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炎

1

  初夏的傍晚,群山被染上了一片金黃。山腰處巡禮者用的小屋前,一個男人背靠著樹邊坐下,默默擦拭著帶有銀色光澤的大型物件。

  在被夕陽的餘暉照耀著的那彷彿燃燒般的赤發之下,是平靜而堅定的美貌。男子的白色外套下穿著黑色皮革鎧甲,手上帶有真紅色的護手,實在是一副殺氣騰騰的戰鬥裝扮——但,那膝蓋上放著的東西卻很是異樣。

  男子仔細擦拭著的,竟然是一把巨大的銀色鏟•子•。

  突然,男子頭上的樹葉一陣搖動。還沒來得及思考,就有什麼東西向著男子的頭頂落了下來。

  男子靜靜地放開鏟子,隨手抓住從頭頂上掉下來的東西。

  原來是硬度恰到好處的梅子,正是男人背後靠著的樹上所結的果實。

  「唉,我還以為能打中呢。真是沒想到。」

  伴隨著真心感到不甘的聲音,一個小小的東•西•從樹葉間飄落下來。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妖精。白色絲質的裙子包裹著她女性的身姿,還有著花朵一般束起的金髮和閃閃發亮的金色眼瞳。就連她背後扇動著的羽翼也帶有淡淡的金色光輝,那姿態就像是晚霞餘暉的碎片在空中歡快的飛舞。

  「修行不夠啊,矮個。」

  男子漫不經心地說完,妖精立刻叫喊起來。

  「我不是矮個!只是身體比較嬌小而已!這個可惡的狼男,下次我絕對會啪的一下打中你的腦袋!」

  「如果你沒能做到的話,會放棄嗎?」

  男子咬下接住的果實,微笑著說道,連看都沒看妖精一眼。

  「才不。那我就繼續扔,直到打中為止。」

  精靈斬釘截鐵地說。這時,一名少女從小屋裡走出來,

  「別為難基格大人啦,愛麗絲心。」

  她用認真的語氣說道。少女有著活潑的栗色頭髮,長期過著旅行生活卻也不失白皙的臉頰,那淡紫色的眼瞳中,散發出一種成熟的光芒。青色法衣的胸前裝飾著“銀之聖女”的紋章,上面刻有著的“監看者艾 爾 塔 夏”的稱號,正表明了少女是從屬於聖法廳的聖道女,同時更是一位不尋常的聖性使用者。而在她腰間插著的白木製寶杖,也是少女接受過“銀之聖女”正規教育的證明。

  少女端著熱氣騰騰的碗向男子走去,

  「諾薇兒,狼男這傢伙,根本不中招呀。」

  愛麗絲心遺憾的說著。狼男——這是愛麗絲心因為基格那銳利的眼神而開玩笑般給他取的綽號。

  「愛麗絲心她……真是非常抱歉,基格大人。」

  少女略顯為難地替她道歉。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是多年的朋友,而與基格則是導師和從士的關係。無論愛麗絲心做了什麼,基格都是既不生氣也不在意,但諾薇兒總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一樣。

  「湯藥做好了,請用。」

  基格點了點頭,接過諾薇兒遞來的碗。

  「從別人那裡收到東西的時候,要道謝才顯得有禮貌呀。」

  愛麗絲心打斷他說道。

  「那麼多謝款待了。」

  於是基格用手指把剛吃完的梅子果核,向上方高高的彈起來,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如果以後也能這麼坦率,狼男也會稍微變得可愛一些……」

  下個瞬間,旋轉著的果核“啪”的一下擊中了正洋洋得意著的愛麗絲心的小腦袋。基格對被打落在地上尖叫著的愛麗絲心說道,

  「就是有些酸。」

  「乾乾……幹什麼呀! 你這個性格古怪,扭曲孤僻的狼男! 。」

  而基格在一旁泰然自若的喝著湯藥,無視了揉著腦袋淚眼汪汪的愛麗絲心。

  「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

  「是的,基格大人。」

  諾薇兒撿起被打落在地的愛麗絲心,邊撫摸著她邊回答道。

  「約好的人……今天沒來嗎?」

  「不清楚。」

  基格眼神嚴肅地看向山道。

  距離上次在聖地夏奧的任務,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重返旅途的基格,原本預定會在此地從聖法廳的人那裡得到有關新任務的情報。對於經常單獨行動的基格來說,情報就是保命的關鍵,如果在沒有情報的情況下就草率行動,往往會招來危險。

  「能看到嗎,諾薇兒?」

  基格問道,諾薇兒將淡紫色的眼睛轉向樹木茂盛的道路,然後迅速環視四周,結果只看見了遠處來往於街道的小販和旅者。

  「不行,沒看見像是那樣的人……」

  當然,基格和愛麗絲心是連樹木後面的道路都無法看見的,這是隻有諾薇兒才能擁有的視野,因為她能借助被稱為萬里眼的透視之力,看見非常遙遠的地方。

  「也許是那人正在哪兒睡覺呢?」

  愛麗絲心大喊著向基格吐了吐舌頭,

  「也許……已經被幹掉了。」

  基格的低語讓她吃了一驚,差點咬到舌頭。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意味著那些打探敵人情報的人,可能在和基格取得聯繫之前就已經喪命了。

  「那……那麼,今晚要在這裡住下嗎?」

  諾薇兒略顯遲疑地問道。因為他們今晚本該是住在前面村子裡的修道院才對。

  「應該是的。……怎麼了?」

  基格有些詫異地看向正抱著愛麗絲心站在一旁的諾薇兒。

  「不……不,那個……那麼,我去給您準備晚飯。」

  諾薇兒說完,慌忙轉身回到小屋。

  小屋足夠住下五六個人,有水井和廚房,也可以洗衣和沐浴。同時每樣東西用完後,在離開之前都要清洗乾淨,這是默認的禮儀和規矩。

  但問題是睡覺的地方。木床排列在兩側的牆壁,架子上放著洗淨疊好的毛毯,寬敞的起居室用布隔開,只有這個房間可以睡覺。

  雖然諾薇兒和基格已經一同旅行了很長時間,但這是她第一次和基格在一個房間裡過夜。

  他們總是在修道院、聖堂等不同的地方住下,每晚諾薇兒結束了作為從士的工作之後,基本上都是和愛麗絲心在一起無所事事,如果這個樣子被基格看見了的話,他會怎麼想呢。光是這樣想著,諾薇兒心中就有些不安。

  而另一方面,諾薇兒也無法想像基格是怎樣度過每個夜晚的。

  雖然總是一同行動,但從士的身份實際上也形成了一堵無形的牆壁,明確的將諾薇兒和基格隔開了。所以,她無法想像沒有那堵牆時會是什麼狀態,因此而感到莫名的不安,到最後,她甚至有一種略帶痛苦的緊張感。

  「等……等等,諾薇兒,我好難受呀。」

  一聲悲鳴讓諾薇兒猛然清醒過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正在緊張的搓揉著手中的愛麗絲心。

  「對……對不起,愛麗絲心。你沒事吧?」

  「真是的,突然怎麼了,諾薇兒? 你有點奇怪呀。」

  「沒……沒什麼。我得趕緊準備晚飯了。」

  諾薇兒逃也似的跑進廚房,愛麗絲心一臉疑問地歪著頭在後面追了過去。

  不久後天黑了下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與其說諾薇兒還是坐立不安,不如說她反倒是越來越緊張了。

  但基格還是一如既往平靜的地吃著料理,而愛麗絲心則是在一旁說著,

  「今晚你也在這裡過夜的話,睡覺的時候可不要大意喲。」

  諸如此類不甘心的話。

  「在我睡覺的時候,不要惡作劇。」

  「這樣啊……睡覺的時候連狼男也沒有自信能躲開嗎?」

  「睡著的時候出手會沒有輕重,一不留神可能就直接砍下去了。」

  彷彿是被基格這淡淡的回應給刺了一下,愛麗絲心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桌邊退了一步。

  「諾薇兒,太危險了,我們可不能睡在這傢伙旁邊呀。」

  “哐”的一聲,諾薇兒的餐具掉到了盤子裡,引起了另外兩人的注意。

  「怎麼了……?」

  「沒事吧,諾薇兒?」

  「抱、抱歉……沒什麼事。」

  像是被“睡在旁邊”這句話戳中了胸口一樣,諾薇兒的臉突然漲得通紅,於是慌忙矇混過去。對於從小就沒有父親,只能和母親一起在修道院生活的諾薇兒而言,要睡在男性的旁邊,這簡直就像是在另一個世界才會發生的事情。

  正當她想說乾脆再認真商量一下臥室的事情比較好的時候,

  「來了嗎……」

  基格嚴肅的低聲說道。愛麗絲心也一下子愣住了。

  這時,諾薇兒也聽到了馬蹄鐵踏在地面的聲音,於是急忙透過牆壁向外望去,只見到一個男人騎著馬徑直朝小屋走來。

  「再準備一人份的晚飯吧。」

  基格的聲音中,似乎有一種只把任務放在心上的感覺。

  諾薇兒趕緊打起精神,像是為了把多餘的想法從腦中趕走一樣,匆匆走進廚房。

  基格站起身,開門迎接一名剛剛把馬拴在樹上之後向前走來的男人。

  「啊啊,黑印騎士團的基格·瓦爾海特。不會錯的,我認識你這張臉。」

  男人這樣說完,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走進小屋,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起來。

  「我是諜報院的薩迦·托魯霍茲。給你帶來了情報,還有一封聖王的書信。」

  這是一名有著琥珀色頭髮和眼睛的男子。他的臉雖然瘦,但顯得很精悍,輕盈的身體上穿著巡禮者的白色法衣,身高比基格略矮,整體上給人一種開朗歡快的氣氛,

  「很高興認識你,小傢伙。」

  他對著桌上的愛麗絲心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小傢伙,我名字叫愛麗絲心!」

  「抱歉抱歉,我會在報告書裡好好寫上的。」

  那個自稱是薩迦的人微笑著回應道,然後把信遞給基格。

  這時基格看見,薩迦從左肩到手臂部位的衣服都被鮮血給染紅了。

  「受傷了嗎?」

  「只是被濺上的血而已。當時我們收集完情報後正打算撤退,結果遇到了伏擊。哼,有些人竟傲慢自大到妄圖打探諜報院的動向。」

  他這次的微笑有些滲人。諜報院是直屬聖王的密探機關,以收集各地情報為目的,是作為聖王的耳目一般而存在。

  「埋伏的人是誰?」

  「是某個城市聖堂的士兵,總共三個人,已經全部打倒了。詳情請看報告書吧。來的路上,我花了很長時間來確保沒人跟蹤,因此很擔心你會在這之前離開。」

  「晚飯準備好了。」

  當諾薇兒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薩迦幾乎是喝彩般的表示感謝。

  「這可真是幫了大忙了,我還什麼都沒吃呢。啊啊,這聞起來真香。」

  「請問……需要幫忙洗衣服嗎?」

  「不,這件衣服馬上就會扔掉再換上另一件。畢竟我們的工作之一就是像舞臺上的演員一樣,不停地變換著裝啊。嗯,這聞起來真是太香了。」

  但剛一坐下,薩迦的笑容就凝固住了。他看著眼前的料理怔住了,碗中斑駁渾濁的湯,盤子上的藍綠色物體,還有一些不知道原來是什麼東西的黃褐色食材搭配在一起。

  「味道不錯的。」

  基格一邊看著信,一邊對著仍然呆住的薩迦說道,

  「不要只用眼睛去判斷,那樣會錯過真相。」

  話音剛落,諾薇兒就看到薩迦眯起眼睛,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就好像連微笑也是可以自由變換的服裝一樣。也許他那給人以開朗歡快的氣氛也是作為密探的幌子吧。說起來,衣服上沾有大量的人血,還能泰然自若地吃飯,這本就不是一般的精神力了。

  「不要只用眼睛去判斷,那樣會錯過真相……嗎。這句話……我以前聽過。」

  終於,他再次露出了笑容——或者說又重新將笑容戴•在臉上,薩迦說道,

  「對了對了……這句話還是那個當•時•那•個•身•為•你•的•從•士•的•男•人•告訴我的呢。」

  雖然薩迦只是隨口說說一樣,但這句話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停下了動作。

  諾薇兒屏住呼吸凝視著薩迦,愛麗絲心則是一臉茫然。

  基格抬起頭,盯著薩迦的背看了一會兒,然後又把目光移回了書信上。

  「他很崇拜你呢。跟我說了很多你說過的話。好吧,那我就按照這句話所說的,嘗試一下表面上無法看穿的真相。」

  薩迦又帶著歡快的氣氛開始喋喋不休起來,然後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

  「我的天!這已經不僅僅是好吃了,簡直是太美味了!」

  「非常感謝……那個……」

  諾薇兒支支吾吾地想問一下薩迦,關於除了她以外的基格的從士的事情。

  關於這些,諾薇兒只聽基格說過一次,那還是在她成為從士之後不久。基格曾經有過四個從士,但是現在都已經死了。其中兩個是被敵人殺死,另外兩個——

  「發現了真相的那•家•夥•沒有被你斬•殺•嗎?」

  薩迦的話讓諾薇兒感到一陣寒意。的確——四個從士中有一半都是被基格親手斬殺的。直到剛才,自己已經完全忘掉了這件事。

  諾薇兒立刻抑制住了想了解詳情的好奇心。在基格面前問這種問題,豈不是在擔心自己會不會被他斬殺嗎,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事了。

  就連一直以來好奇心最旺盛的愛麗絲心,似乎也對這個話題並不感興趣,她本來就對於血腥的事情很反感,更何況這次還是殺戮之類的話題,於是她坐在桌子上一邊吃著麵包,一邊警惕地看著薩迦。

  「納迪塔之城嗎——。」

  基格說道。那淡淡的聲音,平靜地驅散了緊張的氣氛。

  「是的。目前包括我在內總共有三個人在暗中偵查,那座城市是德拉克洛瓦之前途徑的城市,一定被他安放了什麼厚•禮•,不會錯的。」

  薩迦也和基格一樣,正以聖法廳的身份追捕著德拉克洛瓦,

  「因此需要去確認一下那個“厚禮”到底是什麼——。」

  「這正是我的工作。」

  面對立刻回應的基格,薩迦終於笑了起來,把料理吃光了。

  「多謝款待。哎呀,太美味了。真羨慕你呀,基格。」

  基格跟著起身要離開小屋的薩迦,也離開了座位。

  「再見啦,小從士。要小心別被基格給砍了喲。」

  薩迦笑著說道。諾薇兒沒有回應,只是目送著薩迦和基格離開小屋。

  「真是奇怪的人……明明一直在笑,卻一點也沒有在笑的感覺。」

  愛麗絲心詫異地說道。而諾薇兒也有同感。那個叫做薩迦的男人,似乎可以一邊笑著,一邊毫不留情的看透她們的內心的樣子。

  諜報院的工作會讓人變成那樣嗎。她不禁這樣想著。

  「竟然說什麼被狼男給砍了。那怎麼可能啊,真是個奇怪的人。」

  聽到愛麗絲心的感慨,她稍稍鬆了一口氣,

  「就是,那怎麼可能呢。」

  諾薇兒有些生氣,氣鼓鼓地瞪著薩迦和基格離開的那扇房門。

  「真是和平的夜晚啊。儘管如此,現在德拉克洛瓦卻仍然在某個地方盤算著什麼,與此同時反聖法廳的那些傢伙們也跟著他一起行動。但德拉克洛瓦本人的下落目前依舊不明。」

  薩迦一邊說著,一邊把拴著的馬從樹上放開,牽著韁繩走了過來,

  「看了報告書就知道了……在好幾個人給我的密報中,都說看見了德拉克洛瓦。但德拉克洛瓦真的會那麼輕易就被發現行蹤嗎,總覺得有些太過於順利了。」

  「到底是不是德拉克洛瓦所設的陷阱,去了才知道。」

  「只有你能突破那傢伙的陷阱。但願你能解決他。」

  「有件事想請你調查一下。」

  基格這樣說著,把紙片遞給了薩迦。薩迦確認了內容後,

  「關於再次調查聖地夏奧的委託……?還有……這個是……」

  他驚訝地看了看基格和小屋,不久後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基格……你的確是個不會錯過真相的人。諾薇兒·艾爾塔夏……連自•己•現•在•的•從•士•都要調查。」

  「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能查出來嗎?」

  「我會試試的。話說回來,聖地夏奧的事不是你親自解決的嗎?現在新領主已經繼承了王位,好像也幹得不錯。」

  「這位新領主可能會有一些動作。」

  「真是一個毫不放鬆警惕的男人。說不定我也要擔心自己哪天會被你給砍了啊。」

  薩迦笑了一下。在夜裡,他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兇悍。

  「總有一天我會再去納迪塔的。在那之前,我會把你的請求解決掉。」

  「這是額外的工作。如果很花時間,你可以放棄。」

  「沒什麼,我一直在調查著德拉克洛瓦,總覺得不久後整個世界都會圍繞他而轉動。有時候感覺幹這行其實也挺不錯的。」

  薩迦若有所思地說完,牽著馬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客人離開後,諾薇兒再次陷入了茫然的思緒之中。

  夜已經深了,燈光照亮了起居室,洗完澡後,入睡前的平靜時光正在慢慢流逝,而基格就在此處。事實上這種感覺非常奇怪。眼前的基格整晚都會在這裡,而且自己也不會離開這裡。於是她情不自禁地,

  「加……加油,諾薇兒!」

  握緊拳頭給自己鼓勁,

  「嗯……我會加油的!」

  諾薇兒屏住呼吸自言自語道。

  「等……等下,諾薇兒,你在加什麼油呀?」

  「我……我也不知道。」

  「快進來吧,晚上很涼呢。山裡的寒風吹得好冷啊。」

  諾薇兒吞了吞口水,剛推開門,

  「你動作很慢啊。」

  「哇呀!」

  基格從門裡走了出來,諾薇兒被嚇得舉起雙手發出悲鳴。

  「水夠熱嗎?」

  「是……是的。」

  然後她慌慌張張的跟愛麗絲心一起岔開基格,走進小屋,再從身後把門關上。

  當感覺到背後的基格就要走去浴室的時候,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在基格洗完澡回來之前,諾薇兒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去給基格做了藥湯,結果卻因為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就做過量了。

  諾薇兒本來是不需要喝藥湯的,藥湯只是為了減輕基格那因為強烈的墮氣而給身體造成的負擔。

  於是,她只好又像是在安撫自己似的,慢慢地把多做出來的那些藥湯安靜喝掉。

  回過神來,諾薇兒才發覺自己是第一次面對著鍋裡冒出熱氣的藥湯也會感到心煩意亂。緊張,忐忑,最後甚至都有點意識朦朧。

  「明天還要趕路。現在好好休息吧。」

  基格這樣說道,愛麗絲心已經躺在諾薇兒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但對於諾薇兒來說,簡直沒有比這更緊張的事情了。她對基格的一舉一動都很在意,對自己的每一個動作也很在意,感覺想要說的話都在喉嚨裡噎住了一樣。

  而另一方面,基格卻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諾薇兒的存在的樣子。

  雖然不是無視諾薇兒,但他確實是在做著該做的事情。

  仔細閱讀書信、調查報告,確認日程,修整武裝。

  當他從鏟子裡拔出劍,開始認真打磨的時候,諾薇兒不自覺地想起了薩迦的話。

  他就是用那把劍斬殺了自己的從士嗎——她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樣的念頭,然後慌忙把這個念頭甩掉。

  而且,這種緊張感的源頭是因為害•怕•基•格•嗎?不•,不•可•能•是•這•樣•的•。她不由得在心裡自問自答了好一會兒。

  基格打磨完劍以後,就一心埋頭在地圖上,拿著好幾張地圖反覆仔細比對,彷彿在細細品味著一本又厚又晦澀難懂的書。

  看到此情此景,諾薇兒終於察覺到了基格的另一面。

  那就是基格與大地之間有著多麼緊密的聯繫啊。

  無論是旅行還是與敵人作戰,地形都是最重要的情報。基格埋葬死者、召喚他們的靈魂,也都是通過大地。基格凝視著地圖,就像是把整個大地視為神聖的東西,充滿了對待珍貴之物的莊嚴。

  於是,諾薇兒感到自己那混亂的思緒漸漸平靜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奇妙的感慨。

  在廣闊的土地上不斷的旅行,偶爾會感到非常孤獨。

  會覺得自己既沒有任何歸屬,也沒有故鄉,在無邊無際的山河之中,自己更是顯得微不足道。只有在這種時候,所有的土地才會顯得美麗而珍貴,讓人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的閃耀。

  這種又奇妙又很熟悉的感覺,無論是對於從小就和母親一起旅行的自己,還是現在作為基格的從士的自己,都是一種難以割捨的感情。

  基格也可以說是天生的漂泊者。他雖然有被撫養長大的地方,但卻沒有出生的故鄉,每天都是從一個地方旅行到另一個地方,對他而言,整個大地就是支撐起他的基石。

  基格通過地圖來解讀大地,身上散發出一種近乎孤獨的感覺,光是在一旁看著,就讓諾薇兒心中感到有些難過。

  無論是必須追捕曾經是摯友的德拉克洛瓦的悲傷,還是不知對方身在何處的焦慮,在至今為止的戰鬥中所經歷過的無數回憶,基格似乎都是通過直面大地,將種種思緒埋藏在了心底。明明是一直看著的基格這熟悉的身姿,如今在夜晚的映襯下,竟變得十分新鮮。好想就這樣繼續看著他的身姿啊,

  「一直這樣下去……清晨也不會到來就好了。」

  她不禁以誰都聽不見的聲音呢喃道。

  「好認真啊,諾薇兒。有在好好遵守“銀之聖女”的囑咐呢。」

  愛麗絲心打哈欠的聲音,讓諾薇兒清醒過來。

  「囑……囑咐?」

  「是呀,監視狼男情況的那個囑咐呀。」

  這是“銀之聖女”賦予本來不被允許成為基格的從士的諾薇兒的使命。和基格一起旅行,隨時報告戰況——

  「感覺自己像個俘虜一樣。」

  不知什麼時候,基格轉過身來,嚴肅地說了這樣的話。

  「不……不是那樣的。不是監視,是守護。」

  諾薇兒不知道該說什麼,臉漲得通紅,

  「我……我只是想著,該換換繃帶了。」

  為了掩飾,她趕緊從行李中拿出繃帶。

  「那就拜託你了。」

  基格認真地捲起襯衫的袖子。愛麗絲心被他左腕上繃帶纏繞下的東西嚇了一跳,躲到了諾薇兒身後。

  當諾薇兒解開繃帶時,令人驚訝的東西出現了。那是直接刻印在肉體上的散發出紅色光輝的聖印。這便是德拉克洛瓦曾經授予給基格,使他能夠成為的“召喚者l e g i o n”的力量之源。

  如果墮氣過重,這聖印便會更強烈地擠壓手臂,引起劇烈的疼痛和出血,但從未見過基格抱怨過什麼。

  光是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基格對這個聖印及其所帶來的東西抱有著一份強烈的感情。

  「你的母親……也有同樣的瞳色。」

  基格突然這麼說了一句。諾薇兒有點吃驚地抬起頭來,當她和基格眼神剛一接觸,臉就紅起來,於是馬上又低下了頭。

  「是……是的。為了繼承聖性,眼睛和頭髮的顏色都與她相同會比較好……」

  「你的母親……菲麗希提,是位怎樣的母親?」

  諾薇兒嚇了一跳。雖然她曾經問過基格的過去,但反過來被基格問到過去的時候卻很少。

  「她總是很晚才回家,是個普普通通的母親。」

  突然間,彷彿母親的身影浮現在眼前,諾薇兒眯起眼睛,仔細纏著繃帶,

  「被罵的時候我也會很害怕……但她是個很溫柔的母親,只是,很少在家……有時候總會覺得我自己被拋棄了,覺得自己是不是很礙事……」

  「才沒那回事呢。諾薇兒的媽媽,是很在意諾薇兒的哦。」

  愛麗絲心急忙說道。諾薇兒微微一笑。

  「現在的話……我似乎能明白母親是在拼命守護著什麼,我能體會到她那份感情。因此,我也想要守護住母親想要守護的東西……」

  綁好後,她把繃帶的邊緣撕成兩半,然後漂亮的紮在一起。

  「我現在可以很自信地說,我是菲麗希提·艾爾塔夏的女兒。」

  諾薇兒靜靜的露出花朵般的微笑說道,

  「多虧了基格大人,我跟自己心中的母親已經和好了。這讓我很開心。」

  「我沒有母親,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基格那嚴肅的表情,認真得讓諾薇兒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菲麗希提她是以母親的身份來撫養你的,絕不只是想要讓你作為她的繼承人。菲麗希提也是為了保護你,才把我叫來。」

  諾薇兒臉一紅,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基格對自己的關心讓她感到又高興又害羞。

  「差不多該睡了,為了明天做準備,好好消除疲勞吧。」

  「好……好的。」

  諾薇兒說完,和愛麗絲心一起去了用布隔開的臥室。

  「那麼……我先睡了,晚安。」

  天花板上掛著的垂下的布簾,遮住了基格輕輕點頭的身影。如果用萬里眼的話,就可以一直看著那個身姿吧,但諾薇兒沒有這樣做。然後她突然覺得自己對母親的感覺,和對基格的感覺有些很相似。

  到底是哪裡相似呢……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在枕邊互道了晚安,正要閉上眼睛時,似乎明白了什麼。

  「作為從士……你更希望別人怎麼看待你?」

  希望被母親視為女兒,而不僅僅是繼承人。基格正是這樣說的——

  就在這樣想著的時候,睡意安撫了諾薇兒的思緒,同時也將她融入了夜晚那寧靜的時光。諾薇兒思考了太多,確實已經累了。

  不可思議的是,這次竟然沒有任何緊張感,諾薇兒就這樣靜靜地睡著了。

  2

  「準備好了嗎?」

  雷奧尼斯平靜地問道。托爾代表衛兵和隨從們回答道,

  「一切準備就緒,雷奧尼斯大人。」

  「那麼,走吧。」

  托爾聽從雷奧尼斯的話,輕輕地推著輪椅,城堡裡的人跟在他後面,而城堡裡的老臣們也目睹了這一切,

  「真是和他父君年輕時一樣有威嚴啊。」

  「雖然他父君的遺書上說過要嚴密監視新領主……不過,看到他還如此年輕,就已經這麼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我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雖然都將他和前任領主相比較這件事有些煩人,但每個人都對他有著不錯的評價。

  雷奧尼斯每十天出城一次巡視他的領地。這也是前任領主的固定任務,而對於民眾來說,這也是一個小小的活動,特別令人高興。

  見到雷奧尼斯,大家都主動向他鞠躬、讚美他們的領主。

  雷奧尼斯不是為了得到讚賞而進行巡視的。他每次都會詢問耕地情況、檢查水路是否破損、建設修補其他道路,並聽取領民們的抱怨。

  雷奧尼斯也從來沒有屈服於一些有影響力的人,而是想方設法使整個土地富裕起來,這份態度正是他的大臣和領民都為之讚許的地方。

  不久後,巡視結束,從領民之中解放出來後,雷奧尼斯喘了口氣,說道,

  「去湖邊吧。」

  托爾立刻察覺到了他的心情,帶著雷奧尼斯去往一個被稱為澄澈之鏡的大湖旁邊。那裡正是對雷奧尼斯而言真正的聖地。

  當托爾固定了輪椅的車輪後,雷奧尼斯馬上站起身來。

  他用雙手抬起右腳,小心翼翼地放下。接著又以同樣的方法將左腳放下,等到心中湧出自信後,再用雙臂抓住輪椅的扶手將身體向上推——就這樣,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站起來了……諾薇兒。」

  雷奧尼斯自然而然的從嘴裡說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名字。

  曾經和諾薇兒一起拼命訓練走路的這個地方,現在也迎來了初夏,花朵像是在樂園一般怒放著。雷奧尼斯一步步慢慢走向一簇只在這座湖邊盛開的特別可愛的花朵。

  曾經在心中肆意席捲的憤怒陰雲如今早已消失,現在取而代之的是對諾薇兒的思念,這份思念,就像是眼前的花朵一樣綻放著。

  他向前邁了一步,為了不勉強自己,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邁出第二步,當邁出第三步的時候,他已經在用力地喘氣了。因為有諾薇兒,自己才能變得可以行走的這個想法充滿了他的內心,這種想法變成了一種超越語言的力量,推著雷奧尼斯邁出了第四步。

  在托爾靜靜的注視下,他終於走完第五步,然後坐在了地面上。

  已經達到目的地了。他調整了一下呼吸,伸手去探那束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拿到的花朵。

  托爾把輪椅推了過來,雷奧尼斯露出爽朗的笑容說道,

  「看,這就是另一個我自己。」

  「自己……嗎?是指那朵花?」

  托爾好奇地看著雷奧尼斯手裡的花。

  「白水仙花。你不知道嗎?」

  托爾感到了疑惑。當然,他是知道這種花的。這是一種小小的白色無暇的花朵,就像是澄澈之鏡裡透明的流水原封不動的在陸地上綻放一樣。它們只會在水邊盛開,尤其是在這個湖的周圍,它們將這座湖映襯得潔白而又美麗,甚至還被當作聖地夏奧的紋章。

  「那麼,為什麼說它是另一個自己呢?」

  托爾把雷奧尼斯扶上輪椅,不解地問道。

  「是傳說喲。一個年輕男子在看著倒映在水中的自己時,就變成了一朵花。」

  「那麼,為什麼要看著自己?」

  「是詛咒啊。」

  「詛咒?」

  「很多少女都愛上了那個年輕人,但他卻沒有理睬任何人。少女們因為沒有被他理會而哭泣,之後她們的眼淚變成了一條河流,把森林裡的樹都衝倒了。所以森林裡的精靈們很生氣,就對年輕人下了詛咒。一個不會愛上其他人的男人,就只能愛上他自己。於是,年輕人就被倒映在水中的自己束縛住了。」

  「……儘管如此,但是又為什麼會變成花呢?」

  「聽我繼續說。那個年輕人想抓住倒映在水中的自己,但這怎麼可能辦到呢?無論怎麼抓也抓不住。年輕人第一次知道了戀愛的痛苦,也哭了。然後,知道了倒映著自己的那條河,是少女們的眼淚形成的,於是年輕人因太過悲傷而投身於那條河中死去。少女們也為他的死而感到悲傷……」

  「明明是生氣地詛咒他,現在卻感到悲傷了嗎?」

  「詛咒他的是妖精們。你要好好聽啊。」

  雷奧尼斯有些生氣地說道。托爾順從地低下頭,默默道歉。

  「少女們把他的屍體葬在水邊,第二天早上,那裡就綻放了一朵從未見過的美麗的花。少女們以年輕人的名字給那朵花命名了。這就是白水仙的傳說。」

  「是屍體裡埋著花的種子嗎?」

  托爾一本正經地問道。雷奧尼斯終於有些——或者說,相當的,感到失望。

  「真是的,托爾,你完全沒法理解這些東西啊。」

  「實在是非常抱歉。」

  對於非常認真嚴肅的垂著頭的托爾,雷奧尼斯只得苦笑著揮了揮手。

  「好吧,算了。回到城堡去吧。之後再派些人來,多摘些這種花放在我的房間裡。」

  托爾表現出順從和忠心的樣子,恭恭敬敬地推動著輪椅。

  一進入城堡的辦公室,管家就把剛送到的信遞給了雷奧尼斯。

  「聖法廳的書信……?」

  雷奧尼斯以出乎意料的語氣喃喃自語道。

  他把花放在桌子上,拿起小刀把書信拆封的那一刻,確信代替了預測。

  「是那個男人的報告……」

  雷奧尼斯的話讓托爾迅速確認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有人在屋外偷聽的跡象。托爾點了點頭,雷奧尼斯又繼續看向書信。

  「已經按照計劃,讓諜報院盯上了納迪塔之城。德拉克洛瓦已經確認安全了。哼。那個男人……是德拉克洛瓦介紹的,不能掉以輕心,他確實很有實力。」

  雷奧尼斯喃喃自語著,然後臉色突然僵住了。

  「基格·瓦爾海特嗎……他正在去納迪塔之城的路上。」

  說著,他從書信中抬起眼睛,看著桌上的花。

  「諾薇兒,當然……也會一起。」

  「那樣的話……」

  「沒關係……像基格那樣的男人。德拉克洛瓦也不認為這•樣•就能夠解決他。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有這個計劃。」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對自己說著似的。雷奧尼斯把書信放在桌子上,輕輕地拿起花,

  「守護什麼,給予什麼,又會帶來什麼……」

  雷奧尼斯撫摸著白色的花瓣,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這句話原本出自誰的口中,托爾是知道的。

  當時——那個男人在黑暗中的另一邊,帶著可怕的威壓感這樣詢問道。

  他就是盜走聖法廳禁斷的秘儀,連續逃亡了兩年以上,與此同時還在各處掀起戰亂的反叛者——維克特·德拉克洛瓦。

  「聖地夏奧的年輕領主啊……我造訪此地的理由只有一個。」

  明明聽起來很冷淡,但卻能散發出沸騰般氣勢的聲音,迴響在黑暗的聖堂裡。

  「我對羅姆魯斯已經很瞭解了。他想要守護什麼,想要給予什麼,想要帶來什麼,我都非常的清楚。」

  德拉克洛瓦這樣說道。雷奧尼斯自己抓緊了輪椅的輪子。車輪轉動的嘎吱聲,就像命運之輪轉動的聲音一樣,震顫著雷奧尼斯和托爾的耳朵。

  「父親已經死了。」

  「是的。是被什•麼•人•謀殺了。」

  完全是斷定的語氣。雷奧尼斯明白了德拉克洛瓦已經看穿了聖地夏奧的真相,雷奧尼斯感到一陣猛烈的畏懼。這個從聖法廳逃走的男人,確切地瞭解著這片土地上所的發生的——關於這片土地的一切、以及自己殺掉了父親的事實。

  「本該是你父親負責的運往各地的物資,以及那強大的兵器——那些可以代替成千上萬人的兵器。但現在由於你父親的死,已經陷入了混亂。」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雷擊一樣擊中了雷奧尼斯的心底。

  毫無疑問,這個男人想•要•殺•了•自•己•。這一點他心裡很清楚,但還是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我•已•經•早•就•料•到•了•——雷奧尼斯拼命這樣告訴自己。

  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德拉克羅瓦也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來威脅著自己吧,甚至還以在黑暗中彈奏風琴之類的手段,來試探自己到底有沒有反抗的打算。

  倒不如說正因為確信了會發生這樣的事,自己才能有現在這樣的決心。在滿懷憤怒的德拉克洛瓦來毀滅自己之前,自己先主•動•召•他•來•此•的•決•心•。

  德拉克洛瓦不是那種會被憤怒衝昏頭腦而貿然行動的男人。他一定有著明確的戰略。如果就這樣下去,德拉克洛瓦總有一天會在舉兵之際毀滅聖地夏奧,以此來為他的士兵奪取豐富的物資。

  但是這也只其中一個戰略,如•果•有•更•高•明•的•戰•略•的•話•如果有更高明的戰略的話,德•拉•克•洛•瓦•絕•不•會•這•樣•做•。

  「關於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搬運計劃被打亂的情況,我已經作出了修正方案,並且已經聯絡了各地。不過由於聖法廳的警戒,會耽誤較長時間,但我們可以保證在一個都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將它們搬運出去。」

  然後,雷奧尼斯也做出了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事情。

  「我相信,你和聖地夏奧仍然是同盟關係。」

  他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朝著那個能將自己瞬間粉碎掉的對手——顯露出親切的微笑。

  「同盟……聖地夏奧的年輕領主啊,剛剛,你說的是同盟嗎……?」

  「是的。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外•典•“伊•薩•克•” 的•解•讀•,現在還在進行著嗎?」

  這正是德拉克洛瓦從聖法廳盜走的禁斷的秘儀之名。

  於是,雷奧尼斯利用他所能掌握的情報網,調查了那份的秘儀。

  德拉克洛瓦沉默了。與此同時,從他身上釋放出來的壓迫感和那令人難以呼吸的強烈殺氣,也慢慢變得溫和起來。

  托爾在比雷奧尼斯更早的時候,全身就已經散發出打算對抗的緊張感。

  但雷奧尼斯抬起手攔住托爾,並勇敢地宣告道,

  「作為繼承了父親遺志的傑魯米納家的家主,以及在聖法廳承認下的聖地夏奧的領主,我在此宣告,為了聖地夏奧的發展前途,准許聖地夏奧與你結盟!」

  這聲音如此凜冽,以至於讓人很難相信是從如此瘦小的身體裡發出來的。

  德拉克洛瓦盯著雷奧尼斯,不久後問道。

  「繼承了父親的遺志……你是這麼說的嗎?」

  雷奧尼斯點了點頭,確信自己贏得了與德拉克洛瓦的第一場賭局。

  「這正是我對沾滿鮮血的領主寶座的誓言。」

  「那我問你,雷奧尼斯·傑魯米納。」

  德拉克洛瓦的這句話,對雷奧尼斯來說才是真正的考驗。贏下這一場的話,自己和這片聖地都可以得到暫時的安全。而如果敗北,就只會得到死和滅亡。

  「你想要守護什麼,想要給予什麼,又想要帶來什麼——?」

  「我想要保護的,是這片聖地。」

  雷奧尼斯立刻回應道,

  「我想要給予的,也是這片聖地。」

  他的聲音和剛才的宣言一樣威嚴凜然。

  「而我想要帶來的,仍然是,這片聖地!」

  德拉克洛瓦沉默了。這一刻,每秒鐘對雷奧尼斯來說都無比漫長。

  「的確……繼承了你父親的遺志。」

  奇妙的是,雷奧尼斯現在竟然感到無比的開心。對於剛才那個可能殺掉自己的人說出的話,感到比任何讚美——也許比從父親那裡得到的讚美還要開心。

  「那麼,聖地夏奧的主人啊……你會給聖地以外的地方,帶來什麼呢?」

  雷奧尼斯的喉嚨在顫抖著。他馬上就明白德拉克洛瓦想要聽到的,是什麼樣的話語了。

  如果之前的問答是試煉,那麼現在的就是契約,而且是和一個惡魔般的男人,簽下的地獄般的契約。

  「只要能讓這片聖地得以繁榮……就算要毀滅掉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也沒關係。」

  雷奧尼斯說道。突然,德拉克洛瓦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微笑中充滿了溫柔,令人聯想到一副聖畫般的神態。黑暗中的反叛者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帶著沉醉的笑容清楚地說道,

  「聖地夏奧真正的主人啊……我以同盟者的身份,歡迎你。」

  「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的聲音,將雷奧尼斯從那晚與德拉克洛瓦密談的光景中拉回了現實。

  等到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握住花莖的手指都已經發白了。

  「守護什麼,給予什麼,帶來什麼……」

  他一邊重複著,一邊慢慢放鬆下來,用另一隻手撫摸著花瓣。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守護更好的東西,想要給予更美好的東西,想要帶來更真實的東西……但是,你卻只能在那個城市中,見到我和那個男人一起帶來的,最初的……」

  遙遠的遠方——雷奧尼斯心中想著那正在自己無法到達的遙遠遠方旅行的少女,然後對著純潔無暇的花朵,輕聲說道,

  「你將會見到一些非常……非常殘酷的東西……諾薇兒。」

  3

  在清澈的晴空下,基格一行人離開小屋,踏上了新的道路。

  就在這時——從道路的另一方向,一輛由兩匹馬拉著的馬車緩緩駛來。

  車伕的座位上坐著兩個人,而客席裡卻空無一人。倒不如說是本應坐在後面客席裡的人,現在卻坐在了車伕的座位上。

  「就是這樣,少爺,您做得很好。雖然有兩匹馬,但也不代表可以只顧著用鞭子打它們的屁股。如果被鞭打的次數不均等,兩匹馬就會因為嫉妒而打起來。」

  一個年邁的男人抽著菸斗說道。看來這個人就是原本的車伕。

  「平等嗎。如果真的要平等的話,偶爾也應該由我們來拉這輛馬車,然後讓馬來鞭打我們吧,怎麼樣?」

  他身邊的年輕人回答道。在金色的頭髮下,一雙藍灰色的眼睛閃爍著淘氣的光芒。雖然他身材高挑,身上穿著優雅、瀟灑的貴族服裝,但是卻敞開著前襟,衣袖也沒紮好,甚至連上衣的扣子都敞開著,一副放蕩不羈的樣子。

  「哈哈哈!伊諾少爺您可真會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下次可以讓父親試試,趁他睡覺的時候把他綁在馬車上。」

  「哈哈!再這樣下去,我都擔心少爺您會被您的父王給殺了啊。」

  就好像聽到了那個笑聲一樣,一名騎兵從右邊的山丘上飛奔而來。

  強壯的悍馬在草地上飛馳——並不是在胡亂地奔跑。一眼看去,就知道這名騎兵可以靈活自如地駕馭馬匹,而這也正是這名騎兵精通馬術的證明。那名輕騎兵上身穿著輕薄的鎧甲,戴著頭盔,馬鞍上裝備著的長槍似乎隨時可以被拔出迎敵。

  「伊諾!不許你搶先!」

  騎兵取下起頭盔怒吼道。這時才能注意到她竟然是名女性,而且是個和青年同齡的年輕姑娘。

  一頭鹿黃色的頭髮從頭盔裡飄散開來,而茶褐色的眼睛即使在怒氣下也顯得熠熠生輝。

  「哎呀……被卡婭發現了。我認輸了。」

  年輕人一臉不願認輸的樣子喃喃自語著。車伕笑了起來,叫住了馬匹上的姑娘。

  「卡婭小姐,您怎麼在這呢?」

  「什麼叫怎麼在這啊!」

  姑娘放慢了騎馬的速度,巧妙地與馬車並駕齊驅,然後用可怕的聲音喊道,

  「因為聖王的騎士要來造訪我們的城市,所以你的父王才授予我和伊諾你這傢伙去隆重迎接他的使命!換句話說,是讓我們兩個人一起去!」

  「換句話說,算上車伕長唐納爺爺的話,就是三個人一起去了。」

  泰然自若的青年——伊諾這樣回敬道。而在他的頭頂上,姑娘舉起的長槍在頻頻揮揮舞。

  乍看之下,那根本就不是以姑娘的手臂就足以操縱的長槍。但是,槍刃上刻有閃耀著光芒的聖印,姑娘只是輕輕地揮了一下,長槍就在空中劃出一記比在普通男人操縱下更為銳利的突刺。

  原來這是一支能夠賜予操縱者強大力量的聖•槍•。

  「開玩笑的啦,別這麼嚇人嘛。不過,你是怎麼那麼快就知道咱先走了呢?」

  伊諾裝傻似地問道,卡婭瞪了他一眼。取下頭盔的話,以她的面容,能吸引不少男人來搭訕吧,但她那柳眉倒豎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怕了。

  也許是覺察到了揮舞長槍並沒有什麼效果,於是她將長槍收在馬鞍旁邊,然後用騎兵特有的——更確切的說是用卡婭特有的乾脆利落的語氣說道。

  「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告訴你。第一,城堡裡有人看見伊諾你在和我約好的時間之前就上了馬車!第二,我聽說你一大早就起了床,而且還按時吃了早餐,這明顯很可疑吧,伊諾!第三,我聽說你昨晚沒有喝酒,並且還按時睡覺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計劃著什麼,伊諾!」

  「好過分啊,卡婭,咱偶爾也會想當個正經人呀。」

  「你這傢伙,就算世界末日了都不會是個正經人。我好不容易想在你面前喝一杯飯後茶,你卻一個人離開城堡,真是豈有此理。」

  「為什麼在咱面前喝茶?那有什麼樂趣嗎?」

  「因為宿醉以後頭髮亂成一團、起床後還沒洗臉就穿著睡衣把濃湯當成茶水、最後往濃湯裡放砂糖再不知不覺喝下去的你,簡直比最蹩腳的演員更好笑。」

  「那乾脆從今往後,我們就在舞臺上吃早飯好了。至少這樣還能賺點酒錢呢。」

  面對滿不在乎的伊諾,卡婭又條件反射般地握緊了長槍,但還是忍住了,重回到話題上。

  「總之,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先離開,真是太過分,太過分了!明明我非常期待的!我想說的就是這些,你這傢伙還有什麼想反駁的!」

  「嗯……感覺確實不該把你丟在那裡。」

  「就是這樣,所以你這傢伙不也承認自己做得不對了嗎,趕緊向我道歉。」

  「那麼在這裡有個問題,想問一下納迪塔聖殿騎士團的一等聖槍騎兵卡婭·阿比諾斯。」

  「問吧,納迪塔領主的獨生子,沉溺於酒色的伊諾·迪恩大人。」

  「為什麼,卡婭你要拿著長槍?」

  「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告訴你。槍騎兵拿著長槍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你這笨蛋。」

  「咱的意思是,明明只是去迎接,為什麼還要全副武裝呢?」

  「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啊,伊諾。當然是因為我想和那位聖王的騎士試試身手……」

  伊諾看了卡婭一眼,她一下子捂住嘴,趕緊把目光移開,

  「不不不,我是說,接受他的指導……」

  「換個說法也沒用,卡婭。」

  「因……因為,對方可是聖王的騎士喔?而且是被授予了“戰場的真理瓦 爾 海 特”這個稱號的聖騎士。被允許自稱為黑印騎士團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還被賜予了聖咎之劍i n d u l g e n t i a之類的,簡直就像是騎士名譽的化身啊。我還聽說他是所有騎士團中最強的男人,你這傢伙同樣身為男人,難道聽了不會覺得熱血沸騰嗎?」

  「是會招來鮮血的喲。特別是還要跟一個和炸藥一樣的女人去迎接那種難以想像的人。如果我們三個都被殺了的話,就算是我父親也會哭的啊。」

  「只有我和唐納爺爺死掉才會讓人悲傷,你這傢伙死掉只會讓人喜極而泣才對吧。」

  「不管是什麼情況,都希望不要發生那樣的事啊。無論如何,既然那樣的人會來城裡,父親和聖堂的人都該感到愧疚吧,所以就算突然被那個人砍了什麼的也不奇怪。」

  「你這傢伙是要玷汙自己父親的名譽嗎。如果是我父親聽到這句話,早就直接把你砍了。」

  「卡婭的父親,真是個優秀的人呀。」

  伊諾一臉寂寞地說著。卡婭沉默了,身邊的車伕也用那眼角滿布皺紋的眼睛默默地看著伊諾。

  「可惜他已經不在了。自從卡婭的父親病故以後,就算我父親仍然在苦苦支撐,但是聖堂還是慢慢衰敗下去了啊。或許已經……但是咱卻,什麼都做不了。」

  「伊諾。」

  卡婭看著伊諾的側臉,頓了一會,然後清了清嗓子,說道,

  「你不是獨自一人。就像我的父親和你的父親是摯友一樣,我和你不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嗎。總而言之……你身邊不是還有我嗎?」

  卡婭越說越激動,連身上輕騎兵鎧甲都開始喀嚓喀嚓作響。伊諾看著這樣的卡婭,不禁笑了起來。

  「是啊,真是段很寶貴的孽緣呢。」

  「對、對吧?既然如此,就由我和你來挑戰聖王的騎士吧。如果我們能讓那個騎士投降,那麼不管是聖堂還是你父親,都會佩服我們,然後如我們所願——。」

  伊諾抬起手臂,認真地抽打了兩匹馬的屁股。

  「卡婭,如果你去給聖王的騎士找麻煩,這鞭子抽的就是你的屁股了。」

  這次和他那張裝傻的臉很不相稱,說話的聲音像鞭子一樣嚴肅。

  卡婭聽到這句話,立刻不由自主地用一隻手遮住屁股,車伕大聲笑道,

  「真是,少爺是知道要抽打馬匹哪個地方的,你就安心吧。」

  「你這傢伙,如果敢未經許可碰我的屁股,我就把你們兩個一起並排吊在城門上!」

  對著滿臉通紅大聲喊叫的卡婭,伊諾微笑著說道,

  「那我就只能跟聖堂騎士團交涉,去得到正式許可啦。」

  在橫穿森林的道路中,諾薇兒的萬里眼最先捕捉到了他們的下一個目的地。納迪塔之城——這是一個擁有大聖堂的大型都市,而且無論是耕地面積還是糧食產量都非常可觀,也是與聖地夏奧齊名的富饒土地之一。

  「好漂亮的城市啊……」

  看到一排排並列著的美麗白色尖塔,諾薇兒不禁讚歎道。

  「唉,在哪在哪?我怎麼沒看見呀,諾薇兒?」

  當然,這是隻有諾薇兒的萬里眼才能看見的景象。基格也不由得朝著諾薇兒所見的方向望去。

  「馬上就要穿過森林了,到時候應該就能看到山那邊的城市了。」

  對基格來說,記在腦海裡的地圖代替了萬里眼的作用。

  「啊……基格大人,有一輛馬車……遭到襲擊了。」

  「遭到襲擊?」

  「一輛印有紋章的馬車,被一個身穿鎧甲的騎士襲擊了……唉,他們雙方居然擁有相同的紋章?」

  基格和愛麗絲心一時之間都沒能理解是什麼意思,直到穿過森林,他們才終於明白了過來。

  只見一名騎兵揮舞著長槍,正在對著並排行駛的馬車大喊大叫。

  「這看上去確實像是遭到了襲擊的樣子……」

  但馬車的車身和騎兵的馬鞍上,卻都印有相同的紋章。

  「內訌了嗎……」

  「咦? 他們好像注意到這邊了……等等,他們往這邊來了哦,怎麼辦?」

  「不用理會。」

  基格毫不在意地說道。而馬車和騎兵可能是因為在意別人的目光,也靜靜地前進著。當他們擦肩而過時,坐在馬車上的年輕人伸長了脖子,

  「難道他就是那個……」

  「笨蛋!身為黑印騎士團的人,怎麼可能連馬都不騎,而且還扛著把鏟子?」

  騎兵向坐在馬車上的年輕人悄聲說道。

  這時,基格突然停下了腳步。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看到他揚起胳膊舉起鏟子,嚇了一跳,趕緊退到了一邊。

  咚!像炸彈爆炸一樣的聲音響起,馬匹因為受驚而大聲嘶吼。

  「什……什麼? ! 。」

  騎兵慌忙調轉馬頭。只見基格正在把鏟子從地上慢慢拔出來。

  當騎兵意識到剛才的聲響來自刺入地面的鏟子的時候,不禁目瞪口呆。

  「黑印騎士團——基格·瓦爾海特。」

  「我說的沒錯吧,果然是這樣。」

  基格報上姓名後,坐在車伕座位上的年輕人滿臉愉悅,他不顧在一旁呆住的騎兵,急忙穿好外套下了馬車,微笑著向基格走去。

  「基格殿下!咱……不,我是納迪塔的領主蘭德·迪恩的長子,伊諾·迪恩!我們正遵從父親的囑咐,來迎接你們!」

  「我沒聽說過這件事。」

  基格平淡的回答讓伊諾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來。

  「那個……我也是前幾天才聽說的。詳情可以到馬車上……」

  「不必了。」

  「等……等等,聖王的騎士殿下!」

  這一次輪到諾薇兒和愛麗絲心被那個大喊大叫的騎兵驚住了。沒想到這個揮舞著長槍的騎兵竟然是個年輕姑娘。

  「請配合一下……啊啊,不對,請務必乘坐我們的馬車!如果讓客人步行到城裡的話,主君會斥責我們的!」

  「卡婭,快下馬。還有長槍,不要拿著長槍。」

  伊諾小聲斥責道。於是,卡婭慌忙收起長槍,匆匆下馬。

  「馬車裡是空的,周圍也沒有埋伏的士兵。看起來不像是陷阱……」

  諾薇兒悄悄彙報。

  基格點了點頭,銳利地注視著伊諾——然後說道。

  「第三個紐扣。」

  咦——?伊諾一臉緊張地回答。卡婭立刻怒吼道。

  「笨、笨蛋,你這不是把釦子給扣錯了嗎!」

  啊,伊諾突然發出了冒失的聲音,然後又重新去扣上衣的扣子,

  「為什麼不事先整理好啊!讓我來看看,你別亂動!」

  卡婭生氣地伸出手去幫他擺弄紐扣,誰知反而越來越亂了。

  章节插图 501

  這時,車伕座位上的老人走下前來,彬彬有禮地向基格他們行禮。

  「歡迎來到納迪塔,騎士大人。現在的年輕人在禮儀方面真是讓人吃驚。我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們的文化傳統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不是領主自己來迎接?」

  「啊,我們……」

  「父、父親他身體不適,我們也知道這樣很無禮,但迫於無奈,只能由我們來迎接您了。」

  伊諾終於弄好了紐扣,滿頭大汗地說著。看到他那拼命的樣子,

  「我們看起來像是那麼可怕的人嗎,諾薇兒?」

  愛麗絲心不由得有些失望地聳了聳肩,

  「全都是因為狼男吧。你看,要是他能更親切、更和藹一些不就沒事了。」

  「領主大人上了年紀以後,心臟和腿腳都不太舒服了,真可憐啊。」

  「你剛才說幾天前聽說過我要來?是誰告訴你父親的?」

  「那個…因為我父親,還有聖堂的人,都在聖法廳裡有很多熟人,所以我想他們能提前…」

  「笨蛋伊諾,怎麼說得好像是在做壞事一樣。」

  「你看,狼男那一直板著臉的樣子,真是太可怕了。」

  「不行,愛麗絲心,不能去打擾基格大人。」

  即便是在眾人都大喊大叫的狀況下,基格也還是保持著淡定。

  「你的父親,和聖堂的人關係很親密嗎?」

  這次的提問語氣尖銳而沉重,大家都沉默地看著伊諾,然後,伊諾吞了一下口水,

  「我不清楚。但是領主和聖堂互相協助合作這種事,在健全的都市中並不少見。」

  嗯,基格低聲應道。雖然他的態度看上去非常冷淡的,但實際上,只有身邊的諾薇兒察覺到,他是在讚揚伊諾巧妙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那麼——納迪塔的聖堂,是想要得到領主怎樣的協助?」

  基格試探性的話語,讓伊諾有些膽戰心驚,

  「基本都上是為了民眾的利益,但有時也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伊、伊諾……你怎麼能,怎麼能這樣說我們自己的聖堂!?」

  「聖堂是民眾的一部分,也是民眾的代表,所以是要為民眾追求利益的,如果沒有利益的追求,就不能成為民眾的代表。而領主的職責正是保護他們。」

  他平靜的回答,明確表達了領主一方並沒有做出不正當的行為,同時還表達了執政的難處。

  基格一言不發地默默扛起鏟子,而伊諾和卡婭則是整齊地站在旁邊,一副擔心害怕的樣子。

  只有諾薇兒察覺到了基格內心的想法。眼前這個看似不靠譜的伊諾,此刻卻是認真地向基格表達了自己守護家族、聖堂乃至全體市民的意志。

  「原來如此。」

  基格以鄭重的語調低聲說道,很顯然,與眼前這位雖然不夠成熟,卻頗有膽識的年輕人之間的交流令他感到愉快。諾薇兒也不禁有些驚訝,插嘴道,

  「基格大人,先上馬車怎麼樣?」

  看到基格的從士替自己說話,伊諾和卡婭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請您務必乘坐我們的馬車。」

  卡婭鼓足幹勁,剛邁出腳步——這時突然,

  「哎呀——?」

  車伕老人突然抬高嗓門,然後看向城裡。

  伊諾和卡婭也一臉霧水的看向那邊——然後呆住了。

  基格皺著眉回頭看去,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也一起轉過身去。

  剎那間——震撼天地般可怕的吼叫聲從城市的方向傳來。

  那是宛如晴天霹靂的聲音。霎時間,有個像塔樓般巨•大•的東西,伴隨著猛烈的咆哮,慢慢地在城市邊立了起來。

  「那是、什麼東西……」

  伊諾失魂般地喃喃自語。車伕和卡婭也都被他們所見的東西震撼得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是“龍骸”!諾薇兒,能看到嗎!」

  基格瞬時間全身散發出強烈的戰意,讓伊諾他們一下子清醒過來。

  「好大……比以前的大多了……」

  「嗚哇哇哇,怎、怎麼一下子就出現了呀呀呀,諾薇兒啊啊!」

  「快拉住馬!不然它們會逃走的!」

  在基格的指揮下,伊諾眾人立刻跑向各自的馬匹。

  「還能跑嗎?」

  基格向拉住馬車的伊諾和車伕長問道。

  「沒關係。這是用於狩獵的馬,它們已經習慣嘈雜的聲音了。」

  伊諾雖然臉色蒼白,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應道。為了避免馬匹因受驚害怕而狂奔,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將騎手內心的動搖傳達給馬匹。

  看到伊諾十分冷靜,基格一邊乘上馬車一邊說道,

  「趕緊。」

  「啊——?」

  「我改變主意了。現在立刻乘馬車去城裡。」

  就在基格如此說著的時候,遠處的怪物也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4

  怪物不斷髮出咆哮,整個城中一片混亂。

  沒人明白那究竟是個多麼可怕的怪物。人們都聚集在城堡的花園和庭院裡,看向城市另一邊的山丘——看著那個出現在聖堂方向的怪物。

  「還沒有和聖堂取得聯繫嗎……」

  一個剛步入老年的男子說道。他的頭髮和鬍鬚都已經花白,而藍灰色的眼睛裡仍然閃爍著理性的光芒。初老的男人正從辦公室的窗口看著的那個怪物的身姿。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的不適越來越明顯,肉體也越來越衰弱,但他的沉著和威嚴仍然牢牢地保留在身上。

  「士兵都已經布好陣了吧?出去迎接聖王的騎士的伊諾現在還沒回來嗎?」

  「是的,蘭德大人。士兵們都已經準備完畢,但伊諾大人現在還沒有任何消息。」

  一個大臣面對著足以震動窗戶的怪物的吼聲,哆哆嗦嗦的回答著。

  「到、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蘭德大人。」

  被稱為蘭德的男子短暫地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派士兵去聖堂的方向。然後在城裡的廣場上設立營帳,我要以此為據點進行情報交換。」

  這樣的指示聽上去就像城市中發生了戰爭一樣。大臣們大吃一驚。

  「但……但是,如果我們未經允許就派兵前往聖堂……」

  「聖堂那邊一直無法取得聯絡,我們只能這麼做。再這樣下去,民眾會陷入恐慌,進而湧入城堡。所以在那之前,我會親自下城,讓大家冷靜下來。走吧!」

  納迪塔的領主蘭德·迪恩沒有理會那些在身後匆忙追趕他的大臣們,

  「這是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現在我就要打倒聖堂……將聖印全部納入手中。」

  他低聲自語著,然後隨著士兵向城門走去。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和一名騎兵猛地衝了過來,在地面上劃出一個巨大的弧形後才緩緩停下。車伕座位上的青年——伊諾站起來,大喊道。

  「父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伊諾……你平安地見到聖王的騎士了嗎?」

  領主蘭德剛一問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就從馬車裡走了出來。

  「黑印騎士團——基格·瓦爾海特。」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基格扛著的巨大鏟子吸引住了。

  「“刻之龍頭A z r a e l”這個秘儀,你知道嗎?」

  基格直截了當地問道,而領主蘭德則是一臉驚訝地看著基格,似乎是從來沒聽說過這個秘儀的名字。然後基格立刻改變了問題。

  「因為聖堂內部有人告發,所以我才被派來此地。有人知道詳情嗎?」

  「老身是這片土地的領主蘭德·迪恩,老身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目前和聖堂也已經失去了聯繫。」

  「瞭解了。諾薇兒,矮個,你們留在這裡。」

  「請等一下,基格大人,我也要去!」

  「好、好可怕呀、諾薇兒,別、別去了吧。」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先後從馬車裡走出來,領主蘭德吃了一驚。

  「聖、聖王的騎士,這孩子是……?」

  「是我的從士。」

  就在基格回答的時候——又有一輛馬車向城門逼近。

  「讓、讓、讓開!快、快把路讓開!」

  只見一個穿著深紅色法衣的男人,在馬車的車伕座位上揮著鞭子喊道,

  「嘁、那傢伙……」

  領主蘭德不悅地咂了咂嘴,而基格則是銳利地注視著新來的馬車。

  「危險!」

  伊諾喊道,諾薇兒和卡婭急忙從那輛馬車的路線上跳開。

  那輛新來的馬車好不容易停了下來,還差點撞上伊諾的馬車。

  領主蘭德走近那個坐在馬車上、身穿法衣喘著粗氣的男子說道,

  「奇林戈上級祭司,怎麼樣了,你是從聖堂那邊過來的嗎?」

  穿著法衣的男子搖著像酒桶般的肚子,褐色的眼睛緊緊盯著領主蘭德。

  「什麼怎麼樣,那個怪物已經把聖堂弄得一團糟了!難道跟你們一樣跟稻草人似的站在這兒發呆,才是這座城市的禮儀嗎?嗯?蘭德·迪恩卿?」

  「當然不會,奇林戈上級祭司。我們已經派兵前往了。」

  「派兵? 你說的是士兵?」

  身穿法衣的男人——奇林戈祭司脫下了他的深紅色帽子,露出光禿禿的腦袋。

  他用手中的帽子擦去頭上和臉上的汗水,氣喘吁吁地說,

  「士兵? 士兵這種東西,不是隻能在一般的情況下才派得上用場嗎!」

  他像鬥犬一樣兇猛地瞪著領主蘭德,壓低聲音說道,

  「要不逃跑吧?」

  「哈?你說什麼?」

  「本上級祭司奇林戈·拉坦大人把話先說在前頭。快逃,快逃,快點逃!你剛才把士兵派去對付那個怪物了是吧!讓我告訴你聖堂騎士團現在怎麼樣了!他們現在都已經在那個怪物的肚子裡了!而且它越吃人,長得就越大!」

  當領主蘭德吃驚地瞪大眼睛時,遠處山丘上的怪物發出一聲尖叫,然後身體猛地開始膨脹起來。拜此所賜,眾人才終於看清了怪物那爬蟲類般的臉。怪物周身那像蟲子一樣的腿從不知是胸部還是腰部的部位開始向四面八方伸展,那樣子就像是把漸漸融解的蜥蜴的頭部粘連在巨大的蜈蚣身上一樣,怪物那站起來的樣子讓所有人都發出厭惡的叫喊聲,紛紛向後退去。

  只有基格面不改色地走到奇林戈祭司前,直截了當的問道。

  「聖堂的全體人員,都協助參與了“刻之龍頭”的儀式嗎?」

  哈—— ?奇林戈祭司發出疑惑的聲音。

  他好像也不知道秘儀的事。

  「怎麼回事,你這傢伙是誰啊?」

  「黑印騎士團——基格·瓦爾海特。」

  「什、什麼……!聖王的黑騎士要來的事,是真的嗎!」

  「你是從聖堂那邊坐馬車趕來的嗎?」

  「我、我是冒著生命危險逃出來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那裡還有七個上級祭司,兩個大祭司。不過不管他們做了什麼,那個怪物都已經把聖堂夷為平地了。」

  基格點點頭,嘴裡說了些什麼。這時怪物的身體更加膨脹起來,吼叫聲更是讓地面都震動了起來,奇林戈祭司因此沒聽清基格的話。

  「什麼?什麼啊?你說了什麼?」

  「回去。一起回聖堂。」

  奇林戈祭司一聽,臉色變得煞白。基格揪住他法衣的領子,不由分說地把他車伕座位上拽下來,扔到了後座上。

  諾薇兒抱著愛麗絲心跑向基格,斬釘截鐵地說,

  「我陪您一起去。」

  基格看著諾薇兒,嚴肅地點了點頭。這時伊諾在一旁喊道,

  「我也要去。先讓城裡的人都疏散到安全的地方,卡婭你呢?」

  「我當然也要去。面對聖堂的危機,聖槍騎兵怎麼能逃走!」

  「少爺,我跟您一起去。駕駛馬車的事就交給我吧。」

  「伊諾,留下!你去和士兵一起管理好城門!」

  領主蘭德吼道。伊諾轉過身去,認真地直視著父親。

  「父親……你是想借這次機會,把這座城市據為己有嗎?」

  領主蘭德的太陽穴上突然浮現出一條青筋,兒子的這句話似乎是說中了他的想法。

  「伊諾……你這傢伙,在聖王的騎士面前胡說些什麼……」

  「父親,你真的,對那個怪物一無所知嗎?」

  「什麼,你是在懷疑我?」

  「不是懷疑,我只是在問你。請告訴我真相!」

  「你這種態度,不就是在懷疑我嗎!」

  這時基格擋在了咆哮著的領主和他兒子之間,

  「立刻召回派往聖堂的士兵,同時讓市民撤回城堡避難。」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平淡的聲音所帶來的壓力一般,領主蘭德微微後退了一步,

  「你、你說要士兵都撤退嗎? 沒有士兵,該怎麼處理那隻怪物?」

  「我會讓那個怪物遠離城市,再把它幹掉。」

  「聖……聖王的黑騎士,就憑你一個人嗎? 還是說你不需要其他士兵?」

  「我即是軍團。」

  基格這樣宣告著登上了馬車,同時一把抓住了正想要逃走的奇林戈祭司。

  伊諾和車伕長一起坐在車伕座位駕駛著馬車,而卡婭則是緊隨其後。

  領主蘭德目送他們離開後,回頭看向大臣們,命令道,

  「讓士兵們撤退吧……但是留下一半在山丘待命,剩下的一半帶領民眾去避難!」

  然後,他提高了嗓門,好像事到如今已經無需再隱瞞一樣,

  「讓士兵們高呼領主蘭德的名字,再散佈一些譴責聖堂的言論,趁此機會打倒讓城市陷入危機中的聖堂那夥人。現在正是用我們的雙手統治這片土地的時候,真是太棒了!」

  「逃回城堡裡去,大家都逃回城堡裡去!」

  伊諾坐著馬車穿過城市時向周圍的民眾喊道。

  奇林戈祭司在馬車的後座上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說著,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現在去聖堂還能幹什麼? 我們還是回去吧。」

  「聖堂的管理者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

  基格尖銳地問道。

  「因為這片愚蠢的納迪塔之地,實在是太他•媽•有錢了啊。」

  從祭司嘴裡說出這樣粗暴的話語,讓諾薇兒的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他們只是一群名義上的聖職者,實際上就是些貪婪的卑鄙小人聚集在一起瓜分財物罷了。過去一段時間,還有一個有名望的聖騎士壓制著那些人渣的腐敗……就是那個騎馬少女的父親。後來那個聖騎士病倒了,我們也就無能為力了,到最後果然還是一場鬧劇。好吧,我已經受夠這個地方了。」

  「你來這裡也是為了瓜分財物嗎?」

  基格冷淡的眼神,讓奇林戈祭司的臉頰像鬥犬一樣顫抖不已。

  「我之所以想來這片該死的富饒之地,是因為這裡是我該死的故鄉啊。無論是我那酒鬼父親,還是我那溫柔的母親,都長眠在這該死的納迪塔的土地上了!」

  基格微微頷首。而在他旁邊的諾薇兒卻皺起了眉頭,把身子挪去了旁邊的座位上,以此遠離那個說話粗魯的祭司。然後奇林戈祭司微笑著說道,

  「以聖王騎士的從士來說,你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呀。來,坐在我旁邊吧。我會把在這該死的納迪塔裡發生的那些該死的內情講得很有趣喲。」

  「不……不用了。」

  諾薇兒不由自主的抱緊了身子。這時,愛麗絲心在她懷裡尖叫道,

  「諾、諾薇兒、我感覺它越來越近了呀啊啊。」

  然後突然間——咆哮聲在•頭•上•響•起•。怪物已經非常接近了。

  基格探出身子,大喊道,

  「停下!」

  於是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卡婭也跟著停下了馬——大家都驚呆了。

  「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樹在發狂一樣。」

  伊諾低聲說道。連基格也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驚訝,緊緊盯著那個怪物的身姿。

  事實上它確實已經像樹木一般開始扎•根•了,最下方的部分甚至已經貫穿地面,紮下了巨大的根系組織。

  那蜈蚣似的身體就是樹幹,而從那裡伸出的蟲子般的腿則是像樹枝一樣伸展開來。在它的頂端,一張黏糊糊的爬蟲類的臉正在張開四分五裂的下巴咆哮,就像是一朵散發著惡臭的巨大花朵。

  「這樣的話,它就無法從那個地方離開了……」

  諾薇兒抬頭看向基格。就在這時,怪物開始掙扎起來,一部分根部被撕裂開來。

  「被詛咒束縛住了嗎……」

  基格驚訝的說到。與此同時,怪物也正在設法移動。

  但是,身體里長出來的根系卻不肯鬆開,無法自由行動的那份憤怒在它的體內急速膨脹,身形慢慢變得比基格以前見過的要大上好幾倍。

  「快、快逃,快逃啊!」

  奇林戈祭司大叫起來。伊諾和卡婭注視著基格。不久後,基格說道,

  「把那些根切斷,只能這樣了。」

  低聲說完,基格猛地把鏟子插入了地面。咯嚓一聲,轉動了鏟子的握柄後再由地面拔起之時,出現了新的握柄。

  再將新的握柄抽出之時,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把銳利的銀劍。

  「聖咎之劍……!竟、竟然能在這種地方……」

  眼前這把銀劍的光輝,讓卡婭發出不知是讚歎還是驚訝的聲音。

  「接下來的事情我來做。你們不要再靠近了。」

  基格說道。奇林戈祭司從馬車裡叫了起來。

  「那……那個男人不會是說要一個人幹吧!快、快點逃吧……!」

  就在這時,有什麼黑色的東西從地面上生長出來,刺破了馬車旁邊的地面,

  「那是……怪物的腿!」

  就在驚叫的伊諾眼前,那東西像斷頭臺上的利刃一樣揮了下來,眨眼間兩匹馬的軀幹就被劈成了兩半,變成橫飛的血肉,奇林戈祭司尖叫起來,

  「哇呀呀,馬!馬啊! 。」

  「你這個怪物! 。」

  卡婭奮力揮舞著長槍,斬斷了殺死馬匹的怪物的腿。那些像蟲子一樣的腿被斬斷時飛濺出黏糊糊的液體,然後轟隆一聲倒在地上。

  「諾薇兒,看地面底下!」

  基格的喊聲讓諾薇兒猛地把目光轉向腳下——瞬時間,那恐怖的景象讓她寒毛直豎。

  「過•來•了•!有很多,要過•來•了•!」

  「你、你說要來……?什麼東西要來了?」

  奇林戈祭司緊張得汗流浹背,愣在那兒不知所措。

  「伊諾,你們快跑!卡婭不要動! 祭司也不要動!」

  伊諾聽到指示,猛地一把抓住車伕的身體,俯身跳下了車伕的座位。

  「基格大人,右邊!」

  基格迅速跳了起來。在這之後,怪物的腳從那裡刺破地面伸了出來。馬車從正下方被刺得粉碎,然後不斷伸出的腿瘋狂亂竄,進而破壞掉房屋、砍倒了市民,那景象,宛如是誤入了黑色刀刃形成的樹林一般,

  「完……完蛋了!完蛋了!我們都會變成怪物的食物了!」

  奇林戈祭司胡亂的大喊大叫著,伊諾和卡婭也都完全像是凍住了似的,這時——

  「諾薇兒,這次的結束了嗎?」

  「是的,看來直到下一次還需要一段時間,基格大人。」

  「退後!」

  話音剛落,基格的左腕突然迸發放出耀眼的雷光。周圍強烈的墮氣席捲而來,化為漩渦,發出類似慟哭般的聲音,奇林戈祭司被嚇了一跳,

  「什……什麼? 為、為什麼死者的墮氣會聚集在一起……?」

  然而,他的叫喊聲被猛烈的雷光與墮氣捲起的風暴所淹沒了。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伴隨著一聲大吼,基格用力將左手拍向地面,

  「悔恨的靈魂啊,在火刻星M a m l u k的引領下,化作炮魔聶爾烏N e r v,向我的敵人射擊吧!」

  剎那間,地面上捲起青白色的電光,那些到處揮舞著的怪物的腿,一起在爆炸聲中被炸成粉末飛散了。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陣!」

  基格話音剛落,在滾滾濃煙中,異形們就開始有條不紊的行動起來。它們有著彷彿被燒焦的身體,面具般的臉龐,全身噴發出煙霧,而右臂則全都是巨大的炮身。

  異形的魔兵們在驚慌失措的伊諾四周圍成圓陣,一齊發射炮火。

  怪物的腿一個接一個的被炸飛,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卡婭目瞪口呆地說道,

  「這、這是什麼……黑印騎士團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到底是……」

  「——“召喚者l e g i o n”。」

  諾薇兒這樣平靜地告知,所有人都一齊轉向諾薇兒。

  「基格大人,是可以召喚出墮界靈魂的“召喚者l e g i o n”——只有一個人的軍團。」

  讓魔兵去保護諾薇兒的同時,基格也讓魔兵在自己周圍組成圓陣,向怪物衝去。而此時怪物正在拼命掙脫咒縛,發出憤怒的吼叫聲。

  「這些東西,到底是幹什麼用的……難道……德拉克洛瓦……」

  基格越過倒塌的城門來到山腳下,訝異地站在那裡。放眼望去,山上到處都是士兵的屍體,巨大的樹根密密麻麻地生長著。

  這樣的光景,令基格感到一種強烈的無力感。根本看不見聖堂的蹤跡,整個山丘都佈滿了怪•物•的•根•,而這天•生•的咒縛,也讓怪物痛苦不堪。

  除非把山丘整個炸飛,否則根本無法讓那個怪物移動。

  「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情,德拉克洛瓦!」

  就在這時,彷彿感應到了基格的憤怒,怪物突然膨脹起來。

  基格高舉起左臂,手臂迸發出雷光,大喊道,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就在那一瞬間,怪物的根部突然發出一道閃光——爆炸了。

  諾薇兒和大家一起往山丘那邊看去。伴隨著劇烈的爆炸,彷彿世間的所有光輝都聚集在了那個地方。山丘裂成兩半,一個巨大的光球從裡面出現了。

  那光亮彷彿照耀了天地之間,之後爆炸產生的煙塵迅速逼近,伴隨著可怕的爆炸氣流洶湧而來。有人在大聲叫喊,不,應該說大家都在叫喊,但卻什麼也聽不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反而使人產生了聲音消失的錯覺。

  就在諾薇兒正準備躲藏在建築物後面的時候,飛揚的粉塵就像是宣示著衝擊波已經迎面而來。

  眼前突然變得一片漆黑,那一瞬間,諾薇兒甚至以為自己的雙眼又回到了失明的時候。耳朵嗡嗡作響,她只能感受到胸前抱著的愛麗絲心的存在。地面也在轟鳴,身體突然浮起又突然被摔下的感覺交替產生了好幾次。

  曾經是房子和馬車的東西,化作帶著火焰的碎片,像炮彈一樣飛來。火星漫天飛舞,頭頂上,死者的慟哭聲捲起了漩渦,一切似乎都被粉碎殆盡。

  空氣和地面都在瘋狂震動。這是漫長、廣闊且深重的,真真正正的毀滅。

  誰也不知道這種崩潰的情況持續了多久。

  最初讓諾薇兒清醒過來的,是拍打在臉頰上的雨滴。

  她慢慢起身,然後呆呆地站了起來。

  城市消失了。雨水全部傾注在肆意坍塌、熊熊燃燒的瓦礫上。

  忽然,諾薇兒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排成一列。它們看起來像是一隻只被甲殼覆蓋的水母,每邊肩膀上都長著兩隻巨大的爪子。它們張開全部的四隻爪子,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就是它們——這些魔兵以身體作為盾牌,保護了她免於遭受爆炸時衝擊波產生的傷害。

  就在她剛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魔兵們的身體崩壞了。由於受到如此強烈的衝擊,它們就像是變成了煤炭般崩裂成了碎片,伴隨著雨水散落在地面。

  能感覺到懷裡有什麼在動,稍稍鬆了一口氣的諾薇兒撫摸著顫抖的愛麗絲心。

  不久後,從各處的瓦礫中,伊諾和車伕、卡婭和馬、奇林戈祭司、其他的市民們都陸續現身了。他們好像都被魔兵保護了。大家都在說著些什麼,但是因為耳鳴的原因,諾薇兒根本聽不清楚。

  諾薇兒拼命地尋找著基格。爆炸使得山丘整個都消失了,導致她一時間無法確定基格所在的方向。在環視了幾次周圍後,她終於發現了基格。

  諾薇兒正想走過去,但是腳卻抬不起來。站在遠處、手中緊握著銀劍的基格,看起來像是遭受了極大的傷害和打擊。諾薇兒察覺到基格正是在獨自承受著自己根本無法安慰的痛苦,她不禁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悲傷。

  「看,這場雨。是黑色的。」

  這時,諾薇兒的耳中清楚的傳來了奇林戈祭司的聲音。

  諾薇兒輕輕抬起手掌接住,發現確實是漆黑而渾濁的雨滴。

  「塵埃和硝煙混合在雨中……所以是黑色的。」

  伊諾說道。在他身邊,卡婭搖搖晃晃地跪倒在瓦礫上,茫然若失地說道,

  「……這簡直像是,現世中的地獄。」

  5

  燈光下,一張地圖被攤在一個足以圍坐十人的大型圓桌上。

  這是整個阿爾卡納大陸的詳細地圖——坐在輪椅上的雷奧尼斯正盯著它。

  他左手握著一份報告書,右手則拿著一捆針線。

  然後,他在被塗成紅、綠、藍等幾十種顏色的針中,仔細挑選著顏色,

  「這裡應該是黃色嗎……這裡,應該差不多變藍色了吧。」

  他拔出地圖上之前扎的幾根針,又重新拿針往地圖上的幾個點扎去,

  「重心正在轉移到大陸東部……隨著德拉克洛瓦的移動,這裡也要成變成紅色了。」

  這張彩色地圖被插上了五十多種顏色的針。每根針都精確的代表著每片土地的戰亂、政治狀況、農產量、人口、據點的兵力等信息,除此之外,地圖上連一個文字都沒有。

  這樣的話,除了雷奧尼斯以外,其他人都看不出這張地圖所表達的信息。光是弄清楚每一種顏色意味著什麼信息就已經非常困難了,而雷奧尼斯卻能以驚人的速度交替更換著各種顏色的針。

  在雷奧尼斯身後,一個黑影突然從燈光後面現身。

  「是托爾嗎。怎麼了?」

  「……那份報告書送達過來了。」

  托爾低聲說道。雷奧尼斯用拿著報告書的手轉動輪椅,並將報告書和針放在另一張桌子上。

  然後,他接過托爾遞給他的一封信,凝視了一會兒。

  「今後……這樣的報告書會越來越多。」

  他從桌上取出小刀,發出清脆的聲音拆開信封,看了看裡面的東西。

  「納迪塔之城已經完了。」

  雷奧尼斯以斷定的語氣如此說道。他自己轉動輪椅,把手伸向一個足以填滿牆壁的大書架上。

  書架上堆滿了各種書籍,雷奧尼斯拿起其中一本。

  那正是納迪塔之城的地圖,他的眼神有些冷漠,

  「和預定的一樣在聖堂爆炸了。西側的市民當場死亡,房屋倒塌了五分之四,而爆炸產生的塵土和墮氣也毀掉了所有耕地。那片土地在百年之內都已經不適合生存。教堂、城市、城堡,全都已經完蛋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完,把地圖疊好,和報告書一起放回書架。

  這時突然——呃……他發出呻吟聲,書掉落在地上。

  托爾迅速靠近把掉下的書撿起來,放回了原本的地方。

  他看見雷奧尼斯正用左手摩挲著自己的右手,似乎非常痛苦的樣子。

  「好燙,突然感覺好燙。最近,好像越來越燙了。」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胡言亂語,但他的語氣卻非常理性,甚至冷淡。

  「是父親的血的溫度。生命的溫度,真的……像是被燒傷一樣燙手。」

  雷奧尼斯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他親手殺死自己父親時的場景。

  那血淋淋的記憶,有時會變成一種猛烈的燒•灼•感•在他的心中甦醒,那像火一樣的熾熱感,每次都伴隨著燒傷皮膚般的疼痛。

  雷奧尼斯和托爾都清楚的知道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生的。

  自從雷奧尼斯遇到那個男人之後。那個黑暗中的反叛者——

  「雷奧尼斯大人。」

  「沒事……不是真的燒傷。」

  雷奧尼斯微笑著,輕輕從桌上的花瓶裡拿起一束花。然後用剛才感到燙傷的手,慢慢地撫摸著小小的花瓣。與其說是喜歡著花,不如說他是通過撫摸花朵來撫慰傷痛。就像是把燙傷的地方浸在水裡一樣——托爾是這麼想的。

  「已經無法回頭了。對吧,托爾。」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用一種沒有感情,如回•聲•般的聲音回應道。但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睛,卻融入了各式各樣的感情。對主君的信任、對他的保護、兄弟般的感情,還有——憐憫同情的感覺。

  「在那座城市誕生的怪物,是無法控制的“刻之龍頭”這個秘儀的另•一•種•用•法•。從大地中吸收力量,然後爆發……就像是活著的炸彈。那是由德拉克洛瓦想出來,由我驗證,最後由那個聖堂實行的……他們甚至都不知道那會毀滅他們自己。」

  他的聲音既像是對托爾說的,又像是對著手上的花朵所說。

  「這樣一來,無論是聖法廳還是基格,就都會暫時被那些問題所束縛住。這就是……我制勝的機會。」

  雷奧尼斯注視著手中可愛的白水仙,低聲說道,

  「納迪塔之民的悲劇,現在才剛剛開始……諾薇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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