自聖法廳的通知……?這種場合,我也可以出席嗎?」
卡婭變得有些不知所措。伊諾聳了聳肩,
「是我拜託的。我拜託基格從倖存的騎士中挑出一個人選,以便向其他騎士解釋清楚。所以要找一個能說服他們的人。哈哈,沒想到是卡婭來了。」
卡婭吃了一驚,回頭看了看基格。
「在我看來,她可以勝任。」
基格理所當然地說道,然後抱著鏟子坐了下來。
卡婭因為緊張而嚥了下口水。諾薇兒微笑著坐下,從剛才那場騷亂的過程來看,卡婭確實是足以勝任向騎士們傳達各種事情這一職責。
卡婭僵硬地坐了下來,然後突然意識到什麼似的,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身旁的伊諾。
「伊諾,你叫得太隨便了。要稱呼基格殿下才對吧。」
「是基格說可以這麼叫的,卡婭你也可以這麼叫啊。」
「說、說什麼蠢話呢,這怎麼行!?」
在卡婭的如此回敬之下,領主蘭德第一次抬起頭來,注視著基格。
「太遠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苦澀。灰白的頭髮和鬍鬚都像是失去了光澤一般,皺紋也在臉上刻下了深深的陰影,灰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悲傷,似乎在拼命保持他那顆快要破碎的心。
「目前聖法廳所能安排的土地中,那片土地是離這裡最近的了。」
基格回望著領主蘭德,淡淡地回答道。
「土地嗎。聖法廳這回又要給我們什麼該死的富饒之地?」
領主蘭德看了一眼醉醺醺的奇林戈祭司,默默地指著地圖上的一點。
他先是指向納迪塔之城所在的地方,然後從那裡開始,把手指移動到了別的地圖上,接著再從那張地圖又轉移到了另外好幾張地圖上,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指終於停留在最後的一張地圖上,咚的敲了一下。
奇林戈祭司驚訝地張開了嘴巴。卡婭也目瞪口呆,連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睜大了眼睛,注視著領主蘭德手指指著的地方。
「最、最近?這、這麼遠的土地……?」
奇林戈祭司瞪著基格,他的臉就像是低吼著的鬥犬一樣。
「是的。」
基格冷淡地回答。但是,他身邊的諾薇兒卻很明白,基格現在不得不扮演給他們帶來苦難的角色,這令他自己也很痛苦。
「那……那些傷員怎麼辦?」
卡婭問道,她努力壓制住自己想要叫喊出來的衝動。領主蘭德說道,
「附近的鄰國會暫時收容……照顧他們……明天就會做出安排,這幾天內所有的傷員都會先運送過去……」
「這……這是讓大家離開自己的家人嗎? !」
「只是暫時的……在我們到達新的土地之後,會再去接回痊癒的傷員。」
「可、可是拋下家人不管……該怎麼說服大家呢。如果在我們轉移去新土地的期間,留下的傷員死掉了……」
「對於傷員們來說,這次的旅途他們註定無法承受。如果你想讓他們活下去,就應該把他們暫時留下。」
基格斷定的說道。卡婭沉默了,領主蘭德也發出疲憊的聲音。
「聖王的騎士啊……你應該也知道這條前路有多麼魯莽,不僅僅是因為要跨越山河,我們現在只有幾十名騎士了,目前戰亂到處蔓延,我們卻要去穿越軍隊潰敗、盜賊猖獗的地區,那裡不僅有蠻族,還有德拉克洛瓦的反聖法廳勢力。如果他們襲擊過來……那我們就是待宰的羔羊。」
基格靜靜地點了點頭,就像是清楚地理解了這種難處一般。
「拜託了……至少能讓聖王派遣一些士兵來嗎?」
「聖法廳是不會同意再派遣更多的士兵的。」
基格斬釘截鐵地說道,領主蘭德沉痛地垂下了眼睛。伊諾和卡婭面對著這種絕望的情況,也只好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而奇林戈祭司則是在一旁悶悶不樂地喝著酒。
當沉重的空氣似乎籠罩了室內的時候——領主蘭德突然抬起了頭。
「……更多的?」
基格點了點頭。全部人——包括諾薇兒和愛麗絲心,都看向了基格。
「我就是聖法廳派遣而來的士兵。」
奇林戈祭司愣住了,伊諾和卡婭的臉上顯出了光彩。就連沒有見過基格的力量的領主蘭德和大臣們,也用一種依賴的目光注視著這個毫不動搖的男人。
「那麼,那麼……聖王的騎士啊……你……」
「我就是守護你們的軍團。」
那個瞬間,所有人都相信著基格。眼前這個男人,是真心想要守護這些只剛剛在一起度過了幾天的民眾。而且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他絕對不會放棄,必然會一直跟隨著這個殘酷的行軍直到最後。
領主蘭德有些顫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伊諾靜靜地地抓住了父親的手臂。領主蘭德深吸了一口氣,發自內心地說道,
「基格·瓦爾海特啊……承蒙您的幫助……我們感激不盡。」
在討論了接下來的安排之後,諾薇兒離開了辦公室,她的表情比來之前更加明朗了。一想到自己的力量能起到一點作用,她心裡就輕鬆了許多。
「我從領主這借了一間房,你就在那休息。」
基格這樣說道,諾薇兒坦率地點了點頭。
「好,我會努力休息的。」
「不、不,這個不用那麼努力啦。我們休息一下吧,諾薇兒。」
基格把安慰著的愛麗絲心和振奮的諾薇兒送回房間後,一個人走到了陽臺上。
滿天的繁星,遼闊地展現在已經化作一片廢墟的城市上空。冰冷而乾燥的夜風,在擁擠的帳篷之間呼嘯,基格握緊拳頭忍耐著,
「這座城市……這些民眾的身影,你看到了嗎……德拉克洛瓦。」
他低沉、平淡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彷彿是在忍受著劇烈的疼痛。
「為什麼,你要摧毀……讓我守護的東西……為什麼……」
基格說完後緊閉著嘴唇,將想要說出的話語嚥了回去。他凝視著眼前的景象。然後,
「我……會守護他們。然後,我一定會找到你……德拉克洛瓦。」
彷彿對眼前的景象發誓一般,基格以決然的語氣低聲說道。
第二天早晨,領主蘭德將聖法廳的通知內容告訴了納迪塔之民。
全體民眾都要告別傷員,再離開這片土地。
每個人都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雖然也有人提出異議,但是沒有其他辦法,他們很快就不再說話。就這樣,悲傷的一天過去了。
接下來的一天,鄰近鄰國的救護團開始過來運送傷員。眾多的淚水,證明了這些像是貨物一樣被搬運的傷員們,也是擁有家人和朋友的存在。
從那天開始,伊諾和大臣們就四處奔走,把民眾分成了幾個集團。
大家一起商量出各自的代表。然後決定了旅途中出現病人或傷員時的應對措施、以及食物和飲水等物資不足時,該由誰來向誰傳達。
再決定了各個集團按什麼順序行進,以避免這龐大的群體在遷徙中出現混亂。最後,為了不讓有馬車的人和沒有馬車的人發生爭執,他們決定誰都不獨佔馬車,而是把馬車主要用來運送帳篷、食物和飲水,剩下的幾臺馬車用來搬運旅途中出現的傷者和病人等難以走路的人員。
珍愛的牲畜,大部分都被屠宰掉,作為食物被烘烤後醃製在鹽裡。最後剩下的一小部分牲畜,也將會和民眾一起離開這片土地。
領主蘭德通過基格讓聖法廳買下了城堡的所有裝飾品、傢俱和寶庫裡的所有東西,並籌集了一切可能的資金以備不時之需。而空空如也的寶庫,則拿來供民眾使用,以便將那些不能帶在旅途中,又不忍扔掉的東西收藏封存起來。這樣,當大家到達新的土地之時,就可以返回來將之帶走。
有些人把充滿回憶的東西埋藏在他們曾經居住的地方,有些人把它們都燒掉了,還有些人決定儘可能多地帶走它們。
準備工作穩步而順利的進行著,無論是誰,都想通過做些什麼來安慰自己。
城堡中的儲備物資越來越少,就在糧食明顯短缺的時候,第一批援助物資到了,一時間,人們爆發出喝彩和感謝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沒有人能想像它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就連基格也無法預料這次的旅途需要多少時間。
啟程之前,所留下來的時間只有忙碌的六天。這是短暫的六天,也是決定他們命運的六天。那些沒有準備好的東西,再也不會有機會去準備。必須毫不錯過地留住一切必要的東西,做好萬全的準備。
第六天的太陽落下之時,最後的夜晚降臨了。
這是一個安靜的夜晚。風平浪靜,彷彿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一樣——就像是沒有人曾經到訪過這片土地一般。
在這片寂靜中,所有的人的內心都產生了變化。這種變化,才是最後的準備。
這個夜晚,他們在真正的意義上,失去了故鄉。
然後,黎明到來了。
大家起床後,都明白該怎麼做。他們準備好食物、疊好帳篷,再將行李搬上馬車。出發的時間臨近了,大家都排好了隊。他們確實地、毫不遲疑地排成整齊的一列,甚至讓人感覺到任何軍隊都不可能像他們那樣團結。
於是,一直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為了繼續生存下去,變成了不得不再次在大地上行進的人民。
他們失去了歸宿,同時也是為了再次得到它——隊伍排好了,領主蘭德走在最前面。大家都站在那裡,等待著。這是最後的一次,也是最初的一次。
不久後,領主蘭德就對他的民眾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語。
「出發。」
隊伍動起來了。最初的集團開始邁出步伐,隨後,後續的隊伍也按照那個步伐形成了同一個動作。
原本分開排列的集團,一個接一個的排成了一長串,緩慢而穩定地前進著。這兩萬餘人以新的土地、新生活為目標,邁出了步伐。
東邊——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漫長的旅途開始了。
3
龐大的湖泊吞噬掉晚霞的餘暉,染上了鮮紅的血色。
雷奧尼斯站在露臺上,眺望著湖面,他金銀色的頭髮、光滑的臉頰,以及他右手中握著的潔白無暇的花朵,似乎都浸染上了這鮮豔的血色。
「雷奧尼斯大人…收到了一封書信。」
托爾在背後低聲說道。雷奧尼斯將握著花的手伸向了空中。
隨後,他接過書信,把它和花一起放在了膝蓋上。
托爾拔出腰上的短劍,將白刃的刀尖朝向自己,遞給了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用那把刀將書信拆封,然後把短劍還了回去。他慢慢打開了書信。
「納迪塔之民開始行動了。如您的預想,基格·瓦爾海特會護送他們。在他所保護的兩萬餘民眾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到達新的天地呢……」
托爾靜靜地站在雷奧尼斯身邊,冷冷的說道。
「如果可能的話,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全部殺光,讓他們一個人也到不了……托爾。」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這樣一來,基格·瓦爾海特的騎士生涯就會因為眼睜睜看著眾多民眾的死去而宣告終結。他的稱號會被收回,聖咎之劍會被奪走,連力量也會被封印。就算聖王會庇護基格,但是,聖法廳也只能把責任都推給他。」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然後,基格會逃走吧。他會脫離聖法廳,獨自去追討德拉克洛瓦。然而,在這廣闊的大陸上,他卻只能獨自一人,無法從任何地方獲取情報,最後被完全孤立。」
雷奧尼斯把雙眼移回書信上,低聲說道,
「這才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結盟的真正目的……」
透過泛著紅光的湖面,雷奧尼斯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姿佇立在深深的黑暗之中。
和那個反叛者結盟時那決定性的光景,又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來——
「……在我將聖法廳毀滅之前,你和聖法廳之間的關係要維持原樣。」
德拉克洛瓦微笑著這樣告訴雷奧尼斯。雷奧尼斯彷彿能看到,對方那本來以殘酷的目光凝視著世界的,群青色的眼睛,此刻呈現出了鮮明的紅色。
「我不會有過多的要求,但是,對於真正的盟友而言,自然是要幫助對方解決困難。」
「如果您所說的“困難”指的是解明“刻之龍頭”的秘儀的話,那麼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也並非不可能。如果您指的是增殖器和其他物資的運輸的話,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也……」
「怎麼去爭取這種時間才是真正的困難,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卿。」
這個男人果然提出了這種要求——雷奧尼斯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給聖法廳造成混亂以爭取時間,他明白這就是德拉克洛瓦對他的第一訴求。
「“刻之龍頭”的秘儀,很快就會被全部解明……但是,為了達成目的,我們還必須依照這本書上所記載的,再去往返巡遊於眾多土地……」
德拉克洛瓦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斗篷後面取出一本書來。
「外典伊薩克。」
雷奧尼斯說出了這個名字。這本秘儀之書是聖法廳最大禁忌,甚至連它的存在都沒有被公開過。這就是讓這個男人變得如此強大的最重要的武器——雷奧尼斯這樣想著,然後,他用一種看似對這本書毫無興趣的眼光看向德拉克洛瓦。
「物資的運輸我已經安排好了。不過,他們的行動也需要時間……」
德拉克洛瓦說道。不知不覺中,那本書已經消失在斗篷裡,
「為了迷惑聖法廳,我們需要儘可能多的人。給這片大陸上的大量民眾帶來恩惠是聖法廳存在的意義,如果無法履行這份職責,聖法廳就無法繼續存在下去。」
「所以,如果我們迫使聖法庭去履行它的職責——。」
「對聖法廳來說,這是比我的存在更為重要的事情。」
德拉克洛瓦冷酷地笑著,雷奧尼斯也回以微笑,現在他的頭腦中正在急速的思考。這樣下去雖然結成了同盟,但他只會被利用。如果不能在某處展現出對等的關係,事情只會變得對德拉克洛瓦越來越有利。
雷奧尼斯想要得到能與德拉克洛瓦抗衡的資本。現在,不管是解明秘儀還是運送物資,這個男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那麼,不管是什麼事都好,有什麼事情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的呢?要讓德拉克洛瓦認同這邊,亦或是說要展現出足以讓他警戒這邊的實力,到底該怎麼做?
「那麼,我們馬上來選一個最適合幹這種事的土地吧。」
「同時,也可以試著應用一下“刻之龍頭”的秘儀。」
「那麼,就去選擇一個特別富裕的聖堂吧。那些人還以為僅靠聖法廳那些禁忌的秘儀,就能獲得大量的財富。因此,他們一定會拼命去試驗這個秘儀。」
雷奧尼斯一邊和顏悅色地與德拉克洛瓦進行著這如同陷入了地獄的沼澤般的對話,一邊絞盡腦汁思考著。
找到了——突然,他的腦海中閃現出一個回答。有一件事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或者說是他不敢做的。也許這就是德拉克洛瓦的弱點。沒錯,德拉克洛瓦和自己父親都沒有這麼做,並不是因為做不到,而是因為他們在儘可能地避免這麼做——這不就正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而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嗎。
但是雷奧尼斯也一時之間拒絕了這個想法。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遠道而來的少女的面貌。但是,現在如果他不能跨越這一境地的話,就不可能和德拉克洛瓦有對等的關係。
「為了迷惑聖法院,我們要準備一場悲劇——。」
雷奧尼斯低聲說道,突然,他的雙手感到一陣灼熱。
那份灼熱的感覺逐漸升溫,就像是突然把雙手伸進燃燒的炭火中一般。
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背上冒著冷汗,差點忍不住叫出聲起來。
是血——雷奧尼斯意識到。那是鮮血的溫度。當他用利劍貫穿父親的腹部、雙手被染上一片血紅之時所感受到的那彷彿被灼燒般的感覺,現在又甦醒了過來。
托爾敏銳地察覺到了雷奧尼斯的異常,默默走了過來。
不行。不能在這裡讓德拉克洛瓦察覺到自己的弱點。雷奧尼斯忍受著灼燒般的疼痛,抬手製止了托爾的動作,然後說道,
「有一件,讓我很擔心,維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嚯,德拉克洛瓦饒有興致地讓雷奧尼斯繼續說下去。
「我很敬佩你那巧妙地迷惑、迎擊、並消滅來追討你的聖法廳人員的手段。但是,他們之中卻只有一個人一直識破了你的陷阱。而且此人雖然只有獨自一人,卻擁有等同於一個軍團的力量和權力。」
德拉克洛瓦的表情似乎並沒有發生變化。但他群青色眼瞳裡閃爍著的冰冷的光芒,而且似乎真的染上了鮮豔的深紅。
「那個曾經被你賜予力量的人,說不定會給我們帶來危機。」
雷奧尼斯此時雖然雙手經受著到灼燒般的火熱,臉上卻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畢竟,這是德拉克洛瓦最大的失策——也是自己唯一可以抓住的唯一的破綻。
「所以,你打算怎麼處理他……雷奧尼斯·傑魯米納卿。」
德拉克洛瓦沒有絲毫動搖,非常冷靜地說著。但雷奧尼斯的直覺告訴他,德拉克洛瓦現在的內心深處也一定有一種灼燒般的感覺,他確信,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與對手匹敵的立足點。
「聖地夏奧將會盡全力去追獵基格·瓦爾海特,並把他的首級進獻給您……維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總有一天,我會把外典伊薩克從你手中奪走——雷奧尼斯將自己這內心的低語,深深的隱藏在了他那鮮明的微笑背後。
「現在沒有必要著急打倒基格……先把納迪塔之民全都殺光,再派刺客去狩獵被剝奪了騎士稱號而被孤立的基格。」
在火紅色夕陽的光輝中,雷奧尼斯說道。
「刺客……」
托爾用回聲一般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那個詞。
「德拉克洛瓦給我介紹的那個男人,讓我意識到了這一點。現在,我正在讓他徹查基格的過去……應該很快就會收到關於他之前的四名從士的情報。」
「四名從士……」
「他們是基格在諾薇兒之前的從士。我們遲早會知道誰會是最適合去狩獵那個男人的人。不過,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拜託托爾。」
托爾什麼也沒問,只是恭恭敬敬地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等待著命令。
「我要你悄悄混進向東遷徙的納迪塔之民裡去。」
托爾驚訝地眯起眼睛。這就是說要他從聖地夏奧——從雷奧尼斯身邊離開。但是托爾什麼也沒說,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主君的意圖,默默點了點頭。
「我想讓你去保護她。從我那裡……從我將要給她帶來的那些事情裡……保護諾薇兒。雖然我也不想讓你去危險的地方,但是,我也只能拜託你了。」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回應道。雖然他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感情,但是他卻理解了雷奧尼斯的想法。
「真是諷刺啊……居然要從我手裡去保護她。我竟然將要奪走她最重要的東西。」
這是在說謊——雷奧尼斯的心中突然響起了這樣的聲音,他手中產生了幻覺般的灼熱。
你明明是想要找到一個殺掉那個男人的理由,想把她從那個男人手中搶過來。來吧,這正是成為像德拉克洛瓦和那個男人一樣的怪物的機會。打敗他們,讓自己成為怪物吧。
雷奧尼斯輕輕地握住了花。似乎只有這些花,能讓他的雙手免受灼熱。
你明明是想讓她看到,想讓她看到她會怎樣失去最重要的東西。諾薇兒看到的東西越糟糕,你自己就越高興,不是嗎。你明明是想要把最殘酷的東西帶給丟下自己而離開了的她。
雷奧尼斯咬緊牙關,右手拿著花,只留左手在幻覺般的火焰中灼燒。在這種火熱的折磨之下,他自認為是不會對自己撒謊的。
「我也想守護諾薇兒……但我做不到。」
他的左手因灼痛而顫抖,緊緊地握住自己一動不動的雙腿。
「我能守護什麼,能給予什麼,又能帶來什麼呢……」
雷奧尼斯看向閃爍著夕陽紅光的湖泊低聲說道,他的眼中裡充滿了依賴、渴望和憎恨,彷彿所有的東西都混合在了一起。
「我能給你帶來的,難道就沒有一件好事嗎……諾薇兒。」
4
在行進。長長的隊伍與裝載著沉重貨物的馬車一同向東邊行進著。
「太快了。」
基格走在排第三個的集團旁邊,回頭看向長長的隊伍。
「告訴前面的人,放慢速度。不然再這樣下去,隊伍會被拉長分散。」
他對伊諾說道。伊諾邊走邊和各集團的代表保持著聯繫,雖然他看起來有點疲憊,但是總能很快就露出燦爛的微笑。
「父親又著急了吧。我去勸他鬆一下韁繩。」
伊諾一邊追去了隊伍最前列,一邊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說過的話。
如果真的是平等的話,那就該自己拉著馬車,讓馬來鞭打自己吧——這是他去迎接基格的時候說的笑話。雖然他才出發沒幾天,但是卻感覺已經過去了很久似的。
實際上,父親就像真的變成了馬一樣,把大家拉得緊緊的,而且還斷然拒絕了大臣們讓他乘坐馬車的勸說,堅持用自己的腳走路。
「父親,稍微放慢一點速度。後面的人跟不上了。」
聽到這句話,領主蘭德放下了手中的地圖。
「……是嗎。我還以為大家都緊緊逼在我身後。」
「確實是在追著呢。不過大家又並不是想要抓住父親...」
不過領主蘭德似乎沒有聽見,他讓滿載貨物的馬車和其他人稍微慢了下來。
伊諾停了下來。等著從後方再次走來的基格,說道,
「父親現在滿臉都是覺得自己在被民眾們追趕著的表情呢。」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瞪大了眼睛,基格也看了伊諾一眼。
「也許是因為城市被毀滅,擔心被大家責備吧……也許不該讓父親走在最前面的。現在這樣,不就像是父親在拉著大家,拖著大家一起走一樣嗎。」
伊諾這樣說道,他那小小的悲傷,似乎很快就變成了對父親的憤怒。
「讓他走吧。」
基格嚴厲的聲音讓伊諾吃了一驚。
「只要你沒有被拖著走就行了。你要握緊你父親的韁繩。」
伊諾露出了苦笑。我要趁父親睡覺的時候把他綁在馬車上——他想起之前自己這樣說笑的話。如果他自己如果也會被父親拖著走的話,會變成什麼樣呢。
「你也有些太忙了,不要被民眾拖著走哦。」
身邊的諾薇兒也嚴厲的說著,他輕輕聳了聳肩,
「不好意思,我也會注意的。」
伊諾露出得救了一般的笑容。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叫喊聲。
「喂,伊諾小子!小子!你小子!等一下啊,喂喂!」
奇林戈祭司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追了過來。在滿是灰塵的紅色法衣下,他隆起的腹部隨著激烈的喘氣在猛烈的搖晃著。伊諾都被他驚呆了,
「祭司大人,你應該在第七集團才對啊。」
「我知道。我有話要跟你說,所以才急急忙忙趕過來的。你看,這還不明白嗎。」
「明白……明白什麼?」
「老夫我快要扛不住啦,都要累垮了。好了,快上馬車吧。」
「要是熱的話,就把法衣脫掉吧。你看,像我一樣穿短袖不就好了。」
伊諾若無其事地回答道。然後,奇林戈祭司像鬥犬一樣顫抖著他的臉頰,
「我可是納迪塔的聖堂裡唯一的倖存者。你應該更尊重我才行。你們需要我的存在,才能在新土地上得到聖法廳的庇護。明白嗎!」
「啊啊,我看得出來您身體還很好,還能走路呢。」
「你這領主的敗家兒子!我是說我走不動了!我走不動了!」
基格抓住停下腳步的奇林戈祭司的後頸,不由分說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走。」
奇林戈祭司只得慌慌張張、手足無措地往前走去。看著這樣的醜態,伊諾和愛麗絲心發出苦笑,諾薇兒則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真是些……不敬、無禮、粗暴、不明事理的人。」
當和諾薇兒四目相對之時,他氣喘吁吁地走了過去,
「你不這樣覺得嗎? 可愛的“銀之聖女”的少女喲。」
他這樣說著,毫不客氣的伸手碰了碰諾薇兒的肩膀,諾薇兒嚇了一跳,趕緊把他的手推開。
「等等啊!大叔,你這一身的酒臭味,喝醉了吧!」
愛麗絲心罕見地顯出憤怒的表情,伸出手指指著奇林戈祭司。
「你,你是邊喝酒邊走的嗎!?」
諾薇兒也這樣說道。但是奇林戈祭司一臉不在意的樣子,
「你這妖精。怎麼能叫我大叔呢,叫我奇林戈祭司才對吧。」
基格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走在諾薇兒身邊。
「奇林戈祭司,請保持隊形。還有,為什麼要喝酒……」
伊諾的聲音裡充滿了憤怒,這時基格突然插話說道,
「隨便他吧。」
所有人——包括奇林戈祭司都吃了一驚。奇林戈祭司紅著臉笑著說,
「哈哈,真是個意外的會說話的傢伙啊。好吧,那乾脆再讓我和這位少女一起乘上馬車怎麼樣。這樣的話,即使到達了新土地上,聖法廳也會庇護你們的。」
「不行,給我走路。」
在這一點上基格倒是毫不留情,諾薇兒鬆了一口氣。
奇林戈祭司從腰間拿過水壺,狠狠地喝了一口,很明顯裡面裝的是酒。伊諾驚呆了,但奇林戈祭司也沒有再抱怨,只是靜靜的——無意間往諾薇兒那邊靠過去。
過了一會兒,從後方傳來了馬蹄的聲音,原來是卡婭騎著馬跑了過來。
「為什麼騎兵就可以騎著馬啊!旅途很愉快吧,聖騎士的女兒喲!」
奇林戈祭司咒罵著,卡婭顯然有些不愉快地說道,
「祭司大人很會享受啊。如果手上還有空閒去拿酒的話,我倒是希望你能替後面抱著嬰兒的母親們拿一兩個包袱。」
「揹著你們這麼大的包袱,我已經什麼都帶不動了。」
「那真是太巧了,我們也正揹著祭司大人這個最麻煩的包袱呢。」
「你說什麼、你這個……」
「怎麼了,卡婭·阿比諾斯?」
基格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卡婭挺直了身子,用報告的語氣說道。
「剛才,後方馬車上的貨物散落了,所幸沒有人受傷,但後面的人因為要重新裝載貨物暫時停了下來,所以前面能稍微放慢腳步,等他們趕上來嗎?」
基格看著伊諾,伊諾立刻點了點頭,
「我會告訴父親的。要停下來等嗎?」
「如果停在這裡的話,士氣就會下降。暫時慢下來就好,繼續前進。」
聽到基格的話後,伊諾又加快腳步向父親走去。
「哼,簡直就像是在行軍一樣。這不就是一群由聖王的騎士這個牧羊犬照顧的羊嗎。乾脆都從羊變成狼,然後去把哪個地方的土地搶過來算了。」
「基格殿下,要不要以反叛聖法廳的罪名逮捕這個人。」
「你說什麼。你們這些槍騎兵,聖堂覆滅以後,對祭司已經一點敬畏都沒有了嗎?」
「別當真。」
基格對雙方都淡淡地回應著。奇林戈祭司哼了一聲,卡婭瞪了他一眼,然後向基格敬了個禮,就又回到後方去了。
「你們這些無知的傢伙,要是我倒下了怎麼辦。就不擔心一下我嗎!」
基格低聲對嘟囔著的奇林戈祭司說道,
「納迪塔聖堂裡的聖印原型在哪?」
「哼,估計已經灰飛煙滅了吧。我在聖堂附近都找過了,連影子都沒看到。」
「在納迪塔被毀滅之前,有人拿走了聖印嗎?」
「……為什、為什麼問這個?」
「如果聖印平安無事的消息走漏出去,那麼除了盜賊之外,我們還會被其他領主和騎士團盯上。」
奇林戈祭司哼了一聲。諾薇兒也有種難以忍受的心情。這意味著納迪塔之民們在這痛苦的前行中,還要擔心因為聖印而遭到同為聖法廳之民的襲擊。
「也就是說就算有人平安帶走了聖印,我們也得把它藏起來。唉……誰讓有那種人渣在呢。」
奇林戈祭司氣喘吁吁的繼續往前走著,又喝了一大口酒。
當納迪塔之民們終於來到了東邊鄰國的城市之時,
「這、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片土地的領主對聚集在城市廣場上民眾們的樣子感到驚愕不已。而且,大部分的民眾還沒進入廣場,只是在城牆外面密密麻麻的搭建起了帳篷。他斷然說道,
「你們還是趕緊出去吧。現在搞得就像是有兩萬名罪犯在我領地裡一樣。」
領主蘭德和他的大臣們默默地聽著這句話。
「竟……竟然把我們稱為罪人嗎……!」
卡婭則是頓時臉色一變,伊諾馬上上前安慰,然後對當地領主說道,
「我們保證一拿到援助物資,就立刻離開這裡。」
「在那之前,你們也不能讓那些無處可住的地痞流氓到處製造麻煩。」
「我們自己其實也無處可住了。」
伊諾笑著說道。鄰國的領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有些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總之,你們要儘快離開。我們國家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然後,他就把領主蘭德、大臣、伊諾、卡婭和基格一起請了出去。在城堡外,鄰國的騎士團也已經準備就緒,打算一旦納迪塔之民出現什麼問題就立即採取行動。
「難道我們是暴徒嗎? 我們的鄰國居然會這樣對待我們……」
卡婭把心裡話吐了出來,大家都一言不發。這時,鄰國的騎士走近來,說有些事想要他們協助一下。伊諾則是率先微笑著回應道,
「是什麼事呢……我們這邊現在也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就是那些男人。他們從早到晚就那樣坐在廣場上……」
騎士解釋道。也就是說,這些男人整天不工作,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樣子會引起城市裡居民的反感。聽到這句話,卡婭似乎馬上就要爆發了。
「他們已經失去了土地、住房、工作!還能做什麼啊!他們只是在長途跋涉之後休息生息而已,難道在你們眼裡就像是在策劃什麼壞事嗎!」
伊諾努力安撫看上去馬上就要揮舞長槍的卡婭,而領主蘭德則是靜靜地與騎士們交涉著。結果決定,納迪塔的男人們要麼待在帳篷裡,要麼躲在帳篷後面,以免被城裡的居民看見。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非得要受到這樣的對待嗎?」
卡婭消了消氣,無精打采地喃喃自語。伊諾抬頭看了看基格,無力地笑著,
「如果是這樣的情況的話,那去往聖堂的祭司大人和諾薇兒大人那邊也會很辛苦吧。」
「哎呀,真是太舒服了。果然,同為聖職者,就應該有一顆分享的心啊。」
奇林戈祭司享受著洗得乾乾淨淨的紅色法衣,高興地說著。
「吶,諾薇兒……只有我們兩個這樣,真的好嗎?」
愛麗絲心在桌子上吃著水果,有些難為情的說道。
「待會兒,我會跟基格大人如實報告的。」
諾薇兒小聲地回答,現在她不僅感到難為情,甚至還有些罪惡感。
命令諾薇兒和奇林戈祭司一同前往聖堂的不是別人,正是基格。為什麼偏偏是和奇林戈祭司啊——諾薇兒這樣想著,認真地看著基格。
「你要仔細觀察這裡的聖堂和奇林戈祭司。」
他平淡地下了這樣的命令,於是諾薇兒只好不情願地服從了。結果她卻在這裡的聖堂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款待。
諾薇兒首先被送到修道院裡沐浴、吃飯。然後再被送到聖堂裡,之後便是一場豪華的宴會。納迪塔之民正在努力地恢復體力,而只有自己在受到了款待,這其中的理由是什麼呢,諾薇兒怎麼都想不明白。直到黃昏過後,她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話說回來……納迪塔可真是一片富饒的土地啊。」
這裡的聖堂祭司懇切地說道,奇林戈祭司微微一笑。
「確實如此。那種該死的富饒土地,是真的很少見啊。」
雖然諾薇兒已經開始習慣了,但是聖堂裡其他人還是因為奇林戈祭司的粗話感到吃驚。
忽然,諾薇兒意識到,這是奇林戈祭司臉上第一次展露出和他說出的粗話相符的厭惡。
「那片土地是在奇林戈祭司的加護下才變得如此富饒的,我對您印象深刻。」
聖堂祭司繼續說著,就好像沒有聽到奇林戈祭司剛才說的話一樣。
「又不是靠我一個人就讓那該死的納迪塔變得富饒起來的。」
「那個……奇林戈祭司在危險的道路上前行,這種狀況讓我等實在無法接受,所以請一定要到我們這裡來……」
「哈哈哈,你的意思是想讓我留在這個聖堂嗎?」
「如果奇林戈祭司能留下來,我相信這片土地一定會比現在更加繁榮的。」
「我留在這裡也只會徒增浪費,而且也許還會發生比浪費更嚴重的事情。」
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無論男女,他們那把貪慾寫在臉上的樣子都讓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教堂裡的祭司壓低聲音說道,
「我們這片土地繼承了十二種聖印……如果能再加上納迪塔繼承的十四種聖印,那我們將成為阿爾卡納大陸上最富饒的地方。」
但奇林戈祭司只是要了一杯酒,並且平靜地揮了揮他那厚實的手。
「如果在一片土地上使用了太多的聖印,那麼附近的其他土地就會失去聖性,導致農業歉收啊。」
「難道事到如今,您還在擔心這樣會導致納迪塔的土地歉收嗎?」
大家都笑了起來。儘管納迪塔的耕地確實被毀滅了,但諾薇兒聽到這種話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奇林戈祭司也笑了,然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諾薇兒一眼。
諾薇兒對奇林戈祭司投來的那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似的目光感到有些疑惑。這時,
「如果說,除了納迪塔,其他國家也都來抱怨呢? 你會坦率地公開你確實是持有大量的聖印嗎?」
「怎麼會呢?這件事只有我們和奇林戈祭司知道。」
「確實,如果納迪塔的聖印還在的話,確實是由我負責管理的……」
他終於說出了這些讓對方有所期待的話。諾薇兒感到十分驚訝,不經意間想要四處尋找基格的身影——結果被嚇了一跳。她發現隔壁房間竟然有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待命,然後不禁回頭看了一眼奇林戈祭司。奇林戈祭司一臉“你終於明白了啊”的表情。
「可惜的是,納迪塔的聖印已經全都被炸成碎片了。」
奇林戈祭司如此說道。其他人立刻嘲笑起來,聖堂祭司向前傾著身子說,
「竟然撒這樣的謊……你是想要拒絕我們的邀請吧?」
奇林戈祭司點了點頭,挺起他肥大的肚子站了起來,
「哼,雖然你們這些人渣們做出來的料理很好吃,但是聞到你們這些傢伙內臟裡腐爛的味道,我肚子裡的東西都快要吐了。我覺得現在是時候離開了。」
他拍了拍諾薇兒的背。諾薇兒驚訝地站了起來,愛麗絲心也愣住了。聖堂祭司輕蔑地搖搖頭,拍了拍手。
「好吧……讓他們先吃點苦頭,再重新考慮。」
突然,一群士兵們衝進了房間。奇林戈祭司對諾薇兒大喊道,
「快做點什麼啊!不然你以為聖王的騎士是為什麼把你留在我身邊的!」
諾薇兒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職責,於是慌忙地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空間,
「我……我能看見,許多飛箭!」
這是她眼神中的另一種力量——幻視之力。這份力量可以將那東西就在那裡的幻視實體化。但是火、水、人或者野獸這類沒有定型或複雜的東西則無法具現出來——但是具現出能夠應付眼前這些士兵的東西已經十分足夠了。
下個瞬間,近百支飛箭刺穿了桌子、牆壁和地板。前排的士兵們被飛箭貫穿手臂和腿部後倒下,連帶著後面的士兵也被絆倒了。
「給我在地上趴好了,你們這些人渣!這位少女是黑印騎士團的從士!雖然她看起來很可愛,但她那可怕的力量,只要盯上一眼就能把你們統統幹掉!」
聽到奇林戈祭司這樣的咆哮之後,諾薇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如果不想被殺掉,那麼作為道歉,就把你們食物和錢財的一半交出來!」
奇林戈祭司一邊踢著驚慌失措的聖職者們的屁股,一邊走出了房間,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則是一臉驚訝、茫然、出乎意料的表情跟在了他的身後。
5
「就照這個樣子,把其他各個聖堂也都敲詐一遍,不是挺棒的嗎?」
回到位於城市廣場上的帳篷之後,諾薇兒厭煩地聽著奇林戈祭司的自吹自擂。本來她就不想去參加宴會,結果到頭來還變成用敲詐恐嚇的手段拿走了對方的食物和錢財,以諾薇兒的性格來說,這實在是令她心情好不起來。
「我再也不想做這種事了。」
她抱怨著,難道自己就是為了這種事才讓自己去聖堂的嗎。基格也點了點頭,
「別做會到處樹敵的事。」
這裡的聖堂可能會派兵來奪回財物。而且,就是為了防止納迪塔之民被傷害,也應該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畢竟搶走別人的東西這種事還是太過分了。
奇林戈祭司毫不在意地喝著酒。卡婭則是不愉快的搖了搖頭。
「這樣的話,就算被說成是地痞流氓,也沒辦法否認了吧?」
和領主蘭德一起看著援助物資清單的伊諾苦笑了一下,抬起頭來。
「互相搶對方的東西,這種事真是在哪都一樣啊。」
他這樣說著,把援助物資清單遞了過來——比聖法廳預先通知的數量要少得多,而且其中一部分食物和必需品也已經不知去向。
「難道是被截走了嗎?」
卡婭不禁怒火中燒。之前,她被這裡的領主稱為罪犯的時候就很傷心了,然後現在還有人截走了本應送給失去土地的民眾們的物資。
「是那個領主吧……!到底誰才是罪犯啊!我去把東西拿回來!」
領主蘭德不緊不慢的向著隨時準備率領騎士去襲擊城堡的卡婭說道,
「還不知道是誰偷走的,而且也沒有證據證明就是這裡的領主幹的。再說,因為這種程度的私吞去引起騷亂,對民眾也沒有好處,就當是在此地逗留的禮金吧。」
「但是,領主大人,民眾們重要的援助物資被奪走了……」
「那些原本就不是屬於我們的東西。」
領主蘭德的話讓大家都啞口無言。屬於自己的東西——對於他們來說,現在好像已經沒有能被這樣稱呼的東西了,諾薇兒感受到,這種現狀深深地刺痛了每個人的心。現在大家都失去了原本理所當然的屬於自己的東西,而且還不知道能不能重新找回來。如果這種情況將內心壓垮的話——
「羊也會變成狼去掠奪嗎。現在城牆內外都有我們的民眾。要動手的話,就趁現在在吧。」
奇林戈祭司哼了一聲。卡婭也怔了一下,然後慌忙搖了搖頭。
的確,如果現在有足夠的武器,也許可以奪下這個國家。但這樣做就會與聖法廳為敵,納迪塔之民們也將陷入無休止的戰爭深淵裡。
「現在還沒到不發動叛亂就生存不下去的情況……還有著希望。」
「真的還存在嗎,領主大人喲。你不是已經做好了沒有希望時的打算了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奇林戈祭司?」
領主蘭德反駁道,但他疲憊的聲音已經非常微弱。
「這個國家之所以提防我們,不就是因為你走在最前面嗎?無論如何,你可是炸飛了自己城市的領主啊。接下來又會怎麼做呢?把自己的民眾訓練成反聖法廳的士兵嗎?」
這時,卡婭突然殺氣騰騰地向奇林戈祭司走去。
「一派胡言!毀滅了納迪塔的不是聖堂嗎。如果這樣責怪領主,那你作為聖堂的祭司,責任又有多大!」
「哼,那是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乾的。我毫不知情。」
卡婭的臉被氣得鐵青。伊諾撲過去拉住了卡婭,
「住手,卡婭!」
「放開我,伊諾!這傢伙……只有這傢伙……!」
奇林戈祭司一臉輕蔑的表情,而被誹謗的領主蘭德也只是和大臣們一起無言地看著地圖。諾薇兒也不由得想閉上眼睛。
「總是這樣吵架……」
連愛麗絲心也垂頭喪氣地嘟囔著。諾薇兒心裡越來越難過,只好看向基格。
而基格似乎只是默默的注視著他們不和的樣子。剛這樣想著,
「你這不負責任、只會罵人的膽小鬼!我要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基格迅速走近握劍的卡婭,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卡婭吃痛呻吟了一下。她僅僅是被基格抓住手腕,就無法拔出劍來。
不久後,卡婭的手終於軟了下來,離開了劍。但她還是死死盯著奇林戈祭司,
「……如果你這傢伙再引起什麼麻煩,我絕對會把你從民眾隊伍裡趕出去。」
「那麼,在這之前我們就走著瞧吧。」
奇林戈祭司滿頭大汗的冷笑了一聲,喘著粗氣站了起來。
這時諾薇兒突然注意到,在奇林戈祭司猙獰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種不尋常的痛苦表情。
也許是奇林戈祭司隱瞞了自己的宿疾吧。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他才會要求乘坐馬車嗎。諾薇兒把這件事小聲地告訴了基格,
「這是那個祭司的責任。」
基格只是簡短地回應了一下。諾薇兒對這句話有些似懂非懂。
「除了走路以外,讓那個祭司做他想做的事吧。」
基格對大家說道。伊諾率先表示同意。
「是啊。總而言之,如果和對方較真的話我們會吃虧的,卡婭。」
卡婭緊咬著嘴唇,然後突然意識到伊諾仍然在從背後抱著她。
「笨、笨蛋,你還要抱多久。放開!」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掙脫了伊諾的手臂,準備大步離開帳篷。
「你要去哪?不會是想在後面追著那個祭司砍吧……」
「我、我才沒那麼無理,我只想出去冷靜一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這是不相信我嗎?!」
「不是。只是覺得偶爾我們兩人單獨聊聊也不錯。」
「什、什麼……伊諾,你……」
「要是討厭的話就算了。」
「那……那隨便你吧。」
於是,伊諾就跟著憤怒的邁著大步的卡婭離開了帳篷。
「那個,基格大人……我也可以去外面做點什麼嗎?」
諾薇兒說道。前些時候,她在聖堂裡過得太舒適了,不稍微做點什麼的話就無法安下心來。
「不要把疲勞留到明天。」
得到基格的許可後,諾薇兒向大家行了個禮,然後就並和愛麗絲心一起退了出去。
「大家也都休息吧。今天沒什麼要討論的了。」
領主蘭德讓大臣們退下。帳篷裡只剩下了領主蘭德和基格,正當蘭德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突然,聲音卡在了喉嚨裡。領主蘭德痛苦地捂著胸口,基格走上前去想要查看一下。但領主蘭德揮了揮手,
「沒……沒事。胸口……只是有時候會突然覺得很難受。沒什麼……不用擔心。」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和基格面對面坐下,
「聖王的騎士啊,在接下來的行軍中……我們最需要注意的是什麼呢?」
「食物。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確保這一點。」
「民眾最擔心的是就食物短缺……但我從沒見過這麼多人捱餓。如果大家真的捱餓,會發生什麼呢?」
「首先,孩子會死掉,他們餓死的速度是成年人的兩倍以上。然後這會導致大人們陷入絕望。接下來死掉的會是老人。如果最後只剩下一部分成年人……那我也會阻止不了了。」
「絕望的大人們,會開始從掠奪中尋找救贖……?」
「如果孩子還活著,大人們很難成為暴徒。」
「為什麼。難道不是大人們會為了孩子而實行掠奪嗎?」
「視情況而定,大多數人只有在無親無故的時候才會襲擊他人。」
「那麼……如果大多數大人都把孩子當成負擔,該怎麼辦。」
「雖然也有拋棄孩子的人,但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帶上孩子,即使那是別人的孩子。」
「帶上別人的孩子?即使這樣做會讓自己捱餓嗎?簡直不敢相信……」
「我就是那樣。從曾經的戰火中,有人把還是嬰兒的我帶了出來,至今也不知道出於何種理由。」
「他們也會這樣認為嗎……?人們……我的民眾們……」
「越是沒有食物,執著於孩子的父母就會越多,看到孩子被餓死就會越感到絕望。」
「……不能這樣。我決不能,讓這樣的情況發生。」
領主蘭德把枯瘦的雙手放在膝蓋上。說道,
「但是,物資被侵佔、還要忍受飢餓,受到這種對待的話,當然會有人憤怒的吧。如果這種憤怒爆發的話,只會給民眾帶來危機……怎麼辦才好呢?」
「我有對策。要用到人,該用誰我已經有頭緒了。」
「對策?要用到人?有什麼計策能事先抑制住民眾的憤怒嗎?」
領主蘭德一副彷彿害怕被別人聽到的樣子,但他又立刻下定決心說道,
「能告訴我嗎……」
基格靜靜的將那個對策如實告知。瞬間,領主蘭德驚呆了,
「卡婭·阿比諾斯……而且還要用到騎士們……?」
基格點了點頭。而領主蘭德則是一副無力地樣子搖著頭。
「卡婭是我朋友的孩子……曾經,我還和朋友說,希望有一天能讓伊諾和卡婭結婚……卡婭的父親成為聖騎士後回到了故鄉,是一個令人驕傲的朋友。我們曾一同發過誓,要復興納迪塔的土地,剷除聖堂的腐敗……」
「我聽說卡婭·阿比諾斯的父親是病死的。」
領主蘭德一臉沉痛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
「朋友去世後……我本想一個人繼續戰鬥下去……趕走聖堂的人,然後再把那納迪塔的城堡繼承給伊諾和卡婭……」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想起了已經崩壞的故鄉,差點就哭了出來,
「是為了我的民眾才要用到卡婭嗎……這太殘酷了……如果還有其他辦法的話……」
「相信孩子們吧。」
這句話彷彿扎進了領主蘭德的內心,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發自衷心地感謝道,
「你能來到納迪塔……真是太好了。」
基格絲毫沒有介意,說道,
「現在還不知道在納迪塔裡協助德拉克洛瓦的人有什麼目的。今後,他們可能也會傷害到民眾。還有,為什麼“刻之龍頭”的秘儀被默許了——?」
「聖堂裡的人……聽說通過這個秘儀可以獲得更多的財富。」
「那你是怎麼想的?」
「我……從來沒有見過德拉克洛瓦。真的。但是,就像奇林戈祭司說的那樣,我確實是想把納迪塔之民訓練成反聖法廳的士兵。」
這時,從帳篷裡傳來幾個孩子的哭聲。
那聲音在夜風中迴響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平靜下來。
「……我的妻子是平民出身。伊諾之所以能和民眾們打成一片,大概也是受到妻子的影響吧。妻子曾經教導我要守護人民。在她死的時候,我也發誓過要守護我的人民。想要剷除聖堂的腐敗也是為了我的人民。守護民眾……帶領他們去往新的土地,這就是我現在唯一的寄望,請相信我。」
基格淡淡地看了領主蘭德一眼,然後默默點了點頭。
「聖王的黑騎士啊……你為什麼願意如此保護納迪塔之民呢?」
對於領主蘭德這迫切的問題,基格沒有馬上回答。聖王的騎士——對於這個稱呼,他差點兒就回答“不是那樣的”。但是,基格並沒有將之說出口,而是說道,
「曾經有一個人,將年幼的我從戰火中拯救了出來。」
他再次提到了之前說過的這件事。領主蘭德用眼神問他,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次,輪到我來守護他了。」
基格理所當然地說道,領主蘭德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只見基格的臉慢慢轉向了地圖,在他的臉上,顯現出對前方的遙遠路途的挑戰神情。
確認了領主蘭德的狀況後,基格離開了帳篷。當他行走於民眾之中的時候,
「為何,要守護嗎……」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然後,一邊看著正在休整疲憊身軀的民眾,一邊靜靜地低聲道,
「是你將為了守護的劍賜予給了我。因此我就是你的騎士……德拉克洛瓦。」
天亮了,基格與毅然走在隊伍前方的領主蘭德以及眾多民眾一起,重新開始前行。
向著東方——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為了尋求遠方的前路,他們繼續前行著。
6
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平靜下來。儘管如此,雷奧尼斯仍然在冷靜地處理著政務,他每天都要想辦法抑制住內心的焦躁。至於為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很清楚。
因為托爾不在身邊。托爾從小就像影子一樣陪伴著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他這麼長的時間。有很多其他的隨從代替托爾,幫助雷奧尼斯小心翼翼地推動輪椅,但他並不滿意,不僅如此,有時甚至還不禁怒吼起來。好不容易,他才能在表面上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
連雷奧尼斯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什麼托爾不在這件事會讓他如此焦躁。
但即便是這樣,也還是有一件事能讓他平靜下來,那就是當他看著那可以操縱戰亂的五顏六色的地圖的時候。
現在,桌上除了阿爾卡納大陸全境的地圖之外,還有幾張連接在一起的地圖。
這是從納迪塔之城向東延伸的地圖。在這新地圖上,也密密麻麻地扎滿了針。在那之間,有一個極為特別的針,標誌著納迪塔之民的位置。
那根刺穿了一隻大型黑蟻的紅針,深深地插在了地圖上。
這並不是真正的螞蟻,只是雷奧尼斯之前用紙和粘土所做的裝飾品。
該用什麼來作為納迪塔之民的標志呢,當他想到螞蟻的時候,不禁放聲大笑。
於是,他立刻做了一個裝飾品,並且對自己的手工很滿意。每當他用紅色的針刺穿這隻比真正的螞蟻大得多的螞蟻時,雷奧尼斯臉上總是浮現出燦爛的微笑。
一想到數量龐大的人們一個接一個成群結隊的走著,雷奧尼斯就湧現出一種如鯁在喉的感情。為什麼你們能這樣行走,而我自己卻只能在這裡像花草一樣不能自由行動,就像是被詛咒束縛著一樣呢——
他本就對托爾不在身邊這件事感到焦躁,而再想到這裡,焦躁的心情就更為激烈了。每次父親鮮血的熱度在雙手中復甦的時候,那灼熱的疼痛,就像是對那隻被針刺穿的黑蟻——對不斷前行的納迪塔之民燃起的沒有理由的憎惡感。
「螞蟻們……走吧,走吧。無論走到哪裡,我都要壓潰你們,拼命地走吧。」
感覺到自己的喉嚨似乎有一種灼熱感,雷奧尼斯如此低聲說道。
當然,他並沒有忘記,螞蟻之中還有一個對他而言重要的存在。
現在,在刺穿了黑蟻的紅針旁邊,纏繞著深紫色繩子的一根銀針正在慢慢接近。
那根銀針,正是代表著托爾。現在,他應該正在逐漸接近納迪塔之民吧。
「一定要保護好啊……托爾……要替我保護好諾薇兒。」
雷奧尼斯懇切的喃喃自語道。如果現在放過了他們,那自己就將永遠無法與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匹敵——這種想法令他把內心翻騰的憎恨、煩躁等一切負面情緒轉變成了策劃陰謀的力量。
自己就是那個炸燬納迪塔之城的怪物——雷奧尼斯這樣想著。就像是一顆能行走的活著的炸彈,能隨時引爆自己的憤怒。
無論如何都想要保護諾薇兒免遭自己的爆炸所波及。無論如何都想用這個爆炸把一切都消滅。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滿腔的仇恨,變成某種形式發洩出來。
儘管如此,在內心深處,他卻還是想給諾薇兒帶來一些美好的東西。
這種矛盾的感情在內心裡捲起了旋渦,於是,雷奧尼斯拿起了幾根就像是從被撕裂的心中流出的鮮血一樣的紅針。然後,將這些針一根一根仔細的刺進了標誌著納迪塔之民的黑蟻周圍。這些紅色的針,正是雷奧尼斯可以操縱的各地的士兵,亦是擊潰黑蟻的鐵錘。
「來吧,我要將你像螞蟻一樣擊潰,基格·瓦爾海特。」
忍受著雙手灼熱的疼痛,雷奧尼斯如此說道。
這便是雷奧尼斯不會被任何人認可的、孤獨的戰鬥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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