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黑暗中的腳步聲

突然,少年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他意識到,自己那包裹在貴族服飾下的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一陣寒意襲來,就像是從脖子後面吹進了一股冰冷的空氣。

  現在正值初夏之夜,空氣中吹拂著陣陣清風,理應不會感覺到寒意。但是,這是少年在腦海中想像和推理之後所得出的結論,與實際的氣溫無關,而是他的內心和身體都感到一陣寒冷。

  「哼……」

  少年皺起細眉,故意做出一副輕鬆的樣子,把身體的重心靠在了移動身體的唯一手段——輪椅的靠背上。然後,他看著自己那天生就難以行走的雙腿,

  「不管是什麼樣的對手,歸根結底都是人類罷了。是不會像怪物一樣突然撲過來的。」

  他微笑著說道。從他那自大的語氣中,絲毫感覺不到少年會懷有恐怖——或者說是近乎畏懼的感情。

  少年有著清澈的藍紫色眼眸,高挑的鼻樑,白色瓷器般光滑的皮膚。茶色的金髮之間夾雜著一些纖細銀髮的光輝,特別是臉頰兩側的頭髮,那是像鋒利的白刃一樣的銀髮。

  擁有著金銀髮色的少年,臉上浮現出的那嘲笑般的笑容,在令人感到有些不寒而慄的同時,也帶有一種悽愴的魄力。

  「胡思亂想的話,反而會滋生出怪物。心這東西,簡直就像是面扭曲的鏡子一樣喲,托爾。」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從少年的一旁傳來了毫無感情的聲音,這聲音來自一個有著深紫色眼睛的銀髮青年。

  他緊緻的身體上穿著黑色的法衣,臉上一副警覺而敏銳的表情,但氣息卻非常稀薄,就像是少年的影子一樣,缺乏存在感。

  影子托爾——這就是青年的綽號。他有著斷絕自身氣息,像影子一樣偷偷靠近目標背後再進行暗殺的可怕能力。同時,他察覺敵人氣息的能力也很優秀,無論是在建築物還是在森林中,他都能很快地探知到有誰在哪裡活動。

  對少年來說,他的這種像獵犬般可以同時作為盾牌及匕首的能力,是一種可貴的存在。

  雷奧尼斯瞥了一眼托爾。托爾彎下腰,低聲說道。

  「沒有發現任何氣息……雷奧尼斯大人。」

  雷奧尼斯聳了聳肩,在聖堂的陽臺上眺望著那片屬於他的灑滿月光的領地。

  城鎮的對面,倒映在被森林圍繞的大型湖泊中的皎月,彷彿是在宣告著這個地方名字的由來。

  澄澈之鏡夏 奧——這就是這座湖泊和土地的名字。父親去世前不久,少年繼承了這塊領地,對雙腳無法自由行動的少年來說,這片土地就是世界的本身。

  「這將是一個事關聖地夏奧今後命運的賭局。重要的是,要同時考慮賭贏和賭輸的兩種情況……」

  雷奧尼斯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然後消失了。

  突然,從樓下傳來了門被打開的聲音。

  然後,門再次被關上的聲響拖著長長的尾音,在聖堂內迴響起來。

  雷奧尼斯睜大眼睛回頭看了看托爾。然而,托爾也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有什麼人走進了兩人所在的聖堂。而且,連托爾都完全沒有察覺到。

  關門的聲音也消失了,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也不知道入侵者是仍在門內停留,還是正在無聲無息地移動。

  雷奧尼斯從輪椅上探出身子,回頭看著房間。

  在黑暗中可以看到用於禮拜的水壓風琴的輪廓,而在此對面,就是聖歌隊的坐席。

  聖歌隊坐席的右側有著通往一樓禮拜堂的樓梯——似乎馬上就會有什麼人登上那個樓梯,再經過被黑暗籠罩的聖歌隊坐席,來到他們所在的露臺上。

  「完全沒有任何氣息……」

  托爾一邊說著,一邊上前保護雷奧尼斯免受入侵者的傷害。雷奧尼斯看到托爾的右手已經摸到了他腰間的匕首上。

  咯噔——

  從樓梯那邊突然響起了腳步聲,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就像是聖堂中的溫度突然降低了一樣。托爾屏住了呼吸,雷奧尼斯感到宛如有一股猛烈的寒氣襲來一般,令他寒毛直豎。

  咯噔——咯噔——腳步聲接連響起。很明顯,有人正在登上樓梯。

  「完全沒有……任何氣息。」

  托爾說著,將緊緊握住腰間的短劍慢慢拔了出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但是卻始終沒有身影,也沒有任何氣息,彷彿是什麼無形的東西發出腳步聲登上了樓梯。

  最後,就在雷奧尼斯和托爾的面前,響起了一次最為響亮的腳步聲。

  然而,本該爬完樓梯的什麼人,卻連影子也見不到。

  「沒有……氣息。」

  托爾凝視著黑暗,將拔出的刀刃放在了眼前。就這樣,他為了確認入侵者的存在,向黑暗的室內邁出了腳步。

  「托爾。」

  雷奧尼斯立刻叫住了他。因為他感覺到,如果就這樣讓托爾走過去的話,托爾就再也回不來了。對雷奧尼斯來說,托爾不是普通的士兵,他們堂兄弟之間有著血緣關係,也是唯一可以互相信賴的對象。這是在他們兩人之間早已互相認定的事情。就連朝臣們都不會告訴的事,雷奧尼斯也會和托爾商談。雷奧尼斯的種種想法,甚至各種計謀,也沒有什麼是不能跟他說的。

  托爾微微回頭,像是說“沒關係”一樣清楚地點了點頭。

  托爾的態度,讓雷奧尼斯明白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他自己移動著輪椅的車輪,面對著室內的黑暗,挺直身子,展現出堅毅的姿態。腿腳不便的雷奧尼斯無法戰鬥。但是即便如此,也該擺出應有的態度。應該正視為自己而戰的人,直面現狀。

  托爾手持刀刃,無聲地向黑暗中走去,此時——

  水壓風琴突然響起,奏響了旋律。

  雷奧尼斯和托爾迅速回頭看去,不過並沒有發出悲鳴或害怕的聲音。

  響起的旋律是讚美詩的開頭部分,就像是在讚賞著雷奧尼斯的態度般演奏著。

  不久後,入侵者的身影浮現於黑暗之中。在旋律的間隙,響起了低沉而冰冷的聲音。

  「聖地夏奧的年輕領主啊……我在此獻上衷心的祝賀。坐在那沾滿鮮血的領主之位上,感覺如何?」

  聲音很安靜,但卻有著鐵錘般的魄力。

  作為對那聲音的正面回擊,雷奧尼斯強作鎮定面露微笑地回應道,

  「感覺很不錯,非常舒服。」

  旋律留下了微弱的餘韻之後結束了。水壓風琴的演奏者慢慢站起身,以優雅的動作回過頭來,他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的呢?完全讓人捉摸不透。

  飄揚的青黑色斗篷之下所見到的,是宛如出自頂級雕刻家之手的冰雕般的臉龐。

  明明已經度過了兩年以上的漂泊生活,但他身上的貴族服裝卻沒有一點汙漬。

  銀色長髮在黑暗中蒼白地顯露,白皙的面孔上帶著精幹的表情。

  青綠色雙眼中透出強烈的意志,那壓倒性的存在感如烈風般吹來,令人難以相信他就是直到剛才還難以察覺的男人。

  現在,和這個男人之間的談話,讓雷奧尼斯的內心中燃起一種莫名的喜悅,那是一種有別於恐懼的奇妙感覺。

  於是,雷奧尼斯露出悽愴的微笑,帶著沉醉般的喜悅說道,

  「歡迎來到聖地夏奧——維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章节插图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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