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聖雙去來篇
書名:混沌軍團01 聖雙去來篇
作者:衝方丁
插繪:結賀さとる
翻譯/校對:紅蓮,Gx,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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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簡介:
少女不由得開口道。
「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樣子。」
明明是初次見面的人,但是,少女卻感到一種莫名的懷念,就像是見到了過去的自己一樣。
於是,坐著輪椅的少年答道。
「能看到嗎?」
他天生腿腳不便。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數次想要站起來——為了把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領主繼承而動盪的聖地夏奧。在這裡,與黑印騎士基格一同旅行的聖女——諾薇兒遇到了一個少年。隨之而來的,還有那本應早已失去的羈絆,以及新的戰鬥...
收錄了短篇系列的全新長篇,即將突入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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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樣子。」
「那就好好看著吧。看我走給你看。」

德拉克洛瓦就像是打招呼一般,突然拔劍揮下。
剎那間,基格的左腕迸出雷光。
「這份怨恨……就由我來承受吧。」

即使是身處冰冷的水牢中
被鎖鏈鎖住的基格
仍然是淡淡地看向了鐵柵欄的對面
混沌軍團01 聖雙去來篇

往日凱歌
第一話 劍之誓約
少女“呃”的一聲打了個嗝,栗色的頭髮隨之晃動。她皺起柳眉,揪住自己青色法衣的胸襟,眯起清澈的淡紫色瞳孔,白潤滑嫩的臉頰因緊張而微微顫抖。
「你不要緊吧,諾薇兒。」
少女肩頭上的小傢伙擔心地詢問。那是個金髮、金瞳,連在背後抖動著的羽翼也是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
「我不要緊,謝謝你,愛麗絲心……呃、嗝。想要成為“銀之聖女”的話,就必須走過這條路吧。」
少女一邊忍下聲音,一邊回頭望向身旁的男子。
「是的。但是在你這個年紀,每年只有少數幾個人能夠正式獲得稱號。」
「一年有十幾、二十人左右嗎……基格大人?」
「不,一年也只有二、三個。」
少女頓時渾身癱軟。旁邊的小妖精慌忙地拍了拍少女的臉頰,替她打氣。
「喂、喂。振作點啊,諾薇兒。狼男,你這人也真是的,別說這樣的話呀。」
「照你平常的表現就好。」
男子悠然地看著少女與妖精。但是,他的眼神很銳利。正是這樣的眼神讓妖精稱他為狼男。男子的容貌稱得上俊秀,有著一頭燃燒一般的火紅頭髮。他披著破爛的白外套、黑皮革的鎧甲以及紅色護手,儼然是一身殺氣騰騰的戰鬥裝備。但是,他的肩頭卻扛著一把跟戰鬥根本扯不上關係的,巨大的銀色鏟子。
「我好像,比眼睛看不見的那時候還要不安啊。」
諾薇兒說道。過去,她那紫色的瞳孔曾經失去了光輝,陷入了失明的狀態。當時她手中緊握的手杖此時並不在她的身邊。而且,此時的她還失去了一樣更重要的東西,納就是她母親的遺物,“銀之聖女”的紋章。
「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拿回紋章……」
「諾薇兒的話,一定可以很快拿回紋章的啦。」
「等到審查結束,刻上正式的稱號之後,紋章就會回到你手上。再忍耐一下。」
但是諾薇兒還是止不住打嗝。
「你準備好了嗎?」
這時,房間的門被敲開了,諾薇兒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呀嗝。」
她發出了有些難以形容的聲音。
一位婆婆微笑著進入房間。她穿著藍色的法衣,雖然瘦小但是身板筆直,散發出沉穩威嚴的氣息。她看著基格說道,
「掘墓者啊,你還是老樣子扛著那把大鏟子。也許我也是時候量量身高、給自己準備個棺木了吧。你還是隻負責埋葬戰死者嗎?」
基格直截了當地回答“是的”。
「哎呀,真遺憾。我還希望你能幫我處理後事呢。但是,我都這把年紀了,要上戰場也有點力不從心了呀。」
婆婆就這麼笑著,轉身朝向了諾薇兒。
「沒想到基格的從士居然是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你是在哪裡被基格拐到的啊?」
「您好,我叫諾薇兒·艾爾塔夏。當都市爾爾特陷入兵荒馬亂之時,多虧基格大人救了我。」
「我名叫愛雷米亞·菲爾提爾。」
婆婆瞇起翡翠色的瞳孔,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將擔任審查長,評判你是否有資格獲得“銀之聖女”的稱號。請多指教了,諾薇兒。」
基格一行人目前正滯留在瑪格諾莉亞大聖堂。這裡同時也是隸屬於聖法廳的組織“銀之聖女”的大本營。在這裡,一年之內會舉行兩次授予紋章的儀式。
諾薇兒已經能夠自如使用從逝去的母親那裡繼承來的力量,本來以為可以在這裡風風光光地正式繼承紋章。然而,
「從前,也有人因沒有通過授予紋章之前的審核,反而失去了聖道女的資格。一名“銀之聖女”在得到某些東西之前,必須要有失去某些東西的覺悟才行。」
婆婆微笑著這樣說道。她是有著“豐饒者”稱號之人。她能夠將聖性的力量灌注於農作物之中為土地帶來豐饒的收成──此人正是“銀之聖女”之中,地位最高的數人之一。
諾薇兒動作僵硬地低下了頭,
「請……請您多多指教。」
這時候,她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嗝,基格溫柔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說道,
「讓她們看看你最有精神的一面吧。」

「是、是的。我一定不辱基格大人的從士之名,我會盡全力……嗝。」
「諾薇兒,你先到隔壁房間去,首先,我要單獨跟基格談談。那位小妖精也是,我以後也有些事情要問你。」
「咦,連我也要問嗎?」
「是的,我想從你的觀點,多知道一些諾薇兒的情況,請多指教了。」
這句話讓愛麗絲心也緊張地吞下了口水。
「哇,好多人啊。」
愛麗絲心訝異地叫嚷著。
為了取得“銀之聖女”紋章而來到這個聖堂的女性們,以及陪同她們前來的人們擠滿了整個休息室。諾薇兒還沒有坐定,就被一名身上有“銀之聖女”紋章的年輕女性叫到了名字。於是,她慌張地站了起來,
「加、加油!諾薇兒!」
她雙手握拳、激勵自己。
「嗯,我會加油的!」
然後充滿幹勁地自己回答了。接著,諾薇兒向審查室走去。
此時,漂浮在空中、心不在焉的愛麗絲心突然開始意識到周圍吵雜的交談聲。
「那個女孩居然也想得到……的稱號。真笨啊,換成……的稱號的話,得到的機會就大多了,真蠢。」
「她到底知不知道每次在儀式上會被授予的紋章的數量是有限的啊?」
「……的稱號好像已經所剩不多了。我?我早就內定是那個稱號了啊。」
這些人的語調之中略有互相較勁的意味。有些人帶著明顯的競爭意識前來詢問諾薇兒的情況。這讓愛麗絲心有些受不了,逃出了休息室。
「嗚嗚嗚,這些人真可怕。為什麼會那麼在意別人的情況啊,真討厭。」
愛麗絲心一邊小聲地低聲抱怨著,一邊在大聖堂的周圍飛來飛去。突然,她感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這一群擁有著等同於生命源泉的聖性力量的聖道女之中,帶有死亡、混沌氣息的墮氣各位明顯。不用想就知道,這股墮氣是基格所發出的。
「真是個不管到哪裡去都顯眼得討人厭的男人。」
她訝異地將雙手抱在胸前,細聲說道,
「話說回來,我好像也要參加審查來著……」
她輕巧地飛到了窗邊,貼在窗口偷看,果然看到基格還有婆婆就在房間裡面。在面談的時候,到底會被問到什麼問題呢?為了做些參考,愛麗絲心決定要偷聽。
「喔,除了萬里眼之外,居然還通過了拉普傑爾的考驗……同時具備透視以及幻視的力量啊。」
婆婆毫不吝惜讚歎,同時閱讀著記載諾薇兒經歷的書信,
「我們“銀之聖女“的指導員們,都該向你低頭請教才對。你到底要怎麼將那麼幼小的孩子,引導到如此地步的呀?」
「我沒做什麼,只是那孩子自身的努力,開花結果了罷了。」
愛麗絲心差點笑出聲來。因為,基格的語調態度實在是拘謹得難以置信。
「她是希望能夠與母親一樣成為“監看者”啊……的確,這個稱號是最適合她的吧。」
「那麼這件事……」
「除非所有的審查員都反對,否則就沒問題。儀式結束後,她就可以正式的加入我們“銀之聖女”了。」
這句話讓愛麗絲心瞪圓了眼睛。而之後,更加讓她驚訝的事情發生了。基格居然安心地鬆了口氣。那個無論是面對多麼強大的敵人,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子,居然當真為了諾薇兒能不能及格而在緊張。
「那孩子的事情,就麻煩您多費心了。」
他深深地低下頭說道。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是的。我相信您是值得託付的人。」
「將來指導她的並不是我喔,而是“銀之聖女”這個組織將要引導她。」
「即使如此,她還是會在你能夠看顧到的範圍之內。」
「你還真是器重我啊。那麼,接下來你是想一個人繼續追捕德拉克洛瓦啊……基格。」
愛麗絲心差點兒叫出聲來。
(一個人……!?)
「這是為什麼呢?那孩子應該很想跟著你繼續旅行啊。」
婆婆代替驚愕的愛麗絲心,詢問了這個問題。基格搖了搖頭,
「我的任務……是追討德拉克洛瓦。」
他淡淡地說道。為了追捕從聖法廳盜走了重要密儀的德拉克洛瓦,基格已經旅行了兩年了。
「是因為危險,才不想帶著那孩子去嗎?」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好友……」
「這點我當然知道。那又如何?」
「也許我必須誅殺德拉克洛瓦。」
婆婆眯起了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所以說,你是不希望讓那孩子看到兩個曾經互相信賴的人,互相廝殺的場面啊……」
「而且今後我所到之處還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看見戰場的殘酷之後,也許那孩子會再次封閉自己的視力……你一定這麼想,對吧。」
「戰場不止奪走人的性命,還會殺死人的內心。」
「這個世界不是隻有背叛以及鬥爭啊。我想,那孩子一定可以從你的戰鬥中學到其他的東西吧。」
「現在已經很少有少年、少女士兵了。我不該在這種時代帶她上戰場。」
「讓所有的少年兵不再出現……這是過去你與德拉克洛瓦共同達成的一個目標。但是,基格啊。那孩子應該不認為她是跟隨你上戰場的。她是為了自己而戰的,她只是想與你並肩作戰啊。」
「這樣一來,她終有一天也會奪走他人的性命……我希望在她雙手染血之前,讓她遠離戰場。」
「即使不在你身邊,她也有用自己的力量殺人的可能性。」
婆婆可怕的話語,讓愛麗絲心心頭一陣悸動。對啊!諾薇兒的確擁有足夠的力量。如果她打從心底憎恨某個人,是不是真的會使用那股力量呢?
「殺意可以讓人瘋狂到什麼地步,你最清楚不過了。光憑這點我就認為你是最適合擔任她導師的人,不是嗎?」
愛麗絲心開始有複雜的情緒。同時,她也不得不點頭同意婆婆所說的話。
「我知道我……並沒有立場將諾薇兒託付給您。」
基格終於被逼出懇求的話語。愛麗絲心在心中讚歎著這位婆婆,她居然能夠如此深入基格的內心!這個婆婆果然十分適合擔任審查長。
「你所做的請求我怎麼能夠拒絕啊。我反而要感謝你能夠將那孩子託付給我。只是在那之前,我想先確認你內心的想法罷了。」
本來還以為婆婆能夠說服基格,但是結果卻讓愛麗絲心大失所望。
面對低頭拜託的基格,婆婆微笑著說道。
「諾薇兒就交給我負責吧。對於你還有德拉特洛瓦,我們“銀之聖女”都很樂於配合。」
三位“銀之聖女”輪流提問,諾薇兒也一一回答。詢問的內容變化多端,彷佛想要使用言語將面前的人徹底拆開、分析一般。有時候,
「你認為自己的力量偉大嗎?」
她們如此詢問。諾薇兒毫無遲疑,立刻回答“是的”。這是因為這份力量是她從母親那裡繼承、通過考驗,更是加上了基格的引導才得來的。而且母親、考驗還有基格都是偉大的存在。然後,
「那麼你認為自己偉大嗎?」
「……我不這麼認為。」
「我們認為你很偉大。即使如此你也不認為自己偉大嗎?」
諾薇兒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雖然她知道對方應該不是在說真心話,而且這句話確實讓人聽了挺舒服的。不過──
「我還是不認為自己偉大。」
「為什麼呢?」
「因為,如果在被人說偉大後,自己就認定自己偉大的話,那麼一旦那人不在,就會變得沒法這麼想了。而且,我自己並不認為自己偉大。」
她流暢地回答到。
「你提到的正是“鏡之教訓”。」
婆婆進入房間,和藹地說道。看來她已經結束了與基格的面談了。
「您是說……“鏡之教訓”嗎?」
「是的。這個教訓告訴我們,人總是藉著他人的反應來判斷自己是否偉大、正確、美麗,彷佛是在看著鏡子做出的判斷。我們應當思考,一旦除去這面鏡子,自己是否有能力正確的看待自己呢?」
婆婆一邊說道,一邊坐到位子上。
「終於冷靜下來了呀。」
諾薇兒愣了一下,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地已經止住打嗝了。
「敬請期待吧。我將要教導你,年輕人可是充滿無限可能的存在喔。」
婆婆閉起一個眼睛,露出俏皮的微笑。
在婆婆離開房間後,基格走近了窗戶,
「喂,矮個。」
他小聲叫道。這讓急忙想要躲在窗戶上面的愛麗絲心,
「別叫我矮個!我只是嬌小了點而已!」
不自覺的叫出聲音來,然後才慌張地摀住嘴巴。基格以銳利的眼光往上瞪著說道,
「剛才那股微妙的氣息果然是你,矮個。」
說道最後一個詞時,他還特別提高了音調。
「你、你這個可惡的狼男。在沒辦法確定我在不在的時候,居然就嘗試性地叫了。」
「你從哪裡開始聽的?」
「咦……?我、我沒有……我什麼也沒聽到呀。」
「嗯,原來是從我們談論你的那部份開始聽的啊。」
基格似有感慨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哪有啊。那裡我才沒有聽到呢!大概是從諾薇兒可以拿到紋章的時候,我才開始聽的。」
然後,愛麗絲心在意地問道,
「對了,你們說了我些什麼呀?」
「我們為什麼要討論你的事情啊?」
咦……?愛麗絲心瞪圓了眼睛。
「你這個陰險奸詐的狼男,居然又套我的話!」
「聽到的別對諾薇兒說。」
態度毫不動搖的基格,以嚴厲的語氣慎重囑咐道。
「嗚……為什麼嘛。諾薇兒很想跟你一起去的啊,你為什麼突然要……」
「並不突然。」
「咦……」
「在諾薇兒得到戰鬥的力量後,我就一直考慮該這麼做了。」
「我能夠……看見飛箭。」
諾薇兒說道。她的眼前立刻出現一根浮在空中的金色飛箭。
幻視之力──將那個東西就在那裡的幻視實體化的能力。
不過也不是所有想像的東西都可以實體化。人或是動物這類複雜的東西,或是水、火這類形狀不固定的東西,諾薇兒都並沒有辦法實體化。
隨著“咻”的一聲,飛箭劃過空中、插在牆上。“銀之聖女”們不禁一起發出讚歎。能夠貫穿石頭牆壁的強勁飛箭居然是一個少女所放出來的。這股幻視力量以及透視力量正是潛藏在少女視覺中的力量。
「你曾經用這飛箭奪走過他人的生命嗎?」
婆婆詢問道。諾薇兒吃了一驚,飛箭也跟著消失了,只剩下牆壁被貫穿的空洞。
「我……沒有這麼做過。」
「你認為這飛箭能夠奪走他人生命嗎?」
是的。諾薇兒做出回答的同時,身體也不住地顫抖。在戰鬥中,她總是全神貫注,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所以直到現在才察覺到這個可怕的事實。
「你能夠用那飛箭奪走我的生命嗎?」
「我……我怎麼能…」
「如果我是你的敵人,你會朝我放箭嗎?」
「會的……但是我不會奪走你的生命。」
「那麼,如果基格命令你殺掉我呢?」
婆婆立刻接著詢問。
「那我就能夠殺掉你。」
諾薇兒幾乎立刻回答了,身體的顫抖也停了下來。
「為什麼……?」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命令的話,那麼他一定有什麼考慮。」
「真是個好孩子……」
婆婆瞇起眼睛,悄悄細聲說道。
「基格啊……你說得對。就這樣把這孩子帶到戰場上實在太危險了。」
黃昏時刻,諾薇兒終於從一連串的審查程序當中解放出來了。然後,她來到了基格住宿的房間。
「我現在立刻為您準備晚餐。」
「不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
「請還是讓我為您準備晚餐吧,我想藉此轉換心情、放鬆自己。」
於是,愛麗絲心也幫著振奮起來的諾薇兒一起準備午飯。
「那就麻煩你了。」
這一次,基格在吃飯的時候比起平常更安靜了。
彷佛想要在離別之前,好好將這份晚餐的味道記在心中一樣。愛麗絲心胸中五味雜陳。
另一方面,諾薇兒也露出複雜的表情,說道,
「為什麼每次都會做成這樣啊……」
她看著自己做出來的那些青一塊、紅一塊,混雜在一起還冒著氣泡的東西。雖然眼睛看得見了,她的料理的外觀卻一點也沒有改善。
「別再意啦,諾薇兒。看起來是很難看,不過味道很好啊。」
「不行啦……下次我一定要做出看起來正常的料理。」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每次諾薇兒做出外觀正常的料理,味道就會完全走樣了。而且基格似乎也認為料理外觀這種小事並不重要,總是毫不在意地吃光這些外型詭異的食物。
「看來你的審查過程還挺順利的。」
「是的。而且我還聽說,基格大人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拿到第一個紋章了。」
諾薇兒高興地說道。原來,婆婆在審查的空擋跟她聊了許多基格的過去。
基格過去建立的功績簡直只有豐功偉業、神話傳說可以形容了。
「基格大人至今已經取得了七個紋章,這個過程一定很艱苦吧。」
「是啊……」
「聽說您在得到第一把刻有紋章的劍的時候就成為“召喚者”了。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當時的情形呢?」
這一天當中,諾薇兒被詢問了無數的問題,引得她也想多問問別人的事情了。另一邊,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愛麗絲心不怎麼說話。
「當時……我大概跟現在的你差不多大吧。」
基格說道。過去,諾薇兒很少能夠看到基格像現在這樣,安靜沉穩地道出自己的過去。不過,他說的每一句話在愛麗絲心聽來,彷佛都像是告別的話語。
基格過去是個戰爭孤兒。他十四歲就被賣到戰場,成為了一名劍奴。憑著能夠聽見死者聲音的才能,他勉強在殘酷的戰場上活了下來。而當時看中了基格這個才能的人,正是德拉克洛瓦。
有著銀白長髮、白皙的面容,清澈的青色瞳孔之下隱藏著堅強意志的青年,對基格勸說:“為了消滅世上一切紛爭,我需要你”。
基格並不認為自己能夠聽見死者的聲音是什麼了不起的才能。當時他被德拉克洛瓦的人格特質所吸引,卻搞不懂德拉克洛瓦堅持收他為部下的理由。每次向他詢問,得到的回答都是,
「“召喚者”──這就是你的才能。」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對當時的基格來說,是無法理解的話語。
「這是在我所繼承的聖堂中代代相傳的秘儀……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詳情。」
條件就是,基格要先成為德拉克洛瓦的部下之後,他才願意透露密儀的詳情。
不過,基格是用錢買來的劍奴,所以想要變更軍籍也要花錢。德拉克洛瓦雖然也準備了錢,但是基格的兵團長卻遲遲不肯點頭同意。
主要的原因就是德拉克洛瓦來交涉的時機太糟糕了。這個時候,正好也有另外一個劍士團想要買下基格,於是貪婪的兵團長就讓劍士團還有德拉克洛瓦相互喊價,以提高價錢。競爭到最後,雙方的價格接近、僵持不下。
這時候,
「這樣吧,我特別讓你挑自己喜歡的地方去。」
貪得無厭的兵團長向基格如此說道。也就是說,他准許基格自己做出選擇,但是,轉移軍籍之時基格能夠拿到的那筆錢也要給他。
「我想要待在現在的兵團。」
基格面無表情地回答。如果他兩邊都不去的話,兵團長就一分錢都拿不到了。
「虧你長了一張可愛的臉,但是性格卻一點也不可愛。」
這麼說著的兵團長生氣地揍了基格一拳。在與戰場極不相稱的秀氣五官之上,卻是不像稚氣少年的銳利眼神;一頭紅色長髮束在腦後,瘦小的身體卻揹著一把大得好像可以壓垮他的長劍——這就是當時基格的模樣。

「你再囂張,我就把你賣去當妓男。」
但是基格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不管被怎麼揍,基格總是安靜地望向對方。兵團長感覺,自己就好像是在打一個木偶一般詭異恐怖。
「哼,這樣吧。我要你拿到的錢的四分之一就好。拿到錢後,就隨便挑一個自己喜歡地方去吧。」
其實兵團長自己也很想早點把基格賣掉。基格雖然不同於他的外表,在戰場上很能打鬥。但是他總是提到,前天死的那個傢伙說了這個,剛才死的傢伙說了那個之類的話。再加上這些話出自總是面無表情的基格口中,使得氣氛就更加詭異、讓人毛骨悚然、難以忍受。現在居然有好事的怪胎想要買下基格,當然就要趕快乘機賣掉。
被痛扁一頓後的基格剛一走出兵團長的營賬,守候在外的一名劍奴同伴立刻向他打招呼道,
「哎,你那張帥氣的臉居然被揍得這麼慘啊。」
這個名叫希夫的同伴一邊竊笑,一邊把用清水弄溼的布遞給基格。此人正是與基格在同一個村子被賣出的劍奴,也是在那運送劍奴的馬車當中一同發誓“決不互相背叛、夥伴就是一切”的其中一人。
「希夫,你怎麼知道我會被打?」
基格用布條擦著鼻子,繃著臉說道。
「因為你啊,交際能力太差啦。每次都會講一些不該講的話,這樣下去的話,小心會被同夥殺掉喔。」
「你就為了對我說這個才等在這裡啊。」
「真不可愛。難得我特地從救護營賬偷拿了水還有布條過來給你。」
「如果你被打的話,我也會為你準備這些。」
這名劍奴夥伴呆了一下,聳聳肩膀繼續說道。
「對了,我來主要是要通知你。那個貴族小子又過來找你啦。」
「那個人嗎?在哪裡?他在兵營嗎?」
面對臉色突然大變的基格,
「又不是你老爸老媽突然出現了。」
劍奴夥伴不感興趣地說道。
「反正那個貴族小少爺也不過只是賭氣,才會拼命要出高價買下你吧。」
「住口……別說那人壞話。」
基格壓低了聲音,這正是基格表示憤怒的方式。他越是生氣,聲音就會越低沉。一旦聽不清楚他的聲音,只見他在口中唸唸有詞的時候,就會突然劍光一閃,然後對手的額頭一定會出現一條橫向的傷痕。而且基格的劍術以快得嚇人聞名。對手會因為自己額頭噴出的血,一時失去視力。過去曾有五個喜好男色的士兵襲擊基格,但是這些人最後額頭都被劃開。最後只剩下基格站在滿臉鮮血、爭先恐後逃開的士兵中央,一個人不滿的嘟囔。
「等等,其實也有人想要買下我。」
「想買下你?是那個人嗎?」
「笨蛋。是劍士團那邊啦。你還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你還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劍士團長想買你嗎?可惡,那個兵團長居然連這麼重要的事都不告訴你。」
「所以為什麼?」
「還記得跟我們同鄉的赫爾斯嗎?那個劍士團的團長就是赫爾斯。」
這句話讓基格吃了一驚,一時說不出話來。
「赫爾斯真是有夠厲害,居然從劍奴變成了劍士,而且現在還當上團長啦。他大概是我們當中混得最好的一個了吧。所以我們應該一起去幫他吧。」
「我……該怎麼辦?」
基格好不容易說出這句話。
「混賬東西!」
希夫憤怒的吼聲,讓基格嚇了一跳。
「赫爾斯打算將我們這些劍奴夥伴都收入他的劍士團啊。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會在戰場上遇到、還得拼死互相殘殺了啊。我們可以合力戰鬥了啊。怎麼能放棄這麼好的機會呢?」
基格低下頭去。他恢復稚氣的表情,緊咬自己嘴唇。身邊的劍奴同伴也以哀傷的語氣,
「別去貴族那邊,當那邊的小兵肯定沒有好下場的。選赫爾斯這邊吧?」
希夫用柔軟的語調繼續勸說道。
「那個想買你的貴族,怎麼看都只是個弱不禁風的帥哥而已,他絕對不可能活著從戰場上回來的,跟著他哪有前途啊。」
對於半天無法回話的基格,
「……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吧。」
劍奴夥伴也不再強逼,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基格不可能忘記與同伴之間的誓言,他只是感到悲哀。比起被如何痛毆,不得不辜負德拉克洛瓦這件事更令他感到心痛。
基格一回到兵營,德拉克洛瓦立刻出來迎接。在看到基格被痛毆後的臉之後,他臉色一變。
「那個兵團長真是太過分了。」
德拉克洛瓦當真生氣了。基格低著頭,不敢正眼看著他。德拉克洛瓦為了自己如此憤怒,讓他十分高興──卻也令他更為難過。
「是頂嘴的我自己不好。」
基格繃著臉回答,並且與德拉克洛瓦拉開了距離。然後,他偷瞄了一下德拉克洛瓦的臉,那是五官端正,彷佛至今從未被打過的滑潤臉頰。但是──
「其實我過去剛進入騎士團的時候,也常常無緣無故被教訓,當時也是被揍得很慘啊。」
每一次,德拉克洛瓦都會做出出人意料的回應,抓住了基格的內心。這個世界上,哪有貴族,會向一個劍奴吐露過去丟臉的事情呢?貴族這種人,應該都是擺架子的爛人,在別人面前裝出一副自己完美無缺的模樣才對啊。
德拉克諾瓦卻笑著說出自己的糗事,然後與基格閒聊了一陣子。
基格知道德拉克洛瓦曾經也與兵團長商量過自己的價錢,不過德拉克洛瓦絕對不會主動跟基格提起這些事。因為他絕對不把基格當作商品看待。
「──我現在值多少錢?」
曾經,基格如此問道,德拉克洛瓦也老實地告訴了他價格,然後立刻接著說,
「但是,絕對不要認為這是你生命的金額,記住,你是人類,不是商品。」
德拉克洛瓦真誠的態度讓基格十分訝異。
「……你看來沒什麼精神,被打得那麼慘嗎?」
面對德拉克洛瓦關心的眼神,基格只能用力搖頭。
「還是你的劍又增加了嗎?」
德拉克洛瓦轉頭望向基格僅有的行李。那些使用布匹包起來的劍被基格慎重地安置在一旁。過去,德拉克洛瓦曾經在基格不在的時候隨手把玩那些劍。
當時,基格的反應憤怒異常,二話不說就立刻揮劍朝德拉克洛瓦砍去。但是德拉克洛瓦立刻擋下基格的斬擊,展現出了絕不遜於基格的高超劍術。雙方在過了幾招之後,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生氣……?」
德拉克洛瓦穩住混亂的呼吸,詢問道。基格則是憤怒得顫抖著回答。
「……不準碰我夥伴的劍。」
那些劍正是與基格同鄉的劍奴們的劍。每當夥伴戰死沙場之時,大家都會盡力找出他們的遺劍。與基格一起賣到戰場上的劍奴共有十六名,而基格已經持有三把他們的遺劍了。
「……也不是,最近我的夥伴並沒有戰死。」
兩次都猜錯了的德拉克洛瓦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著基格,彷佛想要再次猜出繃著臉、緊閉著嘴的基格的內心在想什麼。德拉克洛瓦總是這樣像解謎一樣去揣測基格的內心。對基格而言,德拉克洛瓦的這種行為讓他既困擾,又有些欣喜。但是這一次,基格的內心中卻只剩下悲傷而已。
「對不起……我不能去你那裡。」
基格總算低著頭回答了。
憑著氣息,他知道德拉克洛瓦倒吸了一口氣。基格本來以為他會憤怒並且責罵自己,但是傳來的卻是意外溫和的聲音。
「我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之下,讓你受苦了……?就像當時我也不先問清楚就隨意碰你夥伴的劍那樣?」
基格慌張地抬起頭回答。
「不是。我……我是……」
兩邊都十分重要,但是一定要捨棄一邊。這件事讓基格十分難受,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才好。本來以為德拉克洛瓦會不耐煩地生氣回去,但是,他卻靜靜地等待著基格的回答。
「想要買下我的劍士團團長,他是跟我同鄉的……夥伴。」
基格好不容易說了出來。然後德拉克洛瓦異常驚訝地說道,
「那個男人是你的夥伴嗎……過去,我曾經跟他討論過幾次你的事情。根據我的觀察,他是個很危險的男人。」
「危險……?但是赫爾斯過去是我故鄉夥伴當中最親切的男人啊。最先提出我們夥伴之間的同盟誓言的人也是他啊。」
基格的聲調不禁提高。德拉克洛瓦似乎本想說明什麼,卻又將話語吞了回去,
「對你而言……夥伴就是一切吧。」
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要說給自己聽似的,極為細小的聲音。基格再次感到哀傷。他至少想要表達自己受到德拉克洛瓦的許多鼓勵、許多影響,以及無盡的感激之情。但是,
「真對不起……明明你來了這麼多次。」
結果,他只能說出這些。
德拉克洛瓦突然微笑著回答,
「其實我很羨幕你。」
對方的回答讓基格驚訝得瞪大眼睛。德拉克洛瓦的語氣十分真誠。
「因為你有一群不管什麼事都能夠信任的夥伴……」
彷佛自言自語一般。
「我不會再到這裡來了吧。」
基格此時也只能靜靜地看著德拉克洛瓦。
「願你在所選擇的劍士團中武運昌隆。希望將來還有與你重逢的機會……」
德拉克洛瓦就這麼灑脫地離開了。
基格茫然的看著空中,什麼也無法思考。雙拳用力緊握得幾乎失去血色,只能壓低聲音哭泣。
由於赫爾斯的堅持,最後貪心的兵團長還是沒有辦法奪去基格應得的那筆錢。
「不管是誰也不能從我們夥伴身上奪取任何東西。我們的東西就是我們的東西。」
赫爾斯高傲地說道。他個頭雖高,但是手腕、肩膀卻很細小,外觀上完全不像個劍士團長。只是他的黑色短髮、古銅膚色,還有精明的表情,讓他的外表顯得十分精悍。他的全身都是傷痕,特別是手腕部分因為多次的受傷,早已經分不出是什麼膚色了。
「歡迎來到赫爾斯劍士團。」
他用滿是傷痕的臉頰露出微笑,無言地述說著自己經歷過可怕的戰場歷練。 與基格一起,希夫還有歐塔爾這些劍奴也一同被買下。同鄉的劍奴,已經有六個人聚集在這個劍士團。大家一同流著眼淚,慶祝相聚的喜悅。
「看啊,這就是我的劍。」
赫爾斯突然高舉他的劍。那是帶有某個聖堂紋章的劍。只有戰功被肯定的人才會被聖堂授與這種劍,同時也將獲得組織劍士團的權利。大家興奮地一同高呼赫爾斯的名字,讚美這份榮耀。
真是幸福啊。本來總是害怕著不知何時要與夥伴廝殺的劍奴們,現在居然齊聚在一名男子旗下。基格感受著這份幸福,並且在夥伴的帶領下來到了新的兵營。此時,
「基格,你還是聽得到那些嗎?」
赫爾斯問道。基格以能夠聽見死者的聲音聞名。基格突然想起德拉克洛瓦說過,這個男子很危險。但是眼前的赫爾斯似乎一點都沒有改變。還是那個不管在什麼困境當中,都可以找到生機,既聰明又替夥伴著想的劍奴──
「我想把這些託付給你。」
赫爾斯說道,並且遞給基格幾把劍。
「這是我們夥伴們的遺劍。你來替他們悼念吧。」
基格看著赫爾斯。曾經,在前往戰場的馬車中,這個男子說出過夥伴就是一切。他的確一點兒也沒有變。
「還有,這把也給你。」
那是刻有赫爾斯自己名字的劍。
「身為劍奴的赫爾斯已經死了,但是劍士赫爾斯就在你眼前。所以,你拿去吧。」
基格吃了一驚。
「我──?這真的要託付給我嗎?」
「基格啊,你是個能夠存活下去的男人。所以我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存活下去……?」
「是的。劍術比你強的男人到處都是。就連我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贏你。」
這直言不諱的語氣讓基格不禁笑出聲來。是啊,大家都知道,自己過去在故鄉的時候,是夥伴當中劍術最弱的。
「但是,因為我的弱小,反而也我察覺到許多其他的事情。」
沒想到赫爾斯居然一本正經地用力點了點頭。
「正是。我們上戰場不是為了比較劍術強弱,重要的是能夠存活下去。你最清楚這件事了,因此死神才會讓你活下來。」
這是最好的稱讚了。基格害羞得紅了臉頰。赫爾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將來,我想要將一個部隊交給你統帥。」
基格點了點頭。他強烈地想要回應赫爾斯對自己的期待。
「懂嗎?我的命令是絕對的。我之所以能夠成為劍士,就是因為能夠服從任何命令。我所有的命令的是有意義的,知道嗎?」
赫爾斯在戰場上這麼說道。誰也不敢違逆,赫爾斯已經是絕對的存在。
赫爾斯劍士團在這樣的高度團結之下打贏了許多場戰役。基格也努力地奮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有一天,同是同鄉劍奴的歐塔爾與赫爾斯起了爭執。歐塔爾還有希夫一同隸屬於其他部隊,並沒有跟基格一起作戰。
「我已經不想服從赫爾斯的命令了。我並不怕跟敵人作戰。只是那些命令實在是……」
歐塔爾接近狂亂地吼叫著,最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拔劍砍向了赫爾斯。赫爾斯毫不猶豫,一劍把歐塔爾斬殺了。在大家一片寂靜之中,
「基格……安葬他吧。」
赫爾斯留下這句話,就回兵營去了。
「是歐塔爾自己不對……」
不知是誰說話了。所有人都毫無疑問地表示同意。只有基格一人在安葬歐塔爾之時問道。
「為什麼……歐塔爾……你為什麼要……」
怨恨的風呼嘯而過。基格不知道歐塔爾留下這股猛烈的怨恨代表什麼,只能在原地呆立不動。
又過了一些日子。其他幾個人跟歐塔爾一樣陷入瘋狂狀態,而他們全部都被赫爾斯還有希夫給斬殺了。因此,那支部隊變得人手不足。於是,基格還有其他幾個人被調過去補充兵力。居然有六個人在瘋狂狀態下死去了,因此,基格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好面對極度慘烈的戰場。然而,部隊遠離戰場,往附近的村莊去了。
希夫一行人的部隊先行抵達了。而當基格等人到達村莊的時候,那裡已經是一片血海。面對不知所措的基格等人,希夫手持沾滿鮮血的劍喊著。
「你們在搞什麼!快點堵住出口,別讓任何村民逃走。這是赫爾斯的命令,把他們全部殺掉!」
大家回過神來,依照命令行動了。只有基格仍然沒有動作。不、應該說是無法動彈。
「住手啊!大家住手啊!這些都是手無寸鐵的村民啊!」
基格慌張地叫喊著,
「基格!這可是赫爾斯的命令啊!」
希夫一臉不可思議地問他。部隊中的其他人也都聚集到基格身邊。此時,
「基格,你好像不太滿意掠奪部隊的工作啊。」
赫爾斯居然親身至此,如此說道。他的全身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基格,你以為自己每天吃的糧食是哪裡來的?」
赫爾斯笑道。基格僵直了身體。
「許多其他騎士團的糧食也都是我們這麼弄到的。而且聖堂也默許了。這是正當的工作。雖然沒有戰功,但是報酬卻相當高。」
「別開玩笑了!」
基格叫道。他幾乎要嘔吐出來。殺盡村民搶來的糧食,簡直是如同把人肉當作食物一樣。而且。赫爾斯居然還把這當作日常工作,實在是太可怕了。
赫爾斯面無表情。希夫的表情也消失了。大家都面無表情。只有基格一人因為憤怒、恐怖,扭曲了表情。
「虧我這麼期待你……」
赫爾斯細聲說道。這就是信號。
大家往基格殺去。基格也在無意識中應戰,絲毫沒有留情。
當基格恢復意識的時候,希夫就在眼前,並且露出吃驚的表情看著自己。基格的劍已經深深貫穿了希夫的胸膛。希夫就這麼向後倒下,劍也順勢被拔了出來。
基格茫然地看著希夫死去的神情。
赫爾斯突然殺了過來。基格連忙擋開這一劍,但是,他感到自己心中似乎破了個大洞,喪失了一切的力量。
「活下去就是一切!為了能活下去,弱肉強食有什麼不對!」
隨著赫爾斯的叫聲。基格感到左手腕閃過灼熱的感覺,他的左手上臂被切開了。
基格呻吟著。他的左手彷佛完全麻痺、無法動彈了。只能使用右手使劍的他,已經沒有自信能夠擋住赫爾斯的下一次攻擊。
此時,突然傳來一聲巨吼。
「基格!」
居然有一個騎士騎馬衝了過來。那個騎士在用猛烈的斬擊又打倒了幾名劍士,硬把基格拉上馬之後,飛快地策馬離去了。當赫爾斯怒吼著下令追擊的時候,騎士已經不見蹤影了。
「基格,你差點就沒命了啊。」
如此說到的騎士一邊策馬前進,一邊卸下面罩。
雖然憑藉聲音,基格就知道這個人是誰了。但是在看見他的臉的瞬間,讓基格還是顫抖不已。
這名騎士正是德拉克洛瓦。基格本想問他為什麼會來,卻因為驚訝而說不出話來。
「以前我就得到情報說,有個劍士團在到處襲擊村莊了。於是我奉命進行調查。本想說是硬接了一個討厭的工作……沒想到居然得到了遇見你的機會。」
然後德拉克洛瓦環顧四周,
「哎,本來還有幾名騎士跟我一起來的……」
周圍沒有任何同伴一事讓他露出苦笑。許多騎士團自己也私下跟赫爾斯買糧食,因此能夠當真用心調查赫爾斯的只有德拉克洛瓦一個人了。基格只能默默地聽著。在德拉克洛瓦回到騎士團的營地,叫來醫師為基格治療傷勢的期間,他也一直保持沉默、不發一語。
「你的左手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德拉克洛瓦將醫師的診斷結果轉告給了基格。因為他的手腕上,重要的手筋受到了損傷,日常生活是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想要恢復到能夠再次揮劍,則是需要許多運氣以及努力。
「我的右手還在。」
基格總算說話了。
「蒙你搭救……十分感謝。」
不管怎麼道謝都不夠。
「你還真像是野生的野獸啊。失去一個手腕居然一點也不會傷心。」
德拉克洛瓦笑道。然後沉靜地詢問。
「你不會還想去報仇吧。」
基格望著自己失去握力的左手,
「只是要去做非做不可的事情罷了。」
「其他人都無法打倒赫爾斯,所以一定要由自己動手……你心裡一定這麼想吧。」
「是的。」
「那麼,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部下了。」
基格愣了一下。
「我的工作就是調查那個劍士團,一旦掌握了證據,就立刻討伐他們。」
「就我們兩個人?太勉強了。」
「你一個人去不是更勉強嗎?」
「但是……這樣一來,連你也會……」
德拉克洛瓦突然摸著基格的左腕說道。
「基格,這左手腕──就給我吧。」
「什麼……?」
「我要給你力量。“召喚者”──那是召喚上萬軍隊……只有一人的軍團之力。」
第二話 一箭之報
「基格大人就是這樣成為“召喚者”的啊……」
少女驚訝地張大了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她的栗色頭髮和青色法衣在獸油燈火之下閃爍著光芒。
「“召喚者”的秘儀──當時,我並不清楚那是怎樣的力量……」
男子淡淡地回答。他那裝飾在精悍繃緊五官之上的火紅色頭髮,比起那油燈的火焰更加耀眼。
他身上披著破破爛爛的白外套,腳旁擺著卸下的紅色護手、皮革黑鎧甲等殺氣騰騰的裝備。但是卻有一柄實在跟戰鬥扯不上關係的銀色鏟子斜靠在身後的牆壁上。
「啊……?然後呢、然後呢?快接著說呀!」
餐桌上面那個小家夥催促著。
那是個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金髮金瞳的她,背後的羽翼也帶著淡淡金光。
「別急,愛麗絲心。基格大人,請讓我先為您準備一些藥湯好嗎?」
少女嫣然一笑,說道。男子點頭同意,於是少女動作輕盈地往廚房走去。至今為止一直充滿興趣地聽著這個男子述說過去的小妖精,卻突然垂頭喪氣地問道,
「喂,狼男……你真的、真的打算把諾薇兒留在這裡嗎?」
狼男──這正是因為基格的銳利眼神,小妖精開玩笑般地為他取的綽號。愛麗絲心嘟起嘴巴繼續說道,
「所以你才會突然願意說出自己的過去是吧?你平時明明都像塊石頭一樣的什麼都不說啊……」
「我說這些只是因為諾薇兒想要聽罷了。為了緩和初次取得紋章的緊張情緒,她才會想聽這些的吧……」
基格回答。這趟旅行的目的,就是讓諾薇兒順利地從附屬於聖法廳的組織“銀之聖女”處獲得紋章。
為了舒緩審查過程所帶來的緊張情緒,諾薇兒請求基格述說他初次取得時紋章的情形──也就是基格剛取得“召喚者”力量那個時候的故事。但是,
「諾薇兒無論是什麼時候都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呀……因為,她自認為是你的從士啊。」
愛麗絲心說道。基格想把諾薇兒託付給“銀之聖女”照顧,一個人繼續他的旅程。但是諾薇兒卻非常渴望能夠與基格一同旅行。這次,她會想到這裡來拿到紋章,取得正式的聖道女資格,也完全是為了讓自己有身份能夠抬頭挺胸的對別人說自己是基格的從士。
雖然知道這兩人各自的心思,但是,愛麗絲心卻被基格下了封口令,什麼都不能對諾薇兒透露,這讓她心裡十分難受。
「可是,我真不想背叛諾薇兒呀。」
總是非常活潑的愛麗絲心極少會像現在這樣小聲地以哀傷的語調說話。
「抱歉。」
面對基格真誠的道歉,
「唉,你們都這樣…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愛麗絲心抱頭苦惱著。
這時候,諾薇兒端著熱好的藥湯過來了。然而,她卻突然停了下來,出神地看著基格以及愛麗絲心,
「你怎麼啦,諾薇兒?」
「沒事、沒事……只是我突然覺得好耀眼啊。」
她靦腆地笑著。房間裡只有一小盞燈,但是,光是能看見對方的臉這件事本身,就讓諾薇兒感覺十分耀眼。
過去,失明的諾薇兒連基格的臉都沒見過就成為了他的從士。看著一邊道謝一邊接過藥湯的基格,諾薇兒的眼神就彷佛是望著耀眼太陽一般充滿崇敬。
對於因無法順利使用依附在視覺中的力量而失去了光明的少女而言,引導自己走出黑暗的基格,就如同將光明帶到這個世界的太陽一般。熟知少女的愛麗絲心十分清楚,少女——諾薇兒當然希望自己在未來也能夠一直擔任基格的從士。另一邊,愛麗絲心也很明白,基格不想讓諾薇兒看見殘酷戰場的那份關懷。
也許就是這份關懷,讓基格願意對諾薇兒說出自己的過去吧。
相互背叛,互相殘殺——基格不希望諾薇兒再與這樣的世界扯上關係。
「那麼,讓我繼續說手腕受傷之後的事情吧……」
基格說道。少年時代──過去,基格曾經以劍奴的身份被賣到了戰場上,能夠信任的只有同為劍奴的夥伴。這些夥伴的其中一人赫爾斯,從劍奴變成了劍士,進而組織了劍士團。基格也參加了他的劍士團。但是那時,基格卻當場看見赫爾斯的掠奪部隊襲擊村莊、搶奪糧食的情況。基格想要阻止,卻反而被赫爾斯砍傷手腕。千鈞一髮之際,德拉克洛瓦救了他。
當時的維克多·德拉克洛瓦是一個有著銀白長髮、白皙面容,身為某聖堂的繼承人,並且胸懷崇高理想的青年。而那個發掘基格、賜與基格力量的德拉克洛瓦,現在卻因為盜取聖法廳的秘儀,正被基格追捕。
過去──德拉克洛瓦對著即使負傷在身,也執意要打倒赫爾斯的基格這麼說道。
「我要將秘儀之力賦予在你的左腕…將從我的聖堂傳承下來的“召喚者的力量──。」
這個瞬間,無疑正是基格人生的一個嶄新的開始──
德拉克洛瓦將基格從赫爾斯劍士團救出之後,取得了騎士團的許可,帶著基格離開了營地,回到了自己的聖堂。
名義上,他們是出去調查赫爾斯劍士團的情況,實際上這兩人所考慮的根本不是繼續調查工作,而是要打倒赫爾斯劍士團。
赫爾斯劍士團襲擊戰場附近的村莊,犯下了掠奪食糧、物資的骯髒勾當。他們得到了眾多騎士團還有聖堂的默許,根本沒有人認真地去調查他們。
「為什麼您要打倒劍士團呢?」
基格詢問。德拉克洛瓦笑著回答,
「不用那麼客氣。我們的年紀只差了不到兩、三歲啊。」
德拉克洛瓦的要求總是出乎當時基格的意料之外,
「因為,沒有其他人當真要打倒那個劍士團。」
德拉克洛瓦如此回答。只有完成沒有人願意執行的危險困難任務,立下功績,才能取得更高的地位,德拉克洛瓦說道,為了實現理想,他需要更高的地位。然後,
「此外……我也沒辦法放任如此殘暴的行為。」
赫爾斯劍士團在掠奪糧食的時候,連老弱婦孺也不放過。因為怕遭到殘存者的怨忿,他們總是一個不留地殺光所有人,就連幼小的孩童也不放過。這個作風實在是太異常了。
「你呢?你是為了復仇才想打倒劍士團的嗎?」
面對德拉克洛瓦微笑的詢問。基格則是,
「劍奴不殺手無寸鐵的人。」
他如此回答了。這正是劍奴唯一的一點自尊。但是,赫爾斯卻捨棄了這份自尊。
「我想阻止他。」
基格的語氣中隱含著即使犧牲性命也要達成目標的決心。
德拉克洛瓦滿足地點了點頭,
「如果是你的話……我相信你一定能夠正當地繼承這個聖堂傳承的力量。」
他拿出古老的手記和水晶球,遞給基格看。
「至今為止,我也多次嘗試想要繼承這個秘儀,但是最終卻不得不放棄。」
基格保持沉默。即使秘儀就在眼前,老實說,他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
「等你讀完我祖父遺留下來的這份手記,就能夠明白這個秘儀的一切了。」
他如此說道。於是,基格開始閱讀手記。
劍奴們在故鄉的時候也受過讀書的教育,就是因為怕他們不瞭解軍令而白白送命。
但是,基格花了許多天才看完。手記除了文字量多之外,裡面還參雜著許多晦澀難懂的詞句。
「……“展現胸襟氣度”指的是什麼?」
「即使是面對一般來說無論如何都無法接納的對手,也要能夠展現寬廣的心胸去接納他們。」
「……“赤裸裸”呢?」
「就是什麼都不隱藏,完全坦承的樣子。」
「那為什麼不直接這麼寫呢?」
「呃……如果學會這些措辭,使用起來其實還挺方便的。」
德拉克洛瓦困擾的撓了撓自己的臉頰,笑著回答。
“向死者展現胸襟氣度,也必須展現自己赤裸裸的一面。否則,死者不會與你對話。”
手記的記載以這句話作為開頭。無論是怎樣的死者,都要去接納、毫不隱藏自己、展現完全的坦承,這樣,死者就會開始與你對話──在理解這句話的瞬間,基格十分震驚。因為,他正是這樣聽見死者的聲音,也正是因此才能在戰場上生存下來的。
「難道,這是……與我相同的……」
德拉克洛瓦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那正是一份能夠聽見死者聲音的男子所留下的手記。
一個與基格擁有相同才能的人,彷佛正在超越時空向基格說話。
基格出神地讀著手記。他立刻不再在意那些難懂的文字了,反而能夠感覺到對方的想法深切地傳達過來,讓基格總是含著眼淚才能繼續讀下去。過去居然有與自己擁有相同才能的人,他覺得這真是奇蹟。
幾天之後──基格站在水晶球前面。他已經完全瞭解,手記當中所記載的那可怖密儀的知識了。
「這個水晶是聖印的原型……在祖父死後,就沒有人能夠繼承它了。」
德拉克洛瓦說明了水晶球的來歷。
基格將左手平舉在水晶球上方。就是他那手筋受傷、失去握力的左手。
「……為了悼慰因為沉重怨恨而無法歸天的死者靈魂……讓混沌之軍勢降臨於世。」
基格低聲念出手記中所記載的秘儀,
「我……將繼承這份力量。」
瞬間,水晶球迸出激烈的電光。
「聖印有所感應了……」
在德拉克洛瓦的驚歎聲中,水晶球整個粉碎了。不,那東西只是看起來像個水晶球。本質為無形的力量的那個東西正化為閃電,快速地衝向基格的左手腕。
基格放聲大叫。那道閃電在他的手腕上雕刻出複雜的花紋。透過這個花紋,閃電不斷灌入基格的體內。
那股灌入的力量實在太驚人了。基格甚至看見自己掉入無盡黑暗的幻影,在那黑暗的底部,無數的死者高喊著“替我雪恨”,並且緊緊捉住了基格。
“召喚者”──死者們這麼稱呼基格。基格在黑暗的底部接納了他們,接受了自己繼承的這份力量——憑藉的正是展示胸襟氣度,赤裸裸地完全展現自己的身心。

一個月後,基格與德拉克洛瓦站在某個街道上。十幾把劍插在地面,排成一列擋住了道路。
不一會兒,數十名劍士從道路的另一端走了過來。走在前頭的赫爾斯在看見基格之後停下了腳步,滿是傷痕的臉頰上浮現出了笑容。
「好久不見了。你還活著啊。」
基格與德拉克洛瓦在劍士團遠征的歸途之路上設下了埋伏,然而,赫爾斯卻一點也沒有動搖。
他瞄了一眼基格的右手。那隻右手與劍柄緊緊捆在了一起。
「那是被我砍傷的緣故嗎?」
基格點了點頭。這是在左手不能用的情況下,為了只用右手揮劍才不得不這麼做的。
「那邊那個男的就是總在調查我們的傢伙吧。」
赫爾斯晃動下巴。他早就知道德拉克洛瓦在暗中調查劍士團的內情。
「我把你們的兇殘行徑往上報告,但是沒有人願意理睬。那麼我們只好自己動手打倒你們了。」
德拉克洛瓦微笑著說道。
赫爾斯笑了。後面的士兵們也跟著笑了。這是習慣掠奪的人才能露出的冷酷殘忍的笑容。
「不過,劍的數目倒是準備得挺周全啊……」
赫爾斯突然收起笑容、正經起來。原來,在地面插的那些劍,他全都看到過。那些劍全部都是他的劍奴夥伴的遺劍。
「連希夫的劍也在這裡……你到底是怎麼……」
這些本應該存放在自己劍士團大本營的劍,基格為什麼能夠拿得到?自己明明已經命令過所有部下,一旦看見基格出現在大本營就二話不說宰掉他才對啊。
「你的老巢已經毀了。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了。」
基格用低聲的話語,宣告赫爾斯的大本營已經在他離開的期間被摧毀了。
赫爾斯趕忙注意周圍的情況。如果基格說的是事實,那麼附近一定有其他的軍團埋伏。但是很明顯的,基格他們只有兩個人而已。赫爾斯肉眼可見地陷入了混亂。
「放下劍吧。」
基格說道。那是語氣哀傷的懇求。
「現在的我,除了劍之外哪還有其他謀生的方法啊。」
這就是赫爾斯的回答。隨後,他拔出劍,士兵們也隨著他一起拔劍。
「為什麼你要接受掠奪的工作?」
基格無視其他士兵,瞪著赫爾斯問道。
「因為這就是成為劍士的條件!」
赫爾斯叫道。同時,基格也猛然瞪大眼睛,他的左腕瞬間迸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之名召喚!在水刻星的引領下,化為悽魔愛倍爾,出現在我的敵人眼前吧!」
隨著一聲怒吼,基格將閃著雷光的左手拍向了地面。地底隨之噴出的閃電,讓劍士團驚訝地後退──插在地面的劍的下面,不知道什麼東西發出了聲響,挖開泥土爬了出來。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握住了劍,彷佛人形蜥蜴一般的怪物。共計十三個。它們狂暴地露出獠牙,手上利劍呼嘯,猛然撲向士兵們。
「什麼……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
赫爾斯訝異地大叫,然後恍然大悟。
兇暴地斬殺士兵的這些怪物所使用的劍技正是劍奴同伴們的招式。
「這些傢伙……難道是?」
基格站在瞪大眼睛的赫爾斯前面,
「我召喚了……夥伴們的靈魂。」
他以滿是悲傷的表情宣告。此時德拉克洛瓦也跟著怪物們一起迎戰劍士團。
「哼,你果然是被死神所愛的人。」
赫爾斯笑了,那是恍惚的笑容。瞬時,他猛力揮舞手上的劍。
基格也同時揮劍迎擊。在兩人的劍刃數次激烈地碰撞之後,赫爾斯臉色大變。面對只能使用右手的基格,自己竟然屈居下風。
基格已經完成一套嶄新的劍術。那是他以只用右手揮劍為前提,與德拉克洛瓦一同努力發展出來的劍術。基格用全身揮舞著劍,使得他的攻擊範圍遠比兩手握劍的人寬廣許多。
「基格!」
赫爾斯憤怒的吼叫著,同時,他內心中的一部分也在稱讚著基格。兩人的劍同時折斷,飛了出去。
「附有紋章的劍……居然會輸給劍奴的劍。」
赫爾斯握緊僅剩下一半的劍,咧嘴一笑,同時向著基格衝了過來。基格連忙扭身閃過。赫爾斯就順勢跳下山崖,展現出了絕對不會轉身,氣勢驚人的逃走方式。就算是知道存活無望的人,也很難做出像他這樣的行為。士兵們也因怪物和德拉克洛瓦的強大而驚慌失措,也隨著赫爾斯,丟下夥伴們的屍體,一個接著一個跳下山崖,失去了蹤影。
基格想要追上去,但是卻突然無力地跪下。
「基格,你不要緊吧!」
基格勉強點了點頭。他的左腕嚴重出血,但是,他還是奮力握緊了右手上碎裂的斷劍。
「……不快點去追的話……,赫爾斯他……」
「別慌。他能逃走的地方只有一個。」
基格老實地聽了德拉克洛瓦的話。
兩人會在此埋伏,也是因為德拉克洛瓦正確地預計了劍士團的動向。基格則只是一邊對他表示敬佩,一邊跟著他過來而已。但是,即使是德拉克洛瓦,也還是有沒能算到的地方。
劍士團朝著授予了赫爾斯紋章之劍的聖堂逃去。
除了這裡以外,大本營被摧毀的赫爾斯已經無處可去了。
基格等人徑直趕往那個聖堂,打算在赫爾斯逃進去之前逮住他,但是卻遲了一步。德拉克洛瓦以及赫爾斯本身都無法預料到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慘劇。
赫爾斯在聖堂之前叫門,門馬上就開了。但是,迎接他們的卻是一整排的弓箭手。
「你們想幹什麼!」
赫爾斯叫道。他那宛如小孩子耍賴般的語調當中隱含著無盡的絕望。
“咻”的一聲,亂箭齊射。前來求救的劍士團無處可逃——在亂箭之中,只有赫爾斯毅然站立到了最後。即使他的胸腔、腹部、手腕都中了箭,他還是憤恨地瞪著聖堂、弓兵、騎士,還有那些命令自己進行掠奪的聖堂的聖職者們。
「住手,給我住手!」
基格喊叫著。箭雨驟然停止。等到基格趕到的時候,赫爾斯的身體已經射成了刺蝟。但是,他的背後卻沒有中任何一支箭。基格此時才首次發覺,赫爾斯身上的所有傷痕全部位於身體前面。即使是逃走的時候,赫爾斯也絕對不會背對敵人。
依然挺立的赫爾斯口吐鮮血,說道。
「我們、是弱者、為了活下去……為了夥伴……只有、聽從、命令……」
斷了一半的劍從他的手中落下。赫爾斯無助地在虛空之中揮動的手,緊緊握住了基格的左腕。
赫爾斯的臉,彷佛是哭泣的孩童一般滿是淚水。
「基格……我好後悔……」
赫爾斯就這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基格咬著牙,悲痛的抱住他那頹然倒下的身軀。
「這是怎麼一回事?聖堂長大人。」
德拉克洛瓦冷冷問道。
「這些人都是殘虐無道的掠奪者。我們只是在他們闖入之前擊退他們罷了。」
聖堂長毫不在乎地回答道。在看見赫爾斯等人逃過來的時候,他馬上就決定殺人滅口。如果被他們逃進來,自己命令他們去掠奪之事難保不會被發現。
為了避免如此有失體面之事的發生,必須要一個不留地殺光他們——聖堂長雖然沒有實際說出口,但是他的想法十分明顯。
德拉克洛瓦笑著聳了聳肩膀。聖堂長才總算吐露出一點真心話。
「德拉克洛瓦啊。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追求榮譽是件好事。但是因為你,我這邊可是損失慘重啊。雖說劍奴要多少有多少,但也不是免費的。尤其是這種給個紋章就什麼命令都會服從的好用的傢伙更是難找啊。」
「是啊,的確是損失慘重。一切都沒了啊。聖法廳給我的命令,是隻要我掌握了證據,就可以先斬後奏,直接誅殺掠奪者。」
德拉克洛瓦大聲說道。聖堂長以及騎士們呆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真會開玩笑啊。你將來一定能當上大人物吧。」
面對笑著做出如此保證的聖堂長,德拉克洛瓦就像是打招呼一般,突然拔劍揮下。
「不用你說,我也要成為大人物——就憑藉打倒你們的功績。」
聖堂長的頭就這麼開口大笑著飛舞在空中、滾落在了地面。失去首級的聖堂長的身體倒下了,騎士們一時啞口無言──
「你這小子!」
慢了半拍之後,他們才發怒了。飛箭隨之襲擊過來,但是,一根箭也碰不到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就這麼突然消失了。待騎士們發覺的時候,德拉克洛瓦已經站在他們身後了。
「這是幻術。只是剛學會沒有多久,上衣還是被你們開了好幾個洞啊…」
德拉克洛瓦露出不悅的神情,抓住自己被飛箭貫穿的外衣下襬。騎士們驚訝地愣住了。
此時突然狂風大作。騎士們訝異地仰天望去。只見密佈的烏雲如漩渦般迴旋,滿溢著怨氣的風發出了低吼,
「赫爾斯,你是如此的不甘嗎……大家都是嗎?」
基格將赫爾斯的遺骸放下,說道,
「這份怨恨……就由我來承受吧。」
剎那間,基格的左腕迸出雷光。隨著高昂尖銳的吼叫,他將左手用力拍向地面。
地面之下噴出青色的閃電,嚇破了膽的騎士們不禁退了一步。
勉強成形、形狀尚未固定的怪物從各處的地面不斷出現。這是由於死者的怨恨異常強大,而基格的力量已經不再充足。這些充滿怨恨的怪物不斷湧出,環繞著基格。
「這些就是被你們殺死的劍奴……還有村人們的靈魂。」
基格低聲宣告。隨即,怪物們發出咆哮一起動了起來。怪物們一齊向騎士們殺去。看著那悽慘的情況,就連德拉克洛瓦也不禁倒吸一口氣,不由自主地退後了。
騎士們一一被怪物們貪婪地吞下。那是單方面的虐殺,如同方才他們所做的行為報應在了自己身上一般。最後站在當場的人類,終於只剩下基格以及德拉克洛瓦兩人。怪物們這才失去了形體、化為原本的塵土。
其中有十四隻怪物一直沒有消失,佇立在基格周圍。
「希夫……歐塔爾……」
基格以祈禱般的語氣,一個一個呼喚著那十四隻怪物的名字,
「……赫爾斯。」
當他叫出最後一隻怪物的名字時。這些夥伴們突然發出咆哮、失去了形體──回過神來,只有他們遺留下來的十四把劍還插在了地上。
「我們夥伴們不會再互相殘殺了……大家,今後都在一起了。」
基格強忍淚水、低聲啜泣。
這個時候,基格得到了這十四把劍。後來,基格在別的戰場上遇到了剩下的兩名劍奴夥伴,他們也將自己的劍與靈魂都託付給基格了。
而德拉克洛瓦也因為這場討伐的功績,被給予了自己組織騎士團的權利。
當他來告訴基格這個消息的時候,基格正在埋葬死者。
「你連聖堂的人們都安葬了啊。」
德拉克洛瓦吃驚地說道。同時,他也對基格揮動著的那把巨大的鏟子感到敬佩。
「真是個好大的鏟子啊。」
「這是在熔化了夥伴們的劍之後鑄成的。」
「夥伴們的遺劍,全部都在那把鏟子當中嗎!?」
基格平淡地點了點頭。德拉克洛瓦不禁放聲大笑,同時深深地點了點頭,
「他們也一定會高興吧。這樣一來,你的夥伴們就可以團聚,並且一直與你在一起了。」
然後,德拉克洛瓦拿出一把劍給基格看。
「我希望你能收下這把劍,代替你那把折斷的劍。」
這把劍的護手部份讓基格目不轉睛的看了許久。原來,那裡刻有德拉克洛瓦所繼承的聖堂的紋章──這是一把帶有紋章的劍。
「你讓我成為劍士的條件是什麼?就像赫爾斯一般,我必須聽從所有你的命令嗎?」
如果是德拉克洛瓦,這個救了自己的人的話,基格有自信能夠服從他的任何命令,即使要他做出比赫爾斯更加殘酷的行為。
但是德拉克洛瓦卻微笑著這麼說道。
「我希望你我之間的關係,就像你與赫爾斯一樣。」
基格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歪著頭思考著。
「你不但是赫爾斯的部下,而且還是他的朋友,與他並肩作戰吧。」
基格點頭。
「這就是我的條件。」
基格皺起了眉頭,隨即他突然理解了這要求的涵義,紅了臉。
也就是說,德拉克洛瓦要基格把他當作劍奴夥伴對待。雖然心中很高興,基格卻差點叫出聲來說“這怎麼可能”。
「但、但是你……比起我來……」
「比起我來什麼?」
「我們的身份……」
「我只想成為你的朋友,不行嗎?」
隨著德拉克洛瓦沉穩的聲音,基格的胸中似乎產生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無論你我各是什麼身份。我只想和你當朋友……基格,就這麼一個要求也不行嗎?」
基格連忙搖頭。他當然知道德拉克洛瓦是認真的。就如同基格完全信任德拉克洛瓦一般,德拉克洛瓦也希望基格能成為自己能夠完全信任的人。
比起完全服從命令,這似乎更難辦到。因為,就如同赫爾斯那時一樣,即使對方偏離了正道,基格也要做到明辨是非,拼命阻止對方才行。
基格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將全部死去的夥伴們的姓名在心中默唸了一遍。他十分想要知道夥伴們對德拉克洛瓦的這個要求的意見。其實,根本不用詢問,答案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了。
「承蒙你的器重……我答應你。」
瞬間,基格紅著臉低下頭去。
德拉克洛瓦笑著遞出劍說道。

「將此紋章獻給吾友基格。吾謹以吾之聖堂、吾之系統的紋章為證,保證汝之劍士身份。」
他的語氣雖然十分正式,實際的行動卻是這兩人一個隨意地遞出了劍,另一個人則是隨手接了下來。
後來,基格雖然經歷了無數次十分正式的授章儀式,卻再也沒有哪次的感受比得上這次的喜悅。基格的右手被授予了劍,左手被授予秘儀之力。他就這麼成為第一個加入德拉克洛瓦騎士團的人。
「原來,狼男過去經歷過這麼多事情啊……」
愛麗絲心感慨地說道。她暫時忘記了替諾薇兒焦慮的心情,注意力一時被基格的話題完全吸引住了。
「非常感謝您願意對我說這些事情。」
諾薇兒低下頭,誠心誠意地道謝。多虧這番話驅散了她面臨審查的緊張感,讓她的眼前似乎突然充滿了光明。
「有稍微消除一點緊張嗎?」
「嗯。」
「那麼,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是的。非常謝謝您,基格大人。」
看著離開了座位,準備離開房間的諾薇兒,
「諾薇兒。」
基格突然叫住了她。
「你能夠殺了我嗎?」
諾薇兒吃了一驚,眼睛也瞪得大大地回答,
「我……這怎麼可能。」
她微笑著回答。先不提兩人戰鬥力之間的懸殊差距,諾薇兒心中根本不可能有這個念頭。
基格點了點頭,
「好好休息,為了明天做好準備吧。」。
他這麼說道。愛麗絲心頓時心頭一震,彷佛基格明早就會一個人離開一般,讓她感到十分不安。剎那間,她與基格四目相接。基格的眼神彷佛再次叮嚀著她,什麼別對諾薇兒說。這個視線完全封鎖了愛麗絲心的話語以及動作。
「請您也早點休息,基格大人。」
諾薇兒恭敬地行禮後,關上了房門。直到房門關上為止,基格都一直靜靜地看著諾薇兒。也許房門關上之後,他也會繼續看一陣子吧。
即使愛麗絲心十分清楚,這份溫柔比起其他任何的惡意更能傷害諾薇兒的心,她卻什麼都不能說。
「好可愛!」
剛一進入房間,愛麗絲心就被嚇了一跳。為了更加了解諾薇兒,愛麗絲心也被叫來面談,使得讓年輕的“銀之聖女”們一陣騷動。
「安靜下來。」
一位婆婆沉穩地維持住了秩序。雖然她的眼神並沒有怒意,但是大家還是慌張的端正了姿勢。
婆婆就是愛雷米亞·菲爾提爾──身為審查長的她正是“銀之聖女”地位最 崇高的幾人之一。
「請進來吧,愛麗絲心。」
婆婆微笑著說道,彷佛就像閒話家常一般,氣氛十分輕鬆。
這個微笑一舉消除了愛麗絲心的緊張情緒。
後來,在婆婆的詢問之下,愛麗絲心就如同行雲流水一般,將與諾薇兒第一次相遇、與諾薇兒一起快樂的回憶、諾薇兒失明的時候如何度日等等所有的情況全部一五一十的都說了出來。
她本來就是個喜歡說話的妖精,卻因為基格的封口令而憋了很久。這下好不容易能暢所欲言地說個痛快,讓她心情十分舒暢。然後,她這才突然回過神來,
「我……我能不能問一件事?」
「你想問什麼呢?」
「那個…你們不是早就決定要給諾薇兒紋章了嗎?那麼為什麼還要找我問話呢?」
「這件事你對諾薇兒說過了嗎?」
「就算不說,諾薇兒也一定可以憑自己取得紋章的。」
「看來你十分相信諾薇兒呀。」
婆婆微笑著。
「那麼你為什麼不跟諾薇兒說,基格要將她安置在這裡,然後獨自離去的事情呢?」
婆婆果然不是一般人。她似乎也早就察覺愛麗絲心偷聽的事情了。
至今一直充滿朝氣的愛麗絲心突然變得像是卸了氣的氣球一樣,
「因為狼男說,他不想要諾薇兒再遭遇危險了……但是……我就這麼隱瞞這件事,總覺得好像背叛諾薇兒一樣……」
「這並不是背叛她。只是對諾薇兒的意願見死不救罷了。」
這句話瞬間點醒了愛麗絲心。的確,就這麼隱瞞下去的話,諾薇兒的確可以遠離危險,但是卻沒有人在乎諾薇兒的意志。就如婆婆所說,自己的確對於諾薇兒意願見死不救。
「無論是我還是其他的任何人,都沒辦法將這件事情轉告諾薇兒。只有你可以哦,愛麗絲心。」
愛麗絲心“啊”的一聲,恍然大悟。的確,只有自己有立場能夠與諾薇兒自由對話。婆婆的這番話深入了愛麗絲心的內心之中。
「我是諾薇兒的朋友啊!」
愛麗絲心瞪圓眼睛說道。她那驚訝的表情像是在說,自己居然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這份純真讓婆婆以及其他“銀之聖女”們不禁露出溫和的微笑。
與基格一起旅行有多麼危險,這種事情已經無關緊要。諾薇兒的意願和生命,其決定權應該在諾薇兒自己身上。明知如此,自己為什麼要對決定權被剝奪的諾薇兒放下不管呢。這讓愛麗絲心對自己感到十分羞恥。
「去給諾薇兒自己決定的機會吧。」
婆婆這決定性的一句話,讓愛麗絲心大大地點了點頭。只是,她還是有個疑問。
「為什麼你要對我說這些話呢?你們不是贊成諾薇兒離開狼男、留在這裡的嗎?」
「大概是我想要窺探,諾薇兒映在你這面“鏡子”之中的模樣吧。」
「鏡子……」
雖然不是很懂,不過,愛麗絲心很喜歡這個詞。互相照映的鏡子。既然如此,就要正直、毫無虛假地好好映照出對方的身影。愛麗絲心下定了決心,說道,
「好,我要把事情告訴諾薇兒。」
就這樣,面談結束了。“銀之聖女”們打開了門,讓愛麗絲心離開之後。
「好了……這下基格你會怎麼做呢?你可是那個孩子的另外一面重要的“鏡子”啊……」
婆婆小聲的喃喃自語。
此時,諾薇兒正在另外一個房間回答“銀之聖女”的教義。多虧母親過去嚴格的教導,她得以順暢地做出回答,絲毫沒有感到困難。雖然很疲憊,但是她仍是意氣風發地離開了房間。就在這個時候,愛麗絲心飛了過來。
「諾薇兒,對不起、對不起。」
不等對方反應,愛麗絲心就哭了出來。
諾薇兒嚇了一跳,連忙問道,
「怎麼了,愛麗絲心?」
愛麗絲心忍住眼淚,將積在心中所有的話都說了出來。不久,在愛麗絲心面前,諾薇兒臉色蒼白地顫抖起來。
出乎意料,房門靜靜地打開了。
房間裡面的基格就好像是事先就察覺氣息一般,只是靜靜地望著沒有敲門就被打開的房門。諾薇兒也憑藉著透視之力,早就確定了基格就在房間內。
「為什麼……」
諾薇兒嘴唇顫抖著說道。
基格沒有回答。他放下本來靠在嘴邊的藥湯的碗,一言不發地看著愛麗絲心。
「這件事要讓諾薇兒自己決定!」
愛麗絲心似乎很生氣地說道。她的語氣就彷佛要將這一整天積壓在心中的鬱悶一口氣發洩出來一般。
基格點了點頭,披上白外套,並沒有穿戴鎧甲以及護手,拿起了鏟子,
「跟我來。」
說出這句話之後,基格走出了房間。他所前往的地方是聖堂後面的空地。四下無人,夕陽將周圍染成一片紅色。
在這裡,兩人相距十步,基格轉身面對諾薇兒。
諾薇兒忍住眼淚。想說的話,以及想問的事,都蘊含在了她看向基格的視線之中。
為什麼要拋下我離去──她顫抖的全身彷佛如此述說。然後,基格靜靜地繼續了昨晚的問答。
「你……能夠殺死我嗎?」
諾薇兒昨晚還不能理解。但是現在她知道,基格是認真地在問她這個問題。
「可以。」
諾薇兒拼命地做出了明確的回答。她也只能夠這麼回答了。
身旁的愛麗絲心被嚇了一跳。因為是她將一切都說了出來的緣故,現在的基格與諾薇兒之間充滿了劍拔弩張的恐怖氣氛。但是她還是忍耐著這份恐懼,望著兩人。既然已經全都說出來了,那麼她就有義務要看完整件事情的發展。
“咚”的一聲。基格將鏟子插到地上。咔地一聲轉動握柄,握住出現的第二握柄,瞬間拔出一把銀劍。
諾薇兒以及愛麗絲心都只能屏息看著他。基格用劍以自己為中心,在地面劃出一個半徑約為一個手臂的圓圈。
「這個圓圈就是我的生命。」
基格說道。
「從那裡,把我趕出這個圓圈吧。」
「如果我能夠做到,您就就承認我是您的從士嗎?」
基格明確地點了頭。於是諾薇兒嗚咽著強忍眼淚,毅然張開眼睛。
「我能……看見飛箭。」
一瞬之間,金色的箭矢的幻象出現在了空中——隨之化為了實體。
飛箭一閃,留下金色的軌跡,筆直地往基格飛去。
基格絲毫沒有動作。飛箭只有稍微掠過基格的右腳,插在地上後消失了。
基格正確地判斷出諾薇兒故意射偏了這一箭。第二支箭接著飛來,飛箭筆直的射向基格的胸膛,但是這次基格還是站立著沒有任何動靜。
愛麗絲心發出悲鳴,忍不住閉起眼睛。當她緩緩張開眼睛,發現,飛箭的前端只是稍微輕碰了一下基格那沒有穿戴鎧甲的胸膛之後,就突然消失了。
她轉頭看看諾薇兒,只見僅僅放出兩箭的她,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那是冷汗。她的身體也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僵硬,牙齒顫抖著喀喀作響。
「害怕嗎……」
基格低聲詢問。
「害怕……」
諾薇兒露出悲傷的表情回答。
「那麼,除我以外的人,你就能平靜地殺死嗎。」
諾薇兒嚇得一哆嗦。愛麗絲心也大吃一驚。當她正想要大叫出,諾薇兒才不會做出這種事的時候——
「只要有我的命令,你可以將箭射向任何人吧。」
基格的這句話讓諾薇兒以及愛麗絲心的身體再次僵硬。
「又或者是恐懼和憤怒,能夠讓你輕易的射穿對手吧。然後你就會在連對手的臉都不記得的情況下殺死對方……」
諾薇兒再次開始顫抖。不同以往,這次,她是對自己感到了恐懼。
「諾薇兒……你能夠殺死我嗎?」
第三次相同的問題。諾薇兒哭泣地叫喊著,幻視出了第三支箭。
「別丟下我!求求您!不要丟下我離開!」
金色的軌跡彷佛閃光般出現。
飛箭以驚人的速度襲來,擦過基格的臉頰之後,消失在遙遠的空中。
基格還是沒有絲毫動作。
鮮血沿著他的臉頰上被飛箭掠過的痕跡流下,從下巴滴落到地面。眼前的情況讓諾薇兒雙腳一軟,無力地蹲坐在原地。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諾薇兒感覺到自己已經無法自由的運用隱含在視覺之中的力量了。
「明天……再給你一次機會。」
基格說道。就這樣,他也不抹去臉頰上的血就收起了劍,迅速轉身,就這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空地。
「基格大人。」
諾薇兒哀傷的呼喚也喚不回基格。基格就這麼離開了。
「我不知道……愛麗絲心,我到底該怎麼做。我不知道啊!」
愛麗絲心不知道怎麼回答縮起身體哭泣的諾薇兒。她能做到的,也只有陪著諾薇兒一同哭泣而已。
基格突然停下腳步。
「那個孩子已經確定能夠得到紋章了。」
婆婆就站在那裡說道。她以困擾的臉看著面色嚴峻的基格,
「基格……你是不是教導了那孩子,她自己擁有的殘酷一面呢?」
基格微微點頭,
「這是最殘酷的事情。對那孩子而言,現在的你比起任何戰場都要殘酷。」
「我早有覺悟,這麼做會遭她怨恨……」
在如呻吟般留下了這句話之後,基格離去了。
婆婆將視線從基格背後移到蹲在遠處的諾薇兒,
「師與友……這兩面”鏡子”都在很努力地映照著你啊。加油吧。」
就像在暗地裡支持著她一般,婆婆小聲說道。
明天就是諾薇兒的授章儀式了。
第三話 新的寶杖
晨光從窗戶照進了室內的床上,枕邊,一個小家夥一邊呢喃著夢話、一邊揉了揉眼睛,爬起身來。那是一個有著女性體態,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金髮金瞳的她,就連在背後抖動著的羽翼也閃爍著金色的光輝。妖精掀開了當作睡衣披在身上的白手帕,問道,
「諾薇兒……?」
原本睡在身旁的人不見了,她發出聲音詢問。就像是代替了回答一樣,寢室的門被打開了,
「早安,愛麗絲心。」
早早醒來,如同往常一樣穿著青色法衣的少女,正凜然站在那裡。她有著淡紫色的清澈眼眸,一頭栗色的頭髮整齊地綁在腦後,讓少女顯得朝氣蓬勃。雖然她歷經旅行的風霜,但是臉頰依舊白嫩。少女那明朗的表情以及語調令人完全想像不到,她昨天悲傷地哭泣了一整個晚上。
雖然很驚訝,但是,
「早、早安,諾薇兒……你起的真早啊。」
愛麗絲心還是這麼回答,少女突然展露笑容,
「是啊,因為今天除了授章儀式以外,還有一件必須要早點起床做好準備、全力去做的事情。」
「全力…你想做什麼呢……?」
「今天,我一定要讓基格大人心服口服地承認我是他的從士。」
愛麗絲心一時說不出話來。
兩人現在所在的瑪格諾莉亞大聖堂如今已經正式承認了諾薇兒聖道女的身份,今天就要將“銀之聖女”的紋章公開頒發給她了。但是──昨天,諾薇兒知道了,她的導師基格打算將自己託付給“銀之聖女”後獨自離去。
而且,她沒能達成基格的考驗,沒能達成那個能夠繼續與基格一同旅行的條件。就這樣,昨晚只能整夜悲嘆的諾薇兒現在卻──
「你怎麼突然振作起來了呀?」
「因為,我決定了。」
諾薇兒笑著回答。那清爽的笑容正代表著,諾薇兒在眼淚流乾之後所得到的某種決心。
「你要聽聽嗎,愛麗絲心?」
愛麗絲心不由得滿臉正經地點頭了。對於諾薇兒花了一整個晚上做出的決心,她哪有不去了解的道理。
「我決定──。」
愛麗絲心吞著口水、緊張地聆聽著。在知曉了諾薇兒的決心為何之後,她更是吃驚地瞪圓了眼睛,說道,
「哇啊……諾薇兒,不留遺憾是很好啦……但是這也…算了,現在的你,無論是誰的建議都聽不進去了吧……」
然後,愛麗絲心突然笑了,
「無論諾薇兒將來會怎樣、做了什麼,我都永遠是你的朋友。」
對於諾薇兒來說,愛麗絲心的這句話,正給予了她莫大的勇氣。
「不過,這麼快就重新振作起來……諾薇兒還真是堅強呢。」
「因為我知道,如果不大膽到這種地步的話,是沒有辦法勝任基格大人的從士的。」
「作為一個硬是跟上來的從士,能夠做到這種地步,真了不起啊。」
愛麗絲心感慨道。
接著,兩人一起吃了早飯。諾薇兒也拜託修道院的人們幫她送早餐去給基格。然後,正當她要離開修道院的宿舍的時候,
「加油,諾薇兒!」
諾薇兒自己激勵自己,隨即,
「嗯,我會加油的!」
她那大聲自說自話的樣子,引得其他的聖道女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還真是幹勁十足啊。」
在一旁悠閒細語的愛麗絲心的陪同之下,諾薇兒踏著堅定的步伐向大聖堂走去。
過了一會兒──
一名男子佇立在修道院門前,往來的過客都對他投以好奇的眼光。
如燃燒起來一般的紅髮裝飾著他稱得上帥氣的五官。披戴在他柔韌身軀之上的是下襬破爛的白外套、紅色護手以及黑皮革的鎧甲,儼然一身殺氣騰騰的戰鬥裝扮。但是,男子肩上的東西卻十分不搭調。
那是把巨大的銀色的──
「鏟子……」
「鏟子啊……」
男子絲毫不把路過聖道女們的竊竊私語當一回事,將今早送來的早飯放入口中。此時,有人向男子說道。
「基格,你要是想找諾薇兒的話,她已經出去了。」
向他搭話的是沉穩地站在那裡的一名婆婆。
她的名字是愛雷米爾·菲爾提爾──正是“銀之聖女”中地位最為崇高的幾人之一,也是這次諾薇兒的授章儀式的審查長。
「明明昨天你那麼冷淡地丟下了她,怎麼今天又突然特地來迎接她呢?」
婆婆也知道,基格給予了諾薇兒考驗的事情。
「今早送來的食物是平常的味道。」
「早餐是平常的味道……?」
男子──基格點了點頭,
「她如果鑽牛角尖的話,食物的味道就會改變。」
「會變得又鹹又辣對吧。」
婆婆會心地笑了。如果諾薇兒知道自己要被基格留在這裡,那麼她的料理肯定會變得又鹹又辣。婆婆似乎在審查的時候就已經從諾薇兒那裡知道這件事了,
「她說,雖然心中知道不該這麼做,可是還是忍不住想要這樣引起你的注意。」
突然,婆婆好像察覺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平常的味道……也就是說,她想通了嗎?」
基格點了點頭。早上送來早餐這件事,正是諾薇兒還自認是基格從士的證明。
「如果真的只是想通了就好了……」
「那麼,你是擔心她想不開,才特地過來看看情況的嗎……你這個掘墓人,還真是愛操心啊。還是說,你改變了想法,想要把諾薇兒繼續帶在身邊呢……?」
「不,她在授章之後就正式隸屬於“銀之聖女”了……」
「當然,我們“銀之聖女”會負起責任,接納諾薇兒。……但是,也正是因為她擔任過你的從士,所以才能夠年紀輕輕就繼承了那份力量,這也是事實。」
「……我的使命是追討德拉克洛瓦。」
「這我當然知道……基格。」
「諾薇兒的母親被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殺死了。我不想再將她捲入我與德拉克洛瓦的戰鬥之中了。」
「基格……“銀之聖女”之所以全力配合你,是因為我們認為,只有你可以阻止德拉克洛瓦。只有身為聖法廳最強的軍團……而且還曾經是德拉克洛瓦好友的你……才能不單單是光靠武力阻止德拉克洛瓦。他為何反叛聖法廳……還有席拉那時候為什麼非死不可,我們還希望你能夠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
面對保持沉默的基格,婆婆靜靜地說道。
「席拉過去是這塊大陸首屈一指的「治癒者……是她治好你的左手的吧。」
「是的……」
「你的左手能夠再度握劍,這是好事,還是……就如同這個問題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一般,有些問題的些答案只有諾薇兒自己知道。」
「只有諾薇兒自己……?」
「那孩子已經不恨任何人了啊。不管是殺死母親的人、德拉克洛瓦……還是她自己的母親。」
「在審查的時候,她提到了這些……?」
「當時她這麼說道,因為擔任了你的從士,她才能夠不再恨任何人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基格?」
基格沒有回答。很難得的,這個男子也有答不出話來的時候。
「的確,諾薇兒曾經固執地認為你是完美的,也可能因此犯下過錯。但是,這些都是因為,無論是她還是你,都只是執杖者啊……」
「執杖者……?」
「這是“銀之聖女”的教義之一喲。」
婆婆露出溫和的微笑。
此時,大聖堂的鐘聲大大的響起。
不久之後,授章儀式就要開始了。
「為什麼諾薇兒能夠不再恨任何人……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就自己去向諾薇兒詢問吧。在此之前,你就好好看看她盛裝授章的模樣吧。」
在青色磚瓦配上精緻的裝飾,如同大朵鮮花一般的大聖堂大廳中,擠滿了將要出席授章儀式的人們。
通過了審查的數十名聖道女,一個一個被叫到臺上領取“銀之聖女”的紋章。
這些聖道女的親屬或是監護人也隨之抱以熱情的掌聲。
在大廳的角落裡,基格板著一張臉佇立著。突然,他移動了視線,找到了坐在大廳柱子的裝飾上面的愛麗絲心。
愛麗絲心也察覺到了基格,在偷偷瞄了他一眼之後就迅速轉過頭去,顯出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基格皺起了眉頭。
愛麗絲心的舉動很奇怪。基格本以為她會全神貫注地注視臺上,等待諾薇兒的名字被叫到的時刻。但是出乎基格的意料,她顯得相當坐立不安,就像是還有其他在意的事情一樣。
基格迅速在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的情況下移動了位置,瞬間就來到愛麗絲心的正下方。
又有一個人被叫到了名字。一名聖道女走到臺上接過了紋章,掌聲跟著響起。
乘著拍手的空擋,愛麗絲心又往基格剛才所在的方向看去──然後愣住了。
「咦……狼男怎麼不見了?」
狼男,這正是愛麗絲心因為基格銳利的眼神,半開玩笑地替他取的綽號。
「喂,矮個。」
基格卻突然從她的正下方發出聲音。
嗚……,愛麗絲心倒吸一口氣,好不容易忍住因驚嚇差點叫出口的悲鳴。
「我、我才不矮呢,只是嬌小了點而已。」
她壓低聲音,低聲說道,朝下看著基格。
基格用向她回以銳利到可怕的眼神,
「諾薇兒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你瞞著我。」
他毫不客氣地直接問道。愛麗絲心點了點頭,
「是啊,所以我才儘量不想和你靠得太近……」
話沒說完,她又「嗚。」地一聲吸了一口氣。
「我,我什麼都不知道。諾薇兒才沒有做出什麼決定。」
「決定……?她決定要做什麼?」
「嗚……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愛麗絲心連忙拍動羽翼,想要飛也似地逃走的同時,又有一個名字被叫到了。
那正是諾薇兒的名字。基格以及愛麗絲心同時閉上了嘴,往臺上望去。
嬌小的諾薇兒,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上了臺,向觀禮者以及高位的聖道女們敬禮。
「諾薇兒──“監看者”。」
婆婆念出了將要頒發給她的稱號的名字。
審查官們首先對寄於每個人身上的聖性做出判斷,然後再為新人們選定了合適的稱號。突破了嚴格的考驗,順利得到了與母親相同稱號的諾薇兒,靜靜地低下了頭。
婆婆將裝有紋章的項鍊高高舉起,將其穩重地掛在了諾薇兒的脖子上。或許因為她是這次儀式中最年輕的受章者吧,周圍響起尤為熱烈的掌聲。
本來應該一同感到喜悅,忘形地隨著觀禮者拍手的愛麗絲心,現在卻似乎有點緊張地望著諾薇兒。
「諾薇兒到底決定要做什麼……?」
基格再次問她,愛麗絲心再次僵直了身體。
突然──基格感到了一股強烈的視線,迅速將注意力放回臺上。
在那邊,諾薇兒正在緊緊地盯著基格。在她的胸前,剛剛得到的紋章閃爍著光輝。面對以挑戰般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諾薇兒,基格也不發一語地注視回去。

「諾薇兒決定要做什麼……你最好直接問諾薇兒吧。」
愛麗絲心說道。基格就這麼一直看著諾薇兒,靜靜點了點頭。
於是,諾薇兒眼神從基格身上移開,凜然從臺上走下。
聖道女們用祈禱與祝福的歌聲歡送她。
被授予了紋章的正統“銀之聖女”啊,願你的前程充滿喜悅以及幸福──正是這樣的祈禱。
「告訴她,我在昨天的地方等她。」
基格用罕見的嚴肅語調說道。
「嗚,嗯……」
被他的氣勢所壓倒的愛麗絲心勉強回答。
外套猛然翻動,基格就這麼走出了聖堂。
那股彷佛要上戰場一般的驚人氣勢,即使在基格走後,好像都還殘留在空氣中一樣。
愛麗絲心不禁吞了口口水,
「加、加油啊,諾薇兒。」
她不禁以祈禱般的語氣說道。
授章儀式結束之後,得到紋章的聖道女們以及她們的親屬、監護人等也嘈雜地準備離去,此時,
「愛雷米亞大人──。」
有人叫住了婆婆。婆婆回過頭來,諾薇兒與愛麗絲心一同,帶著真摯的表情站在她的眼前。
「怎麼了,諾薇兒?」
婆婆溫和地詢問。
而諾薇兒突然恭敬地低下了頭,
「非常對不起。」
她這麼開口了。
「這是怎麼了?詳細地跟我說說吧。」
婆婆仍然態度柔和地繼續詢問。
諾薇兒這才抬起頭來,
「我,決定了!」
她將今天早上告訴愛麗絲心的事情,再一次詳盡地告訴了婆婆。婆婆雖然也吃驚地張大眼睛,但是最後還是沉靜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尊重諾薇兒的決心。
「如果這就是通往你的真實的道路的話,我並沒有阻止你的權力……但是,我有一件想要再次提醒你的事情。」
「嗯。」
「那就是在面試的時候,我曾經詢問過你的事情……你認為自己的力量是完全的嗎?」
諾薇兒咬緊了嘴唇。這正是她在這幾天的審查期間,唯一一個無法好好回答的問題。
審查官首先問諾薇兒“你認為自己的力量偉大嗎?”。這指的就是諾薇兒從母親以及聖女拉普潔爾的靈魂那裡所繼承的兩股力量──透視之力,以及幻視之力。
因為母親,拉普潔爾,以及引導自己學會如何使用這些力量的基格,對於諾薇兒都是非常偉大的存在。
於是諾薇兒回答「是的。」。接著審查官繼續問道「你認為自己偉大嗎?」
諾薇兒這次回答「不認為。」。
然後審查官再次以「如果別人說你偉大,你會認為自己偉大嗎?」來試探她。
諾薇兒還是回答「不會。」。
之後又有一些其他的問答。但是,婆婆卻還是再三地提出關於力量的問題。
「你認為自己的力量是完全的嗎?」
諾薇兒這下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雖然她十分清楚自己還不能夠完全使用這些力量。
但是,即使將來自己真的能夠熟練使用這些力量的時候,這些力量真的可以稱為是完全的嗎?
母親、拉普潔爾以及基格,對於諾薇兒都是偉大的絕對存在。
但是,這些力量到底能夠稱為完全的嗎——
對於依然無法充分發揮力量的諾薇兒,答案似乎還在非常遙遠的地方。
「你現在還不明白也沒關係。但是總有一天,你會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
當時,婆婆是這麼說的──
如今,諾薇兒再次面對相同的問題,
「我不知道──即使我順利得到紋章,我仍然還是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諾薇兒毫不隱瞞地回答了,
「你不是等一下要去見基格嗎?那麼,最後就讓他好好告訴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是的。」
「好好加油啊。」
「是、是的。非常謝謝您。與基格大人會面之後,我會再來找您。」
留下這句話,諾薇兒離開了婆婆。望著這個凜然離去的嬌小身影,
「諾薇兒……你也一樣是執杖者啊。」
婆婆低聲說道。
聖堂後面的空地,基格毅然站在這裡。他脫下鎧甲,把護手放在地面上披著白外套,一副毫無防備的狀態。
他的肩上仍舊扛著鏟子,靜靜地遙望著清澈的藍天。
他時而握緊左手,時而張開,彷佛在重新確認自己的握力。因為,婆婆的那一句話再度喚醒了他從前的記憶。
過去──
為了阻止自己的夥伴搶奪無辜村民們的糧食,基格的左腕在爭鬥中嚴重負傷。當時的醫生悲觀地宣佈,也許他的左手再也不能握劍。
(不要緊。我可以治好你的手腕……)
「席拉…」
當時,這位優秀的治癒者女性露出光輝燦爛的微笑。這份回憶彷佛溫柔清澈的和風一般吹過基格胸中。
(我的左手就這樣就好——──)
當時的基格情急之下,
(因為這是夥伴所留下的,非常重要的傷痕)
他這麼說,拒絕女子的醫治。
(我無法原諒這名夥伴,所以斬殺了他。但是至今,他仍然是我重要的夥伴。)
然後女子向他展露懷著無盡溫柔的笑容,
(請不要揹負傷痕,而是揹負他的罪惡吧。然後,祈禱總有一天,他能夠得到你,以及被害者們的原諒。)
(不要揹負傷痕,而要揹負他的罪惡──?)
基格察覺,她的這個忠告比任何的治療都要有效。
(每個人都應該得到治癒。)
席拉的話語成功化解了基格斬殺了重要夥伴的罪惡感。不止如此,她的言行還給予基格平等對待德拉克洛瓦的勇氣。
「多虧有你,當時我才能與德拉克洛瓦成為真正的戰友……席拉。」
仰望蒼天,基格低聲流露出心聲。
「我無法原諒德拉克洛瓦……還有讓諾薇兒當我的從士這件事……你會怎麼看待呢?」
透徹的藍天沒有任何回答。一切的問題只是溶解在那無限的空間之中。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殺死諾薇兒的母親的事實,彷佛揭開了舊傷一般,讓基格的胸中一陣疼痛。
「我能夠揹負德拉克洛瓦的罪惡嗎?」
就在他喃喃自語的同時──
空地的那一端,諾薇兒帶著愛麗絲心出現了。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諾薇兒恭敬地低下頭。
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她筆直地凝視基格。
看著這樣的諾薇兒,基格靜靜地再次問道,
「你能,殺了我嗎?」
面對這再三的詢問。
最初,諾薇兒回答「怎麼可能。」
第二次,她明確地回答「可以。」
而這一次──諾薇兒堅決地如此回答。
「如果這就是我的任務的話,我將親手殺死基格大人,決不會讓其他任何人插手。」
基格微微地點了點頭。
愛麗絲心緊張地吞下口水,離開了諾薇兒身旁。在基格與諾薇兒之間的充斥的緊張情勢,激烈到讓她連一句加油都說不出來。
咚!基格將鏟子插入地面,喀的一聲轉動握柄,緊握住隨之出現的第二把握柄──猛力抽出一把閃爍著銀光的利劍。
他將劍尖刺入地面,在自己的周圍劃出了一個半徑約一個手臂的圓圈。
「這個圓圈就是我的生命。你靠近三步,從那裡把我趕出這個圓圈。」
諾薇兒確實地靠近了三步。
不過,雙方的距離還是有十步左右。
這個距離,正是基格不能一劍斬殺諾薇兒的極限距離。只要再靠近一步,基格就能一瞬間逼近,並且斬殺諾薇兒。
這正是諾薇兒能夠壓制基格劍術的邊界所在。
「如果我能夠將您趕出那個圓圈,您就會承認我作為您的從士嗎?」
就在基格明確地點頭的瞬間,
「我能……看見飛箭!」
隨著諾薇兒的呢喃,一支金色的飛箭就這麼突然漂浮在她眼前的空間。
幻視之力──那正是將那個東西就在那裡的想像之幻影實體化的能力。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實體化,諾薇兒並沒有辦法將人類、動物這類形狀複雜的東西,或是火、水這類形狀不固定的東西給實體化。
即使如此,眼前這根飛箭仍然等同於實際的飛箭,能夠射穿身體、也能夠奪走他人的生命。
飛箭迅速劃過天空。基格稍微扭動了上半身。那道拖曳而出的修長的金色軌跡,就這麼「啪。」地一聲迅速消失在了基格身後。
反應遲了一步的愛麗絲心這才感到恐懼。
如果基格沒有閃開的話,飛箭已經貫穿他的胸膛了。昨天還無法好好瞄準基格放箭的諾薇兒,現在正以熾熱的眼神瞪著基格。
間不容髮,第二箭、第三箭已經同時飛出,瞄準了基格的腳以及腹部。
此時,基格第一次揮劍了。一閃而過的劍光劈開了兩根飛箭。
諾薇兒絲毫不畏懼那猛烈的劍風,屏住呼吸,再度集中意識。
這一次,瞬間就出現了幾十根飛箭,如同雨點一般朝基格落下。
但是,每根飛箭都非常小。飛箭的威力以及速度會隨著數量的增加而弱化。
基格冷靜地做出判斷,用劍擋開可能射中自己的飛箭,在縫隙中閃躲。其中卻只有一根飛箭,保有和之前的攻擊同等的速度以及威力。
其他數十支飛箭只是掩護,這支飛箭才是諾薇兒真正的攻擊。但是,基格立刻察覺到這支箭,揮劍擋下。用於掩護的箭雨,同樣也是一根都碰不到基格。

諾薇兒咬緊牙關。
她既害怕又悔恨。同時,卻也感受到自己比起過去更加信賴基格。正因為相信基格一定有辦法擋住,諾薇兒才能夠朝他放出如此強勁的飛箭。
但是這樣還是無法把基格逼出圓圈之外。
難以忍受的無力感籠罩著她,彷佛要拂去她微小的勇氣。諾薇兒之所以沒有放棄,全憑她昨日定下的決心。自己決心要做的事情,支撐著現在的諾薇兒。
自己已經沒有任何身份,既不是“銀之聖女”,也不是基格的從士。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名叫諾薇兒的渺小存在。
在確信這個想法的瞬間──她突然領悟了。
力量是不是完全的?
其實,答案非常簡單,只是要實際體會卻十分困難。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力量是完全的。就連能夠召喚死者靈魂,被稱為聖法廳最強軍團的基格,也有充滿無力感,內心充滿糾葛、猶豫不決的時候。
諾薇兒對於盲從基格、認為基格所有命令都是絕對正確的自己感到可恥。這不就是等同於變回到了過去那個盲目的自己嗎?
即使如此──
如果,只能擁有不完全力量的人類,即使用盡全力活著,卻仍然犯下過錯的話。
諾薇兒似乎突然理解了為什麼基格願意說出自己過去的。基格絕對不是因為憎惡才追捕德拉克洛瓦,也不會因為怨恨斬殺夥伴。
基格只是想要阻止他繼續犯錯──
「母親……」
諾薇兒低聲說道。過去,她曾經憎恨著拋下自己死去的母親。這樣的思念湧上心頭,又立刻消失了。諾薇兒現在握緊胸前的紋章,鼓起全部的勇氣,繼續放箭。
基格斬開、擋住飛箭的威武身姿,更是讓諾薇兒心中湧出了更強的勇氣。
她需要足夠的勇氣,讓自己能夠實行昨晚思索出來的計劃。至今為止她放出所有飛箭,都是為了提升自己對基格的信賴,得到足以實行計劃的勇氣,是將這份信賴及勇氣一同提升到頂點的階梯。
如果失敗的話──不,如果這個計劃本身就是個過錯的話──階梯的前面將是完全的黑暗。心懷跳入黑暗的覺悟,諾薇兒繼續猛烈地放箭。
本來好像瞄準腳的飛箭,突然改變軌道、畫出一道弧線逼近了基格的臉。至今都是直線的飛箭軌道突然急劇改變,瞄準了基格的空隙。
但是──基格立刻舉起左手,精確地一把捉住了逼近顏面的飛箭。
諾薇兒卻絲毫不在意。
她的目的,就是讓基格防住這支箭,從而出現一瞬間的空隙。就是這個基格無法再防住下一支箭,只能閃身躲避的破綻。
就在基格捉住飛箭的瞬間,諾薇兒立刻放出下一支奪命的飛箭。
如她預期,基格迅速地躲開了這根快如閃光的飛箭。就當基格以為那金色的光輝將會消失在身後的時候──
飛箭回來了。飛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轉了一百八十度,朝著基格的背後再次飛來。
同時──諾薇兒卻突然張開雙手。
基格看到的是,突然展現毫無防備模樣的諾薇兒。
察覺到身後的飛箭的基格立刻扭身閃開。但是,直到下一個瞬間,也就是等到飛箭掠過他的腹部,向眼前飛去時——基格才驚覺這根幾乎劃過他腹部的飛箭的真正攻擊目標。
這個瞬間,基格猛然張大眼睛,使出全身的力量向前跳躍。
在空中,他在用右手揮動利劍的同時,左手也迅速地緊握劍柄。即使在戰鬥之中,基格也很少像現在這樣兩手握劍。而在這個時候,他的雙手使出最大的力量,把劍全力往下一揮。
一瞬間,治好了他左手的女子面容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同時,寄宿於基格左腕的墮氣附在劍上,讓劍刃燃起青白色的火焰。
那灌注了墮氣的劍刃,轉眼之間就追上了飛在眼前的飛箭──將那由聖性凝結而成的飛箭,徹底粉碎個無影無蹤。
「……啊、咦?」
愛麗絲心傻了般地叫出聲音來。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基格已經離開了圓圈,在諾薇兒眼前揮下了劍。
「你是故意放出這種,如果我閃開,就會射中自己的飛箭嗎……?」
基格低聲說道。愛麗絲心驚訝地僵直身體。原來,基格離開圓圈,是為了斬開瞄準了諾薇兒的飛箭。
另一邊,諾薇兒以蒼白的臉露出微笑。
即使手腳都因為恐懼而無法停止顫抖,她還是面對基格,露出彷佛鮮花綻放的微笑,
「我、這樣是不是太卑鄙了呢……?」
如此詢問的諾薇兒,眼角泛著淚光。
「我、我只能想出這種方法了……」
基格緩慢地把左手從劍柄上移開。
「……不準再這麼做了。」
他小聲回答。諾薇兒怯怯地說道,
「您離開圓圈了。」
基格微微點了點頭。
「您離開圓圈了……」
諾薇兒以顫抖的語調再說了一次。那是混合著恐懼、不安、喜悅,全部的感情的語調。
但是──基格以沉重的聲音回答。
「我……將擔任你的監護人。諾薇兒……你就成為一名“銀之聖女”,活下去吧。」
諾薇兒劇烈地搖頭,
「您離開圓圈了!」
她大聲叫道,斗大的眼淚也隨之落下。
「“銀之聖女”不會允許你跟我走的。因為,我當時是這麼與她們約定的。你要以聖道女的身份留在這裡……」
「我也、我也離開圓圈了!」
諾薇兒斬釘截鐵地宣告。
「……什麼?」
這句話大大地出乎基格的意料之外。
「狼男,你這個笨蛋!」
愛麗絲心這個時候也受不了了,大聲叫道。
「諾薇兒已經辭去了“銀之聖女”的身份,就要把紋章還回去了啊!」
這正是諾薇兒的決心,也是她要愛麗絲心保密的事情。
「辭去──?」
驚訝到無言以對的基格的樣子,十分罕見。
諾薇兒用力地點頭,取下掛在胸前的紋章,筆直地望著基格。
「我已經跟愛雷米亞大人約定好,今天傍晚要把這個紋章歸還。」
「為什麼──那是你與母親的羈絆啊……」
基格呻吟著,他不能理解諾薇兒的心情。諾薇兒捨棄“銀之聖女”的紋章,就等同於捨去了與母親的羈絆。這份親子之間的羈絆,正是身為孤兒的基格所渴望,卻也是想追求也得不到的東西。她怎麼能夠這麼輕易的就捨棄了。
然後,諾薇兒把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的母親就活在這裡。」
她反過來告誡身為自己導師的基格。
基格彷佛看見難以置信的東西一樣搖著頭,
「但是……如果你捨棄紋章的話,你的力量也──。」
即使如此,諾薇兒仍然點頭了。
如果無法擔任基格的從士,也不能成為“銀之聖女”的一員的話,諾薇兒將不被准許繼續持有透視以及幻視之力。
沒有導師,也沒有紋章卻仍然持有力量的話,正是反抗聖法廳的管理的重大背叛行為。
諾薇兒不單只是捨棄了紋章,她連自己的力量、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捨棄的覺悟。但是──
「我並沒有失去一切。我還有因為基格大人您的引導,重獲光明的這雙眼睛。還有愛麗絲心也在我的身旁。」
諾薇兒凜然宣告。
「我……我的使命是追捕德拉克洛瓦。」
「這我非常清楚。」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將你的母親……」
「後來,多虧基格大人您救了我。」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好友。」
「是的,我知道。」
「我是要去阻止他,而不是殺死他。」
「我知道。」
「那麼,你為何還願意跟著我。你不恨德拉克洛瓦嗎?還有身為他好友的我……」
「因為曾有幸擔任基格大人的從士,我現在已經不恨任何人了。」
這句話,讓基格稍微屏息。
「基格大人,您是位能夠揹負他人罪惡的人物。正因為如此,您才想遠離我……為的就是不讓我捲入那罪惡之中,不是嗎?」
諾薇兒帶著悲傷的表情說道。
「如果愛麗絲心犯了過錯。我也會效仿您,與她共同揹負那過錯,如同歡喜和悲傷一樣共同揹負。」
努力傾訴自己的決定的諾薇兒,聲音微微顫抖。
「基格大人,您將過去夥伴的罪惡、德拉克洛瓦的罪惡、以及眾多死者的罪惡一同揹負。多虧了您,我能夠不再怨恨德拉克洛瓦、也能夠放下對母親的恨意。」
接著,她向著基格如同叫喊一般宣告了。
「如果基格大人犯了過錯,我將以您從士的身份與您共同揹負。哪怕必須要討伐基格大人才能背負那過錯!」
基格吃驚地張大眼睛,然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終於,他放鬆肩膀說道。
「我,離開圓圈了……」
諾薇兒立刻綻放笑顏──馬上又忍不住放聲大哭。
「嗚,我、能夠擔任您的從士,與您一同……」
顫抖的她已經泣不成聲。愛麗絲心連忙上前安撫,輕輕摸著諾薇兒的脖子,
「能夠與你一同旅行,對不對?」
為了保險起見,愛麗絲心代替諾薇兒確確實實地再問了一次。
「……如果你濫用力量,犯下過錯的時候。我將與身為我從士的你,一同揹負那過錯……」
基格這麼靜靜地說道。
「抱歉,讓你捨棄了最重要的東西。」
面對道歉的基格,諾薇兒,
「我什麼都沒有失去。」
她滿臉淚水的回答了。
不久之後──為了歸還紋章,基格等人再次造訪了大聖堂。
「大家都得到答案了嗎?」
婆婆微笑著向他們問道。
基格靜靜地點頭回答,
「我很高興,我的左手能夠再次握劍──。」
因為基格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無法以雙手揮劍的話,揮劍速度就追不上逼向諾薇兒的飛箭,當然也就無法斬落那把飛箭。
「治好你的手的那位「“治癒者”的思念,至今都仍蘊於你那左手之上啊……」
基格再次點了點頭。
「那個,我是來歸還紋章的……」
「你在這裡稍微等一下,東西很快就要拿來了。」
婆婆卻做出奇怪的回答。在諾薇兒愣了一下的時候,一名聖道女拿著一柄細長的東西過來了。
「以執杖者的身份接受它吧。」
婆婆催促著。諾薇兒雖然感到莫名其妙,卻還是乖乖地將東西接過來了。那是一柄以白木為材料,配上精巧雕刻的短杖。而且,上面還鑲著刻有聖印的寶玉,是一柄寶杖。
「賜予諾薇兒·艾爾塔夏這柄聖具,作為此人是優秀聖道女的證明。」
諾薇兒吃驚地望著婆婆。
「對於“銀之聖女”而言,要先有揹負更多責任的覺悟,才會捨棄某種事物。請把這根手杖,當作是你重新揹負起這份責任的教誨吧。」
「這根手杖代表──?」
「你的力量是完美的嗎?諾薇兒。」
諾薇兒握住手杖,搖搖頭,
「無論任何的力量都不是完美的。」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說起來容易,但是卻只有實際體會的人,才能夠以這種百感交集的語調回答。
「是的……不管任何力量,都只不過是在走向完美的過程中所使用的手杖。只有真正懂得這個教誨的人,才會被授予這根寶杖。」
諾薇兒仍然不能理解,她一臉茫然地拿出紋章,
「啊,我……這個必須歸還給您。」
然後婆婆微笑的接下紋章,
「諾薇兒·艾爾塔夏……我有任務要交給身為“銀之聖女”的你去執行。」
婆婆居然一邊這麼說道,一邊再次把紋章掛回諾薇兒胸前。
「啊、我不是已經辭退了“銀之聖女”的身份……」
「全體的審查員一致駁回你這個申請。」
婆婆毫無反駁餘地的態度讓諾薇兒啞口無言。
「如果這麼簡單就能拒絕接受大聖堂所授與的東西的話,“銀之聖女”怎麼能夠維持體制。」
她以稍微嚴厲的語氣說道。
「啊……也許的確是這樣沒錯。」
愛麗絲心在一旁輕鬆地表示贊同。諾薇兒拿起手杖以及紋章,坐立不安地問道。
「請、請問我……我必須擔任什麼使命……」
「這是隻有你能夠達成,非常重要的使命。」
彷佛是授章之前感受過的那份緊張感再次襲來。婆婆對著緊張的諾薇兒如此說道,
「現在,有許多人正在追捕一個反叛聖法廳的重要人物。希望你以“監看者”。」的身份監看其中一名追捕者,並且將他戰鬥的過程以及結果向“銀之聖女”報告。」
「咦──。」
「這名追捕者的名字就叫做基格·瓦爾海特。請暗中監看他的動向吧。」
「請、請問,一定要暗中嗎……?」
「這部分你就酌量來做就可以啦。我們“銀之聖女”也非常關注這個相當於聖法廳最強軍團的男子的動向。我們需要一個能夠提供詳盡報告的人。如果對方能夠與這名男子一起行動是再好也不過了。」
婆婆一邊說著,一邊望向基格。
「我們相信你一定能夠阻止德拉克洛瓦。與他共同揹負的你一定能夠辦到。」
基格靜靜地向婆婆低下頭去。
(不要揹負傷痕,請揹負他的罪惡吧──)
席拉的微笑再次浮現在基格的腦海之中。德拉克洛瓦害死諾薇兒的母親的事實,這次不再如同舊傷一般疼痛,而是化為沉靜的罪惡溶入基格心中。
隔天早晨,基格等人離開了大聖堂。諾薇兒手持寶仗,充滿朝氣的追隨在基格身後。
「執杖者……啊。所有的力量都不完全,都只是像是手杖般的東西啊。」
愛麗絲心對這句話格外感概,
「就像我的羽翼一般。如果只懂得自由飛翔的話,最後只會落的孤獨一人的下場吧。」
諾薇兒也微笑地看著手杖,
「愛雷米亞大人就是為了不讓我忘記這個教誨,才會授予我這根寶杖的吧……」
因為太短而無法實際撐在地面的手杖,卻與過去盲目之時使用的手杖一般,給予她一種安心可靠的感覺。
「嗯。那麼對於狼男來說,諾薇兒就相當於這根寶杖一樣嘍。」
愛麗絲心出乎意外以耍小聰明的語調這麼說道,諾薇兒立刻滿臉通紅。
「討、討厭啦,愛麗絲心。」
基格並沒有表示肯定或是否定的態度。他堅定的步伐絲毫沒有停頓。諾薇兒筆直地注視基格的背後,握緊新的手杖。
終於,一條大道展開在一行人的面前。

<p style="text-align:center;">夏奧的怪物</p>
序章 光之子/影之子
——又要,被“這個男人”帶走嗎。
少年自從懂事以來,就一直在心中稱呼父親為“這個男人”。
「準備好了嗎,雷奧尼斯?」
父親大聲呼喚著。少年雖然心中沮喪,但表面上卻裝作順從的樣子說道,
「一切準備就緒。」
父親俯視著少年。他全身洋溢著以智慧、勇敢而聞名的領主的威嚴,胸前則是代表著領主的徽章,腰間掛著傑魯米納家傳的寶劍,姿態莊重而威嚴。每過十天,他都會為了視察領民的情況而離開城堡。
對少年來說,沒有比被父親當作隨從,跟在他後面更痛苦的事了。
「雖說腿腳不便,但是,你的心不會因此而萎靡不振吧。」
父親的話像鐵鞭一樣抽打著少年。但是少年隱藏了內心的痛苦,溫和地說道,
「父親,這種事從來沒有……」
「說話要有霸氣!」
——又來了。
父親經常訓斥少年。無論是在傭人面前還是在領民面前,都毫無顧忌。父親的那個聲音和語調,對於少年來說就等同於被帶刺的鞭子抽打一般。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微笑著抬頭看向父親。
「好的,父親。」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是一種在溫和的笑臉之後,隱藏著兇暴之物的悽愴笑容。正因為少年將內心全部隱藏了起來,反而使得那副笑容中蘊含著莫名的魄力。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少年。他有著清澈的藍紫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皙臉頰,纖細的眉毛,從高挺的鼻樑直到纖細的下巴,彷彿都像是白色瓷器一樣平滑。
但是,異樣的是他的頭髮,雖然他的頭髮大部分都是泛著茶色的金髮,卻有些地方夾雜著銀色。特別在臉頰兩側,那兩束銀髮看起來就像是鋒利的刀刃。
有著如此奇特的金銀色頭髮的少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就連他的父親也在一瞬之間對他眼中的異樣的光彩無言以對。
「……那麼,走吧。」
父親在留下這簡短的命令之後。離開了城堡。對於少年來說,這次出行的艱難之處在於,途中既不能騎馬,也不能乘坐馬車。
衛兵和隨從們一個接一個地跟隨在父親身後,而少年則只有一個隨從。
「拜託了,托爾。」
少年回頭看向站在自己背後的青年。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這是一個有著深紫色眼睛的銀髮青年。他身穿黑色的法衣,整個人的氣息都很稀薄。在他嚴肅的臉龐上有一雙敏銳而細長的眼睛,但是他本人的存在感卻很低,低到他若是混入人群之中的話,馬上就會找不見人了。影子托爾——這就是這個青年的綽號。
這名青年像影子一樣,推著少年所乘坐的東西。
輪椅——這便是少年的移動工具,他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輪椅上。
少年的腿天生就很虛弱,無法承受長時間的站立,因此走路也極其困難。
關於少年的腳,至今為止,各種醫生都有各自的說法,骨質鬆軟、肌肉虛弱、神經失調。其中也有醫生說,是精神上的原因造成的,還有一些醫生說這可以靠霸氣來恢復之類的蠢話。更荒謬的是,他的父親似乎也相信少年是因為缺乏霸氣才會影響到他的腿。
父親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而少年則坐在輪椅上,就這樣開始了對領地的巡視。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活動,但是領民們卻都格外高興。每當看到父親,大家都會主動低頭行禮。
——和往常一樣,大家都在稱讚這個男人。
領民都很仰慕父親,這令少年非常憤怒。
「那個人很可怕,我親眼見過有很多人被那個人殺了。」
就連身為少年的隨從的青年也這樣說父親。
少年的父親是個連親人也能毫不留情地進行處罰的嚴格領主。為了跨越民族間的差異、統治這塊聖地,這份堪稱苛刻的嚴厲是必要的。但是對於少年來說,在下達懲罰時連眉毛都不會皺一下的父親,簡直就像是怪物一樣。如果自己也犯了什麼錯誤的話,肯定會輕易地被那個怪物給消滅的吧——在生活中,少年時刻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但是,少年卻沒有辦法反抗那樣的父親。因為他甚至連行走都做不到。他多次幻想著要離開城堡,逃得遠遠的,卻從來沒有想過能夠實現這個夢想。
「一點兒霸氣也沒有。」
即使被父親蔑視,他還是將順從當作武器,對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燃起了執念。
學習則是這些事情中排第一位的。少年的頭腦讓許多家教和祭司都驚歎不已。他不僅能很快地吸收知識,而且還能一個接一個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將這些知識應用到實踐之中。
但是,少年的父親也是被聖法廳稱之為賢者的人物,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無論少年的頭腦中閃現出多少想法,他也會覺得不足掛齒。比起那些,少年能健康地蹦跳似乎更符合他的心意。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不斷的積累知識,努力使自己的思考變得更加敏銳。不管是被父親蔑視,還是被領民以同情的眼光看待,他都讓自己快要爆發的心平靜下來,繼續扮演著坦率和老實的角色。
那一天——少年從對領地的巡視活動中得到了解放了之後立刻說道,
「去湖邊吧。」
青年——少年的隨從立刻明白了少年的意圖,把少年帶到了大湖邊上。
這裡便是少年另一個執念的所在之處。
青年把輪椅的輪子固定住,少年立刻試圖站起身來。
「我要從這裡,走到那個湖邊去。」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他的腳卻完全不能從輪椅上挪動下來。不僅如此,當他咬緊牙關抬起身體的時候,他的兩條腿突然失去了力氣,一下子癱倒在地。
青年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因為,如果他在這裡幫忙,對少年而言反而是一種傷害。
少年想要站起來,卻摔在了在地上。城堡裡除了這個青年以外,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少年全身沾滿泥土的樣子。
即使只是起身站到頭部的位置。對少年來說也是一個可怕的高度。對在這種高度向前摔倒的恐懼,消除了少年對浮現在腦海中的無數張臉的憤怒。
那是父親、僕人和領民的臉。每張臉上都流露出對少年的蔑視。
他們的臉撕扯著少年的心,無論他摔倒多少次,都不允許他放棄。少年的腹中好像有個兇殘的怪物在咆哮。當那個怪物開始暴走的時候,就什麼都無法挽回了。到那時,如果不肆意發狂一下的話,怪物就無法徹底冷靜下來吧。
青年像影子一樣悄悄推來輪椅,將少年的身體放在上面。
然後,他默默地把少年帶到湖邊。
聖地夏奧的湖——是阿爾卡納大陸上最大的湖。
夏奧,原本的意思是“澄澈之鏡”,指的就是這個湖。
而且,關於這個湖,自古以來就有一個傳說。
「從湖底出現的怪物——會毀滅這個世界。」
一少年邊喃喃自語,一邊望向湖面,水面映出他因懊悔而扭曲的臉。
「哼——透過清澈的鏡子,就能看到對誰來說都是最為恐怖的怪物嗎。」
少年諷刺般地歪了歪嘴角。青年只是默默地站在少年身旁。
「托爾。」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我是誰?」
「是聖地夏奧的守護者和統治者。是自古以來統治這片土地的魯米納斯聖堂唯一的繼承人,同時也是繼承了兩種血統的人。」
青年流暢地回答著。他看了一眼少年的頭髮,那金銀色交錯的頭髮。
「克雷馬提斯之民的血和維拉德之民的血嗎。」
少年嗤笑道。克雷馬提斯之民是指藉由聖法廳授予的聖印而獲得了豐收之地的人們。除此之外的人,都被稱為蠻族,他們通常與聖法廳有著爭端。
「我體內流淌著的,是聖法廳的子民和蠻族雙方的血。」
「這是雙方和平的象徵。」
青年這麼說道。這也確實是少年的立場。但是少年搖了搖頭,
「真無聊啊,這種事。」
這麼說著,他把目光投向湖的另一邊。
「你聽說過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吧,托爾?」
「是的。聽說他從聖法廳盜出重要的秘儀,現在已經逃亡兩年多了。」
「不僅如此,他還在各地掀起了反聖法廳的叛亂。」
「是的。」
「你不覺得,我們也應該變成這樣嗎? 。」
「叛亂嗎?」
「將聖法廳,或者是全世界都攪得一團糟吧。」
少年這麼說著,咧嘴一笑,那是天真無邪的微笑。
「毀滅世界的怪物……在我看來,維克多·德拉克洛瓦卿正是想要成為那樣的人。只是……那個男人好像並不這麼認為。」
“那個男人”指的是少年的父親。只有在和青年兩個人單獨說話的時候,少年才會把心中關於父親的想法說出來。
「您的父親果然參與了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亂……」
青年的話語在風中慢慢消散了。少年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清澈如鏡的湖面,說道,
「怪物快點出現吧……如果能將這個世界全部毀滅就好了。」
一會兒過後,青年也望著湖面,微微點了點頭。
「是的,的確如此。」
第一章 澄澈之鏡/花叢之影
在據點的中庭裡,騎士們穿著鎧甲,騎著戰馬,正在捲起的沙塵之中努力地練兵。
所謂練兵,便是將騎士們分成兩隊互相攻防,模擬實戰。
「嗚哇,好強的壓迫感!」
從據點的窗口中傳來了驚歎的聲音。那是一個身穿白絲連衣裙,如手掌般大小的妖精。金髮金瞳的她,連正在拍動的翅膀也閃著淡淡的金光。
「吶吶,看那邊呀諾薇兒,是真正的槍啊。」
「是嗎,愛麗絲心?」
靠在窗邊的,是一個將栗色的頭髮綁成了活潑髮型的少女。她穿著青色的法衣,手上拿著以白木精雕而成的手杖,胸前裝飾著“銀之聖女”的紋章。她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瞳正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
「好厲害……這裡也正在備戰麼?基格大人。」
「你很敏銳地察覺到了戰亂的氣息。」
靠在一旁的男子淡然地說道。他有著堪以美貌來形容的面容,彷彿正在燃燒一般的赤發。白色的外套下面,是黑色的皮甲與紅色的護手,他的這身戰鬥裝束毫不遜色於正在練兵的騎士們。
但是----扛在他肩上的是一個奇怪的東西。這時,一個高大的騎士推門而入。
「還是一如既往的拿著那個可怕的東西呢,基格。」
騎士在看到了男子肩上扛著的那個巨大的銀色鏟子之後,驚訝地說道。
「部下們都在拿我開玩笑,說我這個團長的準備真是周到。因為我在開戰前就把掘墓人都請進據點了啊。」
如此說道的騎士正豪爽地大笑著,他的胸前別有一枚象徵著團長地位的徽章。
「戰爭嗎----。」
「是啊。附近有好幾個地方都發生了動亂。是叛亂的騎士團----也可能是蠻族們乾的吧。雖然我們已經出擊過無數次了,但是,再過不久,這附近也有可能變成戰場。」
這位騎士團長是基格的老戰友。他邊說邊示意基格一行人坐下。當眾人圍著圓桌坐下之後,數名騎士抬著巨大的木桶進來了。
騎士團長拿著銅製的杯子,探進桶裡裝滿液體,然後輕鬆地遞了過去。
「來,乾了這杯麥酒。」
「免了,還是給我湯藥吧。」
基格是極少飲酒的。騎士團長聳了聳肩,“咚”地一聲將杯子放在了諾薇兒面前。看著著這裝滿黃金色液體的杯子,諾薇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那個……基格大人。」
「別給小孩子勸酒。」
基格一邊拿過騎士遞來的湯藥,一邊說道。
那種語氣,不知為何讓諾薇兒感到一陣不爽。
「就算是小孩子,也是你出色的從士吧!來,不用客氣,一口乾掉它!」
「好的。」
諾薇兒立即回應道,這使得基格不禁皺眉,而愛麗絲心則在原地驚訝得合不攏嘴。
就在這時,諾薇兒已經兩手捧起杯子,“咕咚”地喝了一大口麥酒。
——但是,她馬上便慌忙放下杯子。
「嗚……好苦。」
她眼睛閃著淚花,兩手捂住了嘴巴。
「諾薇兒真是的,沒問題麼?這東西,有那麼苦麼?」
愛麗絲心也在沾了點杯子邊緣的液體,舔了一下。
「嗚誒誒誒——,這…這什麼東西啊,好難喝!」
愛麗絲心努力地“呸呸呸”想把口中殘留的味道吐出去。
「咱們騎士團啊,從來沒把這東西當回事呢,只要興致上來了,不管幾杯都能幹掉喲。」
騎士團長大笑著如此說道,但是,被基格瞪了一眼後,他沉默了。
「對於諾薇兒說還太早了。」
他嚴厲的聲音之下藏著怒意,就連剛毅如騎士團長這等人物,也不禁聳著肩膀說道,
「我的錯,我的錯。」
同時,他將那杯麥酒收回來,自己一飲而盡。
諾薇兒則是慌張地從其他鬨笑著的騎士手中接過清水漱口。
「好喝嗎?」
基格明知道怎麼回事卻仍如此發問,使得諾薇兒心頭冒火,不禁提高嗓門用毫無感情的腔調回敬道,
「…真是十分抱歉!」
大概是察覺到諾薇兒是因為自己被當成了小孩子而生氣的吧,基格也不再說什麼,轉而面向團長說道,
「關於戰爭的事情——。」
在這期間,騎士團長竟然已經飲下了兩杯麥酒,手上拿起了第三杯。他點了點頭,說道,
「喔,到底是叛亂的騎士團還是蠻族呢。我們這邊也還在懷疑呢。」
「他們的行動太有組織性了。」
「正是如此,基格。為了搶奪聖堂保管的聖印和作物,時常會有蠻族入侵,最近,叛亂的騎士團也會趁火打劫,這都不算稀奇,但是蠻族與數個騎士團陸續引起騷亂的話,這就不太尋常了。」
本來,蠻族與騎士團是敵對關係,不可能站在統一戰線的。並且騎士團之間也會為了搶奪領土或者聖印的管理權而互相爭鬥,在沒有聖法廳的命令的情況下就自主聯合起來這種事,一般是不可能發生的。
「也就是說,現在,他們看上去像是已經聯合起來了麼?」
騎士團長喝下第四大杯酒,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嚇了諾薇兒與愛麗絲心一跳。
「就是那……樣。既然能將複數的反對勢力聯合起來,那麼就證明在他們背後有一個足以能匹敵聖法廳的存在。是那個男人在唆使因領土狹小,或是被驅逐到邊境而感到忿忿不平的騎士團向聖法廳掀起了叛亂吧。」
基格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騎士團長邊在杯子中倒滿麥酒,邊點頭說道:
「對,就是維克多·德拉克洛瓦。雖然這麼說,我們在這附近並沒有直接感覺到德拉克洛瓦的氣息,如果他就在附近的話,應該早就直接攻過來了吧。」
「這附近有協助德拉克洛瓦的人嗎…」
「不知道,調查這種事並不是我們的工作。」
「有代替德拉克洛瓦煽動暴亂的人,那個人一定藏在哪裡,跟他通風報信。」
「你要去追討他麼……」
騎士團長小聲說道。
「你跟他一同戰鬥的身姿,我見過不知多少次了,有著如此交情的你們……」
騎士團長再也沒多說什麼,對著默默不語的基格,虛捧著杯子說道:
「這酒確實挺苦的。要不是為了你,我也喝不下去啊。」
騎士團長如此說著,將杯子中最後的酒漂亮地一口喝掉了。
在基格與騎士團長對著周邊的地圖進行討論的時候,諾薇兒與愛麗絲心則進入了營地的廚房,準備做飯。雖然她們覺得這些大大咧咧的騎士們做出來的飯菜肯定不能看,但是在實際看到之後才驚覺的發現,它們居然意外地有特色。
「運到這裡來的大多都是鹹得很的肉乾,加些蔬菜一起煮比較好。」
「那邊的蔬菜要把葉跟莖分離,劃幾刀烤熟之後混上小麥粉。」
每當聽到騎士們嘴裡提出各種各樣的建議的時候,諾薇兒都微笑並鄭重地回應,
「非常感謝您提出建議。」
諾薇兒的回應很有禮貌,騎士們也趁機跟這個小小的從士搭起話來。
就在這時,結束了練兵的騎士們陸續地進來了。
「看看,雖說早有傳言,但基格的從士還真是個小孩啊。」
「但是,她也得到了“銀之聖女”的命令,要來監看基格呢。」
不知何時,廚房裡的騎士們圍在一起閒聊起來,終於,
「我押基格的從士一枚銀幣!」
「我給吾等光榮的騎士團精英們,壓上手頭所有的錢!」
不知何時,場面變成了精通料理的騎士們與諾薇兒之間的廚師競賽的賭局了。
在一旁發呆的愛麗絲心也被騎士們的激情煽動起來了。
「嗚嗚……加…加油!諾薇兒!」
聲援此起彼伏。最終結果是諾薇兒的連勝。
「諾薇兒好厲害!」
愛麗絲心率先獻上喝彩。
「大概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做料理吧……」
諾薇兒害羞地笑著說,突然,一個裝滿了金幣的袋子被塞進了她的手裡。
「喏,這是你的份,剛才賺了不少呢,真不錯。」
剛才賭局中作抽頭的騎士得意地笑著說道,這讓諾薇兒不知所措。
「怎,怎麼可以……!我不能收!」
“銀之聖女”的金錢由組織統一配給,除此以外的錢財均不能收,更何況這是賭博贏來的錢,諾薇兒是絕對不能收的。所以,她慌忙將錢袋塞回去。
「拿這錢去買點好吃的吧,你不想給你的主人吃好點嗎?」
結果,騎士還是不由分說地把錢袋交到了她的手裡。不過,對諾薇兒而言,能讓大人們認可自己比什麼都值得高興。
「這些錢,之後就交給基格大人,讓他還回去好了。」
諾薇兒悄悄地跟愛麗絲心說道,但是愛麗絲心卻輕快地回答,
「好不容易才贏下來的,收下來不就好了嘛?」
「這樣是不行的啦。」
在這種方面,諾薇兒比一般人要固執得多。
伴隨著這陣騷動,諾薇兒繼續做著料理。但是很快,周圍漸漸安靜了下來,並且可以稱得上是壓倒性的沉默。原因便是諾薇兒做好的料理。
「啊,終於做好啦,做了這麼多,大家別客氣,來試試吧。」
敢回應諾薇兒的邀請的人一個也沒有。大家全都以一副戰慄的表情,看著鍋裡那冒著綠泡的湯裡浮著的紅黃色的不明物體。
在眾人視線的另一邊,諾薇兒正哼著歌,給基格盛了一份。
「不,那個…沒事啦,吃吃看的話就會發現挺好吃的哦,真的哦。」
隨著愛麗絲心的解釋,終於有人上前了,周圍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這個騎士將大勺伸進了鍋裡,
「噢!」
然後,他大吼一聲,將勺子放到嘴邊喝了一口,一旁愛麗絲心已經是徹底沉默了。
「——喔?!」
靜靜的廚房裡,頓時充滿騎士們驚愕的聲音。
「如,如何?」
「有看起來那麼糟嗎?」
但是嚼著東西的騎士並沒有回話,而是默默的繼續吃了第二、第三勺。
「我……我也來吃一口看看。」
我先來,一邊去,我先來。如此這般,騎士們一擁而上。
「這群人真有精神呢。」
在充滿殺氣爭搶著食物的騎士們頭上,飄來飄去的愛麗絲心最終如此嘟囔道。
「偶爾收一點也是可以的,拿去吧。」
基格將賭金塞回諾薇兒手裡,依舊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騎士團長也大方地笑著默許了部下們的行為。
「但,但是“銀之聖女”的規定裡是不能收這種錢的呀……」
「這也是那群騎士的好意,你就收下吧。」
基格還是一如既往的直率。
「心裡不安的話,就把錢捐給“銀之聖女”管轄下的修道院吧。」
即使這樣,諾薇兒依然還在困擾著。
「你多少也幫他們做了飯吧,就當這是工錢好了。」
「但是,我並不是為了錢才去做……」
「我的意思是,你的料理有這個價值。」
雖然是淡淡的話語,但是卻讓諾薇兒心裡撲撲直跳。
騎士團長也笑著贊同基格的觀點。剛才開始就一直陪著基格的他,即使看見了諾薇兒的料理也依然面不改色。
「我明白了,那就承蒙關照了。」
諾薇兒低頭行了個禮,將錢袋收好,心中非常高興。“有這個價值”。這個評價表面上漫不經心,但是對諾薇兒來說卻太過強烈,讓她不禁心跳加速,紅了臉頰。
「那麼,我就先回房間去了,如果有什麼需要的話就馬上叫我吧。」
為了不再打擾基格,諾薇兒很乾脆地退出了房間。
團長和基格沉默了一會,突然,團長低聲說了一句。
「好想揍你一頓啊。」
看著騎士團長的獰笑,基格稍稍皺了下眉頭。
「哎呀哎呀,為什麼你這種可怕的男人會有如此可愛的從士啊。」
「那是因為她的母親被響應了德拉克羅瓦的叛亂騎士團殺害了。雖然我殲滅了敵人——。」
「唔……原來還有這種緣由…」
「我也讓她不要跟過來——。」
「不,你還是止住這種想法吧。」
騎士團長揮了揮手,如此斷言道。基格不禁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就算是你,在發現你有人性的地方之前,我也覺得你很恐怖啊。」
「很恐怖——?」
「嗯,很恐怖。」
騎士團長很認真地說。
「我第一次看見你那力量,是在聖地夏奧的那次動亂中。當時的你真是讓我想到起了關於那個湖的傳說啊,基格。」
「總有一天,會有怪物從湖裡出現的那個——。」
「對,那時候的我,非常確定你就是那個啊。」
「那個——?」
「怪物啊。」
對,騎士團長以畏懼的聲音如此訴說著。
「“召喚者”——只有一個人的軍團…這樣的你,在那時候的我看來,根本就不是人,反而更像是一個怪物。」
如此想著的騎士團長表情隨即一變,大笑起來。
「但是你果然還是個人類啊。證據就是,有個那麼可愛的從者仰慕著你啊。」
基格只得默默無言地看著地圖,而騎士團長則依舊自顧自的在一旁哈哈笑著。
「怎麼,害羞了?」
「聖地夏奧——。」
「嗯——?」
「聖法廳的密探正在那裡暗中調查。」
「在那個聖地…?為何?」
「有人正在給各地的蠻族與叛亂的騎士團提供武器與糧食。要做到這個程度,這個地方必須是有著能覆蓋很大範圍的商業要道,同時也是利益的中心。而能全部達成這些條件的地方,並不多。」
「所以你覺得那個聖地正在尋求著戰爭麼,你和德拉克洛瓦就是為了防止這個才……」
「那個德拉克洛瓦,如今正尋求著戰爭。」
基格以嚴肅的口吻如此說道。騎士團陷入了長時間沉默,注視著基格。
「那麼,你要出發去聖地夏奧麼?如果有必要的話,這據點裡的兵力你隨時可以動用……」
「不,正好相反。我絕對不會調用這裡的兵力。」
騎士團長一時無言以對。
「為了守護那個地方,我會把問題埋葬在黑暗中。」
基格語氣堅決地宣告。騎士團長一時間呆若木雞,過了一段時間。他才慢慢地點頭。
「如果我們出動了的話,就意味著你已經死了吧,你一個人……」
「抱歉——。」
「別這樣,不需要道歉。畢竟要是我們出動的話,事情就等於被公諸於眾了。」
騎士團長用力搖了搖頭,並且重重強調道,
「你是人類啊,基格。無論如何,你都是人類。」
這個夜裡,因為沒什麼特別的事情,所以諾薇兒與愛麗絲心待在了據點的一個房間裡,悠閒地消磨著時間。據點裡的水資源很豐富,諾薇兒得以好好地泡個澡,然後趴在床上一邊數著得來的錢一邊琢磨。比起得到了金錢,更使諾薇兒高興的是她得到了基格的肯定。基格那時的話語不斷在她腦海之中浮現。
「最後還是收下了呢,那麼,要拿這些去買點什麼嗎?」
捧起金幣當鏡子照著玩的愛麗絲心如此詢問。諾薇兒則歪著腦袋,一時想不出要買什麼才好;法衣的話,還有很多套替換的,巡禮用的靴子也是剛拿到的新貨。
「買點首飾之類的不好嘛,漂亮的東西之類的……」
「但是,如果要把寶石帶在身上,不仔細考慮一下的話……」
礦石本身都帶有各不相同的聖性,故而“銀之聖女”們需要按照自身的適性挑選適合自己的寶石。如果單純是為了裝飾而佩戴寶石的話,反而會擾亂自身的聖性,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比起思考這些,諾薇兒還是覺得跟愛麗絲心一起聊天比較愉快。
「買點好吃的東西如何?」
「還是買些廚具?比如鍋子啊。」
「比起那些,要不要給基格大人買點禮物呢……」
在嘀咕著的瞬間,諾薇兒突然感覺到嘴裡有什麼異樣。
那是苦澀。當時,她不服氣地把酒倒入口中,那時的感覺突然復甦了。
「小孩子……嗎。」
在被這麼說的瞬間,諾薇兒其實心裡有種莫名的不甘,就好像是胸口被針紮了一樣。
「諾薇兒,怎麼了?」
愛麗絲心天真地問道,但沒有得到回覆。
「好想被承認啊……」
她孤零零地說出了這一句話。自己的價值得到了承認,雖然使她感到欣喜,但這與口中的苦澀相容交錯,形成了一種既不知道是喜悅還是悲傷的感覺。
「狼男那個傢伙,不是已經認同了你作為從者的資格了麼。」
愛麗絲心呆呆地說。狼男,這是基格由於那過於銳利的目光而得到的綽號。
諾薇兒緩緩地點了點頭,但心裡卻想起了別的東西。
那是一位女性。是與自己不同的,成熟的女性。在她那蜂蜜色的頭髮下,有著翡翠般的眼瞳。那兼備理想的姿容與氣質的存在,是諾薇兒長大成人後所期望得到的形象——
席拉·利維艾爾。
正是有著這個名字的女性。愛麗絲心歪著腦袋,好像想起了什麼。
「啊,是在拉格聶納之泉見過的那個人吧。」
諾薇兒點了點頭。但是那時兩人見到的席拉並不是本人,而是在某次戰鬥中,窺視了基格內心的水精靈擬態而成的。聽說席拉本人已經在幾年前就逝世了。她因某種原因丟掉了性命,但是直到現在,她仍在基格心中有著重要的地位。
與這位女性有關的事情,直到現在,諾薇兒仍然沒能從基格口中獲得過一絲一毫的信息。或許是因為諾薇兒察覺到了問這個問題就像在踐踏著基格的心——更重要的是,每當她想開口詢問的時候,就退縮了。
「好想早點成長為大人啊。」
諾薇兒心中有著這樣的預感,如今這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心情,似乎將會伴隨著自己到達旅途的終點。
「哎呀,我好像很久沒聽過你說這句話了呢。」
愛麗絲心善意地開著玩笑。
「諾薇兒真的是很努力呢,很快就會比那邊的狼男還要厲害,不是嗎。然後就可以反過來讓狼男跟在你後面啦。」
這怎麼都不靠譜的想法,讓諾薇兒不禁笑了起來。
「比起這個,還是先想想到下個城市的時候,我們要買點什麼吧。」
「嗯——。」
諾薇兒微笑著,心中對這個小小的友人充滿了感謝。
明月倒映在湖中,在巨大的湖堤之上,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正在用布來包裹著一個大型物體。
「看看,露出來了喲,托爾。」
坐在輪椅上的少年一副很好玩的表情,指著托爾手上的東西說道。
正如少年所說,從布的縫隙之中滲出了黑色的血,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人的手腕。
「是的,雷奧尼斯少爺。」
青年老實地回應,並將那隻手腕用力往裡面塞,然後用繩子將布包好。
「處理掉這傢伙的時候,你不害怕麼,托爾?」
「沒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青年淡淡地回應。然後將這用布包起來的屍體綁上了大石頭。
「父親讓你處理掉這人的時候,說了什麼?」
「讓他消失——。」
「他沒有和你說這個人的來歷嗎?」
「沒有。」
「諜報院……他可是聖法廳的密探哦。沒有聖王的命令,這些傢伙是不會出動的。聖王的手下們終究對聖地夏奧出手了。」
少年微笑著說。
「原來如此。」
青年依然帶著一副淡定的表情幹著手中的活。他對於人的死亡沒有任何感觸。
而且,他明明正在處理被自己殺死的人,居然也沒有任何存在感。簡直就像是缺乏生氣的黑影在無聲地玩弄著死者一般。
影子托爾——這是青年的綽號,同時,這綽號也暗示著青年的另一份工作。
隱秘行動的暗殺者。青年在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右。被暗殺的人直到自己的喉嚨被利刃割斷的那一刻,都不會察覺到青年的存在。
並且,青年還能敏銳地發現故意隱藏自己氣息的人,即使只有一名密探潛藏進來,他也能立刻察覺,並將其處理掉。他無疑是條天生的獵犬。
而這個青年像影子般這樣生存的理由,少年十分清楚。
青年是少年的表兄,少年的母親與青年的父親是兄妹。
青年是純正的蠻族——維拉德之民的一員。並且,青年的父親是這個民族的英雄,追求的是與聖法廳貫徹到底的戰鬥。而隨著這個英雄的死亡,這片土地終於迎來了和平。
父親的死亡成為了向和平邁出的一步——這便是青年所揹負的烙印。
只要看到青年,民眾們便會想起昔日的英雄;這會招來動盪。所以青年絕對不能引人注目。最終,他除了成為影子之外,已經沒有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但諷刺的是,青年自己便是因為父親的死而獲得了和平的其中一人。
「父親死的時候,我心中很痛快。」
過去,青年曾對少年這麼說過。
青年的父親是能毫無顧忌地對妻兒暴力相向的英雄。
母親的死也是因為父親的暴力——青年在心中如此確信著。
當青年在母親的葬禮上看到父親那悲傷的表情時候,青年的心中誕生了出生以來的第一縷殺意。明明就是他自己殺掉了母親,卻還在一旁自顧自地悲傷,青年真想親手殺了他。但是,不管是何等勇武的戰士,都不曾戰勝過青年的父親。青年父親已是無人能敵,這是任誰都不會懷疑的事實。
直到那個時候——在那個聖法廳的劍士在眾人面前與青年的父親戰鬥之前。
對手是有著一頭正在燃燒般火紅的頭髮的劍士。
那名劍士是如此年輕,甚至無法讓人想像他能與青年的父親過上幾招,而且他的身份地位看起來也很低。
但是,那個劍士的劍術無比銳利、迅速,更有著來自於混沌的墮氣的力量。
他彷彿永遠不會疲勞,簡直如死神一般,以這樣的人作為對手的青年的父親才倒了黴。
當他悽慘地敗於劍士的時候,少年與青年仍然無法相信。這是對所謂“勇武”的完全否定。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弱者的人,實際上卻隱藏著恐怖至極的力量——少年與青年第一次知道世界上還存在著這種人。當時,無力的他們甚至彷彿見到了光明。
「主,賜問以汙穢之靈。汝名為何——。」
少年眺望著映著月光的湖水,輕輕吟唱著聖典中的一節。
「彼等答曰——。」
「軍團——因為吾等為數眾多。」
青年一邊給屍體綁上最後一塊重物,一邊答道。
這便是在過去給少年與青年帶來了巨大沖擊的男人——關於他的力量的一節描述。
「在諜報院之後,那個紅髮的男人也會來喲。……害怕了嗎,托爾?」
青年搖了搖頭,
「並沒有,雷奧尼斯大人。」
他的聲音之中沒有任何的感情。
然後,他將綁好的屍體用腳踢落堤壩。於是,屍體向著幽暗的下方掉落,許久,傳來了重物落水的聲音。
「這個湖水的聖性會將屍體的墮氣淨化,很快就分辨不出來了。」
少年那金銀色的頭髮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妖豔。他露出了微笑,
「看,餌來了哦,快來吃吧。」

少年對著湖輕聲說道,
「讓我們看看你的樣子吧。」
他是在呼喚著沉眠在湖底的怪獸吧。
當然,到最後也什麼都沒有出現。少年與青年久久地看著映著月光的湖面。
在放眼看去一望無際的大片耕地中,修建完畢的水道之中的河水正在耀眼的陽光下緩緩流淌。
「哈啊~真悠閒呢~。」
愛麗絲心在諾薇兒的肩上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周圍的景色。
馬車一邊搖晃,一邊繼續在街道上行駛。在準備這馬車的時候,騎士團長如此說道,
「我特地選了一匹對墮氣很遲鈍的馬。順便再借你個車伕,好好感謝我吧。」
於是,自幾人離開據點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天。途中,他們在某個城鎮上停了整整兩天,因為那裡是基格預定要與聖法廳使者碰頭的地點。
但是,使者並沒有出現,於是基格決定獨自行動。
「真的是很繁榮的地方呢。」
諾薇兒對周圍如此的繁榮感到驚訝。
「因為很快就要到聖地了,馬上就能看見那座湖了。」
基格低聲回應道。在他的語氣中,諾薇兒感到了些許沉重。
「湖……麼,基格大人。」
「聖地夏奧的湖,是這附近的河流的終點。」
淡淡地做出說明之後,基格便再也沒有多說什麼。諾薇兒敏感地察覺到,雖然基格表面上看起來很冷靜,但是內心裡其實是在緊張著些什麼。
她閉上眼睛窺探基格的氣息,察覺到了他心中不同尋常的喧囂。
這是以目盲之身長期與基格相處的諾薇兒才能感覺得到、理解得了的事情。
在過去,她也曾如此感覺到過基格內心的糾葛,但終究沒能問出口。在因無法掌控力量而陷入盲目的那時候,自己又能問出些什麼呢?那時的諾薇兒,就算是與在基格一同接受任務之時聽到自己在意的話題,也只能緘口不問。那時的諾薇兒——
「現在不一樣了。」
在搖晃的馬車中,諾薇兒不自覺地開口了,
「怎麼了?」
基格看向諾薇兒,諾薇兒慌忙說道,
「什…什麼事都沒有——。」
她如此說道,但很快又覺得這樣說有些不妥。
「基格大人,那個……」
諾薇兒轉頭看向基格,一副下定了決心的樣子,
「想說些什麼嗎?」
基格眉毛微微皺了一下,很明顯地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個……總之……就是各種各樣的…平時沒聽過的事情之類的……」
諾薇兒變得語無倫次起來。
「……很無聊麼?」
「呃……那個。」
「看那裡。」
基格指著一旁丘陵上的森林說道。
「豎起手指,劃定視野。大約是這樣子。將視野逐個分割成這個大小,然後按順序逐個觀察,再反過來回到一開始,如此反覆。」
「啊…是。那個…這是要做什麼呢…」
「這是基本的哨戒方法——為了儘早發現地方的斥候或者伏兵。」
諾薇兒以一副很困惑的表情看著基格。
「……還是很無聊麼?」
基格在一旁獨自嘀咕道。這使得諾薇兒心中有些惱火。
「我…我才不是為了打發時間才跟基格大人說話的呢!」
她的聲音驚醒了愛麗絲心。於是,愛麗絲心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諾薇兒,怎麼了?又跟狼男吵架了麼?」
「才,才沒有吵架啦!」
儘管大聲地反駁,但是諾薇兒卻不由得悲從中來。
「因為,基格大人一直都不說話,就像是在因為什麼事而一直痛苦著一樣…」
諾薇兒緊握著寶杖,就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朵般悄然俯首。
「就算一點點兒也好,請跟我說一下吧……」
愛麗絲心一邊摸著諾薇兒的頭,一邊安慰道,
「聽到了嗎,和她說一說唄。」
愛麗絲心滿不在乎地對基格說道。
但基格“唔…”了一下,露出了意外認真的表情
「這次,可能不得不將一個巨大的真實埋葬——。」
「將真實……?」
諾薇兒抬起了頭,基格一邊眺望著周圍富饒的土地,一邊說道,
「以前,我在這片土地上戰鬥過…那是為了和平而付出的最後一次流血。」
「最後的流血……」
「迎來和平的土地,大多經歷過流血……」
從周圍的景色中,傳來了彷彿囁喏般的聲音。
「可以的話,還是事先防範妥當比較好。但是,這需要足夠的情報。而提供這些情報的聖法廳的人沒有出現。可能是已經被幹掉了……」
基格瞥了諾薇兒一眼。
「要不要帶你們過來,我也仔細考慮過……」
「不可以。對我來說,監看基格大人的戰鬥就是我的使命。」
諾薇兒馬上說道,這對她來說已經是條件反射了。
基格默默地輕輕點了一下頭。另一邊,愛麗絲心馬上打岔道
「狼男也真是有的受呢,被諾薇兒監視著什麼的……」
「不是監視,是監看喲。」
正當諾薇兒把愛麗絲心的戲言當真、辯解著的時候,有一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出現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那是什麼。好大啊。」
愛麗絲心大吃一驚。從林間縫隙中出現的是一座非常巨大的湖,甚至只能隱約看到對岸。
「那就是聖地夏奧的湖——。」
基格說道。諾薇兒也在越過丘陵之前便通過萬里眼看見了湖的全貌。
「清澈得甚至能感覺到些許恐怖的湖水……即使在這個距離,我也能感覺到其中的聖性……」
猶如天地間的所有光景都緩緩被吸入了透明的湖面。整座湖水都寄宿著聖性。澄澈之鏡——它的確配得上這個名字,也是聖地的中心。
「這個湖——不是自然產生的吧。」
諾薇兒在周圍各處敏銳地觀察到了刻著聖印的堤壩與水道。
「沒錯。這裡曾經是蠻族的土地。」
「誒?這是怎麼回事?」
愛麗絲心興致勃勃地問到。於是基格指著湖說
「那裡本來是被稱為維拉德之民的人們的土地。他們的神殿便在那個湖的中心。」
諾薇兒“啊”地一聲說道,
「水底下…難道有…建築!?」
「建築!?」
「百年以前……這附近的都是荒山野嶺。然後,聖法廳在這裡建造了一座湖,使這一帶變成了富饒的土地。」
「變…變成了……」
「把這裡淹了。引渠入道,治水整備,將近百年之後,這個湖就誕生了。」
「那麼…一直住在這裡的人們的土地,就在湖的底下…」
諾薇兒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她對沉在水底的建築物感到了莫名的恐懼。
「從那以後,維拉德之民就與聖法廳變成了常年的敵對關係。」
「哈,那不是自然的麼?把別人的家都淹掉,也太過分了啦。」
「但是,如果沒有這個湖的話,這裡就一直是一片荒野了吧。而且,在維拉德之民的聚居地中,這裡是地勢最低,最容易蓄水的地方…」
愛麗絲心“嗯”了一聲,抱著胳膊沉思起來。
「而且,維拉德之民中似乎流傳著一個傳說。」
「傳說……嗎?」
「總有一天,湖裡會出現怪物,將這個世界……毀滅。」
這是從城鎮與神殿都被淹沒的人們,對這人造的豐饒土地的怒火之中誕生的傳說。
諾薇兒重新審視了一下這富饒的耕地。迎來和平的土地大多是以鮮血澆築而成——這個事實,悄悄地銘刻在她平靜的心中。她對基格那將戰爭扼殺在搖籃之中的想法產生了深切的共鳴。過去,存在於這片大地之上的悲傷與怒火也彷彿傳達給了她。
「我也來幫忙吧。」
諾薇兒面向基格,由衷地說道。
「那就拜託你了。」
基格回望向諾薇兒,靜靜地點了點頭。
在繞過湖之後,一行人在能看見城市的地方下了馬車。隨後,基格便讓車伕把馬車駛回了營地。
沿著河堤看過去,一大群人突然湧出城門。
其中,一個高大的男人吸引了諾薇兒的目光。他有著濃密的茶發與鬍鬚,胸前有標示著領主身份的首飾,腰間佩著刻著聖印的寶劍。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威嚴無比的男子。
那個男人舉著一個透明的、被切成了方形的什麼東西。
基格停了下來,等待著那個男子完成行動。
「怎麼了怎麼了?」
愛麗絲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問道。諾薇兒一時間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能在一旁看著。
突然,從男子舉起的水晶中迸發出了電光,嚇了愛麗絲心一跳。
閃電朝著堤壩的一部分奔馳而去,在石柱的一面上,刻上了精緻的紋路。
「聖印……」
諾薇兒驚訝地出聲說道。在刻上了聖印之後,石柱才能變得如此堅固,能夠承受得了強大的水壓;不僅如此,這種肉眼無法察覺的力量還使得周圍的堤壁不會崩落與老化。
「在這裡等著,要會面了。」
「啊,基格大人……」
「好好注意周圍吧。」
基格說道。因為這個地方依舊動盪不安,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就算突然被人圍住抓起來也是可能的,所以諾薇兒慌忙地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突然,那邊的男子發現了基格的身影,顯出了驚訝——還有喜悅的表情。
「…許久不見了,羅姆魯斯·傑魯米納大公。」
「喔喔,喔喔!好久不見了啊,基格喲。叫我羅姆魯斯就行了,就像以前那樣。」
「聖印的秘儀……」
「之前,我從領民們的報告中瞭解到,連綿的大雨讓堤壩漏水了,所以我來將這些地方修復一下。」
男子眯起眼睛笑著說,周圍的民眾也毫無敵意的樣子。
「那邊那位是?是你的隨從嗎?基格?」
「是我的從士。」
基格揮了揮手,招呼諾薇兒過來。
那之後發生了異狀。男子的臉色突然一變.
「我是諾薇兒·艾爾塔夏,目前是基格大人的從士。」
諾薇兒深深地低下頭,愛麗絲心則惴惴不安地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當諾薇兒抬起頭看向男子時,迎面看到的便是男子的那副表情。
男子倒吸了一口涼氣,以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諾薇兒。
「請問……」
諾薇兒不禁睜大了眼睛,基格與愛麗絲心也察覺到了這異常的氣氛。
「羅姆魯斯——。」
基格以警戒的口氣叫道。這時,男子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伊爾米娜……。」
慢慢地,他以畏懼般的聲音如此叫著諾薇兒。
基格緊鎖眉頭,諾薇兒與愛麗絲心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
片刻之後,男子回過神來,搖著頭說,
「不……抱歉……我認錯人了…十分抱歉…原來如此啊……“監看者”啊。已經正式地拿到了“銀之聖女”的紋章了嗎。」
「是……是的。」
總覺得有些難為情的諾薇兒縮著肩膀說道。
周圍的人們也用奇妙的眼光看著諾薇兒一行人。突然,男子咳了一下,向基格招了招手,
「要說的話還有很多,跟我去城堡裡吧。」
彷彿是想盡快遠離諾薇兒一般,男子毫不停留地快速往回走去。
「…總覺得好奇怪啊。伊爾米娜是什麼?是什麼人的名字嗎?」
愛麗絲心詫異地問道,諾薇兒也表示不明所以。
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一行人看見了一個巨大的聖堂。
其名為魯米納斯大聖堂,此地的領主——羅姆魯斯·傑魯米納好像原本是被派遣到這個聖堂的祭司。在羅姆魯斯被派來的時候,這裡的領主自然還是別人,但由於領主們都接連戰死了,於是他便接替成為了新領主。
「那個時候,被人找了好多麻煩呢。」
走去城堡的路上,羅姆魯斯表情陰沉,卻依然笑著說道。
作為當地聖堂守護者的同時又當上了土地統治者還能說得過去,但是,與本是敵對關係的蠻族之女結婚的這個結果,雖說目的是為了和平,卻也從來沒有過先例。
「維拉德之民懷疑我有什麼陰謀,而聖法廳那邊則是把我當做背叛者。那段日子實在是非常危險啊。你應該明白的吧,基格。」
基格點了點頭,羅姆魯斯被暗殺的次數可不止一兩次。維拉德之民與聖法廳雙方都曾經接連不斷地向他派出暗殺者。
「老夫與伊爾米娜,每時每刻都被迫做出決斷,是就這麼繼續前進,還是將一切都放棄。然後,我們二人決定賭上一切,向前邁進。」
在羅姆魯斯說到這的時候,愛麗絲心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
「哈啊,伊爾米娜是那個人的妻子啊,果然是人的名字嘛。」
她悄悄地在一旁跟諾薇兒說道。但是諾薇兒卻依然歪起了頭。
「我明明對維拉德之民一點都不瞭解…」
即使是認錯人,她也不覺得對方竟然能將自己與聖法廳之民以外的人弄混。
帶著這奇妙的感覺,諾薇兒在後面聽著羅姆魯斯與基格的會話。
「但是現在,跨越百年的憎惡與復仇即將劃上休止符……並且一切將會被繼承下去。我會把這座城交給我的兒子,而老夫我則會去聖堂隱居,實現我這長年的夢想。」
「讓您兒子繼承領主權……?」
「嗯,我還以為你肯定是作為繼承儀式的觀察者才被派遣過來的。雖然我不知道你實際上到底是因為什麼來到這裡,但是請你務必要出席這個繼承儀式。」
「您兒子多大了——。」
「十五歲,作為領主的話還太嫩了。所以暫時還要靠家臣們協助統治,到二十歲再掌握領主的實權…我是這麼打算的…然後,我就去當一個老糊塗的隱士,每日悼念一下亡妻,這便是老夫現在的夢想。」
這是羅姆魯斯的肺腑之言。
「我先帶你們去修道院吧,首先讓你的從士好好休息休息,去除旅途的勞累比較好。」
剛一進到城裡,羅姆魯斯就這麼說道。雖然諾薇兒一路上都是坐著馬車過來的,並沒有感覺特別累,但從羅姆魯斯的態度來看,他並不想繼續與諾薇兒同行。
「那你就好好去休息一下吧。順便,這附近的風景不錯,好好看看吧。」
不管如何,基格既然已經如此吩咐,諾薇兒也就順著這個臺階告辭了。
「那麼,我就先失禮告退了,到傍晚的時候我會來請示的。」
諾薇兒恭敬地說道,並向人請示了前往修道院的路。而基格則與羅姆魯斯進入了會客廳。
「平時的話,你肯定堅持要一起聽的吧。這次你怎麼這麼聽話啦。」
覺得不可思議的愛麗絲心對諾薇兒嘀咕著。
「基格大人,並不是單純地只讓我去休息。」
“好好看看風景”的另一層意思是:觀察、把握周圍的地形,以及人們的活動。
基格絕對不是為了懷舊才到這裡來的,現在這種時候,一定有著只能通過諾薇兒的萬里眼——透視之力才能看到的什麼東西存在。
「現在正是展現我的用處的時候,一定要找到點什麼……。」
直到現在,諾薇兒也沒有被拜託以這樣的形式參加過任務,在剛到達的這陌生土地上要找到點可疑的東西,這種事怎麼想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吧,但幹勁卻自然而然地往上湧出來了。
在被分配給的房子裡放下行李後,諾薇兒立馬就飛奔出去,在門前緊握寶杖,
「加油!諾薇兒!」
如此自己給自己打氣,
「嗯!我會加油的!」
她完全不在意周圍投來的視線,自問自答道。
「現在就是展示你作為從者的能力的時候了呢~。」
在她的頭上,愛麗絲心一如既往地嚷嚷著。
「直到現在,我還時不時會夢到當時的事情。」
羅姆魯斯凝視著虛空,靜靜地說道。
「富饒的土地上開滿了花,在那上面,是拿著劍的人們日夜爭鬥不休的景象。於是,土地上變得到處都是屍體。無頭的屍體,缺手的屍體,斷腿的屍體。不管是年老或年輕,婦女或孩童,都死在了土地上。所有人都死了。」
基格依然以一副淡定的表情聽著羅姆魯斯的話。
「被追殺的戰士,將自己的妻兒殺死後絕望地背水一戰。親人被殺死的孩子,就這樣懷著這份怨恨揮舞著武器。不再有蠻族和聖法廳的差異,在那裡的只是單純的人類,是無法放下仇恨的人類而已。然後在這無數的屍體之上,鮮花得以怒放。」
羅姆魯斯以嚴厲的眼神持續地看著基格,緩緩道。
「基格啊……你來此所為何事?是來確認此片土地的和平的嗎。」
「是為了存在於鮮花之下的東西。」
基格含糊地說道。
「存在於這片土地的鮮花之下的,已經全是過去之物了,基格。」
「大量的物資在流動,而且絕大多數都是武器。你沒有什麼想法嗎?」
「聖地夏奧是大陸中有名的耕作地,自古以來礦物儲量就很豐富。我們做出的東西,被用於戰亂中的可能性很高的。」
「那麼……」
「就算如此,要我們停止生產也是不可能的。那麼做的話,會在商業上引發混亂。而且這個混亂,或許還會使戰亂擴大,那比什麼都要可怕。」
「那麼……你是說通過操作物資的流通,進而能操縱戰亂麼。」
「怎麼會……你怎麼會想到這種不得了的事情。」
羅姆魯斯瞪圓了眼睛,似乎是從心底感到震驚。
「雖然說起來很簡單。的確,人的行動會根據物資的變動而變動。但是,想要操縱戰亂的話,首先需要正確無誤地知道所有地方的利害關係。並且,要在合適的時機引爆矛盾,又在合適的時機消除矛盾。不過,涉及到利害關係的生物,說到底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操縱的。」
這是精彩的回答。但是,基格的視線並沒有從羅姆魯斯身上移開。
「身為賢者的你,有被如此懷疑的資格——」
「難不成這次換你來當暗殺我的人了?」
「根據場合,有必要的話,我會那麼做的。」
基格那種有必要之時便會下手的態度是認真的。一瞬間,氣氛冷了下來。
但是,羅姆魯斯一個嘆氣,略過了那種緊張感。
「像這樣不惜以自身來試探對方的真意嗎。還真是亂來……」
在他笑著說出這話的時候,有人敲響了房間的門。
「終於來了嗎,進來吧。」
房門打開的時候,一個少年與一個青年進來了。
這是一個金銀髮的少年,在他背後,是一個身穿黑衣的青年,如影子般跟隨著少年。
「這是犬子。還記得嗎,基格?」
少年眯起藍紫色的眼睛,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著。
「我是雷奧尼斯·傑魯米納,我很清楚的記得你呢,基格·瓦爾海特。」
「我也記得很清楚。你的腿……」
「治不好。不管來的是什麼樣的醫生,都沒能讓他好好站起來。就因為這個,在繼承儀式的順序上還稍微有點難辦呢,真是麻煩啊。」
羅姆魯斯那隨隨便便的話,卻如刀刃般切割著少年的心.
但是少年還是沉穩地微笑著。青年的表情也沒有一絲動搖。
基格依然淡淡而安靜的看著眼前的父親,少年和——青年
「那邊的是——。」
「他是托爾·維拉德,基格。」
隨著羅姆魯斯的話,青年靜靜地行了個禮。他的銀髮意外地很長,披散而下,將青年的面孔遮住了。基格微微吃了一驚。
「維拉德…」
「沒錯,就是那個維拉德的兒子。他現在在城裡給雷奧尼斯做幫手。」
「維拉德的英雄的事情,我至今記憶猶新。」
基格說道。
但是青年一言不發,只是像影子一樣地佇立著。
「你們,退下吧。」
羅姆魯斯擺了擺手。少年露出了順從的微笑,
「那麼,父親大人,我就先失禮告退了。」
青年推著輪椅將少年往屋外推去,然後悄悄地關上了門。
「他們兩個人,明明一個只會軟弱地笑,一個一言不發幾乎什麼都不說。但是這對錶兄弟不知為什麼特別合得來,一直湊在一起。」
「您的兒子,與維拉德的兒子在一起——。」
「基格,這便是這片土地的現實。一切的怨恨,都已是花叢之下的過去了。」
「你是為了打消我的疑慮才讓我跟那對兄弟見面的麼。」
「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因緣罷了……這片土地,承載著老夫所有的榮耀與詛咒。對其他的土地,我已經完全失去興趣了。這附近的戰亂——對我來說也很遙遠。」
羅姆魯斯的臉上浮現出一層陰影,微笑消失了,就如同一瞬間衰老了許多年一般。
「順便……嗯…你的從士……世代都是“銀之聖女”嗎?」
基格皺起了眉頭,察覺到了對方明顯地想要轉移話題。
「那傢伙的母親,是萬里眼的使用者……菲麗希提·艾爾塔夏。」
「這樣啊……萬里眼……她的母親應該也和她一樣,是紫瞳吧。」
「同樣的紫瞳?」
「想要繼承聖性,最為理想的情況就是身體的一些部位的顏色相同。比如肌膚,頭髮,瞳色等……」
基格點了點頭。聖性這種東西,就是如光一樣的東西。礦石帶有的聖性,也跟顏色有非常密切的關係。但是,突然這麼說而把話題岔開,怎麼看都是愚蠢的行為。說到底,這不像是有著賢者之名的男人所該有的話術。
「羅姆魯斯——。」
基格靜靜地叫道,言外之意就是“你別裝糊塗了”。
羅姆魯斯苦笑著,一副十分理解自己剛剛的行為的表情.
「老夫也真的老了啊…居然對你說出這種話……」
羅姆魯斯的苦笑之中,帶著沉重的悲傷陰影。
「人一老啊,心氣就弱了。以前我經歷了數不清的戰爭,就連妻子的死也能跨越過去。但是現在,我只想和你說點過去的事,也不想考慮未來的事情了。」
羅姆魯斯帶著哀傷的目光凝視著基格。
「所以從今以後,我要將領主之座讓給兒子…在這件事上,你可不要妨礙我啊…基格喲。」
基格並沒有點頭,而只是說了一句話。
「請讓我調查一下。」
「那就隨你折騰吧。好好看看這片土地發展到什麼程度吧,你可能已經不再懷念過去了……但是,我可是每天被過去的陰影籠罩著啊…」
羅姆魯斯將身體沉入椅子裡。他的身體就如同失去力量而萎縮了一般。
基格靜靜地凝視著這樣的羅姆魯斯。最終,他站起來行了一禮。這是對這位身為賢者的老人過去所做的功績的感謝與讚美。基格極少以這種方式向他人行禮。
「把兩手的手指像這樣豎起來……然後切開視野。」
諾薇兒將兩手食指豎起來,將眼前周圍的視野切分開.
「然後就是依次觀察。原來如此,基格大人就是為了這個而將這方法教給我的嘛。對於身為“監看者的我來說,這方法真有幫助。」
「不……我覺得,單純只是他不好找話題所以隨便扯的而已…吧。」
愛麗絲抱著手臂深深地懷疑著,但諾薇兒並沒有放在心上.
諾薇兒現在位於一個小小的山丘上。從這裡能夠將城堡與街道一覽無餘。
在這裡,諾薇兒依照基格教的方法,以透視之力掃描著周圍的情形。感覺疲累的時候,她就將寶杖頭部的藍色寶玉貼在額頭上。寶玉中寄宿的聖性能夠輕鬆讓她的疲勞得到恢復。
「吶吶,發現什麼了嗎?」
「西邊有好多好多的養殖場啊,不管是哪種家畜都養得很好呢。」
「其他的呢?」
「城鎮南邊是鍛造廠,雖然也有在做武器,但基本都是農具呢。」
「嗯嗯,還有呢?」
「不管哪裡都儲藏了好多農作物,聖堂裡也有好多呢。」
「這不是完全沒有可疑的東西嘛,真無聊。」
但在諾薇兒仍然認真地一遍又一遍掃描著城鎮。最終,她發些了些微不協調之處。
「為什麼有路呢…。」
「——路?」
「有好幾條路朝著湖那邊延伸呢。」
愛麗絲心伸著脖子,雖然因為森林的遮擋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是在去往湖的方向上的確有好幾條鋪著磚石的路,就如同與被沉入了湖中的大地的道路一一對應一樣多。
「好像是沿著以前的路的痕跡鋪的……為什麼會遺留下那種風格呢。」
「大概是因為很重視過去吧。畢竟這裡發生過那麼不得了的事呢。」
諾薇兒掃視著湖的周圍,突然看見了奇怪的景象。
那是一個少年與一位青年的二人組。每個人看起來都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但是,少年不斷地站起又倒下,而青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著,看著少年拼命的姿態,卻依舊無動於衷,毫無異動。
「那兩個人……在幹什麼呢?」
回過神來,諾薇兒發現自己已經被他們吸引,不由自主地朝那邊邁出了腳步。
「啊…等等,諾薇兒,你要去哪?」
諾薇兒對於他們並不是特別感興趣。她認為這只是腿腳不便的孩子在進行步行訓練而已,跟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應該毫無關係。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身體卻擅自地向他們所在的地方走過去。諾薇兒的靈魂在冥冥之中察覺到,那邊存在著自己預想不到的某種東西。
諾薇兒不知不覺間加快了腳步,走下了丘陵。
努力想要站起來的少年心中迴盪著激烈的感情,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腦中迴盪的,全都是父親說出令自己難堪話語時的面容。
麻煩——這其中的意思,他再明白不過了。在繼承儀式上,他要被授予代表領主身份的裝飾——傑魯米納家代代相傳的寶劍。在這個儀式中,他必須要自己走到臺上,在領民們面前接過這把寶劍,以表明自己那正統繼承的身份。
為此,他都必須無論如何都要能走完這幾步路——至少父親與領民們是這麼想的。以前,從未有過坐著輪椅接受信物的領主。
至少要能展示自己能站起來。如果連這樣都做不到的話,領民們會怎麼看呢?大概都會不滿地認為,這哪裡有領主的樣子吧。
對新領主的不滿,是與對統治的不滿有直接聯繫的。所以這僅僅一次的步行,對於少年今後的人生來說意義非凡。
這可不是開在玩笑,少年並不想成為那種遭人嫌棄的領主。
但是,少年必須成為新的領主。只有繼承了聖法廳之民與維拉德之民雙方血脈的少年當上領主,才能了結這個聖地的過去。
父親和領民們都如此認為。少年的身上承擔著巨大的期待。
並且,這個期待在他們看來也不是非常難:僅僅是站起來,走到臺上而已。但是,這對少年來說簡直難如登天,難到全身顫抖般後悔。
少年只想要站起來,從這裡走到湖邊,僅此而已。但這彷彿是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路。
——我受夠了,全都給我消失吧。
少年在心中哀嚎著。領主什麼的,聖地什麼的,都隨它們去吧。就算這片土地過去有著何等悲慘的歷史,為什麼自己就非得承受這樣的罪過。了結過去什麼的,我也不想幹了。真要逼我乾的話,我就把一切都破壞掉,將一切迴歸於無好了。
即使心中如此詛咒著,他仍舊咬緊牙關練習著走路。但這並不是源自他的堅強,而是想要對那些人復仇的執念與怒火。
當他滿身大汗地倒在地上,隨後努力地爬起來的時候,少年憧憬著怪物的身姿。
從湖底而出的巨大怪物,能將這世上一切全部破壞,碾壓,打碎。
不管是父親,領民,還是聖地,一切都能毀滅。全都給怪物吞掉然後消失吧——熾烈的憎惡驅使著少年努力地站起來,向遠處的湖邊走去的時候。突然,有什麼出現在了他面前。
回過神來,少年與湖之間,插進了一個與怪物全然不同的存在。
「我,能看到。」
她真誠地直視著躺在地上蠕動的少年,用清澈的聲音宣告道,
「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樣子。」
第二章 光輝的未來/最後的流血
這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的行動,說起來的話,反而更傾向於下意識裡的行為。
諾薇兒徑直朝著少年所在的方向走去,穿過森林,為了能更直接地注視著少年,她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就好像是諾薇兒的心在呼應著少年的感情一般。她站在少年面前,注視著他,然後開口道,
我,能看見這個少年行走的姿態。
這即是真實。若非確信如此,諾薇兒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少年睜大眼睛,抬頭看著諾薇兒。
在後方,青年雖然臉上顯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但仍然也只是靜觀著事態的發展。
「諾薇兒,等,等一下啊……你認識這孩子麼?」
身後的愛麗絲心慌慌張張地趕過來,小聲問道。
諾薇兒仍舊凝視著少年,搖了搖頭。她確確實實是第一次看見這名少年。
他白皙的面孔上,是藍紫色的眼睛與少見的金銀色頭髮。少年的手腳看起來比諾薇兒還要顯得纖細小巧。如此引人注目的少年,她如果見過一次的話,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但即使如此——諾薇兒對這個少年還是有一種奇妙的,無比懷念的感覺。就如同在不知何處,曾有過親密接觸一般的感覺。
過去的自己——諾薇兒對這奇妙的感覺做出了這樣的解釋。諾薇兒感覺自己彷彿見到了昔日以目盲之身在黑暗中徘徊的另一個自己。
這對諾薇兒來說,就像是與自己在鏡子中的倒影再會了一樣。
所以,她才如此不經修飾地說出了那句話。
「請讓我看看你行走的樣子吧。」
在諾薇兒說出這句話之後,一直在旁淡定看著的青年也終於做出了反應。
「雷奧尼斯大人。」
青年麻利地叫了少年一下,意在詢問是否要驅逐這個突然闖入的少女。
青年在少女進入森林的時候便察覺到了。但他覺得只要少女是默默地在一旁觀看的話,便不必為了去驅逐她而驚動少年。這是因為青年擔心觀眾的存在會傷害到少年。所以,少女剛才說出的話,對青年來說是無法容許的。
青年已經做好了只要少年一吩咐,就抓住這個無禮的少女,並把她轟出去的準備。
「托爾,算了吧。」
但,少年的回答卻出乎青年與愛麗絲心的意料。
「你能看見嗎?」
少年以叮囑一般的語氣問道,很明顯,這是對諾薇兒的回答。
「是的。」
諾薇兒重重地點頭應道。
「我能看到。」
如此說著的諾薇兒,對少年伸出手來,就像在說“走到這兒來”一樣。
少年只是默默地嘗試著將力量集中到膝蓋上。
諾薇兒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少年的雙腿。
愛麗絲心在一旁一會兒看看少年,一會兒看看少女,視線切換個不停。
青年也同樣露出擔憂的神色,在一旁屏息而待。
從少年的口中,發出了“嗯”……的聲音。他用顫抖的膝蓋一點一點地撐起身體。少年的腳掌每隔一會就顫抖一下,但仍將將保持著平衡。然後顫抖慢慢地停止了。
少年,終於站起來了。
此時,他離諾薇兒仍有數步之遙。
突然,少年那藍紫色的眼睛盯向正伸著的諾薇兒的手。
「看我走到那兒去。」
少年像是為自己壯膽般提高了音量。但他的腳卻依然在顫抖著。
少年顫抖著緩緩地抬起右腳尖,漸漸地,整個右腳完全離開了地面。在這瞬間,承受了全身重量的左腳顫抖得更劇烈了。但少年咬緊牙關撐住沒有倒下。當右腳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少年睜圓了眼睛。
「我能看到。」
諾薇兒開口了,並示意其努力再走一步。
「那就給我好好看著吧!」
少年回應著諾薇兒,同時貫注渾身之力,將左腳向前挪動。
這次,少年的右腳不僅要支撐著全身,同時還要輔助用於移動的推力。
他繃緊全身的肌肉,將左腳足尖向前挪動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在足跟踩上了地面的同時,兩膝傳來了衝擊,身體差點向前摔倒。正當他想要咬牙定住身體的時候,
「就這樣走過來。」
隨著諾薇兒的聲音,少年的右腳不由得抬了起來。
他利用之前開始行走的慣性,再次將力量貫注全身,從而使右腳踏到了地面上。
隨著這個動作,少年的身軀劇烈地晃動著,讓一旁的愛麗絲心與青年擔心不已。
但是,少年終究還是保持住了平衡,然後再踏出了左腳。
當左腳踏上地面的時候,少年拼命地伸出了手。
而諾薇兒則將伸出的手迎了上去。
當少年的右腳踏出了最後一步的時候——他的手與諾薇兒的手相觸了。
兩人的手,就這樣緊緊相握。
之後,少年的身軀向前傾倒。
諾薇兒則像抱住他一般盡力支撐著少年。兩人的身體搖晃著,最終,兩人慢慢地坐在地上。
少年說不出話來。
他的肩膀上下聳動,在劇烈地喘息著的同時,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緊握著的雙手。
終於,少年緩過氣來。他看向諾薇兒,問道。
「看到了嗎?」
他重重地說道。
「看到了。」
諾薇兒笑了。她的笑顏就如同綻放的鮮花一般燦爛。
少年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慌忙地轉過身去向後面大聲喊道,
「托爾!」
「——在,雷奧尼斯大人。」
「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五步哦!」
「沒錯。」
「五步呢!」
「是的。」
「有好好看著嗎!」
「我清楚地看見了。」
「我……」
少年的聲音顫抖著,一瞬間竟有點泣不成聲,他慌忙將這湧上心頭的悲傷壓抑下去,
「我能走了!」
他用盡渾身力氣嘶喊著。一旁的諾薇兒依然微笑看著他,愛麗絲心則啞然無聲。
「是的,雷奧尼斯大人。」
青年也有些吃驚地回應道。
「托爾,開心嗎?」
「很開心。」
青年深深地點頭,以真誠的表情說道。
「就像我知道父親死了的時候一樣開心。」
愛麗絲心被青年這句話嚇的心裡撲通一跳。但少年仍在一旁以愉快的聲音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會這麼開心啊!」
愛麗絲心又被嚇得一愣一愣的。
「這……這人怎麼回事……」
她偷偷地在諾薇兒頭上嘟囔著。
「你的名字是——?」
少年的視線轉回諾薇兒的方向。此時,他仍然緊緊握著她的手。
「諾薇兒·艾爾塔夏。」
諾薇兒微笑道。這又讓少年一陣臉紅。但這次他沒有移開視線。
「你是基格·瓦爾海特的從士嗎,剛才我們在城堡門口應該見過一面。」
「是的——那麼您是?」
「雷奧尼斯·傑魯米納。」
用一副堅決的態度報上自己名號的少年,此時清楚地露出了微笑了。
「我是聖地夏奧的,新任領主——!」
彷彿想起了剛才的場景,少年以自豪的聲音說道。
不管這過程有多麼曲折,但是,少年現在的笑容是發自真心的。
「諾薇兒一直在旅行麼?」
「嗯。自懂事以來,我就一直跟著母親在各地旅行。」
「真羨慕你呀,我出生以來就沒離開過這個地方。」
「但是這裡也是很美麗的地方呀。」
「看多了也就習慣了,沒什麼感覺。」
少年毫無顧慮地笑著說道。青年——托爾將他運到湖邊。少年伸出雙腿,他的腳下就是湖水。諾薇兒在看著少年側臉的同時,坐在了草地上。
愛麗絲心在兩人的旁邊飄來飄去,而托爾則與兩人保持著距離,如影子般站立在少年身後。這時,愛麗絲心就像看見了稀奇的東西一般向托爾搭話。
「喂,你不坐下來嘛?」
「不。」
「不來一起聊天嘛?」
「不。」
「真是有夠無口的,跟我們家的狼男有得比呢。」
在這麼說著的同時,愛麗絲心被托爾那銀色的長髮吸引住了。
「好漂亮的頭髮呢,說起來,你家少爺的頭髮也很奇特,你覺得哪邊的更好看?」
看對方一直沒有反應,愛麗絲心變得口無遮攔,
「吶吶,怎麼叫你比較好呢?你有什麼綽號麼?」
「影子。」
托爾小聲說道。
「幽靈,稻草人,木偶,軟炭,蟑螂,懶蟲。」
愛麗絲心自顧自地數出一大堆綽號,這些綽號全部都像是在說某人。
「請便,隨你喜歡。」
青年認真地說。這讓愛麗絲心十分不滿,於是在一邊抬槓。
「那麼說還是影子聽起來最好啦。」
「是的。」
「嗯——既然如此,我就要給你想個更好的綽號,就這麼決定了。」
「真的麼。」
托爾直直的盯著愛麗絲心,他那明明看起來毫無感情的深紫色眼睛中,卻彷彿混雜著悲傷與期待的光芒。
「嗯……嗯!等我想到的話。在這之前就叫你托爾吧。」
「好。」
托爾鄭重地低下頭鞠了一躬,一頭銀髮遮住了他的臉龐。
突然,托爾的眼睛看向森林的方向。他的視線在樹叢之間掃視著,同時悄無聲息地如影子般朝著森林走去。
「對了,這樣……到底叫什麼比較好呢,要想點聽起來好聽些的,那樣的話,他被叫起來也能比較開心。」
就在愛麗絲自言自語的時候,托爾的身姿已經完全消失了。
「啊……啊咧?」
只不過視線稍微離開一下,人就突然消失了,這種將自己氣息遮斷的本事確實是很讓人驚訝。
「哈,果然是影子呢。」
應該沒有比這更適合他的綽號了——愛麗絲心這麼想到。
「托爾——?發生什麼事了?」
雷奧尼斯問道。不知為何,即使是背對著對方,他仍然能敏銳地感覺到托爾消失了。即使是換做諾薇兒,短時間內她也無法察覺到托爾離開了。
「大概是有誰在森林裡面吧,算了,反正很快就會出來的。」
少年輕鬆地聳了聳肩。真的就像是將青年當做幽靈對待一般。
「托爾是我的表兄。我的母親與那傢伙的父親是兄妹關係。」
「您母親是……?」
「我的母親跟那傢伙的母親,都已經死了。諾薇兒的雙親呢?」
「我的母親也在戰亂中去世了。父親的話……據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去世了。」
跟雷奧尼斯親密的口吻相比,諾薇兒從頭到尾都使用著敬語。因為她一直都在旅行,幾乎沒有朋友。比起與成年人接觸,同年齡的孩子對她而言總有種疏離感。因此,她在與雷奧尼斯的交流中,自己在心裡不知不覺地劃了一條分界線。
「這樣啊……那你還記得母親的樣子麼?」
但是雷奧尼斯並沒有察覺到諾薇兒的態度。依舊以親密地問道。
「因為她只是去年才去世的,所以……」
「這樣啊,真好呢。我的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再加上父親把母親的畫像與遺物全都處理掉了,我都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這樣啊……」
「那麼,你有兄弟姐妹嗎——?」
「我是獨生女。」
「我也是獨生子,但是……稍微有點不同。」
「不同——?」
「聽說本來是雙生子,但是有一個在出生的時候就死了。」
雷奧尼斯以孤零零的口吻說道,這讓諾薇兒吃了一驚。
「但是,其實是不是真的死了誰也不知道,說不定只是需要當作如此而已。」
「當作如此而已——?」
「你們知道為什麼有“蠻族”這種稱呼存在嗎?」
雷奧尼斯不經意間問道。愛麗絲心歪起了頭,諾薇兒邊思考著邊回答道,
「是因為他們有著與聖法廳的教義相違背的習俗的原因麼?」
「對,被稱為蠻族的人們,都是有著與聖法廳教義相矛盾的習俗。並且不肯放棄這些習俗。因而不被允許授予聖印,進而被當成了蠻族。」

「嗯,總覺得很難理解呢……大家都成為好朋友不就行了嗎?」
愛麗絲心認真地說,但雷奧尼斯卻露出了和年齡相符的少年般的笑容。
「沒有那麼簡單的事啦,你知道維拉德之民是因為有著怎樣的習俗才會被稱為蠻族的嗎?」
諾薇兒與愛麗絲心同時搖頭,表示毫不知情。
「殺死嬰兒。」
雷奧尼斯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說出如此殘酷的事實,讓兩人震驚不已。
「如果同時生下一個以上的嬰兒的話,就會人為的採取措施,使得嬰兒減少至一個。」
「怎,怎麼會……將誕生下來的嬰兒扼殺這種事情……」
「除了最後生下來的孩子之外,前面誕生的嬰兒的都將被作為禁忌之子全部處理掉,這就是維拉德之民的信仰。知道這個習俗的聖法廳,當然不會授予他們聖印和富饒的土地,並將這個習俗定為重大的罪惡,將他們列入了敵對關係。」
面對將這些事實痛快說出的雷奧尼斯,愛麗絲心驚訝地垂下頭來。
「哈……將城鎮沉入湖底,殺死嬰兒……真是怎麼看都很麻煩的地方呢。」
「因為這裡就是這麼貧乏的土地啊,瘦弱的母親所能提供的母乳量,最多隻夠一個嬰兒的。貧乏的土地,再加上信仰,就構成了這樣的習俗。」
當說到這句話的時候,諾薇兒終於察覺到雷奧尼斯話裡的深意。
「直到現在……這裡仍然殘留著這種習俗麼?」
「最近的話,已經沒有這種習俗了。畢竟現在這裡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貧瘠的土地了吶。」
微笑著的雷奧尼斯指著這片豐饒的大地說。
「但是,我出生的時候,這個習俗仍然殘留著。而我正好就是雙生子。」
此時,愛麗絲心終於遲遲才反應過來。
「那……你的兄弟……」
「不管是父親還是大臣們,都說那時的情況是死產,但是哪裡都沒有墓碑。到底是被殺死了,還是被拋棄了……到現在也是既無法確認,也誰都不會說。」
雷奧尼斯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凝望著湖水,緩緩說道。
「戰亂不休的年代……那是過去的事情了呢。我也知道沒法從知道當時的事情的人們那裡瞭解到什麼。但是如果可能的話,我並不想忘記這件事……」
諾薇兒靜靜地注視著此時的雷奧尼斯。雷奧尼斯自從出生起,就不得不揹負著的那份悲哀,此時正如實質般的疼痛壓迫著諾薇兒的心口。
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埋葬於黑暗之中時,雷奧尼斯出生了,而他甚至連自己的兄弟情況如何都無法得知。這比什麼都——
「其實該消失的本應是我才對吧……」
雷奧尼斯這樣低聲說道。那絕不是因自己能夠得以生存而感到喜悅的話語。
「有時候,我也會想著自己是不是死了更好一點。我就這麼自私地活了下來,結果現在都不能好好地走路……」
如此低語著的雷奧尼斯表情漸漸地冷淡下來。
即使誰也沒說過什麼,但是雷奧尼斯仍能敏感地察覺出周圍的態度。又或者說,這說不定是雷奧尼斯的直覺。但是,他在與他人接觸時所聽到的幻聽的確是真實的——
要是先出生的是你就好了,那樣的話——諸如此類的聲音。
然後,旁邊的諾薇兒做出了超乎雷奧尼斯想像的舉動。
她這時的表情與雷奧尼斯幾乎相同。並且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呢……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
雷奧尼斯睜大了眼睛——諾薇兒回頭看過來。從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這是虛偽的話語,一副是真的如此想著的表情。雷奧尼斯驚訝了一陣,然後淡淡地笑了。
「像你這樣的人也有這麼想的時候嗎……」
諾薇兒僅僅還以無言的微笑。那溫柔的笑容,讓雷奧尼斯也沉浸其中。那是沒有任何雜質,從心底而起的純粹笑容。
「吶,諾薇兒的故鄉是哪?」
「聽說我是在聖都附近的城鎮出生的…但是,我完全沒有那裡是故鄉的感覺。」
對於常年在旅行中度過的諾薇兒來說,故鄉是一種遙遠的存在。
被雷奧尼斯這麼一問,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好像在生活中丟掉了很多重要的東西。父親,母親,故鄉,家系,出生——對於現在的諾薇兒來說,如此存在的諸般事物,都已經感覺非常稀薄了。在這一點上,她倒是與身為孤兒的基格有相似之處。
聽了諾薇兒的發洩,雷奧尼斯搖了搖頭,把視線投向遠處,說道。
「真羨慕你呀,像我這種人,無時無刻都處於束手束腳的狀態……我也好想去旅行呢。」
他的聲音之中蘊含著堅定的決心,觸碰到了諾薇兒的內心。
無論如何,少年的感情流入了諾薇兒的心中。
「這是可以做到的哦。」
「——真的嗎?」
「我追著基格大人走出鎮子的時候,曾經是個盲人呢。」
這次輪到雷奧尼斯驚訝地看向諾薇兒了。
「看不見?但是,看不見的話怎麼能……」
但當諾薇兒轉頭注視著他的時候,他的臉轉瞬通紅。慌慌張張地說,
「……明明你有著很漂亮的眼睛呢。」
少年低著頭說道。他露出了特別天真的表情,
「既然眼睛看不見,那麼出去旅行的時候,不會害怕麼——?」
「很害怕的,但是,我有愛麗絲心陪著我。而且我也成為了基格大人的從士。托基格大人的福,我的眼睛也好了。」
「厲害…諾薇兒你真厲害……那麼,你又是為什麼要出來旅行呢?」
他轉頭對著一旁飄著的愛麗絲心說。
「因為我是諾薇兒的朋友呀,跟諾薇兒在一起很開心。」
「呼呼,不錯呢,這樣的旅行……」
他的聲音中仍然夾雜著放棄的念頭。而諾薇兒察覺到之後,加重了語氣。
「你也可以做到的。」
這是在她最初看到雷奧尼斯在練習走路的時候使用的語氣。
奇怪的是,諾薇兒自身對於這個少年的感情,在某處也出乎意料地敏感。
「被你這麼一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真的覺得自己能行呢……」
雷奧尼斯苦笑著說,並忽然想起了點什麼,
「那個……」
「嗯?」
「不……沒什麼。」
但是,諾薇兒飛快地明白了閉上了嘴的雷奧尼斯的想法。
對於諾薇兒來說,將自己的想法埋藏在心裡是最無法忍受的。而她明顯地察覺出這個少年是個常年將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的人。
就如同另一個自己遭遇瞭如此對待一般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說一說吧,雷奧尼斯。」
終於,諾薇兒就像想引出對方的勇氣一般,用溫柔的口吻說道。
「我想跟你一起去旅行。」
雷奧尼斯如自言自語般地說。聽到這話的諾薇兒與愛麗絲心頓時睜大了眼睛,
「啊……托爾也會一起去的。嗯,你看,愛麗絲心不是也和你一起嗎,哈哈哈。」
少年慌慌張張地岔開了話題。
「如果……真的能一起旅行的話,那樣也感覺不錯呢。」
「是呀,那樣真是太好了。」
面對微笑著的諾薇兒,雷奧尼斯不禁又看呆了,不禁脫口說道,
「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情呢?如果我能辦到的話,就儘管說吧。」
「很快……就要到舉行我繼承領主的儀式的日子了……我想請你們去觀看這個儀式。」
「我們?」
「嗯,我想讓你們看看我的這個繼承儀式。」
雷奧尼斯的邀請,意圖並不是想讓她們看自己的盛裝出場。
雷奧尼斯只是單純地想讓她們看到自己走路的樣子罷了。
僅僅被諾薇兒的注視著,他便感覺到原來如灌了鉛般難以動彈的雙腿漸漸開始變得靈活起來。
僅僅如此,就使得他常年覆蓋在心上的烏雲被吹散了不少。
漫無目的的憎恨和憤怒漸漸淡化,溫暖的感情開始萌芽。
誰也不想被別人看見自己努力的樣子,自己那因不能步行而痛苦不已的姿態也不想讓人看到。雖然少年是如此想著,然而,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諾薇兒——僅僅用一個眼神就改變了他的想法。
「拜託了——請一定要來看,我想要讓你注視著我。」
這是雷奧尼斯發自內心的請求。
而這份心意就如同直接傳達到諾薇兒心中一般的清晰、直接。
於是,她片刻後不假思索地回覆。
「我很榮幸。」
此時,雷奧尼斯臉上那不夾雜一絲雜質的,彷彿被救贖般的笑容。漸漸展露開來。
「那個影子……不不,托爾怎麼那麼久還沒回來?」
愛麗絲心一邊問一邊到處東張西望,一個勁的想找出托爾的身影。
「總覺得有一種雖然沒察覺到,但是他其實就在附近的感覺……」
事實上,正如托爾的綽號一般,愛麗絲心依然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發現他的身姿。雷奧尼斯在一旁拍手笑著說。
「托爾就如傳言一般成為了影子。自從他父親死了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子了。」
「父親死了之後……?」
「雖說有些曲折,但是對於父親的死,他其實還挺高興的。」
雷奧尼斯徐徐地說出了看上去好像很有趣的話,
「基格·瓦爾海特——。」
「誒?」
愛麗絲心驚訝地叫了起來。而諾薇兒也因為突然聽到基格的名字而嚇了一跳。
如同觀賞著二人臉上有趣的表情一般,雷奧尼斯繼續說道。
「托爾的父親,就是被基格·瓦爾海特殺掉的。」
愛麗絲心的嘴張得彷如下巴脫臼一般,諾薇兒也驚訝地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說到這個……基格大人好像是說過以前有來過這個地方戰鬥。」
「有興趣的話,要不要聽聽這個聖地與紅髮劍士之間的來龍去脈?」
突然被這麼問道的諾薇兒顯得有些迷茫。一方面,這是她覺得自己身為從士應該要知道的事情,她也有必要了解基格為何曾經來到過這片土地;另一方面,她也想知道作為下任領主的雷奧尼斯對基格的看法。
極端點的說,諾薇兒現在正嘗試著試探雷奧尼斯究竟是敵是友。
「拜託了,請告訴我當時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過了一會兒之後,諾薇兒如此說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託了那個紅髮劍士的福,我父親撿回來一條命。托爾的父親也是那時死掉的。我現在能這麼活著,也是託了基格·瓦爾海特的福——。」
同一時間,基格從城堡出來,在湖邊散步。
基格集中感覺,做出能最大限度感知周圍變化的姿態,終於感覺到了異常。從城鎮到湖邊的道路特別多,並且幾乎都是新的。雖然道路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但基格還是在其中感覺出了些許微小的異樣。
基格一邊細細地思考著這些微小異樣之下到底隱藏著什麼,一邊審視著如今已經變得格外富饒的耕地與城鎮。然後不由得想到,即使是想要在這裡尋找戰亂的源頭,這裡的一切依然看上去很是和平。
一切都被埋葬在花叢之下了----羅姆魯斯是如此說的。實際上,事實也的確如此。
不如說正因為如此,各種各樣的事物才能自然而然地從基格心中復甦,從駐紮在附近一帶的士兵身上,蠻族戰士們的戰衣上,友人與某個女性的面影上顯現出來。
種種記憶的碎片陸續浮現在腦海中,而後又緩緩消散。現在基格正在看著的景色,與昔日記憶中的景色不知不覺的重合了起來。一想起自己親手做過的各種事情,基格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腳步。凝神看著那被美麗的陽光打亂的湖水。
當時——
德拉克洛瓦組織了劍士團,依靠武勳名震一方,併為他理想中的和平而奔走著。
不如說和平才是創立劍士團原本的目的。武力只是達成目的的手段罷了。其證據就是德拉克洛瓦對下屬的嚴格規定:對俘虜的待遇,佔領城鎮後的行為,全部都禁止使用暴力。特別是善待俘虜,這在當時大陸上所有劍士團中也是獨此一家的規定。德拉克洛瓦的劍士團在當時並沒有特別大的勢力。所以他也常常在俘虜中尋找著自己需要的人才。因此,當敵人知道對面的是德拉克洛瓦時,也比較容易投降,進而轉投其麾下。以德拉克洛瓦當時的情況,與聖地夏奧聯手可以說幾乎是必然的事情。
羅姆魯斯在當時與蠻族的女兒結為夫婦,之後更是坐上了領主之位,實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因此,在那個時期,不管是聖法廳還是蠻族都視其為敵人。即使如此,他還是能不斷擴展勢力,擴充兵員。而且在那時,他如此地擴充勢力也並不是為了和平,而只是為了保全己身。羅姆魯斯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取得並坐穩這個領主的地位。
但是即便羅姆魯斯有如此的雄才,在當時也迎來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聖法廳一側對羅姆魯斯抱有反對意見的人在暗中活動,意圖裁撤守衛聖地的軍隊。
他們一邊竊笑著說,“因為兩個民族已結為一體,所以不需要軍隊鎮守”,一邊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軍隊全部撤回。這並不是開玩笑。但當時聖地夏奧的和平其實就如沙灘上的城堡般,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掉。所以無論如何,以當時的情況來說,需要足夠的軍力來支撐這個局面。
那時,被奪走了後盾之一的羅姆魯斯,想出了一條秘策。
當時,他突然指名已經有很高知名度的德拉克洛瓦成為聖地夏奧的和平調解人。而羅姆魯斯也是在那個時候拋出了“和平”這個詞。聖地夏奧與他想要生存下來,目前來看也只有這個方法了。聖地夏奧的變革,也是從此時開始的。
對此,計劃消滅羅姆魯斯的聖法廳成員也啞然了。
劍士團是為了戰鬥而存在的集團。而成為所謂的和平調解人,就意味著既不能奪取土地,也不能攻佔城鎮將其變為自己的所有物,可以說這個舉動是對劍士團存在意義的一次完全否定。
到底誰會為了否定自己而工作呢。聖法廳的人大肆嘲笑。
但是,這種嘲笑很快就變成了令人震驚的沉默。
羅姆魯斯指名的德拉克洛瓦的反應非常迅速。他立刻答應了擔任和平調解人的要求,率領全軍直奔聖地夏奧去了。
儘管說是和平交涉,但實際上卻還是完全武裝的進軍。他們包圍聖堂周邊、沿著道路駐紮士兵,甚至連補給線都準備好了。他們取代了聖法廳的士兵,彷彿是代替蠻族佔領了聖地夏奧一樣。
面對這樣的軍隊,就連即將蜂擁攻入聖地夏奧的維拉德之民的戰士們也驚呆了。
據說羅姆魯斯在看到進軍的德拉克洛瓦之時,發出了極大的讚美。
當時,只有少數人能看懂德拉克洛瓦對和平的真正意圖,而羅姆魯斯就是那其中一人。羅姆魯斯可以說是為德拉克洛瓦準備了最大的戰功。
那就是和平的實現。對於德拉克洛瓦來說,這是一項他非常渴望得到的功績。
事實上,德拉克洛瓦在聖地夏奧的功績確實得到了讚揚,從那以後,他能夠不受任何人干擾地實現各地的和平。而且,比起獲得戰功,他更快地擴大了勢力。這就是最大限度地推行善待俘虜策略的結果。
此外,德拉克羅瓦還在這個時候和羅姆魯斯締結了補給契約。在那之後,德拉克羅瓦總是能最優先獲取聖地夏奧的富餘物資,因此在任何戰場都未曾有過缺乏補給的情況。
擔任和平調解人對德拉克洛瓦來說有著十足的利益。
而且,他還採取了一個連羅姆魯斯都沒有想到的行動。
一位名叫席拉·利維艾爾的女性成為了和平的見證人。
有著“治癒者”稱號的席拉是“銀之聖女”的傑出人才,也是以聖性的力量治癒傷者的救援團的代表。不過在當時,席拉還並沒有那麼出名。
但這既然是德拉克洛瓦的推薦,羅姆魯斯也不得不默許,其實當時他並沒有對席拉抱有特別的期待。然而,事態卻取得了很大的進展。
“銀之聖女”作為見證和平談判的第三者,承擔了保證公正的任務。當然,這個代表就是席拉。
這樣一來,席拉就不再僅僅是一介聖道女了。其背後的“銀之聖女”組織,有著數萬名的聖道女。就連羅姆魯斯也對德拉克洛瓦的這一行動感到驚訝。因為這是為了即使在羅姆魯斯死後,也能使和平永久存續下去而採取的措施。
雖說和平已經得到實現,很多人也承認了這一點。但是如果不能繼續守護住和平的話,也是沒有意義的。為此,必須要有“銀之聖女”這樣的組織存在才行。這樣的話,即使在羅姆魯斯死後,就算有人在暗中搞些小動作,這個地方的和平也不會動搖。
德拉克洛瓦已經考慮到了死後的事情,這很明顯是將當時的利益置之度外。
因為把眼下能活下去作為最優先考慮事項的人,根本不會去考慮死後的事情。
這就是為了自己的生存而選擇和平的羅姆魯斯與德拉克洛瓦之間的區別——
「他們兩人的覺悟不一樣。」
當時,基格對席拉這樣平淡地說道。
「可是,如果羅姆魯斯大人沒有指名德拉克洛瓦的話,這件重要的任務就不會交給他了。」
席拉說,或許也應該感謝一下羅姆魯斯。
但基格很不高興,因為在向聖地夏奧進軍的時候,他心中確實燃起了興奮之情,當時他對指名德拉克洛瓦擔任和平使者的那個男人充滿了期待。
但當看到他本人時,基格卻很失望。他那一心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一心只為了生存下去才尋求和平的樣子,不就和在戰場上為撿回性命而奔波的自己沒什麼兩樣嗎。
「真無聊。」
說完他便一臉不快地向那些執勤聖地防務、流連於這豐饒之地的士兵們下達了一道嚴苛的軍令。
當基格不高興的時候,大家都縮起腦袋躲著,沒人敢忤逆他,就算是偶然經過,也都是低著頭迅速從他面前走過去。這種時候,能安慰那樣的基格的人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但德拉克洛瓦往往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所以只有席拉來扮演這個角色。
「德拉克洛瓦也不是為了和平什麼都會放棄的啊,基格。」
席拉平靜地微笑著說道,
「確保食物和安全,也是在為你們尋求利益吧?」
也就是說,這和羅姆魯斯保護妻子的行為是一樣的。德拉克洛瓦也在保護自己的兵團和席拉的安全,為了讓他們的生命和意志得以存續下去而奔走。
「如果否定這一點,就沒有和平可言了。無私並不是唯一的價值所在。」
和平是從無數的利害之中產生的。如果因為利害關係不一致而憤怒,拋棄私利私慾的話,這本身就必然會成為鬥爭的種子。
「尤其是維拉德之民,他們曾經被奪走了自己的聖地……」
為了給無論是信仰和歷史都互相沖突的人們帶來和平,必須在雙方目前的利益上著手。如果和平得以實現,大家就都能獲得那豐厚的利益——德拉克洛瓦現在正在和羅姆魯斯全力制定這樣的和平方案。
在席拉的勸說下,基格雖然很不情願,但也還是承認了。
「對那保護著深愛的妻子,並生活在這片紛爭大地上的人保持敬意吧。」
席拉對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有著很高的評價。因為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之間為了那超越民族差異的愛情頑強地生活著,令她為之感動。
基格在聽完席拉的話之後,好像心裡的怨氣也消除了。他開始專心努力的護衛聖堂。
而且,當基格看到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交談時,也確實感到了家庭的珍貴。這是身為孤兒的基格所沒有的東西。
確實,如果自己是羅姆魯斯,而妻子是席拉的話,可能自己也會只考慮如何生存下去吧——基格一邊和羅姆魯斯產生了共鳴,一邊不由得對想像這些事情的自己臉紅起來。
「基格,我能和你談談嗎。」
就在這時,德拉克洛瓦向他搭話。
「怎……怎麼了,德拉克洛瓦……」
雖然不由得驚慌失措,但基格還是拼命地繃緊了臉。
忙於和平談判的德拉克洛瓦親自來找他,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德拉克洛瓦帶著基格走進辦公室,簡短地說了一句。
「維拉德之民向我們發起挑戰了。」
基格沉默不語,士兵們都維持在臨戰狀態,如果要戰鬥的話現在就可以出擊。
「不,不是戰爭,是挑戰。」
基格皺了皺眉頭,沒理解這有什麼不同。
「是一對一的戰鬥,維拉德之民的戰士們希望進行這樣的比試。」
基格沒能跟上他的話,愣了一下。
在談判桌上,維拉德的戰士們要求雙方派出作為代表的戰士,讓他們在眾人面前比試。也就是說,他們要看到比試結果之後再考慮和平事宜。
「和平的條件,已經定下來了——。」
羅姆魯斯已經制定了把維拉德之民們遷移到聖地的計劃,但在調停的時候,德拉克洛瓦才知道維拉德之民中也存在有好幾個派系。
其中,在一個被稱為維拉德英雄的男性派系裡,有著維拉德之民裡大部分的戰士,同時他們也是最好戰、最反對和平的派系。他們在維拉德之民中有著強大的影響力,最重要的是羅姆魯斯妻子的哥哥就是這個派系中的英雄,所以羅姆魯斯也有著不能無視他們的理由。
然而,正是這位維拉德的英雄,提出要舉行這場公開比試。
「那是什麼意思?」
這是基格的真實感想。如果是輸了比試就認可和平談判還好,但卻說是要看到比試結果之後再考慮又是什麼意思呢,那乾脆趕緊打過來算了,基格越想越生氣,
「他是在耍我們嗎!」
公開比試是熱衷於揮劍戰鬥的人才會有的想法。既然他被稱為英雄,那麼一定斬殺過很多敵人吧。基格覺得這個提議只是為了顯示他的強大。
「沒想到啊,被算計了。」
德拉克洛瓦這麼說道。
德拉克洛瓦的軍隊對維拉德之民來說是未知的對手。他們是比之前駐紮的聖法廳的士兵更強還是更弱呢?不清楚這一點的話,就不能草率進攻。這就是維拉德之民一邊進行和平協商一邊觀望的原因。
「那傢伙,提出這個和平提議是因為知道羅姆魯斯手上缺乏兵力。」
他們隱約知道,由於羅姆魯斯和聖法廳的關係不是很好,聖法廳把士兵們都撤走了,所以這時對維拉德的戰士來說,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當然,他們也知道即便幹掉羅姆魯斯奪回聖地之後,聖法廳的大軍也會再湧上來把他們趕出去。但是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早就破壞掉耕地和水源,把聖地變成火海後逃之夭夭了。反正維拉德之民的聖地已經被聖法廳沉在湖底,事到如今,他們也已經沒有任何依戀了,甚至還可以把鹽撒在耕地上,讓莊稼再也無法收穫。
「這樣一來,他們的聖地、我們的聖地、這片土地的歷史,都將化為烏有……」
對維拉德英雄所率領的戰士們來說,現在正是機會。在公開比賽中一邊試探這邊的力量,一邊煽動民眾的鬥志。
這是為了打開一條血腥道路而舉行的殘忍儀式。基格的心中感到非常厭惡。
恐怕這位英雄的目的是在公開比賽中把對手殺掉,以說明敵人有多麼無力,並高呼現在正是全體進攻的時候。即使那是一條自我毀滅之路,但如果能讓他嚐到作為戰士的快樂,他也會得到滿足。自己的義兄是一個那樣的男人,羅姆魯斯也挺可悲的。
「我們不能拒絕這場比試。不然會被看作是逃跑,反而更會煽動他們的戰意。」
「讓我來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這麼說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股讓全身血液都為之沸騰的憤怒。
這時,德拉克洛瓦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臉頰。
「不,其實呢,我正打算參加那場比試。這件事我只是提前跟你說一下……」
基格的眼睛立刻瞪了起來。
「德拉克洛瓦。」
「嗯……那個,作為劍士團的團長,這樣做雖然是有些輕率……不過,那個維拉德的英雄似乎是要親自出馬了。所以,我也……」
「讓我上。」
德拉克洛瓦苦笑起來。
「看見你,我才冷靜下來了。」
「這就對了。這種需要流血的事,應該讓我來幹。」
基格嚴肅地說。德拉克洛瓦這次真的笑了。
「基格。只有一個命令。絕對不要殺掉他。」
德拉克洛瓦這麼說道。然後基格沉默了片刻,明確地點了點頭。
「我們會在下一輪談判中確定比試的日期。保重身體。」
談話就這樣結束了。基格帶著強烈的鬥志走出了房間。
「要我去替你參加比試嗎?」
在公開比試的談話結束之後,席拉一臉嚴肅地說道。
她敏銳地意識到,維拉德的英雄是一名嗜血如命的戰士,對人民的毀滅毫不在意。對於以治癒傷員為己任的席拉來說,這個男人簡直就是她的天敵。
確實,席拉只要看見別人生氣的表情就冷靜不下來了,基格心裡如此想著。
「不……我要你做另一件事,席拉。」
「當然,如果你受了傷,即便是正在戰鬥中,我也會很快幫你治癒的。」
席拉這麼說著,好像真的要衝向戰場似的。
「不……正好相反。」
基格的回答讓席拉的目瞪口呆。她驚訝地用手擋住了嘴。
「你是讓我治癒……那個英雄嗎?」
「德拉克洛瓦說過,讓我不要殺他。」
聽到這句話後,席拉沉默了。對方想要殺死自己,而我們卻要為了不殺死他而戰鬥,這比想像中的要難得多,而且對手還是被稱為英雄的男人。
必須認真戰鬥,否則就會處於下風,但是卻又不能把他殺掉,如果殺了他的話,就會結下舊怨。無論如何一定要贏得這場比試才行。
「好吧……」
席拉嘆了口氣,答應了假如基格的對手受了傷,自己也會將他治癒。
「對不起。」
基格知道,如果可以的話,席拉的手也不願意接觸到那樣的男人。
「沒關係。正因為你們是這樣的人,我們才會在一起的。」
席拉開心的笑著說道。
這份笑容讓基格更加冷靜了。他在心中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絕對不會因為單純的暴力而揮劍,而是為了守護和平,以及——這份笑容。
另一方面,他確定自己為了守護席拉的笑容,願意做任何事……基格再次對羅姆魯斯的想法產生了共鳴。
在閃閃發光的湖邊——雷奧尼斯把聖地的種種趣事告訴了諾薇兒和愛麗絲心,另一邊,還有一個人以一種憂鬱的眼神見證著過去和現在。
那就是影子托爾。他靜靜地站在湖畔散步的基格的身後,彷彿一片樹影。光是這樣,他的手就已經滲出了汗,托爾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的東西一樣盯著自己的雙手,然後,將沒有感情的眼瞳轉向了基格的背後。
就是他,殺掉了維拉德的英雄——
托爾的嘴唇微微顫動,在心裡這麼說著。
就是他,殺掉了我的父親——
他輕輕地伸出雙手,就像是抱住了遠處的基格一樣。他緊握雙臂,想要把手中的基格壓碎。然後,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殺死了父親的基格,又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被基格殺死的父親。
稀薄的自我,彷彿是在尋求依靠一般附著在基格的身上。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托爾也沒有什麼存在感,相反,他的存在氣息還越來越薄弱了。就像基格現在正在地回憶過去的感覺一樣,托爾也像融化在空氣中似的,和遠處的基格一起在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當時戰鬥的情景。
那是人民們崇拜的英雄與有著燃燒烈焰般紅髮的劍士,雙方的殘酷對決。
這次的公開比試可以說是盛況空前。
地點是湖邊的一片原野,那裡還留有少數維拉德之民的遺蹟。雖然現在已經是無人的原野,但是在上面,巨石圍成了一個圓陣,表明這裡是曾經的祭禮場所。
而在那個巨石圍成的圓陣中,則是戰鬥的場地。
維拉德之民和聖法廳之民各分成南北兩側,圍成一個巨大的圓圈。
雙方各自的士兵們也分別部署開來,士兵們互相面對面的對峙,都是一臉緊張的表情。
現在是傍晚時分。篝火正熊熊燃燒,夕陽在如鏡般清澈的湖面後的山脊上慢慢沉下。不久,羅姆魯斯命令雙方的代表進入巨石圍成的圓陣中。
「德爾克·維拉德!」
維拉德的戰士們歡呼起來,高呼著這個名字。
他是個身材像怪物般高大的男人,皮膚光滑異常,沒有鬍鬚也沒有頭髮。
刻滿了紋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紫色的眼睛裡也不帶有一絲情感,正是一副無情的殺戮者的面相。他沒有戴頭盔,只穿著厚厚的鎖子甲,手裡握著一把看上去連馬頭都可以一擊斬落的巨大戰斧。
但這位維拉德的英雄,德爾克·維拉德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疑惑。
巨石圍成的圓陣的另一邊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一個有著燃燒火焰般紅髮的劍士——柔韌的身體,銳利的眼神,手裡握著一把能與他身高匹敵的長劍。他同樣不戴頭盔,穿著鑲有鐵片的皮鎧甲,看上去有著豐富的戰鬥經驗。但是太年輕了。可以說還是個青年人。
紅髮的劍士基格與德爾克·維拉德保持一定距離,停下了腳步。
頃刻間,維拉德之民們爆發出的嘲笑與罵聲如同暴雨般傾盆而下。“聖法廳故意派最弱的士兵來參戰是嗎!”“這是對維拉德之民的侮辱!”“把他大卸八塊!”
基格在這樣的叫喊聲中依舊泰然自若。然後,他依次向巨石圓陣的外側看了看德拉克洛瓦、席拉——還有羅姆魯斯和他的妻子。
羅姆魯斯的妻子就像一朵在黃昏下綻放的銀色薔薇,細長的臉上有著清澈的紫色眼眸和美麗的銀髮,白皙的手緊緊抱著坐在身旁的兒子的肩膀。聽說他們的兒子天生腿腳力量孱弱,幾乎不能走路。
羅姆魯斯把自己的大半生涯都用來守護自己的家族——如果發生戰爭的話,他的妻兒一定會被殺掉。看著不僅想要保護自己,還要保護妻兒的羅姆魯斯,基格第一次產生了類似憧憬的敬意。
這時,德爾克·維拉德猛然揮了揮斧頭,隨著斧刃裂空般的咆哮,說道,
「消失吧,小子!」
他的聲音沉重而深沉,彷彿要把對方壓碎。
「我們好好相處吧。」
基格嚴肅地回答。
德爾克·維拉德面無表情的臉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在那雙沉沉的眼睛後面,似乎在醞釀著什麼可怕的事情。他的全身佈滿了令人不快的氣息。
「小子,你看不起我嗎?」
這不是威脅,只是單純的確認。說實話,面對這樣一個如此暴戾的對手,基格此時已經懷有殺意了。
「像你這樣的小孩兒,我不會殺掉你。我只會砍掉你所有的手腳,讓你以後只能爬著活下去。」
他用一種帶著憐憫的語氣說道。
「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戰爭才不會減少……」
基格如此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代表他真正憤怒了。每當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聽不清在說什麼的時候,就是他憤怒的頂點。
一方面,基格懷著強烈的憤怒,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了對德拉克洛瓦的深深感謝。如果沒有德拉克洛瓦,自己或許也會像這個男人一樣,成為只會靠力量生存的人。
不要讓心靈也握住劍——德拉克洛瓦曾經這樣說過,然後相信,你的手也會有放下劍的那一天——就在基格回想起德拉克洛瓦的話語之時,羅姆魯斯的聲音響起了。
「我希望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一次流血!接下來,戰鬥開始!」
巨石之間點起的篝火,將圓陣染上了鮮豔的緋紅,這也宣告著戰鬥的開始。
火焰剛一升起,斧與劍便正面對峙,雙刃之間迸發出激烈的火花。
德爾克·維拉德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其中一個原因,是基格突然像疾風般衝了過來。
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揮舞的戰斧,居然沒有將基格接下這一擊的劍給劈碎。
德爾克·維拉德的戰斧曾經僅靠一擊就斬殺過最多四名敵人。
當時他連劍和盔甲一起將第一個人劈開,並順勢把旁邊的三個人給砍飛了,讓那四個人當場斃命。而眼前這個年齡大約只有自己一半的劍士,自己明明給了他和當時一樣毫無保留的一擊,卻被從正面接下並彈了回來。
德爾克·維拉德的驚訝變成了憤怒和殺氣。
斧頭一下接一下地以基格為目標揮舞著,但所有的攻擊卻都被基格的劍彈開,同時,基格的劍刃還無情而迅速地向德爾克·維拉德襲去。
周圍的歡呼聲瞬間發生了變化,他們都在想像著基格被幹掉的情景。而看著基格激烈的戰鬥卻面不改色的,只有在戰場上親眼目睹了基格那份強大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以及劍士團的眾人。
就連羅姆魯斯,也用顫抖的手抱著妻子和孩子,被基格的戰鬥姿態所折服。
終於,維拉德之民們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
基格的劍捕捉到了德爾克·維拉德的破綻,劃過了他的胸口。
嘩啦一聲,鎖子甲從肩膀到胸口的部分被漂亮的切開,上面附著的鎖鏈齊齊下垂在德爾克·維拉德厚實的胸膛上。然而,德爾克·維拉德的臉上,依然沒有一絲恐懼。
「聖印之劍——。」
德爾克·維拉德的目光銳利地盯著基格的劍。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在基格成為自己手下之時授予他的,一把附帶有紋章、刻上了聖印的劍。
正是這個聖印使得鋼鐵變得更加堅硬,併產生了難以置信的鋒利度。
雖然那把劍很強大,但基格本人只是動作比較敏捷罷了——德爾克·維拉德這麼想著。然後,他用比之前更猛烈的動作,揮舞著那必殺的斧頭。
如果劍很強,那麼去消耗基格本人的體力就可以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壓倒性的力量去持續進攻,用這種持續的重壓消耗他的精力。於是,斧頭的攻擊就像暴風雨一樣屢屢襲來。
然而——直到這時,他才真正地對基格感到驚訝。
基格的動作不僅一點都沒有衰弱的跡象,反而越來越迅速,而且,好像是心理作用一樣,德爾克·維拉德彷彿看見他全身散發著朦朧的磷光。
在近距離的戰鬥中,德爾克·維拉德更清楚地看到了,基格的劍刃開始纏繞著像白色火焰一樣的東西。
「身上帶著墮氣嗎……」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羅姆魯斯。死亡與混沌之力賦予了基格無盡的體力,而聖印,更是賦予了劍更加可怕的銳利與剛硬。
羅姆魯斯的驚愕,則源自於他比周圍的人更加深刻的理解。
「你的身體竟然忍受到那麼強烈的墮氣……不怕死嗎?」
如果說聖性是光或水,那麼墮氣就是火或風。它是一種燃燒生命和一切事物的力量,如果任它肆虐,那麼最後只會留下燒燼的殘骸。
如果不能控制住這股力量,就會當場燃盡生命,枯竭而死。
德爾克·維拉德目前也正在領會墮氣的可怕之處。
慢慢的,受到基格的劍上纏繞的墮氣影響,他的斧頭開始變得脆弱而破碎。
這是崩壞的開始。斧刃慢慢龜裂,鐵製部分破碎開來,連斧柄上的皮革也開始破裂。德爾克·維拉德眼中出現無盡的憤怒——以及恐懼。然後下一刻,恐懼終於凌駕於憤怒之上了。
基格躲過斧頭,同時迅速向德爾克·維拉德的左腕輕輕斬了過去。
當墮氣從傷口侵入的那瞬間——儘管手腕沒有被斬斷,但是傷口周圍的血管,都迸發出了破裂的聲音。傷口周圍的皮膚開始剝落,血珠也從骨頭上浮現出來,一種宛如肌肉被從骨頭上硬生生扯下來般的疼痛,傳遍了整個手臂。
——啊啊啊!
德爾克·維拉德大吼了一聲,他那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開始浮現出冷汗和恐懼的表情。他一邊大叫,一邊用另一隻胳膊繼續揮舞著斧頭。
但是,這已經不是勇猛的一擊了,而只是為了逃避痛苦和恐懼的胡亂攻擊。基格冷靜地看清了那把斧頭——然後斬了過去。
斧刃的上半部分被漂亮的砍飛後旋轉著落下,最後插在地面上。
緊接著,基格的劍深深的刺穿了德爾克·維拉德的雙腿。
德爾克·維拉德的嘴一開一合,做出為了渴求空氣而大口喘息的動作。
膝蓋上方被橫切的傷口,被墮氣捲起,露出被血液濡溼的白骨。
那巨大的身體瞬間失去了力量,一下子跪倒在雙腿流下來的血泊之中。
下一刻,從德爾克·維拉德的口中,發出了吶喊似的悲鳴。
那是想從劇痛中逃脫的人,在呼吸的盡頭拼命呼喊,卻無處可逃的詛咒般的聲音。
基格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地向他剩下的右腕斬去。
德爾克·維拉德的右肘以下,幾乎被切斷了。
「想爬著活下去嗎?」
他低聲反問道。這是德爾克·維拉德在戰鬥之初說過的話。
德爾克·維拉德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聲響。
他想說話,可是那份刺骨的疼痛令他說不出話來。
基格將劍尖伸向他的下顎,說道,
「到目前為止,你像這樣殺過多少人了?」
德爾克·維拉德咬緊牙關,看樣子已經是不能回答問題的狀態了,他嘴裡冒出了大量的泡沫,痛苦得幾乎要暈倒過去。
「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喝一聲。
基格猛地鬆開劍尖,急忙抽身後退開。
德爾克·維拉德就這樣昏過去了,一頭栽倒在地。
「基格——。」
隨著柔和的聲音,一雙潔白的手輕觸著基格握住劍的右腕。
即使不用看,基格也知道是誰。那治癒的聖性,平息了基格的戰意和墮氣。當基格緩緩的閉上眼睛,那隻溫柔的手就靜靜離開了。
「戰鬥儀式到此結束!在此,祝賀儀式上的勝利者——。」
遠方傳來了羅姆魯斯的聲音。
等到基格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正在拼命為德爾克·維拉德治癒傷口的席拉的姿態。
他把目光轉向那個方向,看見的是一群臉色蒼白,沉默不語的維拉德之民。
這時,德拉克洛瓦走了過來,拍了拍基格的背。
「幹得漂亮,維拉德之民不再把我們看作弱者,和平會取得進展的。」
聽了德拉克洛瓦的這句話,突然有種想哭一般的安心感向基格襲來。
「他很強……」
基格坦率地說出了內心真實的想法。正因為是強敵,他才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把對方的身心都逼上絕路。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就會被恐懼感壓倒。
只要閉上眼睛,基格眼前就浮現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戰斧的影像。
事實上,每當基格睡著的時候,他都夢見德爾克·維拉德的斧頭正在逼近。
一把閃著蒼白光芒的斧子砍斷了他的手臂、砍斷了他的雙腿、最後砍下了他的頭——於是,他在睡夢中猛然驚醒,連夜確認自己的四肢依然還保存完好,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現在。
「最後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語著,從心底裡希望如此。
但是這種想法,被德爾克·維拉德打碎了。
在公開比試之後,和談一舉取得了進展。維拉德之民裡大多數人傾向於能獲得利益保障的和平,而不是血腥的鬥爭。德爾克·維拉德的失敗、胡亂的戰爭,充分證明了戰爭最終的後果和慘狀。
藉著席拉的治療和自身強壯的體格,德爾克·維拉德迅速恢復了健康,據說他一步也沒有離開房間,只是一味的在茫然發呆。
隨著和平之路被具體呈現,德爾克·維拉德的存在感慢慢消散,反而在維拉德之民中,出現了許多為他的敗北而感到高興的聲音。
因此,當德爾克·維拉德突然率領部隊進攻聖地時,維拉德之民首先陷入了恐慌。這種在和平談判中突然舉兵進攻的行動,意味著在談判中的維拉德之民即使當場被殺掉也沒什麼奇怪的。
「你們和那些士兵完全沒有關係。」
德拉克洛瓦一聽到舉兵反抗的消息,就立刻明確地說道,
「他們只是意圖進攻這片土地的強盜!」
面對攻打過來的人,他已經不將他們稱呼為士兵,甚至連敵人都不是,而只稱其為強盜。
德拉克洛瓦帶著強烈的憤怒,如此斷定道。
「如果不能得到耕地,掠奪就成了慣用的手段……考慮到這片土地的歷史,我能理解很多士兵喜歡像德爾克·維拉德那樣的戰士……」
德拉克洛瓦一邊這麼說,一邊嚴厲地向基格發出命令,
「這次不需要俘虜。如果和談再拖延下去,聖法廳裡的反對派就會開始行動了。」
有那麼一瞬間,基格啞口無言。這次不需要俘虜,就意味著要把他們全部消滅。
這個命令顯然與德拉克洛瓦以往的作戰方式不同。
很快,德拉克洛瓦和德爾克·維拉德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圖。
德爾克·維拉德一心求死,他只為了在戰鬥中死去,無差別地舉兵燒燬聖地,無差別地把自己、人民,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毀滅之中。他只是想這樣做而已。
和平一旦實現,自己的存在意義就會消失,維拉德之民的戰士和德爾克·維拉德都抱有著這種相同的想法,在恍惚的修羅場中戰死,這才是他們的願望。
如果想俘虜那些在戰鬥殘存下來、已經一條腿踏入鬼門關的人,勸降他們需要付出巨大的勞力。而在付出勞力勸降他們的過程中,一個更棘手的敵人也會開始行動。
那就是聖法廳本身。聖法廳裡有很多人認為與蠻族共存是不可理喻的。在聖法廳裡的這些人團結起來阻撓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將此地的和平確立下來。
「不要在這裡手下留情。用你的力量立刻消滅他們。」
德拉克洛瓦明確地這麼說道,
「這一次,一定是真正的,最後的流血——即使用我的生命來換也可以。」
基格下達命令的同時,充滿了激烈的戰鬥氣息,出擊了。
他讓劍士團迎擊敵人,而自己則作為只有一個人的軍團,擋在德爾克·維拉德率領的一群騎兵面前。
如果沒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基格很少使用召喚者的力量。因為如果使用的話,肯定會把對方全部殲滅。
基格像是要一個人守衛住城市般站在中央,德爾克·維拉德率領著騎兵衝了過來,
「我賭上勇士的榮譽,一定要把你們殺得滿地打滾!」
聽到他這麼吼叫的瞬間,基格心中所有的容忍都消失了。
說什麼勇士的榮譽,明明是個連沒有力量去戰鬥的人也要強行拖下水,跟著他一起陪葬的人,也配說自己是勇士嗎。
風在滿懷怒火的基格身邊呼嘯著,發出了宛如慟哭一般的聲音。
死者的憤怒沒有民族之間的差異,那是在戰亂中成為了犧牲品的無數靈魂的咆哮。在如暴風雨般傾瀉而下的風中,基格的高高舉起的左手迸發出耀眼的雷光。
「悲憤的靈魂啊,在地刻星的引領下,化為巖魔海特瑞德,殲滅我的敵人吧!」
基格手掌猛的拍向著地面,隨著巨大的聲響,地面捲起一道藍色的閃電,出現了宛如巨人一般的魔兵。它們的四肢如同馬匹的軀幹一樣粗壯,在那巨大的身形之下,德爾克·維拉德看上去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而那所有的魔兵,手中都沒有武器。
「摩羯座之陣!」
基格一聲令下,大群的巖魔呈扇形展開,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剎那間,兩支軍隊發生了衝突,巖魔們赤手空拳的把騎兵們打死,並將馬匹也一同甩飛。
對異形軍團的突然出現感到驚愕無比的騎兵,立刻被打亂了陣型,那所謂勇士的驕傲和名譽,也被一起粉碎殆盡。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一名勇猛果敢的騎士一往無前的衝了進去。
「吾名為德爾克·維拉德!於毀滅中奪得榮譽的男人!」
巖魔的拳頭從正面打斷了馬的脖子。德爾克·維拉德一躍而起,落地後,立刻舉起長劍向基格猛衝過去。
基格也在正面接下並彈開了了德爾克·維拉德的劍,就這樣交起手來。但此時此刻,基格正處於劣勢。因為召喚了魔兵,自己的力量就會減弱。尤其是左臂,因為召喚了魔兵的緣故,所以幾乎無法使用。
但是,他也沒有想讓魔兵幫助自己,基格之所以用那隻手戰鬥,只是因為他認為對方是他應該親自打倒的對手。
在這場殊死的戰鬥中,基格看起來稍微處於劣勢之時,德爾克·維拉德的左手突然出現了破綻。基格全神貫注地一劍斬斷了他的左腕。
德爾克·維拉德的左腕從肘部以下都完美地消失了,鮮血呈弧形噴湧而出。
但是,德爾克·維拉德的臉上卻浮現出了笑容。
那不是威壓的笑容,也不是暴虐的笑容。不可思議的是,在基格看來,那是一種滿足的笑容。德爾克·維拉德帶著這樣的笑容不斷揮舞著長劍。
在騎兵即將被魔兵們全部擊潰的時候,二人之間的戰鬥也結束了。
德爾克·維拉德的劍已經摺斷了一半。儘管如此,他還是揮舞著已經只剩一半的劍刃繼續戰鬥,當劍再度從劍柄處折斷後,他又從腰部拔出匕首繼續奮戰。
持續不斷的戰鬥下,德爾克·維拉德的臉色因失血而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當基格把他的右臂砍飛,並使出渾身的力量,意圖將必殺之劍向他厚實的胸膛刺入的時候——德爾克·維拉德竟然就這樣筆直地向前踏來。
劍刃立刻貫穿了德爾克·維拉德的身體,劍柄部分直直的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張開了嘴巴逼近了基格的脖頸。這個男人被基格的墮氣斬斷了雙臂、又刺穿了胸口,只得來咬向基格的頸動脈。
因為他已經品嚐過一次墮氣帶來的痛苦,所以就算是習慣了墮氣也不是不可能。
這個像噩夢一般的男人,用牙齒一下子死死咬住了基格護住脖子的左手。
附有鐵片的護手被咬破,基格在戰慄之中放下劍逃開了。
不是躲開攻擊,而是想要儘快遠離這個男人,所以逃開了。
德爾克·維拉德的胸前被劍貫穿,就這樣站在那裡,滿足地笑了起來。
他嘴裡咬著被撕裂的護手的碎片,看著戰慄的基格,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滿足笑容。護手的碎片從嘴裡掉了下來,
「我的兒子……大家的家人……最後的流血……」
他就這樣微笑著,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過了一會,基格才發現,這個男人在戰鬥中故意讓他砍斷了自己的左腕。
「是為了……公平地戰鬥嗎……?」
基格這樣戰戰兢兢地問道。但是德爾克·維拉德沒有回答。
在他的背後,鋒利的劍刃像一座墓碑一樣直直地挺立著。
面色蒼白的席拉出來迎接垂著頭緩緩向前走著的基格,他的手中握著沾滿鮮血的劍。
席拉臉上露出強烈的恐懼,基格停下了腳步。
「結束了……他們都死了。」
基格斷斷續續地這麼說著。席拉露出了悲傷的表情,捂在嘴角的潔白雙手在微微的顫抖。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席拉麵前展示“召喚者”的力量。
之前,席拉都是從後方的營地裡看到的。她從來沒有以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看過,感到害怕也再正常不過。正在基格這麼想著的時候,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德爾克·維拉德死時的樣子。我的兒子……大家的家人——那個男人說著這樣的話死去了。一種想法突然湧上了基格的心頭。那個男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在妨礙和平。
聖法廳之民中,有許多人被那個男人掠奪、殺害。如果聖法廳提起這件事,這邊就沒有解釋的餘地了。即使那些是必要的掠奪,但是造成了民眾的死亡也是事實。
在和平中,那個男人無論怎麼掙扎,都是罪人和阻撓者。
那麼就只能在戰鬥中死去,消去自己的存在和禍根。事實上,德拉克洛瓦不也說過嗎,他們不再是維拉德之民了。那個男人的家人們也許會因此感到羞愧,但他們也不會再因為被視作危險的存在而被排除掉。
他是不是以自己的死為代價,把自己的家人託付給了他們呢——
「最後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語道。這是德爾克·維拉德最後的遺言。那個男人是這樣說的。
雖然這麼想著,但還是搖了搖頭。沒有人會認為他的死是美好的。
「……他們都死了。」
只有這是事實。之前被需要的戰士們,現在已經被當作無用的東西拋棄了——僅此而已。
「基格……」
回過神來,基格發現席拉在自己身邊伸出了手。
席拉的臉上,清澈的淚水無聲地流了下來。
「別哭……」
說完這句話,基格發現自己也在哭泣,
「我,很可怕嗎……」
基格聲音顫抖的問道。
席拉搖搖頭,雙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默默地把他抱在懷裡。
「那個男人……德爾克·維拉德,一直生活在大家的恐懼裡……」
席拉的右手輕輕摟住呢喃著的基格,將他的頭緩緩拉近,放在自己的肩上。

「是民眾要求他們這麼做的,因為他們需要強大的戰士。但現在他們被拋棄了。」
「你做得很好,基格……」
「我,很可怕嗎…」
「你和他不一樣……」
「沒區別……」
「基格……」
「沒有什麼區別……」
席拉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基格。然後用她的聖性——還有她的存在,慢慢地平息基格洶湧的內心和墮氣。
「讓我們埋葬他們吧,基格……為死去的戰士祈禱,希望他們所流的血,可以成為最後的流血……」
基格伏在席拉縴細的肩膀上,臉上沾滿了鮮血和淚水,一遍又一遍地點著頭。
第三章 另一個自己
在維拉德之民的戰士們壯烈地死去之後,和平終於得以實現。
而在僅僅幾年之後,羅姆魯斯的妻子伊爾米娜也去世了。當時,無論是維拉德之民還是聖法廳之民,都無差別地參加了葬禮,並再次立下了共存的誓言。
德拉克洛瓦劍士團的一部分則駐紮在附近的幾個據點裡,在德拉克洛瓦和羅姆魯斯的要求下行動,不久後便獨立了。其中一個就是基格最初所在的騎士團。
「……這個聖地,是我們取得的第一個大成就。」
基格對著湖邊低聲說道,
「你也是這樣認為的吧,德拉克洛瓦……」
這時,湖面之上,被埋沒在花叢下的亡靈們似乎一齊向基格伸出了手,基格靜靜地移開了視線,帶著嚴肅的表情轉身離去。
然後,就在他直接進入森林的瞬間——
基格本能地察覺到了些許異常,立刻向後方跳去。
在旋風般的跳躍的間隙,他將扛在肩上的鏟子柄部舉到了眼前。
有什麼東西擊中了鏟子柄部。
“咚”
然後就在基格的眼前發出了清脆的聲音,被彈開了。
那是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如手掌般大小的小石頭——它準確地追逐著跳躍的基格,向他臉上飛來。
著地後,基格又馬上向右手方向跳去。
就像是是看穿了基格的落地位置一樣,又有兩顆小石頭以更快的速度飛過來了。
一顆瞄準了頭,一顆瞄準了胸口——都準確地瞄準了要害。
基格輕鬆地躲開了兩顆石頭,落到了地上。
同時,他把鏟子轉動了一圈,將鏟子的頭部插在了右後方的地面上。
咚——!
雖然看起來並不怎麼用力,但鏟子卻深深沒入了泥土。
伴隨著鏟子擊穿地面的聲音,迅速接近基格背後的那個黑影猛地跳了起來。
基格已經察覺到,這個黑影正是扔出小石頭的人。
黑影扔出小石頭,再高高躍起,意圖竄到基格的身後。
所有的小石頭都是從不同的方向飛來的。黑影在周圍無聲無息地迅速移動,同時一個接一個地投出小石頭,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有很多人在四處投出小石頭一樣。
然而,其實對手只有這個黑影一人而已。
「你是什麼意思?」
基格半背對著黑影說道。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要拔出劍來,但是,飛來的東西實在是過於“柔和”了。
沒有任何殺氣,只是一塊普通的小石頭而已。
但另一方面,沒有任何殺氣這件事也引起了基格的警戒。因為沒有殺氣,就很難判斷對方的存在和意圖。對於刺客而言,這是很高明的做法。
「……當您走進樹林的時候,我就明白了。」
黑影發出毫無感情的聲音。
「我想要考驗您……」
與此同時,黑色的身影悄悄遠去,逃離了基格的警戒。
終於,基格完全轉過身去。
「基格·瓦爾海特——。」
黑影叫出了這個名字。
「考驗什麼?」
黑影——托爾,用窺視的眼神注視著基格,小聲說道。
「殺死了父親的,您的力量……所以才向您出手,我向您道歉。」
他低下了頭,語氣溫和地說道,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不用道歉。」
基格以不亞於托爾的淡然說道。
「你隨時都可以來試試。」
這隨意的一句話,源自於基格的絕對自信,同時也是對托爾的嚴厲斥責。
這句話意味著,基格隨時都能應付托爾的襲擊,是有著侮辱意味的一句話。
托爾抬起頭,微微皺起眉來。
「真的可以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無聲地拔出了刀。
「沒關係。」
基格拔出鐵鍬,轉了一圈,扛在肩上,以銳利的眼神看著托爾。
「但是,我也不會被殺掉。」
那是正在判斷托爾在這片土地上所擔任的角色的眼神。
「殺掉……」
托爾搖了搖頭,就像是剛拔出了刀又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扔出去一樣。
「我只是想確認而已……而且我對您的力量非常滿意。我沒有別的意思。」
聽起來像是在解釋一般,托爾憑著野性的直覺明白了對方比自己更高一籌。
這樣的直覺讓托爾得以活到今日。如果覺得對方難以對付,他就會立刻撤退,等待新的機會。這個青年實際上更適合當暗殺者,而不是戰士。
「我並不怨恨您,倒不如說是感謝您才對。」
托爾嚴肅地說。可是基格卻一臉嚴肅地反問道。
「感謝——?」
「對父親,德爾克·維拉德的死感到高興的,並不是只有你們。」
「高興……」
「是的。我和所有渴望和平的人也同樣感到高興。你也是吧? 」
基格沒有回答。他幾乎完全無視了托爾的話,轉移了話題。
「我的從士,你在附近見到過嗎? 」
「是的。承蒙她的關照。」
托爾的這個回答超出了基格的預料。基格皺起眉頭,托爾把諾薇兒出現在雷奧尼斯面前的經過簡要地告訴了他。
「雷奧尼斯大人很高興見到諾薇兒殿下。」
羅姆魯斯曾經說過托爾經常沉默不語,但現在他卻興奮地對基格喋喋不休。奇怪的是,他甚至表現出敬慕基格的樣子。
「她一齣現,雷奧尼斯大人就能走路了……沒錯,“監看者”……我認為諾薇兒大人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托爾的話語讓基格明白了大致的情況。
諾薇兒應該沒有使用眼睛的力量,因為諾薇兒的幻視之力還沒有強大到能夠控制人類的腿。
諾薇兒之所以站在雷奧尼斯面前,僅僅是為了讓他縮短目標而已。
恐怕是因為之前雷奧尼斯制定了遠遠超過自己極限的目標,而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了吧。
諾薇兒看穿了這一點,並且勇敢地站在雷奧尼斯面前,為他指明瞭只要努力就能達到的距離,這給了雷奧尼斯到最後也不會摔倒的自信。
但是,基格並沒有挑明這件事,只是靜靜地聽著托爾的述說。
「我必須回到雷奧尼斯大人的身邊了,您要和我一起去嗎?」
基格點了點頭,和托爾並肩向湖邊走去。
就在兩人回到諾薇兒他們身邊之前,基格低聲說道。
「我不會為任何人的死,而感到高興。」
這是對托爾剛才所說的,可能為父親的死感到高興的話的回答。
托爾停下腳步。他看起來很驚訝,就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過了一會兒,托爾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我也是。」
他一邊回答,一邊向基格的身後追去。
「自從我父親死後,無論任何人死了,我都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了。」
托爾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
「啊,是狼男和……唔……托爾。」
愛麗絲心喊道。剛說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因為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說過要稱呼托爾為“影子”,然後還約定好了要給他起一個別的綽號。
「基格大人……?您怎麼會來這裡。」
諾薇兒猛地站起來,前去迎接基格和托爾。
諾薇兒剛剛才從雷奧尼斯那兒聽完基格在這片土地上戰鬥的往事。在基格不在場的時候聽到他的過去,讓諾薇兒心中有種內疚感,然後,
「啊……我有在完成任務的……那個,絕對沒有偷懶……」
她想起基格讓她巡查周圍一帶,於是慌忙掩飾道。
「待會兒再問你。辛苦了。」
基格充滿信賴的話語,立刻讓諾薇兒欣喜得滿臉通紅。
「好的。」
雷奧尼斯驚訝地看著諾薇兒。
「雷奧尼斯·傑魯米納——我的從士受你照顧了。謝謝。」
雷奧尼斯茫然的眼睛慢慢地從諾薇兒轉向基格。
「不……希望我沒有妨礙到你的任務。」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感覺像是不自覺的說出了這些話一樣。
「雷奧尼斯大人。」
托爾輕輕靠近。
「啊……啊啊,拜託了,托爾。」
托爾抬起雷奧尼斯的身體,想將他放到輪椅上。
這時,基格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一刻,對於基格的注視,雷奧尼斯內心湧起了強烈的抵抗心情。
「嗯、嗯……我自己來。」
「啊……雷奧尼斯大人?」
他突然從托爾身邊挪開,用自己的雙腿站了起來,但是立刻失去了平衡。
他本來試圖坐在輪椅上,卻發出巨大的聲響摔倒在地。
「雷奧尼斯?!」
「你,你還好嗎? 」
諾薇兒和愛麗絲心急忙走了過來。但是在那之前基格更快一步,
「沒必要勉強。」
他抱起雷奧尼斯,迅速查看他有沒有受傷,然後把他放回輪椅上。
雷奧尼斯滿臉通紅地低著頭,用拳頭擦拭著臉頰的泥。
諾薇兒焦急地看著他,雷奧尼斯轉過身去,
「我沒有勉強。」
「雷奧尼斯——。」
「真的沒有勉強。」
他嚴肅地說道,眼睛緊緊盯著諾薇兒,眼睛裡閃爍著尖銳的光芒,
「對吧,諾薇兒?」
雷奧尼斯那受傷般的目光,就像是被逼上了絕路一樣。
而這時,諾薇兒還不知道雷奧尼斯究竟是為何而會受傷。
「是的……」
她也不得不悄然回應。
雷奧尼斯用緊握的拳頭擦去臉頰上的泥土。
「……真的沒有勉強。」
他用顫抖著的聲音低聲說道。
在聖堂的食堂吃完飯,基格正在喝著湯藥。
「我做錯什麼了嗎……」
諾薇兒喃喃自語著。愛麗絲心驚訝地揮了揮手,
「不會的,你想太多了啦。」
回到城堡之前的這一路上,諾薇兒一直回想著雷奧尼斯悶悶不樂的臉,心情莫名地沮喪。雷奧尼斯那受到了傷害的情感直接影響到了諾薇兒,讓她感到很不好受。
如果是諾薇兒的話,心情低落的時候首先可以行動起來發洩情緒,而且身邊的愛麗絲心也能給她帶來安心感。但雷奧尼斯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讓托爾推著輪椅。但願在城堡裡能有一些使他著迷的東西吧。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他呀?」
對於愛麗絲心來說,諾薇兒如此關心今天才剛剛見到的人,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
「總覺得他不像別人……就好像是在看著另一個自己……」
「那孩子? 為什麼?」
「他,和眼睛看不見時的我,你不覺得很像嗎? 」
被黑暗所包圍,看不見前方,內心彷彿被孤獨凍僵了一樣,無法相信母親的愛——這樣的自己,若是在鏡子的映照下出現在眼前的話,應該就是雷奧尼斯的樣子吧。
諾薇兒正在想著這樣對我事情,基格突然問道。
「聽說,你幫助雷奧尼斯讓他能夠走路了?」
「是、是的……不過,我並沒有幫他很多……」
正如基格所猜測的那樣,諾薇兒並沒有用眼睛的力量來幫助雷奧尼斯。
「只是,我真的看到了,怎麼做才能讓雷奧尼斯走得更遠……」
這不是醫學上的知識,而只是一種模糊的理解,可以說,這是她在完全理解了雷奧尼斯的感情之後採取的行動。最重要的是,一直以來,諾薇兒自己都是從愛麗絲心和基格那裡得到了這樣的動力。但是——
「可是,除此之外……」
與此同時,諾薇兒也看到了雷奧尼斯現在的極限。他的腿根本不能走出十幾二十步。如果是平地的話還好說,爬樓梯幾乎是不可能的。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無論自己有多麼努力,也還是無能為力——這份現實經常侵襲著的雷奧尼斯的心,而這種感覺也一點點地傳達到了諾薇兒的心裡。
但這時,基格說道,
「我會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在任務的間隙,你來幫他練習走路。」
「這樣可以嗎?」
「別讓他太勉強自己。」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雷奧尼斯會心煩意亂,也有可能會做出亂來的事來。而且,如果對腿的負擔太大的話,甚至有可能會讓他的身體一步也走不動。
「告訴他,沒有改變繼承儀式日程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諾薇兒的行動能夠守護雷奧尼斯的心,而且這也確實有可能做到。
「就算走不了路,他也有作為這片土地後繼者的資質。」
羅姆魯斯也承認這一點。也許正因為如此,羅姆魯斯才會讓兒子追求霸氣和勇猛,並對他寄予了過高的期待。這也正說明了羅姆魯斯是多麼信賴自己的孩子。
基格在今天和羅姆魯斯的談話中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羅姆魯斯也希望有人能支持自己。可是他又壓制住自己,沒有去尋求兒子的幫助,不曾想到這反而傷害了雷奧尼斯。
羅姆魯斯也沒辦法吧。所以他才想儘快隱退,從兒子身邊抽身。這之後,就看雷奧尼斯要怎麼展現自己了。
「一步一步的前進是很重要的。他只需要成為能夠教導領民的領主就可以了。」
基格這麼說道。如果雷奧尼斯做到了,那麼那些同樣遭受苦難的人們將會得到巨大的勇氣。最重要的是他展現出了與勇猛不同的自身的價值,這才是真正和平的時代已經到來的證據。
因此,讓雷奧尼斯成為領主,這件事的價值是無法估量的。
聽基格這麼一說,諾薇兒的臉上立刻恢復了花朵般的笑容。
「是,我會告訴雷奧尼斯的,謝謝。」
她感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無論如何,她都想把這個想法告訴雷奧尼斯。
「世界上明明不全都是壞事,但是那些人卻感覺在鑽牛角尖呢。」
愛麗絲心感嘆道。她難得地完全贊同了基格的話。
「影子……不不,托爾,竟然會因為狼男把他的父親殺掉了而表示感謝。」
愛麗絲心似乎對那個奇妙的影子青年很感興趣。
「你聽說我殺了托爾的父親嗎?」
基格插了一句。諾薇兒慌忙伸出雙手,
「絕、絕對不是想打探之類的……我只是想了解基格大人的工作……」
一想到可能會被罵,諾薇兒緊張得縮成一團,但是基格卻絲毫沒有在意的樣子,
「你怎麼看?」
他反問道。諾薇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明白了提問的意圖。
「雷奧尼斯和托爾先生,似乎都不認為基格大人是敵人。」
不如說是仰慕吧。諾薇兒的理解是——雷奧尼斯和托爾似乎很樂意跟隨他們一起去旅行。
基格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諾薇兒稍微改變了姿勢,坦率地說道。
「我在從雷奧尼斯那裡得知基格大人的事情後,更想要幫助您了。」
也就是說,她也想要參與到基格那些從過去持續到現在的戰鬥中去。
不僅僅是為了擊潰敵人,而是為了保護更多東西而戰。
「現在,我還不知道發生在這裡的事情是什麼——但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時,諾薇兒想起了在街上環視四周的時候感覺到的違和感,
「我看見有很多道路都通向湖邊。」
這正是她作為從士的職責所在,她又詳細具體地說明了那是怎樣的道路,是如何延伸的。基格認真地對她的每一個報告都點了點頭。
「你看得很清楚。」
「是……是的。」
「目前還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再看看吧。」
「是的。」
「以防萬一,我現在要先告訴你。」
諾薇兒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對於諾薇兒來說,這是最不祥的詞語。
「媽……媽媽也是這麼說的,然後就丟下我……」
死掉了。這個詞語卡在嗓子裡,沒有說出來。
「別擔心,這是為了確保能生存下去而準備的計策。」
就像是為了以防天氣不好而先去買把傘一樣。
基格平靜的語調讓差點哭了出來的諾薇兒感到一陣安心。
「如果人手不夠的話,矮個也要去工作。」
「矮、矮個什麼的!……啊,這次,我也要工作了嗎?」
「根據情況吧。」
「那麼,基格大人是認為這片土地與戰亂有關嗎?」
「但願不是這樣……」
基格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向諾薇兒傳達了以防萬一時的對策。
不久後,基格突然問了問準備要回到自己房間去的諾薇兒。
「……你覺得我可怕嗎?」
諾薇兒瞪大了眼睛,愛麗絲心也是一愣。
「的確……基格大人的力量很可怕。」
諾薇兒一邊說,一邊握著那根寶杖,微笑著說道。
「但是基格大人並不可怕。」
那正是諾薇兒所知道的教義。力量就像一根手杖,如果隨意揮舞它的話就會成為威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基格本人,對於諾薇兒而言絕對不是威脅。
「嘛,狼男也真是的,要是眼神稍微和善一點的話,就不會讓人感到害怕了。」
愛麗絲心親切地說道。嗯……這讓基格陷入了沉思。
回到修道院的房間,諾薇兒橫躺在床上。
「真想快點變成大人啊……」
她一邊將側臉埋在毛毯裡,一邊扭來扭去地說道。
「哦,又是這件事? 諾薇兒也太急躁了啦。」
愛麗絲心語調輕快地說著,飄落在床邊的一張小書桌上。
「因為……」
諾薇兒的聲音越來越小。雖然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即便如此,這樣的心情還是會湧上心頭,然後變成話語情不自禁的流露出來。
「快點,到早上吧……」
如果不能突然成為大人的話,至少希望能早點天亮吧。
現在,正是她一天之中可以脫離作為從士這個角色,能夠休息的時候。
如果自己能更加享受這段自由的時間就好了,但與此同時,諾薇兒也露出自己不是從士的一面,那個不是從士的自己,也就會突然想出各種各樣的事情。
「席拉,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不是從士的那個諾薇兒,用愛麗絲心也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地說著。
即使是談論過往的時候,基格也不會輕易吐露出內心的想法。這只是諾薇兒含糊的推測。她隱約察覺到了基格對那名叫席拉的女人所抱有的感情,不由得覺得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
像是想從那壓迫而來的沉重感中逃出來一樣,她瞥了一眼愛麗絲心,
「嗯……好像不太合適。影子、影子……還有別的綽號嗎? 。」
她正在不停地思考著該給托爾起個什麼樣的綽號。
「不知怎麼的,就答應了一個奇怪的約定呢。竟然這麼認真地想要一個綽號,真是個奇怪的人啊。」
話雖如此,她的表情卻出乎意料地嚴肅。諾薇兒不想打擾愛麗絲心,只得茫然地望著天空,彷彿就這樣被沉沉的思緒帶動,恍惚地在空中徘徊。
「基格大人……現在,在幹什麼呢。」
雖然這麼喃喃自語著,但是她也沒有用萬里眼去看看基格所在的地方。因為,如果那樣做了的話,她恐怕會更加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現在沒有和基格在一起吧。
諾薇兒嘆了口氣,閉上眼睛。嘴裡似乎有種莫名的苦澀。
彷彿口中喝下麥酒時那關於苦澀味道的記憶,突然又甦醒了過來。
第二天早上,諾薇兒在和基格一起吃完早餐之後,整個上午都在城裡轉悠。
中午,她和基格在聖堂裡碰面,一邊吃午飯一邊討論城市的情況,但是除了發現幾條通向湖邊的路之外,也沒有別的結果。
到了下午,諾薇兒去了湖邊。在那裡,她又見到了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坐在輪椅上,和托爾一起望著灑滿陽光的湖面。
湖上棲息著從河裡漂來的魚,漂浮著用來捕魚的小漁船。
這是一個充滿聖性、深不可測的湖。即使擁有萬里眼的諾薇兒,也無法輕易看清水底的情況。如此巨大的湖泊所散發的聖性的光輝半遮住了諾薇兒的視野。即使諾薇兒向湖底看去,也只能模糊地看見昔日建築物的遺骸輪廓像墓碑一樣排列著。
當諾薇兒走近的時候,雷奧尼斯似乎早已注意到了她。他輕輕地把手放在輪椅的輪子上,再用自己的手臂轉動,慢慢地轉過身來。
「你好,諾薇兒。」
他露出一個無憂無慮的微笑迎接著諾薇兒。
「你好,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明朗的表情讓諾薇兒鬆了一口氣。她走到他所在的地方。
托爾依舊沉默,沒有任何氣息地站在那兒,愛麗絲心向他飛過去。
「你好嗎,托爾?」
聽到這個問題,他微微點了點頭。
「你的綽號我還在考慮噢,再過不久我就會想出來的。」
「是的。」
「好,那你就等著吧。」
「我很期待。」
那毫無起伏的聲音之中似乎有一種莫名的期待。
「真是一個美麗的湖啊。」
諾薇兒望著湖面說道。
「澄澈之鏡——。」
雷奧尼斯一邊看著湖面,一邊喃喃自語。
「湖底沉睡著一個怪物,它的出現是為了毀滅這個世界……」
「是這個地方的傳說吧?基格大人告訴過我。」
「沉睡在澄澈之鏡之下的東西——有時候,我感覺那個湖底沉睡著另一個自己,我覺得我可能一直在等待他的醒來。」
「另一個自己——。」
不知為何,諾薇兒跟著說出了這句神秘的話。
「結果出現的不是怪物,而是你,諾薇兒。」
雷奧尼斯聳了聳肩,諾薇兒輕聲笑了起來。
「怪物更好嗎?」
「誰知道呢——。」
雷奧尼斯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回應道,
「不過,多虧你的出現,繼承儀式的日程不必改變了。」
「那是你原本就擁有的力量,雷奧尼斯。」
「是你讓我能夠正確地使用它,是你告訴了我它的極限。」
雷奧尼斯真誠地看著諾薇兒。他一臉嚴肅地承認自己曾經定下了遠超極限的目標這一荒唐行為。說實話,諾薇兒對這個少年的聰明才智感到些許驚訝。
「你能自己說出這句話,我覺得很厲害,雷奧尼斯。」
這時,雷奧尼斯低下頭,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害羞了。隨後他馬上抬起頭,直視著諾薇兒,這毫無疑問是驕傲的表現。
「我一直在等你。我想練習走路。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陪我。我想讓你用你的眼睛見證我能夠走到多遠。」
對於諾薇兒來說,這確實是一句令人高興的話語。因此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們一起努力吧,雷奧尼斯。」
諾薇兒這樣說道,彷彿在鼓勵可愛的弟弟一樣。
從那以後,諾薇兒每天午後的時間都和雷奧尼斯一起度過。
雷奧尼斯努力地確認自己腿部的力量,並學著如何邁步。諾薇兒看著這一切,告訴他一些自己模糊的感覺。比如如何正確的發力,走路的正確姿勢之類,雷奧尼斯則是一個接一個,一遍又一遍地嘗試這些方法。
另一方面,基格對這片聖地仍然抱有疑惑。雖然在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但是這段時間裡,他也一直因為感受到的那些許違和感而在城市中巡邏。然而,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個聖地正在助長各地的紛爭,因此愛麗絲心對此毫不懷疑。
「這不是什麼事都沒有嗎,很和平呀。」
「反過來說,也沒有證據表明這片土地沒有參與戰亂。」
「狼男真是的,疑心怎麼那麼重啊……不過,反正我每天都很開心,所以沒關係。」
愛麗絲心總是那麼輕鬆。如果說她有什麼顧慮的話,那就是她還沒有想出托爾的綽號。
「非常抱歉……我會觀察得更仔細的……」
諾薇兒花了很多時間陪著雷奧尼斯。因為繼承儀式的日期已近,所以她想要幫助雷奧尼斯。但是同時她的身上還有基格的任務,因此心裡很苦悶。
「你就這樣跟著雷奧尼斯吧。」
「可是,基格大人……」
「雷奧尼斯是這片土地的未來。幫助他也是一項重要的工作。」
「好……好的。」
讓雷奧尼斯成為領主,是這片聖地的新的前景——這才是現在這個階段最顯而易見的真實。
「總覺得,好像有了個弟弟……」
諾薇兒的臉一邊變紅,一邊誠實地訴說著不能放任雷奧尼斯不管的心情。
「雷奧尼斯的情況怎麼樣了?」
「非常的努力。而且——他知道的東西多得難以置信。」
那是在這幾天裡,最讓諾薇兒驚歎的事情。雷奧尼斯的頭腦幾乎不像是少年的頭腦,他擁有著遠超同齡人的廣闊視野和深厚的見識。
「關於聖法庁,還有“銀之聖女”之類的事,他都知道很多……」
最令人驚訝的是,他僅僅是瞥了一眼諾薇兒的寶杖,
「還有就是杖之教誨。“銀之聖女”那獨特的關於力量的教義。」
雷奧尼斯就能語氣平淡地述說出那些連諾薇兒都只是最近才知道的事情,這證明他還這麼年輕,就幾乎翻閱了所有的聖典。
從耕地的種植方法,到聖印的知識,再到醫術和兵法,他可以說是知識的源泉。
「只要是見過或者聽過一次的事情,他全部都能記得住。這也太可怕了……」
比如說,他可以一字不差地回憶起諾薇兒來到這裡後與自己之間的談話。連過去是誰、在哪裡、說了什麼話,雷奧尼斯都能複述得非常流暢。
他的記憶力非常驚人。而更讓人吃驚的是他的推理能力。
他僅僅依靠微薄的信息就能立刻看穿各種各樣的東西,並想像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你們是在追討德拉克洛瓦吧。但是德拉克洛瓦目前的立場相當有利呢。」
已經知道了基格的任務後的雷奧尼斯,饒有興致地說道。
「他盜走了一個古老的秘儀。雖然聖法廳也想讓大家一起去追討他,但卻因為害怕秘儀的存在被各種各樣的人知道,所以只能讓信得過的人去追討。而德拉克洛瓦在到處試驗那個秘儀,其實也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如果聖法廳因而讓許多人去聲勢浩大地追他的話,就會把秘儀暴露給大家,反而給聖法廳造成威脅。」
因此,聖法廳也沒有組成大規模的搜索部隊,仍然放任德拉克洛瓦在各地流竄。雷奧尼斯這樣斷言道。
「德拉克洛瓦,應該馬上就要舉兵了。」
「誒——?」
「德拉克洛瓦的真實目的,其實是為了尋找一片適合那個古老秘儀的土地。但是每個地方都有聖法廳的軍隊在守護著,所以他只能召集軍隊進攻。德拉克洛瓦之所以在各地製造戰亂,是為了和聖法廳正面作戰做準備。最多還有半年,或者一年……總有一天會爆發戰爭的。」
「戰爭……?」
「是的。德拉克洛瓦一定會抱著毀滅聖法廳的心情去進攻的。」
雷奧尼斯帶著一臉毫無顧慮的笑容,這樣斷言道。
「——雷奧尼斯真的是這麼說的嗎?」
「是……是的。他說德拉克洛瓦會發動戰爭……」
諾薇兒的聲音逐漸弱了下來。因為她見到基格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和我看法相同。」
基格語調沉重地說道。諾薇兒瞪大了眼睛。
「嗯,雷奧尼斯,總覺得他是個會思考很複雜的東西的孩子啊。」
愛麗絲心悠閒地說。但是諾薇兒一下子驚呆了。
雷奧尼斯從來沒有離開過這片聖地。儘管如此,他卻能夠得出與巡視過各地、經歷過無數戰爭的基格相同的結論,已經可以說是天才了。
「德拉克洛瓦確實會舉兵……正因如此,我現在才不得不追討他……」
一邊這麼說著,基格的內心也對雷奧尼斯也有了全新的認識。但是有一個明確的疑惑,那就是相對與基格來說,雷奧尼斯還只是個少年而已。
「雷奧尼斯有十足的成為領主的資質……」
「是、是的。我也這麼覺得。他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
諾薇兒看起來有點開心地說道,就好像是自己可愛的弟弟得到了表揚一樣。但不安的是,雷奧尼斯的身心和他的頭腦之間無法達成平衡。正因如此,諾薇兒才會陪在他的身邊告訴他應該做的事。
「直到繼承儀式,你都可以一直守護著他。」
基格這麼說道。諾薇兒坦率地為此感到開心不已。
當天夜晚。羅姆魯斯獨自離開城堡,走進了魯米納斯教堂。
他打開通往地下室的門,站在一個類似大廳的地方。
大廳中央的祭壇上,排列著閃爍銳利金屬光澤的厚厚的板狀物。
板狀物上刻著複雜的花紋,羅姆魯斯默默地取下其中一個放在手上。
突然間,花紋發出了閃電般的光輝,白色的光輝照亮了地下大廳。
光輝在羅姆魯斯的手中慢慢收束,不久後出現了新的物體。
那是像被切成正方形的水晶一樣的東西——聖印的原型。
金屬板上的東西,就是這座教堂繼承下來的聖印的原盤。其存在意義便是為了將過去聖克雷馬提斯所帶來的聖印之力流傳給後世。
管理聖印的原盤,並用它的力量創造出豐壤的土地。這就是聖堂的主要職責。
在魯米納斯聖堂裡,有著代代繼承下來的有十五種聖印。在漫長的歲月裡,就是這些聖印的力量幫助人們將河流引向一處、建造湖泊、培育耕地。
正當羅姆魯斯繼續製造聖印的原型時——突然,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祭壇後面。
「是托爾嗎?有何事彙報。」
影子走近,在羅姆魯斯身旁跪了下來。
「這是來自混在糧食運輸隊伍中,分散在各地的密探們的報告。物資被送到了九個反叛的騎士團、七個蠻族的人民手中,一切,都和預想的一樣。」
「和預想的一樣嗎——。」
「是的。所有的利害關係都和預想的一樣,反叛的騎士團和蠻族開始在各地掀起動亂。同時也沒有證據表明這一切和聖地夏奧有任何關係。」
「從聖法廳的角度來看,反叛的騎士團和蠻族似乎是同時起義的。那麼物資是怎麼送達的,應該也不清楚吧……」
「是的。」
「基格也晚了一步啊。不,應該說是我們剛好趕上了嗎。」
「一切都在按照雷奧尼斯大人制定的計劃進行。」
「嗯……在這片聖地上寸步不移,就可以操縱各地的利害關係,製造動亂……」
羅姆魯斯停下手中的動作,望向虛空,
「我的兒子,真是很可怕啊……」
然後,他搖了搖頭說道。
「正因如此,現在才要舉行繼承儀式。基格和聖法廳遲早會發現的。準備得很好。」
「是——。」
托爾正想直起身子的時候,
「等等。還有一件事。不要對基格的那位從士出手。只要抓住她就好。」
「只是抓住……嗎?」
托爾不禁反問道。即使是女人和孩子,但是隻要是為了守護這片土地,羅姆魯斯也會毫不留情地做出犧牲。然後,羅姆魯斯再次說了一遍。
「是的……不要殺那個少女。等到事情結束後,就放了她吧。」
托爾雖然有些困惑,但並沒有提出任何疑問。只是他在心裡默默想著。
(是上了年紀了嗎——)
即便他在各個地方引起戰亂,也不想看到少女在自己眼前死掉。只能認為是羅姆魯斯的霸氣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弱了。
但是——托爾想著。如果不是那個少女,而是別的孩子的話怎麼樣呢。
羅姆魯斯會毫不猶豫地命令他去處理掉吧。他總覺得應該是那樣。
雷奧尼斯也好,羅姆魯斯也好,為什麼會如此在意那個少女呢——
「很在意嗎。」
突然,羅姆魯斯不同尋常地問道。托爾有點慌張地低下了頭。
「終究是花叢之下的事了——不必在意。只是我老糊塗了而已。」
羅姆魯斯看穿了托爾的心思,輕輕的笑了。他的樣子充滿威嚴,看起來並沒有老去。托爾垂下的頭越來越低。
「使用這個,就可以封住基格的力量。我們要攻擊那個男人最大的弱點。」
羅姆魯斯雙手舉起剛剛製作出來的聖印原型,如此說道。
在燈光之下鋪展開來的是一張巨大的地圖。
這張地圖足以鋪展在可以容納十人以上的圓桌上。
這是一張詳細的阿爾卡納大陸的地圖。
坐在輪椅上的雷奧尼斯凝視著地圖。
他的左手拿著剛從各地送來的報告書。
右手握著一捆裁縫用的針。有紅、藍、綠,塗成十幾種顏色的各種各樣的針。
突然,雷奧尼斯用拿著報告的手移動了一下輪椅的輪子。
他朝著地圖的南面移動,不久後,向著某一點,伸出了握著針的手。
「紅色——不,還沒那麼紅。淡一點的——橙色。」
在認真地選好了顏色之後,他鄭重地將一根針插在地圖的一個點上。
「大陸南部相對比較容易移動。如果要掩護德拉克洛瓦的話,就在這裡吧。」
這次,他把藍色的針,分別插在了地圖上三個不同的地方。
「這裡是黃色嗎。現在這裡的戰亂結束了——深黃色吧。」
他拔出插在上面的藍色的針,取而代之的是,用黃色的針插在了那裡。
實際上,這張地圖,已經被五十種以上顏色的針扎得密密麻麻。
這片土地的利害關係、戰亂的狀態、生產量、居民數量、城堡的兵力、道路是舊還是新,全部都用針將之精密的表現了出來。
令人驚訝的是,地圖上除了地名以外,什麼都沒有記錄。各種信息全部通過針的顏色得以體現。光是要記住每種顏色的針意味著什麼,這就已經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了。但是雷奧尼斯僅僅只是看著這些針,
「能夠招兵買馬,同時又可以瞞過聖法廳的耳目的話,這裡是最好的地方……」
簡直就像是直接讀出寫在書本上的內容一樣。接著,
「離那裡最近,最古老的都市……」
雷奧尼斯的視線,在地圖上滑動著,
「聖地迪優漢……」
他伸出手,將鮮紅的針扎進地圖的一點。
「德拉克洛瓦一定會在這裡最先舉兵……然後,想要幫助他的話,就只需要把周圍的人都調動一下就可以了。真是的,這種事本來應該那個男人自己來做的,現在居然強加給我。」
他以討厭的語氣說道。那個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親——指的正是羅姆魯斯。
羅姆魯斯從一年前就開始協助德拉克洛瓦,雷奧尼斯就這樣被下命制定詳細的計劃,以協助父親。
他鬆了鬆僵硬的肩膀,轉了轉頭,活動了一下後,把報告書和針放在了另一張桌子上。
在大得足以填滿牆壁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放著不同的報告書。
他轉動輪椅的車輪,來到了陽臺。涼爽的夜風吹過,吹散了雷奧尼斯的金銀色頭髮。在黑暗的另一邊,可以看到月光下閃耀著的巨大湖泊。
「我也差不多厭倦天天看著地圖了……」
看著這張能夠自由產生動亂的五彩繽紛的地圖,他喃喃自語道。
「距離繼承儀式,還有兩天——。」
就在他這樣低聲說著的時候,在雷奧尼斯的心中,各種各樣的感情炸裂開來,讓他感到一陣痛楚。
有不安,有挑釁,有憤怒,也有憎惡。
然後,在那之中,不經意間,甜蜜的感情就像小小的泡沫一樣浮現出來。
「諾薇兒——。」
光是說出那個名字,就讓他心情激動。
現在,她在做什麼呢?—— 一邊這樣想著,雷奧尼斯一邊朝著諾薇兒所在的修道院方向看去。
房間裡亮著幾盞燈,其中之一可能就是諾薇兒。
如果能走到那裡去的話。或許能在某扇窗前發現諾薇兒的身影,呼喚她的話——諾薇兒也許會回應著打開窗戶,也有可能因睡著了沒注意到。或者,儘管注意到了,也可能裝作沒注意到。
對方是怎麼看待自己的行動和話語的呢——完全不知道。
想要事情能夠這樣發展的思想過於強烈,反而讓他無法預測。
從第一次出現開始,這名叫諾薇兒的少女就一直在做超出自己預料的事情。
當他和諾薇兒說話的時候,就會想要一直說下去。
他只想看看她接下來會以什麼樣的表情,說些什麼。
有時,他也會擔心,她是否能聽到自己的想法。
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可以了。就算只是兩個人一起默默地看著湖也好——雖然雷奧尼斯是這麼想的,但是因為想引起諾薇兒的興趣,所以不經意間就會談起一些話題。當然也有失算的時候。特別是關於戰爭的事情。要是當時沒有說關於德拉克洛瓦的事就好了,那樣的事情肯定沒什麼意思。如果不找個更開心一點的話題的話——
在這樣想著的同時,雷奧尼斯想起了諾薇兒誠懇的眼神。
被諾薇兒看著的話,會覺得非常安心。
只要那雙眼睛能看著自己,自己就高興得想要哭出來一樣。至今為止,雷奧尼斯所知的擁有那般眼神的人只有一個,而且那還只是模糊的記憶。母親伊爾米娜的眼神——母親常常用與父親那冷峻的眼睛所無法比擬的、溫暖而柔和的眼睛看著自己。
雷奧尼斯再也沒曾想過還有人能夠這樣看著自己。
諾薇兒的眼神,讓雷奧尼斯覺得是奇蹟一般。那彷彿是射入冰冷世界的一道光芒。他想要接受那道光芒,想讓諾薇兒的目光永遠投向自己。
漸漸地,他明白了,那與其說是一種具體的想法,不如說是一種無法表達的思緒。
在那思緒的最高峰中,突然,雷奧尼斯感到一陣宛如針扎一樣的冰冷刺痛湧上了心頭。
諾薇兒看著基格的眼神——一想到這個,他的身體就顫抖起來。就好像是突然從溫暖的地方被扔到了寒冷、空虛、痛苦的地方。
基格大人——諾薇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聲音迴響在雷奧尼斯腦海中,攪亂了雷奧尼斯的心。為什麼,她沒有這樣呼喚自己的名字呢——這樣的思緒,讓雷奧尼斯傷心不已。自尊和自信都被撕裂開來,從心中的傷痛中,迸發出了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情感。那是一種肉眼看不見的火焰,那股火焰燒灼了內心,又在全身上下從內到外、竄來竄去,讓雷奧尼斯倍感折磨。
這時,諾薇兒的微笑突然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別小看我——!」
他情不自禁地大喊著,然後又慌慌張張地搖了搖頭。
甜蜜的回憶和心中燒灼的火焰交織在一起。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的感情,已經無從分辨了,但是無論哪一邊都在雷奧尼斯的體內急劇膨脹,迅速成長。
「真無聊……」
他低聲說道。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他體內燒灼的火焰的尖端從口中出來了一樣。
「那個男人也好,基格·瓦爾海特也好,都很無聊……」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眼睛不再看向諾薇兒所在的修道院,而是看向了湖面。
「比起那種地圖,還有更加有趣的東西存在……諾薇兒也一定會吃驚的。」
就好像諾薇兒在湖裡一樣,他低聲說道。
「出現吧——。」
他一邊輕聲說著,一邊向月光照耀著的湖面伸出雙手。
「出現吧——。」
在他的心中,甜蜜的回憶和火焰交織在一起——諾薇兒的存在,湖中的怪物,就像是同一個東西一樣,在雷奧尼斯心中融合在一起。
雷奧尼斯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是在封閉了全部心扉之後才會出現的悽愴的笑容。
「快出現吧——。」
雷奧尼斯一邊笑著,一邊溫柔地向湖底低聲呢喃著。
第四章 祝福之日/地獄之歌
在城堡的大廳裡,迴盪著讚頌聖地夏奧和平誓約的歌曲。
這一天——在城堡的大廳裡,城裡的大人物們聚集在一起,準備參加繼承儀式,諾薇兒被特別安排在前排的座位上,等待著雷奧尼斯的出現。
愛麗絲心不見了身影,而基格則拒絕了賓客的待遇,手裡拿著鏟子,站在了舞臺旁的士兵們之間。在這裡,如果有意外事件發生,基格馬上就能展開行動。
如果這個聖地在謀劃著什麼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在繼承儀式的前後有所行動——基格做出瞭如此判斷,並告訴了諾薇兒。
然而,現在的諾薇兒半點兒心思都不在這。她現在心中滿是不安與緊張。
究其原因,則是因為領主的寶座。現在,羅姆魯斯正站在那個寶座前,聖職者正在兩邊唱誦聖歌。雷奧尼斯即將登上那個寶座,但問題是那裡的階梯。
階梯的數量並不多,只有三段而已——只要登上去,就能到達領主的寶座。
但是,雷奧尼斯能用自己的雙腿登上去嗎?諾薇兒和雷奧尼斯的訓練是在平地上進行的,根本沒考慮過還要登上階梯。
光是看著那個階梯,諾薇兒的胸口就好像被有一種喘不上氣的不安。
如果,雷奧尼斯連一階階梯都登不上去的話——那豈不是又一次給雷奧尼斯的心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傷害嗎。如果變成那樣的話,還不如現在就中止這個儀式。
在諾薇兒罕見地抱有消極心態的同時,繼承儀式也正在一刻不停地進行著,終於,坐在輪椅上的雷奧尼斯被托爾推著進入了大廳。
在眾人的注視下,輪椅在領主的寶座所在的臺階之前停了下來。
太遠了——!諾薇兒差點叫出聲來。這樣的話,雷奧尼斯在登上階梯之前還要走好幾步。雷奧尼斯在這裡又要嘗試超越自己的極限。諾薇兒看著這樣的情景,差點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已經無路可退了。雷奧尼斯是自願置身於這種場合的。
諾薇兒能做的只有靜靜地注視著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慢慢抬起身子,從輪椅上坐了起來。
隨著他的動作,托爾輕輕地、儘量不太引人注目地推動了一下輪椅。
這讓雷奧尼斯稍微得到了一些助力,使他能更容易地站起來。
雷奧尼斯靜靜地站了起來。他抬起頭,平靜地看著站在領主寶座之前的父親。
雷奧尼斯的那個身姿,讓人們微微發出了驚歎。
而對於諾薇兒而言,能看見他凜然地站在那裡,似乎就已經足夠了。
但是,雷奧尼斯沒有就此停下。為了保持身體的平衡,他慢慢地伸出右腳。
他忍受住一切痛苦,保持著冷靜的表情,向前邁出了一步。
接下來,雖然步伐非常緩慢,但他確實地邁出了第二、第三步,就這樣繼續前進著。
周圍人們那低沉的驚訝聲中明顯的帶上了了一些感動。羅姆魯斯在領主的座位前等待著自己的兒子,而在他嚴峻的表情背後,似乎也懷著一份不易察覺的喜悅。
第四步。雷奧尼斯氣勢依舊,用盡全身的力量抬起了右腳。
第五步。雷奧尼斯踩在了階梯上,開始登梯。他將左腳抬到了比之前還高一倍的高度,踏在了階梯上。諾薇兒顫抖了。雷奧尼斯終於登上了階梯。
緊接著,他的右腳在踏出了第六步——踏上了下一個階梯。當雷奧尼斯的雙腳登上第二層階梯時,諾薇兒不由得流下了眼淚,然後慌慌張張地擦拭掉。
然後下一刻——諾薇兒立刻變得面如土色。
雷奧尼斯彷彿失去了力量一般,停在了最後一級階梯前,沒有繼續前進。
他全身僵硬,若是在一瞬間放鬆下來,就會摔倒下去。
看見彷彿站在地獄深淵之前的雷奧尼斯,諾薇兒的心中已經難以忍受了。已經夠了,不需要再努力了。能做到那種程度不就已經足夠了嗎。這一刻,諾薇兒決定使用眼睛的力量。
使用幻視之力的話,應該多多少少能幫助到雷奧尼斯吧。雖然諾薇兒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原本幻視之力就是用來拯救傷患和病人的,是那位名為拉普潔爾的聖道女的力量。
據說,那位聖道女在面對傷患和疾病之時,只需要用眼睛看上一眼,就能夠將其治癒。這樣的話,自己在這個瞬間不是也能幫助到雷奧尼斯嗎。對諾薇兒來說,雷奧尼斯正是另一個自己,諾薇兒無論如何也想要幫助他。
但是這種想法並沒有派上用場,就在諾薇兒想要看向雷奧尼斯的腳的時候——雷奧尼斯的右腳在沒有任何幫助的情況下,踏出了第七步。
他踩上了最上面的那一級階梯。諾薇兒感到全身無力。而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雷奧尼斯正動用全身的力量,抬起了自己的左腳,把它抬到和右腳一樣高的地方。
終於,雷奧尼斯登上了領主的座椅。他的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實際上,他一定已經累得喘不過氣了。雷奧尼斯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但是卻仍然保持著平靜的面容。他驕傲地抬頭望著眼前的父親。
這一次,諾薇兒的雙眼止不住的流下了感動的熱淚。

「現在,我將把領主的寶座,讓位給雷奧尼斯·傑魯米納——。」
羅姆魯斯的話語,在諾薇兒的耳中,聽上去彷彿是遙遠的事情。
羅姆魯斯將象徵著領主的首飾掛在了雷奧尼斯的脖子上,他手中握著的,正是傑魯米納家傳的寶劍。這是一把刻有聖印、並且只要握在手中,就會根據情況自動做出戰鬥動作的秘儀之劍。
拿到那把劍的瞬間,雷奧尼斯的身體微微搖晃。他的雙腿已經到達了極限。
但是,雷奧尼斯已經不需要諾薇兒的幫助了。
因為羅姆魯斯正緊緊摟著自己的孩子的肩膀,讓他坐上了領主的寶座。
「此時此刻,聖地夏奧的新領主誕生了——。」
伴隨著羅姆魯斯高昂的宣言,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
繼承儀式結束之後則是慶祝宴會,城市中的人們也從城堡裡得到了酒和食物。
在這樣的喧囂中,基格依舊站在臺上的舞臺旁。靜靜地眺望著大廳。
成為新領主的雷奧尼斯再次坐上輪椅,認真地接受著來自城裡大人物們的問候。而諾薇兒正微笑著陪在他身邊。
「這麼看起來,他們還真像是一對姐弟。」
突然,影子托爾悄無聲息地走近基格,向他打招呼。
「姐弟——?」
「我指的是雷奧尼斯大人和諾薇兒殿下。」
基格無言地點了點頭。因為基格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諾薇兒大人,能就這樣一直陪伴在雷奧尼斯大人的身邊,順便一提……城裡的人們都在談論,說長得很像。」
「很像——?」
「不不……不是指雷奧尼斯大人和諾薇兒大人……而是說諾薇兒大人,很像某個人……」
「某個人——?」
托爾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基格,小聲說到。
「羅姆魯斯大人有話要說。請過來一下。」
「果然,真是好累啊……」
雷奧尼斯笑著嘆了一口氣。在城堡的院子裡。賓客們正興致勃勃地參加舞會。
「辛苦了哦,雷奧尼斯。你很努力了呢。」
諾薇兒笑著回應道,其實她一直在尋找基格的身影。因為基格突然就消失了,而且就這樣一直沒有回來。
「那個……我要回去一次基格大人那裡。」
諾薇兒無意中說出來的話,卻足以讓雷奧尼斯心神不定。
基格大人——這樣的聲音在迴響。我要回去——這樣的話語。理所當然,雷奧尼斯的身邊並不是這個少女該在的位置,基格的身邊才是。
雷奧尼斯把心中那冰冷的傷口埋藏了起來,說道。
「嗯,我知道了。本來還想和你多聊聊的,但是這裡太吵了。」
「嗯嗯——。」
諾薇兒露出了一個客氣的微笑。那是讓人掛念的笑容——也是意味著她即將離開雷奧尼斯的笑容。即使不是現在,諾薇兒也總有一天一定會和基格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到那時,兩人還能不能再見面都不一定了。
又或者是,諾薇兒也可能會因為被捲入紛爭中而喪命。
但是即便如此,諾薇兒也不會後悔的吧。就像她母親的死一樣,她也會堅強的懷抱著自己的使命,為自己的理念以及那崇高的榮譽而戰。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這個少女後悔呢——雷奧尼斯心中的某個地方突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然後,雷奧尼斯的一部分內心,對這個想法感到很滿意。這比起製作那種產生動亂的地圖,肯定要更加值得期待吧。
「基格已經進到城堡裡了。」
雷奧尼斯藏起了內心的想法,指向了城堡的方向。
「是嗎。我沒注意到呢。」
諾薇兒一臉想盡快見到到基格的樣子,急忙朝城堡的方向望去。
事實上,諾薇兒心中確實有些不安。她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那麼,雷奧尼斯。我先走了。」
「嗯嗯,請代我向基格問好。」
雷奧尼斯揮了揮手。諾薇兒迅速轉身,快步走進城堡。
為了防止引起賓客們的注意,士兵們悄悄地跟上了諾薇兒。雷奧尼斯停止了揮手——等到了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再讓士兵們拔劍把諾薇兒圍住並抓起來。這就是雷奧尼斯的打算。
雷奧尼斯抬頭向上看去,不久後,他看到城堡二樓的一個房間上窗戶的窗簾被突然拉上了。這是計劃正在順利進行的信號。
「這樣的話,我就可以繼續跟你慢慢聊天了……諾薇兒。」
這樣輕聲說著的雷奧尼斯的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0
基格把鏟子扛在肩上,和托爾並肩走出城堡,來到了城外。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河流和耕地交錯的一片地帶。這裡的堤壩的高度遠遠超過了基格的身高,而且在關鍵的地方都刻有著聖印。剛經過堤壩的拐角,兩人就來到了一片廣場。
咻——響起了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
就在那一瞬間,基格已經向前方跳了過去。
本應與基格並肩而走的托爾,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腳步,然後朝著走在前面的基格的腦後,揮出了從右手拔出的短劍。
基格完全識破並躲開了這一擊。當他剛剛落地,回頭看去的時候——托爾的身影不見了,而短劍的劍刃從基格的左側出現,以他的脖頸為目標揮舞著。
在第一擊之後,托爾也像影子般跳躍著,緊追基格的身姿。
劍刃劃過之後,發出了一聲燒焦空氣般的聲響,緊接著又飛舞出某種紅色的東西。
在那一瞬間,托爾以為看見了鮮血。但是——實際上並不是。
基格迅速彎下腰躲過了短劍的第二擊,在空中飛舞的,是他被削落了一些的紅髮。
緊接著,基格伸出左手,用戴著紅色護手的手掌向著刺來劍刃的托爾的胸口,砰的一聲推了過去。
僅僅如此,托爾的身體就被猛烈地向後方打飛了。
通過擊打身體的中心,基格將襲擊而來的托爾的力量就這樣回擊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托爾猛地後仰,勉強不讓自己摔倒。
不知什麼時候,托爾已經雙手握著短劍。他本打算如果基格躲開了劍刃,就趁著這個破綻,用另一隻手握著短劍再次刺過去。
但是,已經看穿了這一點的基格,直接把托爾的身體撞飛了。
「唔——」
胸口被擊中的托爾氣喘連連,不禁發出呻吟,
「不用道歉。」
基格淡淡地說道。語氣隨意得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腳一樣。
「你真的是,德爾克·維拉德的兒子嗎。」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就太弱了——這個意思。基格會說出這樣的,甚至可以說是故意刺激對方內心的話語,是非常罕見的。
果然,托爾毫無表情的臉上開始浮現出陰暗、憤怒和憎恨的表情。
「請不要把我和那個混蛋相提並論……那個把我母親打死了的父親……」
雖然語氣很有禮貌,但他的聲音的深處卻帶著濃濃的陰暗感情。
「你的母親是因為瘟疫而去世的。這件事羅姆魯斯也很清楚。」
但是托爾根本沒有聽進去。他耷拉著握著短劍的雙手說道,
「如果能讓你滿地打滾,一定很痛快吧……」
「只有說的話和父親一樣嗎?」
言外之意是,連你父親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嗎。
所有的表情真的都從托爾的臉上消失了。
人類的臉居然能像面具一樣毫無表情,能做到這種程度真是令人吃驚。
他的氣息就這樣漸漸淡去,不久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托爾並不是真的在現實中消失,只是無聲無息的跳走了。而且,基格還能察覺到他的呼吸聲,只是托爾突然進入了自己的盲點,所以看起來好像消失了一樣。
這份靈巧讓基格真正感受到了托爾與德爾克·維拉德的才能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舉起肩上扛著的鏟子,只是一直躲開從側身襲來的亂舞著的短劍。托爾連續不斷地揮舞著劍刃,而劍刃卻一直只能與基格擦身而過。
基格就這麼閃躲著,移動到了廣場的中央,這時——
「就是現在——!」
羅姆魯斯竟然出現在堤壩上,並大聲喊道。
與此同時,廣場周圍的堤壩隨之崩塌,大量的水流以怒濤之勢洶湧而來。
刻有聖印的堤壩居然會突然崩塌,按常理來說這是無法想像的。然而,映入基格眼中的是,被羅姆魯斯的力量解體的聖印,化成散發著光芒的碎片在空中飛舞的樣子。
在水流湧來之前,基格立刻跳到了連托爾都追不上的高度。
他越過托爾,著地後,立刻就像一陣風似的朝著原來的道路跑去。
但是,從那條路的對面也湧來了水流,基格不得己停下了腳步。
雖然他想在這瞬間再次跳躍躲開,但是水流從四面八方襲來,形成了旋渦,對基格步步緊逼,封住了他的退路。
這時,以基格所在的地方為中心,地面上開始到處閃耀著聖印的光輝。
這並不是在單純地把水灌進這裡,而是利用聖印的力量,事先就把水引入了這裡。托爾的目的,只是把基格引誘到這個地方而已。
很快,水已經沒過了基格的膝蓋。
托爾也同樣地泡在水裡,用毫無表情的眼睛盯著基格。
「通過大地召喚死者的靈魂,“召喚者”……無法從被水覆蓋的地面上召喚魔兵。就連你自身的墮氣,也因為聖印的作用,被帶有聖性的水流封印住了。」
羅姆魯斯這樣說道。緊接著,避開周圍堤壩損壞的部分,從各處湧來了聖地夏奧的士兵,並且一齊用長矛和弓箭對準基格。
「你已經不再是軍團了,只是一個士兵而已,乖乖投降吧。」
基格淡淡地抬起頭看著這麼說著的羅姆魯斯。
「那麼,一個士兵能戰鬥到何種程度,就讓你好好見識一下吧。」
士兵們被嚇了一跳。基格在這片土地上的英勇事蹟,簡直就如傳說中的怪物一般。他們之中的有些人以前甚至還親眼目睹過基格的戰鬥。
「不要怕! 從遠處用鐵鏈和網把他抓住……!」
羅姆魯斯怒吼道,就在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跳下堤壩時,
「您的從士會變得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托爾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基格迅速地把目光轉向了托爾。
「她應該已經被抓住了。只要我一發信號,她就會被處理掉。」
不只是語氣上,托爾全身都傳遞出他是動真格了的意思。
「等等,托爾——住手!」
羅姆魯斯神情大變地喊了起來。
但托爾只是一味的看著基格,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
「我不認為能輕易打敗你。所以我會用盡一切手段。」
「你的父親絕對不會——。」
「我不是我父親。」
就像是要代替父親將基格殺掉一樣,托爾死死地盯著基格。
「看來的確是這樣。」
基格鬆開了鏟子,鏟子嘩啦一聲沉入水中。
「托爾。你這混蛋!」
羅姆魯斯從堤壩上大喊著跳下來,濺起一陣水花。他將劍連同著劍鞘一起拔出,狠狠地打在了托爾的肩膀上。
托爾不由得踉蹌了一下,咬牙忍住疼痛。
「你這個蠢貨,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羅姆魯斯不停的抽打著托爾的雙手,讓他手中的短劍掉了下來。
「……抓住基格。讓他只能在水裡走路,然後從城堡的水路進去,把他送進牢房。」
羅姆魯斯氣喘吁吁地命令道。士兵們戰戰兢兢地接近基格,然後用鐵鏈把他捆了起來。
基格完全沒有反抗,就這樣被帶進了城堡。
而托爾則是在旁邊一邊撫摸著被打到的手,一邊用陰沉的眼神注視著他。
城堡地下冰冷的水牢中,地板上被小心謹慎地刻上了聖印,這樣做可以讓水保持聖性,得以抑制基格的墮氣之力。基格被解除了武裝,雙手也被鐵鏈反綁在背後。鐵鏈的扣環被固定在了地板上,令他一步也動不了。
因為是跪坐著的姿勢,基格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連躺下睡覺的也做不到。
這也許是為了在封印住他“召喚者”力量的同時,在精神上也給予壓制,迫使他屈服吧。
但是,基格在這種狀態下,仍然淡淡地凝視著鐵柵欄對面的走廊。
然後,他打了個哈欠,似乎是想坐著睡覺似的,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你大概已經注意到了吧……基格。」
羅姆魯斯獨自出現在鐵柵欄的後面,身後沒有帶任何隨從。
「水——。」
基格這麼篤定地說道。
「武器,食物和其他物資,還有聖法廳派出的密探的屍體——全都在水底。」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我很確定,從聖地夏奧的湖所延伸出來的所有河流,都是為各地戰亂運送物資的線路。」
羅姆魯斯瞪大了眼睛,一臉被說中了的表情。
「如果僅僅用於治水,那麼聖印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你是打算用聖性的光芒掩蓋水下的物資吧。」
「是的……這就是沉睡於聖地夏奧的怪物的真面目。」
這就是有很多道路通往湖面的理由。為了不使各種各樣的物資與賬簿上的記載相矛盾,就先將它們集中在湖底,再一點點地運往戰亂之地。
「通過把貨物捆在船底,以此躲過檢查。甚至連物資的轉移都在水下進行。我還以為能瞞過去呢……但是面對一個能聽死者聲音的男人,和一個持有萬里眼的從士,這樣做看來完全沒用啊。」
「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如果不再介入戰亂,我就把真相埋葬在黑暗之中。」
「已經沒法回頭了啊,基格。繼承儀式也已經順利結束,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如果這片土地將要與聖法廳對立,那也全都是因為身為舊領主的我的陰謀。而即將統治這片土地的新領主是雷奧尼斯,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了。」
「你難道不是為了對妻子的祈禱而活著的嗎?」
「是的,基格。這正是我對妻子的最後的祈禱。」
基格閉上了眼睛。然後,像是在猜測什麼事情一樣,搖了搖頭。
「以聖法廳的大批軍隊作為對手的話…你不想活了嗎……就像德爾克·維拉德一樣。」
「那可不一定。德拉克洛瓦將會推翻聖法廳,帶來新的世界。」
「那傢伙,不可能現在就已經掌握了那麼多的兵力。」
「是的。如果是以人類的兵力而言……確實不可能。」
「什麼……?!」
「你還是遲到了一步啊。增殖器……那是能召喚出墮界的魔獸,代替兵力的密儀。我已經把這好幾十個最重要的貨物運送到各地去了。這可是能與數萬士兵匹敵的貨物啊。」
「增殖器……那麼龐大的東西,居然能用船運送出去好幾十個嗎。」
「龐大的東西?你不知道德拉克羅瓦在各地試驗增殖器的秘儀嗎。我早已經將它小型化了,這樣一來運送也成為了可能。德拉克洛瓦會在此基礎上再進一步進行改良,讓它成為一個更為恐怖的秘儀。簡直就像是湖裡的怪物一樣。而且如果德拉克洛瓦能繼續取得勝利的話,投入他麾下參戰的人也會會變得越來越多。如此龐大的兵團定會將聖法廳推翻。」
「為什麼……為什麼要讓這片土地上所流的血白白浪費?」
「這片土地仍會迎來和平,基格。位於戰亂的風暴中心,這片土地反而卻一直保持著平穩。這一切都是我的陰謀,是屬於我一個人的戰爭,和我的領民、我的兒子,都沒有任何關係。我不管其他的土地會如何荒廢、滅亡,只要聖地夏奧仍然和平,就足夠了。」
羅姆魯斯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帶著略顯苦惱的表情注視著基格。
「我老了……我已經對這裡以外的土地沒有任何興趣了。而我的願望則是,作為對妻子的祈禱,能夠將我這副年老體衰的身體投入到戰亂之中——。」
「羅姆魯斯——。」
「為什麼,你不參與德拉克洛瓦引起的叛亂呢……」
突然,羅姆魯斯的聲音變成了責難。
「你作為最強的軍團,可以更簡單的打倒聖法廳,從而創造出新的世界。那才是最後的流血。我只會戰死沙場,而你卻還很年輕,明明也許能夠在新的世界裡生活下去,為什麼你不去協助德拉克洛瓦,而要去追討他?」
「……德拉克洛瓦所考慮的,是更可怕的事情。」
但是,羅姆魯斯卻擺出一副沉痛的樣子,搖了搖頭。
「我不會殺你。老實待在那兒吧,直到你想參加德拉克洛瓦的叛亂為止。」
說完,羅姆魯斯打算轉身離開,基格輕聲問道,
「你,為什麼要幫諾薇兒?」
羅姆魯斯停下腳步,瞥了一眼基格,然後又搖了搖頭。
「花叢之下——。」
羅姆魯斯像是把一切都封印在心裡似的喃喃自語,然後靜靜地離開了牢房。
諾薇兒被軟禁在城堡的一個房間裡,被武裝齊全的士兵們包圍著,
「雷奧尼斯,我做錯什麼了嗎?」
她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對來到房間的雷奧尼斯,這樣坦然地問道。
雷奧尼斯還期待著她會不會在極度不安中哭泣,
「你不害怕嗎?」
他情不自禁地認真問道。
「害怕?」
諾薇兒也給予了認真的回答。
「比起這個,我現在更想見到基格大人。」
「那可不行,諾薇兒。」
雷奧尼斯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但很快就將之隱藏起來,
「這是我父親乾的。他向聖法廳舉起了反旗。」
倒不如說,他是帶著一副沉痛的表情這樣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父親非常憎恨聖法廳,我也無能為力。」
「羅姆魯斯大人,參與叛亂了……」
諾薇兒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語。但是,她畢竟作為基格的從士,曾經親臨戰場,因此她的表現還是比雷奧尼斯想像中的要平靜許多。
「不過,請安心吧,我會想辦法保住你的性命的。」
相反,雷奧尼斯的這句話似乎激起了她不安的情緒。諾薇兒瞪大了眼睛。
「性命……嗎? 會發生什麼危險……?」
雷奧尼斯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
「聖地夏奧,很快就會成為戰場。」
這一次,諾薇兒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看到她的這個表情,雷奧尼斯心中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雷奧尼斯離開諾薇兒,走出房間後,看到托爾正站在那裡。
「雷奧尼斯大人,一切都在順利進行。」
雷奧尼斯點點頭,拍了拍輪椅。
「請送我回房間吧。」
托爾點點頭,把輪椅推運到了目的地。當托爾關上房間的門時,
「準備好的報告書,已經全部都送到附近的營地了嗎?」
雷奧尼斯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自己轉動輪椅的輪子,來到了陽臺。
「是的。三個營地的士兵都已經開始行動了。他們應該會在傍晚趕到。」
「羅姆魯斯·傑爾米納的叛亂——。」
雷奧尼斯撲哧一聲笑了。
「這不是很帥嗎。這裡是那個男人人生中最後的精彩舞臺。」
雷奧尼斯叫著那個男人以及自己父親名字時的聲音,現在聽上去非常愉快。
「羅姆魯斯大人現在已經編好了軍隊,馬上就能進行迎擊。」
「打算在兒子繼位的同時出征嗎。嘛,那個男人應該馬上就會發現不對勁吧。反正,他是想偽裝成發生了正面交鋒的樣子,然後立刻率領軍隊從這裡逃走吧。而騎士團也不能在沒有聖法廳正式命令的情況下進行追討。」
「好的——那麼我需要向羅姆魯斯大人,轉達什麼告別的話嗎?」
「沒有那個必要。因為那個男人會在這裡結束他的一生。」
這聲音聽上去就像悄悄給對方遞了一把看不見的刀子一樣。
「不要殺他,托爾。只需讓他無法脫身就可以了。我會處理的。」
雷奧尼斯微笑著,高興地說道。
「羅姆魯斯·傑爾米納意圖謀反,在逃跑的時候被自己的兒子處決。為了這片土地的和平,我會親手吊死那個男人。肯定會有很多人為之哭泣,而我也會盡可能的用悲傷的表情對我的父親進行處決。」
這樣說著的雷奧尼斯,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但是,如果這邊的士兵會陷入混亂,就沒意思了。所以我才要把事先準備好的軍令交給各部隊的指揮官。因為模仿了那個男人的筆跡,不會引起懷疑的。」
然後,雷奧尼斯指著周圍的景色,
「那裡、這裡,都將成為戰場。把北邊的耕地點燃,當做一堵火牆吧。我想讓最棒的戰場變成從這裡就可以看清楚的地方。」
「那麼,這座城市會變成一片火海。」
「只有北邊而已。按計劃在城裡設置好防護欄,把城裡的居民當做擋箭牌。真是太華麗了。為了更真實,我還必須親手處決我的父親。」
「是的。」
「最後,在那裡——。」
慢慢地,他的手指向了湖面。
「真的會出現嗎,雷奧尼斯大人?」
「我相信哦。增殖器的秘儀已經完成了。按照這片土地上的傳說,我特意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進行準備。一定會順利的。」
雷奧尼斯從心底裡充滿期待地說道。
「話說回來,雷奧尼斯大人——有一個人,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沒見到過了。」
「沒見到……?是誰……?」
「愛麗絲心。」
托爾認真地說。的確,愛麗絲心今天一整天都不在。而注意到了這一點的,實際上只有托爾一個人。
「托爾果然很仔細啊。不過那也只是一隻妖精罷了,不用在意。估計是看到基格和諾薇兒都被抓了,嚇得逃走了吧。」
雷奧尼斯笑著說。托爾也點了點頭,但似乎總覺得有些難以釋然。
「做好一切準備吧,托爾。」
聽到雷奧尼斯這麼說,托爾終於行動起來。他的身形像影子一樣退了下去,然後無聲地從陽臺上一躍而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雷奧尼斯凝視著湖面,突然想起了諾薇兒。當他對諾薇兒說出這裡將會成為戰場時,她的那雙眼睛——簡直是最棒的。而對於自己將要處決父親的事,諾薇兒會怎麼想,會露出何種驚訝的表情呢。現在,真的很期待啊。
「你,才是另一個我啊……我一直在等你。我會讓你陪著我的,諾薇兒。」
「哇,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我不見了,卻好像誰都沒有注意到啊。」
水牢裡迴響著充滿元氣的聲音。愛麗絲心好像真的生氣了。
「因為是矮個,所以不太顯眼吧。」
基格輕聲說道。這就是他所謂的人手不足時的對策。在繼承儀式的那天,他就決定讓愛麗絲心在從早上開始藏起來,看看會發生什麼。
這樣,如果對方真的有所行動的話,自己就在隨便找個地方故意被抓住。然後,就可以聽到羅姆魯斯的真實意圖了。可以說基格的這個目的已經實現了。
突然,愛麗絲心猛地飛了過來,啪的一下敲了基格的額頭。
「不許叫我矮個!我不幫你了。」
或許是因為基格被綁住了,愛麗絲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攻擊性。又或許是因為沒有人注意到她不見了,所以才生氣了吧。
「我失言了。」
基格少見的坦率道歉了。因為他現在必須脫身。他本可以用墮氣將鎖鏈腐蝕再逃出去,但因為聖性的干擾,這樣做可能要花上好幾天時間。
「你要是太大聲,會被看守發現的。」
「那就早點坦率地求我吧。看看,看這裡,看這是什麼?」
在基格的面前,愛麗絲心嘩啦嘩啦的展示著手裡的鑰匙串。
「拜託了。」
「求求你了,愛麗絲心。如果你願意這麼說的話。」
她邊說邊伸出小手指戳他,但基格只是嗯……這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什麼也不說。
「一般人在這種狀態下還會猶豫嗎?真是的,這個東西很重的啊,你倒是快點說呀。」
愛麗絲心為了撐住手中的鑰匙串拼命地扇動著翅膀。基格卻在一旁看著她到底能堅持到什麼程度。等到鑰匙掉下來的話,他就只需要撿起來把鎖打開就可以了。
「偶爾用我的名字來叫我也好呀。你應該能明白托爾的心情吧。」
她垂頭喪氣地說著,飄浮在空中的身影顯得格外可憐。
唔……基格的表情變得更嚴肅了。
「拜託了,愛麗絲心。我需要你來幫忙。」
愛麗絲心輕輕一笑,對著基格說道,
「上鉤啦,狼男終於上鉤啦。」
看著一臉得意的愛麗絲心,基格略顯疲憊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起綽號不算什麼好事吧。再說既然有正式的名字,而且自己也喜歡的話,當然是就用這個名字來稱呼最好啊!」
愛麗絲心還在一邊那樣搖晃著鑰匙串,一邊想著,
「綽號……啊啊,對了……」
等等,她突然開始認真的沉思了起來。基格銳利地說道,
「矮個,夠了。你想讓諾薇兒也繼續被關著嗎?」
看來這句話對愛麗絲心非常有效。
「啊啊……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也正在努力啊!」
她拿著一串鑰匙繞到基格身後打開鎖鏈,令人吃驚的是在鎖鏈之上竟然安置了三個鎖釦。這對於身材嬌小的愛麗絲心來說,的確是一項繁重的工作。
「很好。現在要和諾薇兒取得聯繫。目前我已經掌握了充分的信息。我要去抓住羅姆魯斯。諾薇兒就在逃出去之後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如果有前來襲擊的士兵的話,就嚇嚇他們,挫敗他們的戰意。」
用鑰匙打開鎖鏈後,疲憊不堪的愛麗絲心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只要把諾薇兒看到的情況都告訴你就可以了是吧。」
「對。」
「唉,這不是全都要看我的活躍表現了嗎?」
愛麗絲心一本正經地說完,就輕飄飄地從鐵柵欄的縫隙中飛走了。
基格拿著一串鑰匙目送她離去時,似乎也在某個地方對愛麗絲心產生了共鳴。
在愛麗絲心之前,羅姆魯斯先來到了諾薇兒被軟禁的房間。
他讓士兵們暫時離開,自己和諾薇兒單獨在一起。
「我想拜託你說服基格一件事。」
「說服……嗎?是什麼事?」
「一起參加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亂吧。不管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之間有過什麼舊怨,他們畢竟都是曾經的朋友……所以並肩戰鬥才是正確的做法吧。」
諾薇兒吃了一驚,但是,考慮到基格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的因緣,她也明白羅姆魯斯是想站在基格這一方的。對於羅姆魯斯來說,基格不僅僅是有著強大的力量,而且有他在身邊,就更能證明自己的正確性。
「請容我拒絕。」
但是,諾薇兒卻乾脆地給予了回應,
「基格大人是以自身的意志進行戰鬥。我沒有資格指揮他。」
這份凜然的聲音,不難想像到就算現在這個房間裡不是隻有兩人,即便是被強大的士兵們所包圍,她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回答。
「真勇敢啊……」
羅姆魯斯苦笑了一下,和雷奧尼斯相比,諾薇兒明顯更為霸氣。
「就連這樣沉思時的表情也很相似……」
他這樣輕聲說道。諾薇兒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只見羅姆魯斯搖了搖頭。
「我是為了拯救你們。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就不得不對你們出手了。」
剎那間,諾薇兒的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感情湧了上來。
「我會保護基格大人!不會讓你們碰他的!」
這是一種近乎魯莽的勇敢語氣,諾薇兒如此說道。羅姆魯斯有些驚歎。她剛才說了什麼?要自己保護基格,而不是讓基格保護自己?
這個小小的女孩,是多麼的有勇氣啊。羅姆魯斯不禁有些感動。就在他凝視著諾薇兒的眼神的瞬間,羅姆魯斯甚至感受到一陣貫穿全身的戰慄感。
自己曾經見到過這雙眼睛!羅姆魯斯確信不已,那是連羅姆魯斯都曾經感到恐懼的眼神。
到底是曾在何處見到過那個眼神的呢。他立刻想起了那個永遠無法忘記的眼神。
「德爾克·維拉德……」
羅姆魯斯在戰慄中喃喃自語道。
諾薇兒一怔,因為雷奧尼斯告訴過他德爾克·維拉德這個名字,但他不知道為什麼羅姆魯斯會在這裡說出來。
「花叢之下——。」
羅姆魯斯捂著胸口這麼說道,然後一臉痛苦地跪了下來,
「抱歉……我想起了這片土地上的一些淵源……」
然後他與諾薇兒水平對視著,用懇求的口吻說道,
「我的孩子是雙胞胎。但是其中有一個已經死了——。」
「是……是的,雷奧尼斯告訴過我這件事。」
諾薇兒嚇了一跳。羅姆魯斯接著說道,
「我希望你能代替我那死去的孩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能讓我抱一下你嗎?」
這句話讓諾薇兒真的驚呆了。剛剛,他還想讓自己說服基格,現在卻想擁抱自己。但是眼前這個男人的那份悲傷,無論怎麼看都沒有半點虛假。
「那個……是因為我和去世的那個孩子長得很像嗎?」
諾薇兒戰戰兢兢地問。除此之外想不到有別的解釋了。
「是的……很像。真的……太像了。」
羅姆魯斯緊閉雙眼,緩緩說著。
「我很快就會率兵離開城堡,並且再也不會回來了。在這之後,我會放了你們。我的這些行為都和雷奧尼斯無關。所以最後……」
當他提到雷奧尼斯的名字時,諾薇兒的心中又湧起了一股激烈的感情。
「為什麼不去擁抱雷奧尼斯?」
聽到這個充滿憤怒的回答,羅姆魯斯臉色一下子變了。
「雷奧尼斯還活著,而且他就在你的身邊啊!」
諾薇兒非常生氣。因為在這幾天裡,諾薇兒深切地理解了雷奧尼斯對父親的扭曲想法。而面對眼前的羅姆魯斯,她感到了和雷奧尼斯同樣的被愚弄的心情,這是無法原諒的。
「比起死去的孩子,請去抱一下雷奧尼斯吧。」
這樣說著的諾薇兒的眼神,讓羅姆魯斯為之一震。
「如果……你是伊爾米娜……」
羅姆魯斯驚訝地喘著氣說,
「也一定會說同樣的話吧……」
接著,悲傷的氣息從羅姆魯斯的身上消失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堅定的笑容,然後慢慢抬起膝蓋,
「真是不好意思。」
羅姆魯斯由衷地表達了他的感激之情。諾薇兒也語氣緩和下來,
「沒,沒什麼……明明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就……」
於是,羅姆魯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多虧了你,我才醒悟過來。」
聽到如此充滿喜悅的聲音,諾薇兒有些驚訝,
「聖地夏奧、我的妻子伊爾米娜的靈魂、還有我的孩子,願主保佑你們。」
他就這樣靜靜地念著,離開了諾薇兒。這時,諾薇兒也明白了羅姆魯斯的決意。
「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的話雷奧尼斯就會——。」
就會失去真正能寄託那份思念的對象了。諾薇兒本想這樣喊出來。但是,
「雷奧尼斯現在已經可以獨自走向領主的寶座了。他是個令人驕傲的孩子,這也多虧了你。」
羅姆魯斯的聲音中,飽含著對兒子的自豪之情。
「請把這份感情傳達給雷奧尼斯吧!」
諾薇兒拼命地喊了出來。但羅姆魯斯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隻會讓我的兒子更憎恨我罷了。」
諾薇兒也明白羅姆魯斯說的是對的。不由得咬緊了嘴唇。
「最後,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羅姆魯斯真摯地說完,轉身離去。諾薇兒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也阻止不了羅姆魯斯的。與此同時,她也感覺到了其他事情。這個男人,是真的將自己當成了——
諾薇兒搖了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是菲利希提·艾爾塔夏的女兒!而雷奧尼斯才是你的孩子!」
她沒有考慮太多,就這樣大聲地喊了出來。
那一瞬間,羅姆魯斯停下了腳步,背對著她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就這麼走出了房間。
門關上了,只留下諾薇兒呆然地站在那裡。
不久之後,傳來了有騎士團接近聖地夏奧的消息。
羅姆魯斯毫不驚慌,立刻發出了軍令。
「出擊!佯裝成在街上偶遇,之後便全速往北行進!然後就這樣參與各地的鬥爭,讓我們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向聖法廳舉起反旗!」
他立刻做好準備,穿上戰袍,腰間帶好佩劍後,進入了書房。
「伊爾米娜啊……你能原諒我這最後的願望嗎?」
在低語著的羅姆魯斯的面前,是一位宛如豔麗盛開著的銀色玫瑰般的女人。
這是一張因為實在無法捨棄而遺留下來的亡妻的肖像畫——
它就這樣靜靜地掛在羅姆魯斯的書房裡。
「我們的兒子已經成長為優秀的人了……已經不再需要我來主持大局了……」
這樣說著的羅姆魯斯,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雷奧尼斯在繼承儀式上的身影。
他那樣拼命的抬起殘疾的雙腿,艱難的來到了自己曾經所在的地方。光是這樣想著,就讓羅姆魯斯幾乎要放聲大哭。不管他的腦袋是否聰明,也不管他的雙腿是否殘疾,只是因為他是自己的兒子,自己就能為他感到無限的驕傲。也正因如此,他才對雷奧尼斯過於嚴厲,甚至於把孩子逼到了窮途末路。如果伊爾米娜還活著的話,自己和雷奧尼斯之間關係也許會變得和現在稍有不同吧。羅姆魯斯這樣深切的想著,但是,很快這一切就都要結束了。
「我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他委婉地告訴了雷奧尼斯自己將要離開。如果是那個聰明的孩子的話,一定馬上就能理解到父親要做什麼吧。已經不需要再道別了。
「出發吧——。」
正當羅姆魯斯轉身背對著肖像畫,準備踏出離開書房那一步的瞬間——
突然有什麼東西貫穿盔甲,深深刺進了他的側腹,他頓時感到一股猛烈的熱流。
羅姆魯斯立刻拔出腰間的劍,但是一道黑影已經迅速向遠處跳開躲了過去。
然後,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房間的圓桌上。
接著,黑影完全消除了氣息,蹲守在房門的牆壁旁,就那樣等著羅姆魯斯。
羅姆魯斯看到黑影的手裡,正拿著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劍。
「聖咎之劍嗎……那可不是未經沙場洗禮過的毛頭小子該碰的東西啊,托爾!」
羅姆魯斯毫不在意自己被貫穿的腹部,這樣大聲喊道。他也沒有問托爾刺向自己的理由。
「告訴雷奧尼斯,要是對自己的父親感到憎恨,那就默默地目送他出徵,然後等著訃告就可以了!」
他大喊道,把劍向托爾揮了下去。
圓桌被被砍碎了,托爾迅速跳了起來,隨後輕輕地落在地板上。
托爾手中拿著銀色的劍,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羅姆魯斯。
「好像出大事了啊,諾薇兒!」
愛麗絲心飛進了房間。她並不是偷偷地溜進去的。而是這個開朗的妖精在來到軟禁著諾薇兒的房間時,對守門的士兵們說道,
「喂,我有很重要的事,快點打開它!」
她大喊大叫著,士兵們也不願對愛麗絲心那嬌小的身軀拔刀相向,於是勉強讓她進了房間。
「啊……愛麗絲心。」
諾薇兒好像才回過神來一樣。
「啊……啊什麼呀!出大事了啦。大家都在說戰爭要開始了,到處都一團亂了。」
看到愛麗絲心揮舞著雙手叫喊的樣子,諾薇兒的臉色立刻緊張了起來。
「騎士團攻過來了,這裡的士兵們都在準備戰鬥呢。」
「怎麼會……那麼,基格大人怎麼樣了?」
「我有好好把他放掉哦。狼男還說他要去抓住羅姆魯斯,而諾薇兒要去觀察一下週圍的情況。」
果然,聽到這裡,周圍的士兵都為之震驚。
「你……你們這些傢伙,不許動!」
士兵們怒吼著拔出劍來。
「知道了。那麼馬上離開這裡吧。基格大人平安無事吧?」
「雖然渾身溼透了,但並沒有受傷哦。」
「怎麼會……基格大人,希望不要感冒……」
諾薇兒完全無視了躁動的士兵們,然後,她對著他們說道,
「請讓我過去,我現在必須得走了。」
「喂,你們這些傢伙,別擋路!快讓我們過去!」
她們不約而同地說。
「不,不許動!」
然而那名舉起劍的士兵的頭盔,在這一瞬間發出一聲巨響,然後就那樣徑直向後飛去。
士兵的頭部雖然平安無事,但是頭盔卻被一支金色的飛箭貫穿,並且釘在了牆上。
「我能看見……飛箭。」
在目瞪口呆的士兵們之間,諾薇兒低語著。然後,幻視出的三支金箭以飛快的速度射了出去,三名士兵手中的劍被金箭打飛,一齊釘在了牆上。
「一次具現太多的話,我還不能很好地瞄準。接下來可能就會刺中身體了。」
諾薇兒用認真的語氣說道。同時,釘入牆壁的箭全部消失了。
哐啷一聲,被釘在牆上的頭盔掉了下來,士兵們見狀,一齊從諾薇兒身邊往後退開。
諾薇兒走了出去,就連在房間外面的士兵也慌慌張張地讓出了道路。
隨著刀刃互相沖擊的聲音,羅姆魯斯的劍被劈成了兩半。

他條件反射般地後退,但由於腹部的傷口,身體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
突然,黑影從羅姆魯斯眼前消失了。緊接著,托爾的身影出現在他握著斷劍的手下。與此同時,銀色的劍刃將羅姆魯斯的右腳連同盔甲一起貫穿。
托爾拔出劍刃,羅姆魯斯呻吟著跪了下來。
「我不會殺你的。但請你老老實實地看著戰場。」
「戰……戰場上……什麼……」
「這片土地很快就會成為戰場,這是雷奧尼斯大人所希望的。」
托爾一字一句的說出這些話,羅姆魯斯瞪大了眼睛。
「你們這些蠢貨!」
這憤怒的聲音中,充滿了確切的悲痛。羅姆魯斯握緊折斷的劍向托爾襲去。但托爾身形迅速地繞到一旁,並無言地貫穿了羅姆魯斯的左腳。
羅姆魯斯發出遺憾的聲音倒在地上。
「不愧是刻有聖印的劍……真是鋒利得可怕。」
托爾用迷戀的眼神看著手中可以輕易撕裂盔甲的劍,說道,
「過一會兒我再來。在此之前,請就這樣在這爬著吧。」
托爾沒有幫他止血,就這樣拿起銀劍,轉身離去。
「等……等等。」
羅姆魯斯拼命喊道。突然,托爾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羅姆魯斯的呼喚。而是因為他正要離開房間的時候,感受到猛烈的殺氣撲面而來。
對擅長隱藏氣息的托爾來說,對方是一種與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這種氣息不是一兩個,而是從房間的出口、窗戶、從各處強烈地湧了出來。
托爾想要避開,卻動彈不得。因為不管向哪個方向移動,都有一股強烈的殺氣。
「咕——。」
托爾發出呻吟。就在這時——從門後,從窗口,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出現了。
托爾頓時覺得腦子一片空白。等到回過神來,他的視野之中已經滿是那個東西了。
那個東西的姿態看上去像是披著銀鱗的人形蜥蜴,雙手各握著一把厚劍,面部沒有眼鼻,只有突出的嘴裡露出鋸齒狀的牙齒。
總計十六隻的異型蜥蜴,手持長劍聚集在托爾的周圍。
同時,這三十二把利刃的尖端抵在了托爾的背部、腹部、腰部、胸部、手臂、腿部、脖子和臉頰,似乎只要稍微一動,就會有一把利刃插進他的身體。
嘶、嘶,蜥蜴們那充滿殺氣和腥臭的呼吸聲從前後左右傳來。即便是托爾,也被這壓倒性的恐懼嚇得屏住了呼吸。
「悽魔——它們是寄宿於我的鏟子之中的魔兵。因為現在鏟子裡的東西不見了,作為代替,我召喚了他們。」
耳邊傳來了耳熟的聲音。托爾一動不動,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而在那裡站著的,是白色的外套下穿著黑色皮革鎧甲,帶上了紅色護手的戰鬥裝扮的基格。
「我會讓這他們不要碰你的。把它交給我。」
雖然托爾手中握著聖咎之劍,但現在卻完全被當作小孩子一樣看待。而事實上,他現在也確實已經像個無助的孩子一般。渾身上下被三十二把利刃刺傷了的皮膚正在顫抖,血液從臉、脖子、腹部流了出來,就在這種無助感達到極限的瞬間,托爾的顫抖卻突然停止了。
他慢慢地向基格靠近。當然,利刃也刺進了他的身體。但是,他還是像準備朝基格猛撲過去似的,做出一副想要跳躍過去的姿勢。
他的臉上,此時面無表情得像非人類一般。如果朝基格撲過去,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就會支離破碎。
但是即便如此,或許他也還可以用最後的力氣把劍衝著基格扔過去。
又或許是什麼也做不到,只會被撕得四分五裂。
但即便如此,托爾還是用眼睛傳達出強烈的殺意,他用這種氣息把想要殺死對方的想法,直至最後一刻都全身心地傳達給對方。
在這般無力感中,仍然以自己的全部存在作為賭注來否定對方。再也沒有如此純粹的殺意了。
悽魔們也對托爾的殺意作出了反應,於是慢慢地用力。托爾的臉和脖子被染紅了,血液滴答滴答的掉落在劍刃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穿著黑衣的緣故,看上去,他的全身都已經被血給浸透。
基格沉默地注視著托爾,然後猛地揮動了一下左臂。
在那一瞬間,托爾已經想像出了自己被撕成碎片血肉橫飛的場景。
但是事情卻並沒有這樣發展。托爾全身上下被劍刃抵住的感覺,在一瞬間都消失殆盡。基格讓悽魔退下了,伴隨著遺憾的吼聲,悽魔們像風一樣從房間裡消失了,托爾好不容易才站穩腳跟,幾乎要癱坐在那裡。
房間裡只剩下羅姆魯斯、托爾和基格。然後,基格淡淡地說道,
「只給你一次機會。試著來殺了我。」
托爾愣住了。聖咎之劍還在托爾的手中。剛才,他的周身還都被利刃包圍著。但現在,即使是在赤手空拳的基格面前,他卻仍然還是被當做小孩子一樣看待。
托爾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冷卻了下來。憤怒、憎惡、殺意,這些情感並沒有暴動,而是化為了托爾本身。他這樣冷靜地想著,現在不管對方是赤手空拳還是別的什麼,一定要讓對方嚐到和自己感受到的同樣的恐懼之後,再殘忍地殺掉對方。
但是托爾卻久久動彈不得。他瞪大了眼睛,甚至連手都開始顫抖起來。動不了。完全動不了。為什麼會動不了呢。
「怎麼了? 德爾克·維拉德的兒子。」
基格靜靜地說道。即使是聽到了這樣刺痛心靈的話語,托爾也完全無法行動。
「你是第一次看著對方的眼睛戰鬥嗎?」
這句話刺入了托爾的靈魂。基格說得完全沒錯。基格殘酷的眼神之下沒有任何破綻,托爾失去了能夠切入的盲點。
消除氣息,悄悄靠近後再殺掉敵人,這就是托爾的戰術,除此之外的東西,他完全不明白。應該說托爾甚至都不知道何謂“殺人”。劈砍,刺入。只要那樣做的話,人就會死。
「從正面攻過來!」
在基格發出聲音的瞬間,托爾的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到目前為止,他雖然有在側面或者背後揮下利刃,但卻從沒有與人正面戰鬥過。
基格走了過來,托爾還是動彈不得。站到托爾面前的基格簡直就是一堵巨大的牆壁。無論是多麼鋒利的刀刃也無法斬斷的東西,現在就擋在托爾眼前。
「父親……」
托爾呆立在那,完全下意識說道。他眼前基格的身影,此刻正與他的父親德爾克·維拉德完美的重疊在一起。
噼啪。突然響起了什麼聲音,托爾正想著那到底是什麼聲音,結果發現是基格正在取下右手的金屬護手。
為什麼要這麼做——很快托爾就知道了答案。
「德爾克·維拉德臨死之前,提到了你、戰士們,還有你的家人。」
基格舉起了拳頭。托爾只是顫抖著看著。
「德爾克·維拉德為了你,犧牲了自己生命。」
托爾的手無力地放下了劍。同時,基格的拳頭也狠狠地打在了托爾的臉上。瞬間,托爾的左臉彷彿被壓扁了一般,鼻血在空中飛濺而出。
托爾的身體被打飛到書房門口。和書桌一起倒在地上,就這樣仰面伸展著四肢,這次真的一動不動了。
「向你父親道歉。」
基格說著,啪的一聲,重新戴上了金屬護手。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基格……」
羅姆魯斯用模糊不清的聲音叫了出來。基格沒有回答。
「我會把一切都埋葬在黑暗之中——這片土地不曾有過叛亂的計劃。」
他一邊銳利地回答著,一邊迅速幫羅姆魯斯傷口止住血。
「拜託了……讓我走吧……這樣下去的話,這片土地就會變成戰場……」
基格沒有停下手,靜靜地問道。
「你叛變的原因,是因為夫人嗎……」
羅姆斯魯驚訝得沒有出聲。不多久,他的雙眼溢出了痛苦的淚水。
「是的……當時,這片土地終於迎來了和平……但不久之後,聖法廳裡有人派出了暗殺者,針對我……針對我的家人……伊爾米娜……為了保護雷奧尼斯而被殺了。」
他用手抓住了基格的胳膊,緊緊抓住。
「完全被人抓住了破綻……當和平終於實現之時,我安心了。但我守護著的……一直守護著的東西……僅僅一瞬間就……」
他的手顫抖著,臉上滿是淚水。
「我恨他們……暗殺者也好、派出暗殺者的人也好,都被我找出來殺掉了。但是憎恨並不會就此消失。我曾經讓民眾們放下舊怨……但我自己卻對聖法廳恨之入骨。」
然後,他的眼睛像是要尋找依靠般,看向基格。
「你……能跨越……能跨越憎恨嗎……」
基格沒有回答,只是,把手疊在羅姆斯的手上,緊緊地握住。
「我不會讓這片土地變成戰場,很快就會結束的。請留在這裡。」
基格把羅姆魯斯放在沙發上,走到書房前查看托爾。
托爾已經完全暈過去了,但為了慎重起見,基格還是用布條把他的四肢捆了起來。
然後,就在基格站起身來,看到牆壁一角的一瞬間,
「什麼——。」
那裡的東西,讓基格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看見了嗎?基格……」
從書房外傳來了羅姆魯斯無力的聲音。
「這就是埋藏在花叢之下的,另一個真相……」
基格無言以對,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畫像上的那個女人,
「諾薇兒……」
他茫然地念出了那個名字。
第五章 監看者/前進的怪物
「像這樣在前方豎起雙手的手指,就能將視野劃分開來。」
諾薇兒豎起雙手食指,從山丘上遙望著城市中的道路。
「不、不……諾薇兒,事到如今再這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啊。」
愛麗絲心慌亂地說著,現在,她已經能看到騎兵逼近的情景了。
但是,諾薇兒仍然看到了從三方逼近此地的騎士團和士兵。然後將他們大概的數量和位置告知了愛麗絲心,
「請去告訴基格大人。我會攔住那些人的。」
「攔……攔住……?真的沒關係嗎?」
「招一招手就會停下來的。基格大人在城堡北側的二樓。」
「啊,我知道了……諾薇兒,千萬不要亂來呀。」
愛麗絲心擔心地叫喊著,急急忙忙地飛走了。
諾薇兒深呼吸後,往山丘下走去。她的雙腳一直在顫抖,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展現出戰意而逼近的騎兵,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攔住的。
「我……能看見飛箭。」
但真正讓她害怕的是,自己能否正確的使用那份力量。
一些金色的箭矢浮現在空中,但是沒有射出。那些箭越來越多,箭頭慢慢重疊聚集起來,看上去宛如巨大的棘刺,現在已經可以說是一支長槍了。
諾薇兒再次深吸一口氣,騎士團馬上就出現了。剎那間,箭頭如閃光一般迅速射出。
疾馳的騎士們被從前方飛來的光芒震驚了。金色的箭矢在隊伍的縫隙中以Z字形穿過,掠過馬頭,在所有騎士的眼前飛過。
騎兵隊列頓時亂作一團,雖然沒有人受傷,但是空氣中殘留的金色光輝卻令他們目瞪口呆。各部隊的指揮官為了讓部下回到原來的列陣位置而大喊著。就在這時,
「你們不能從這裡過去!」
諾薇兒跑出來張開雙臂擋住道路的樣子,讓領頭的騎士們愣住了。他們的其中一人抬起了頭盔上的面罩。
「真是嚇了一跳。原來是基格的從士啊。剛才的那道光是你做的嗎?」
他正是基格一行人來到聖地夏奧之時所經過的營地的騎士團團長。諾薇兒也吃了一驚。
「原來是團長大人啊……我沒有看到頭盔裡面是您。」
「我們接到報告,說是基格和你被抓住了,情況危急……」
「我們是故意被抓的,很抱歉讓您擔心了。」
諾薇兒低頭行禮。騎士團長則是撓了撓臉頰,
「……那麼,是誰提交的這份報告呢?」
他用納悶的語氣喃喃自語著。這時,他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起來。諾薇兒嚇了一跳。
「——方陣!三排橫列!」
騎士團長喊道。一瞬間,騎士團們整理好了陣型,諾薇兒回頭看了看身後,頓時驚愕不已。山丘的方向,聖地夏奧的軍隊正如怒濤般湧現出來。
「快逃!會死的!」
騎士團長喊道。但是諾薇兒並沒有聽進去,她猛地搖搖頭,
「留在這裡別動! 如果……如果你們動了的話,我就要從領頭的人開始,用箭射下去了!」
剛一叫出聲,她就向著湧出來的軍隊跑去。
「箭……?」
騎士團長瞪大了眼睛。才發覺剛才的金光,其實是一支巨大的箭矢。
「團,團長……」
騎士們吵吵嚷嚷,他們眼看著那麼嬌小的少女,竟一個人向著群集的軍隊跑去。
雖然被說了不要動,但顯然不管怎樣,現在也不是說“好,我知道了”的時候。
「不要動!一步也不要動!」
騎士團長大喊著。但騎士們完全不能理解這個命令,有人喊了一聲,
「是要見死不救嗎!那個孩子會死的!」
「笨蛋!料理!那份料理!不要光用看的方式來判斷!」
騎士團長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表達才好,不由得就這樣叫了起來。
「原來如此……那份料理嗎?」
於是騎士們竟然都不可思議的平靜下來了,連騎士團長都感到有些吃驚。
「是……是的,基格的從士說了不要動!所以不要動!不要動!」
騎士們吞了一下口水,看著諾薇兒獨自一人跑向了蜂擁而來的士兵。
基格搖了搖頭,離牆上的肖像畫往後退了幾步。
再一看,感覺和原來就不一樣了。畫中的女性明顯比基格所熟悉的少女的年齡更大,並且皮膚和頭髮的顏色也不同。基格自己也曾見過伊爾米娜的面孔,越是回憶起這件事,他越是清楚的意識到剛才是認錯人了。
但反過來說,她們的氣質和相貌卻也非常相似,如果不是這樣,也不會那麼容易認錯。
「基格啊……你怎麼看。」
書房外傳來羅姆魯斯微弱的聲音。基格沒有馬上回答,
「不覺得很像嗎……和你帶來這的那個少女……」
「不可能。」
基格禁不住低聲反駁。書房的方向再次傳來羅姆魯斯的聲音,
「雙生子裡最初生下來的孩子,按照維拉德之民的習俗,要被丟掉。不……是被我強行奪走的。伊爾米娜當時哭著說,既然她已經和聖法廳之民的我結婚了,就想要放棄維拉德之民的習俗,抱著雙生子不肯放手……」
但當時的羅姆魯斯卻無能為力。無視習俗,會直接刺激到對立民眾的感情,對那時的羅姆魯斯來說,這無異於意味著自己和妻子全都無法存活。
「我不會殺掉那個孩子……只是會假裝那個孩子死了,暗地裡送給別人寄養。只有這樣說,我才能從悲傷的伊爾米娜手中,把剛生下來的孩子接了過來。這都是為了我自己能夠生存下去……」
「但為什麼,那孩子會成為“銀之聖女”……」
「我將她送到聖都附近的一座撫養院。後來我聽說她被一位“銀之聖女”收養了。從那以後……每當我聽到“銀之聖女”這個詞,我就會心神不定……」
「可是,那傢伙——。」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基格啊。聖性的繼承需要選擇身體部位顏色相同的繼承者。比如皮膚、頭髮、還有眼睛的顏色……如果是萬里眼的話,眼睛的顏色就更重要。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特意選擇了這樣的孩子來領養的。」
「不。我的意思是,那傢伙的母親是菲麗希提·艾爾塔夏。並不是你的孩子。」
基格不由得尖銳地回應著。而書房的方向,傳來羅姆魯斯的苦笑,
「那個少女也是這麼說的……她說我的孩子只有雷奧尼斯一個。」
這種語氣反而更是如實地表達了羅姆魯斯的確信。
「但是,你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你的兒子和她的長相完全不同。」
「不是所有的雙胞胎都相似的。比如一個能行走自如,另一個卻只能坐在輪椅上……」
「可是——她的髮色也和伊爾米娜不同。」
基格看著那幅肖像畫,似乎在尋找著其他的不同之處。
然而羅姆魯斯靜靜地對基格說道。
「德爾克·維拉德。」
「什麼——?」
「那個少女的眼神,你不覺得和那個人有點像嗎?」
這次基格打心底裡地搖了搖頭。那個勇猛的戰士,和基格所熟悉的少女,怎麼會有共同點呢?
「是頭髮啊,基格。你應該從來沒見過德爾克·維拉德的頭髮。」
基格盯著眼前的這幅畫思考著,伊爾米娜是銀髮。可是——
「德爾克·維拉德之所以把頭發剔掉,是因為瘟疫啊。」
疫病流行的時候,德爾克·維拉德和他的妻子都病倒了。
由於留長髮會讓瘟疫惡化,他們夫妻才一起剃光了頭髮。
對於醫療條件不佳的人來說,這是下了很大決心的行動。
「那個無雙的英雄在為他妻子剃光美麗的頭髮時,有生以來第一次流下了悲傷的淚水……最後,他的妻子病死了,但德爾克·維拉德倖存了下來。然後他就再也不留頭髮,取而代之的是在頭上刻上紋身,並將妻子的遺發一直藏在懷裡直到最後……」
「頭髮……」
「沒錯,基格。」
羅姆魯斯說道,
「雖然德爾克·維拉德的妹妹是銀髮,但是他自己卻是和那個少女有著相同的發色——。」
同時,諾薇兒停了下來。她緊盯著前來的士兵。
「不能在這片聖地裡戰鬥!」
士兵們被擋在前方的少女嚇了一跳,但並沒有停下腳步。
不如說,他們是明知道前方站著的是基格的從士,還仍然揮舞著劍衝了過來。
諾薇兒眼中充滿了淚水,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難過。以大量戰士的犧牲才換來和平的聖地,現在竟然又如此輕易地陷入了紛爭,一想到這裡,她就傷心不已。
她慌忙擦乾眼淚,緊握住寶杖,將視線從士兵身上移開。
然後用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徑直望向了天空。
「許多……我能看見,許多飛箭。」
她以戰士般的眼神如此說道。
下個瞬間出現的光景,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映入眼簾的是,自天空中落下的閃耀著黃金光芒的暴雨。
「那個少女,在我看來,已經不再是維拉德之民血統的繼承者了……而是流著伊爾米娜的血……還有身為克雷馬提斯之民的我的血的人啊……」
羅姆魯斯一邊無力地躺著,一邊看著從書房裡走出來的基格,如此說道。
「但是,說到底這一切都只是埋沒在花叢之下的過去……對今後的未來不會有任何影響,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對吧,基格。」
基格點了點頭。在那一瞬間,他就把這次的談話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我會把這些都埋葬在黑暗中的……就和這片土地上的戰亂一樣。」
羅姆魯斯因為大量出血而蒼白的臉色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拜託了……基格。」
基格最後一次轉身。他迅速撿起劍,然後徑直走到陽臺上,像風一般向著地面跳躍而下。在基格身後,悽魔們也咆哮著跟了上去。
羅姆魯斯大口地喘著氣,緩緩支起身子來。
之前,為了給他療傷,他的盔甲被脫了下來。現在,羅姆魯斯慢慢站起,顫抖著受傷的雙腿,踉踉蹌蹌地走向掛在牆上的劍。
「對不起……基格。對不起……連名字都沒有取好的,我的孩子啊。」
他緊握著劍柄,用劍當作柺杖往前走去。
「雷奧尼斯……」
說出這個名字時,羅姆魯斯的眼睛中散發出令人畏懼的光芒。
騎士團和聖地夏奧的士兵,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無數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小型箭矢出現在被諾薇兒所注視著的天空中,然後,鋒利的箭尖朝著地面如驟雨般落下。
衝在最前排的士兵們被箭雨擊中,尖叫著跌倒在地。
箭矢很小,並沒有立刻奪走他人的生命的威力。但是,如果命中要害的話也還是會死。手臂和腿被貫穿的士兵們滿地打滾,發出異樣的叫喊聲,這一切——都傳入了諾薇兒的耳中。
好害怕,心中害怕極了。但諾薇兒仍然忍耐著這一點拼命地降下了箭雨。
事實上,這一切都只是幾秒鐘內發生的事情。然而,在這幾秒鐘內,卻出現了誰也沒見過的光景。士兵們就這樣被完全壓制住,在這個地方突然停止了進攻。
總計出現了數十幾名傷員,但沒有一個死者。士兵們在深深插入地面的黃金色箭矢中掙扎著,不久後,箭矢就全部消失了,
「請不要再戰鬥了!如果再繼續,我會射出更多箭的!」
諾薇兒發出了悲鳴般的聲音。騎士、士兵、甚至負傷者,看著眼前這個大聲哭泣的少女,都愣住了。
「不要再在聖地上戰鬥了,這裡應該是和平的地方,就應該是這樣才對吧!」
聽見諾薇兒的叫喊,士兵們也彷彿都清醒了過來。不一會兒,斷斷續續有人放下了劍,不久後,大家都放下了武器。諾薇兒回頭喊道,
「請你們也扔掉武器吧!」
少女發出帶著哭腔的聲音,接著,騎士團長也喊道,
「全軍下馬!放下武器!」
之後,騎士團中的任何一人都沒有違抗這條命令,統統放下了武器。
愛麗絲心辛苦地追趕著像風一樣在堤壩上奔跑著的基格和悽魔,
「喂、喂!狼男,等、等一下,這裡有一條諾薇兒的報告!」
基格一下子抓住愛麗絲心,同時以更加快的速度一邊疾馳一邊說道,
「說吧。」
「喂、你別抓、抓住……輕點、輕一點呀!」
愛麗絲心含著淚喊叫著,終於把諾薇兒的報告說了出來。
「幹得好,我來阻止剩下的士兵。你回去諾薇兒身邊,有消息再聯絡我。」
話音剛落,她就被扔到了頭頂,在空中打起了轉,直到重新飛了起來,
「別、別把我當道具一樣對待呀!誰還會再做這種事呀!」
在愛麗絲心這樣用力喊叫的時候,基格已經消失在堤壩的另一邊了。
「你這傢伙,就應該在水裡泡著才好呢!快摔一跤吧,這可惡的狼男!」
就在她大喊大叫的時候,遠處出現了可怕的東西,那是一道宛如由火焰組成的牆壁。
在耕地上燃起的火焰代替了城牆的作用,而在火焰的另一邊,開始傳來雜亂的聲音。原本平和的土地,瞬間變成了戰場。
「嗚、嗚哇……快、快點!快點呀,狼男!」
愛麗絲心不禁朝著基格跑去的方向大喊道。
「第二幕……」
雷奧尼斯輕輕抬起手說到。在那之後不久,耕地中就燃起了火焰。
「對……就這樣把敵人引到城北。再在那裡與這邊的主力對決。」
他將閃耀著好奇心的眼睛投向了眼下的城市,臉上因喜悅和興奮而泛起紅潤,
「這麼開心的時候,托爾在做什麼呢……」
就在他這樣喃喃自語著的時候,有人走進了房間。雷奧尼斯從陽臺回頭向房間看去,
「托爾……?」
他這麼呼喚,而那個人卻一動也不動。
「竟敢發佈像過家家一樣的軍令……你把戰爭當成了遊戲嗎,蠢貨!」
在那裡,羅姆魯斯手中握著劍,腹部和腿上的傷口正在流著血,
「父……」
父親——雷奧尼斯本想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
「說話就不能更帶霸氣一點嗎!」
因失血而臉色蒼白的他發出了淒厲的怒吼。雷奧尼斯禁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羅姆魯斯瞪雷奧尼斯脖子上的領主紋章說道,
「我已經給老臣們留了一封信,讓他們更加嚴厲地在一旁監視你。好好把你作為領主的義務刻入骨髓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拖著血淋淋的雙腿慢慢走來。
雷奧尼斯僵住了,手在輪椅後面顫抖不已。
「哎呀,腿不能隨意動彈……竟然是這麼痛苦,我之前從來不知道,這樣真是太辛苦了……」
羅姆魯斯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父、父親……」
雷奧尼斯的手拼命地抓住了輪椅後面的東西。
剎那間,羅姆魯斯的臉上浮現出憤怒的表情,然後高舉著劍揮了起來。
「如果你想邁向修羅之道的話,這就是我最後能教導你的東西了,雷奧尼斯!」
看著猛然斬下的劍,雷奧尼斯忘我地舉起了抓住的東西。
伴隨著清脆的金屬碰撞聲,羅姆魯斯的劍被漂亮地彈回來了。
傑魯米納家傳的寶劍——雷奧尼斯將它握住,並從劍鞘裡拔了出來,而從羅姆魯斯那邊接二連三襲來的劍,也被盡數彈開。
看到坐在輪椅上的少年揮舞著利劍,羅姆魯斯露出了笑容。
寶劍上刻有的聖印,正在閃耀出守護著雷奧尼斯的光輝。
「這真是了不起的聖性啊……能讓這把劍隨意移動,還能彈開我的劍……」
「沒錯……我很強……!現在,我已經不再是你的兒子了!」
雷奧尼斯這樣說著,眼睛裡閃耀著喜悅的光芒。
「我是聖地夏奧的新領主!在這片土地上,想怎麼做都是我的自由!」
羅姆魯斯突然瞪大眼睛,一臉兇狠的樣子。
「說得好!那麼我會用我這條命,去斬斷你那邪惡的本性!」
羅姆魯斯慢慢接近雷奧尼斯。突然,雷奧尼斯淡淡的笑了,
「已經太遲了……那個誰都無法戰勝的東西,已經到了覺醒的時候了……」
在這麼說著的在他身後,突然有什麼東西發出了白色的光輝。
羅姆魯斯的視線從雷奧尼斯身上轉移到他身後的湖面,頓時呆立當場。整個湖就像一面反射著陽光的鏡子,正在閃閃發光,彷彿從水底即將出現什麼東西。
「雷奧尼斯……你小子,不會把——。」
羅姆魯斯一臉戰慄的表情,望著眼前自己的兒子。
雷奧尼斯正面看著羅姆魯斯,笑著說到,
「沒錯……那就是夏奧的怪物。」
他的臉上,開始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異的微笑。
兩個騎士團繞過火牆匯合,衝向了守衛森嚴的聖地夏奧的兵團,此時的情況正和諾薇兒攔住他們時的情形相反。
就在雙方似乎即將展開激戰的時候,悽魔們不顧自己被燒焦的身體,割斷燃燒的麥穗,為基格打開了道路。最後,突如其來的基格和悽魔們突破了火焰的牆壁,出現在雙方之間。
伴隨著於過去戰亂中死去的無數靈魂發出的慟哭聲,基格奔跑著穿過了火焰之路,然後在墮氣捲起的狂風中跳躍起來,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他高舉的左臂在半空中迸發出雷光,落地時左手猛烈地拍向地面。
「絕望的靈魂啊!在冥刻星的引領下,化為哭魔普拉斯菲米,壓潰我的敵人吧!」
伴隨著從地下吹起的青白閃電,紅黑色氣球般的魔兵陸續的出現了,
「白羊座之陣——!」
剎那間,在基格的周圍,哭魔們接連發出光芒,然後爆炸成了碎片。
爆炸產生出滾滾濃煙,同時揚起的沙土像雨般傾斜而下,騎士團急忙安撫驚慌失措的馬匹,避開爆炸。
瀰漫的沙塵平息後,站在他們眼前的是率領著魔兵的基格。
騎士團面前的是哭魔群,兵團面前的則是悽魔群,魔兵們就這樣擋在了雙方的跟前。
「雙方都退後!不要讓這片土地被毫無意義的戰亂玷汙了!」
聽到基格激烈的聲音,騎士團和士兵都有些發抖。在此之前在眼前發生的轟隆轟隆的爆炸,確實的將雙方的戰意吹了個粉碎。
「繼續戰鬥的人,會被無數在此地喪命的冤魂所毀滅!」
看到哭魔群絡繹不絕靠近的樣子,騎士團慌張地後退了。
「夏奧的士兵啊,舊領主已經放棄了戰鬥,放下武器吧!」
聽到這句話,陣地上的士兵們也一齊目瞪口呆地放下了劍。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騎士中的一人問道。而基格銳利地給予回覆。
「此地的危機已經解除,不會再發生任何事了。」
這時——
一聲可怕的咆哮從頭頂轟鳴而下,所有的馬匹頓時驚慌失措,
「那、那是什麼——。」
熊熊燃燒的火焰的背後,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站了起來,騎士和士兵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基格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那個龐然大物。
「“刻之龍頭”……」
那正是沉睡於夏奧的湖中的怪物。
「那、那,那是什麼怪物啊!諾薇兒!」
愛麗絲心一邊叫喊著,一邊快速飛了過來。
諾薇兒也看著從湖中站起來的巨大怪物,目瞪口呆。
那個怪物從湖中出現時,濺起了大片的水花。它裸露的骨骼上有著紅黑色的血肉,身體破敗不堪,全身佈滿紅色的水泡,似乎每走一步就會產生出新的肉體一般。它有著巨大爬蟲類般的臉,而足部和腕部似乎還沒有定形,拖著爛泥一樣的尾巴,同時身上又長出無數沒有虹膜的白色眼睛,而且剛一長出就又開始潰爛,並且墜落下來。
那個東西一下子露出巨大的獠牙,咆哮著進入耕地——
不一會兒,農作物就枯萎了,而周圍的墮氣在它身邊捲起狂風。
「……它正在吞噬生命……和靈魂。」
諾薇兒屏住呼吸看著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基格大人——!」
與此同時,怪物的周圍響起了幾聲轟鳴。
那是哭魔的自爆將怪物的一部分腿給炸飛了。基格把自己作為誘餌讓怪物轉過身來,把本來朝向城市行進的怪物吸引住,讓它遠離了城市。
「諾、諾薇兒,不要亂來呀!」
察覺到諾薇兒準備朝著基格的方向跑去,愛麗絲心慌忙從後面追了上去。
她的行動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騎士團長率先拿起了武器,騎著馬來到了諾薇兒的旁邊。
「喂,用馬更快!」
於是,諾薇兒坐在馬鞍前面,馬匹開始奔跑起來,兵團和騎士團們見狀,也急忙拿上武器團結起來,然後一齊朝著怪物的方向奔去。
「怪物啊——!怪物出現了!夏奧的怪物甦醒過來了!」
雷奧尼斯歡呼起來,臉上洋溢著陶醉其中的笑容。
「雷奧尼斯……你在幹什麼?為什麼喚醒它!你是無法操縱它的!」
羅姆魯斯顫抖著轉向雷奧尼斯,憤怒地喊道。
「“龍骸”的秘儀,那是德拉克洛瓦授予我的秘儀中的秘儀。因為連德拉克洛瓦自己都無法真正的操縱它,所以才把它封印在湖裡……」
「我知道呀。我就是一直在等待著它的出現,來毀滅這個世界。」
雷奧尼斯笑著說道,臉上顯現出天真的笑容。
「為了餵養那個怪物,我從城裡的墓園中把屍體都挖回來了,而且還殺掉各種各樣的動物,每當病人或受傷的人在城裡死去的時候,我都會悄悄把屍體給它。它是靠食用生命和靈魂的墮氣而成長的。為了喚醒它,我整整花了一年的時間喲。」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把城市變成戰場……到底是為什麼……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死死的盯著父親。
「這都是你的錯!讓我這樣的孩子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人,是你啊!」
雷奧尼斯發出這樣嘲弄般的聲音,打心底裡這麼認為的他,狠狠痛罵著眼前的父親。
「我無數次地怨恨著自己的出生!我一直生活在怨恨之中啊!」
他一邊大喊著,一邊露出一副不知道是哭還是是笑的表情,然後,
「活著的人都沒有價值。太無趣了。為什麼要造出怪物?又為什麼要讓城市變成戰場?」
之後,彷彿全部的感情都扭曲了一般,雷奧尼斯的臉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因為我很想看看啊。那不是很有趣嗎。活著的人居然會在眼前突然死去什麼的,生命什麼的全部消失,全部被那個怪物吃掉不就好了。」
他大笑著說道,那份笑容邪惡到了極致。後仰著大笑的他露出了雪白的脖頸,若是隻是看到他的那份笑容的話,又會覺得他像是天真無邪的花朵一樣。
羅姆魯斯的臉上,浮現出驚愕、恐懼和厭惡的表情。看到父親的那張臉,雷奧尼斯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看看你自己那張臉吧!」
說完這句話的瞬間,羅姆魯斯靜靜地抹去了所有的表情。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他輕快地舉起劍,淡淡地呢喃著。
「你自己,才是怪物啊……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用嘲笑的眼神看著羅姆魯斯。
「我本想只是斬斷你的手腳來教你何為疼痛……但是如果不行的話,看來我只能教你何為生命了。」
羅姆魯斯的劍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殺氣。雷奧尼斯也舉起寶劍,大聲喊道。
「殺了我!殺了我試試看啊!」
凝視著聖印的光輝,羅姆魯斯將劍揮舞了過去。
而雷奧尼斯的寶劍承受住這次攻擊後,再次進行反擊,擊碎了羅姆魯斯的劍。緊接著,隨著劃破空氣的聲音,那把能自由行動的寶劍就這樣刺入了羅姆魯斯的腹部。
「啊……」
雷奧尼斯發出略顯驚愕的聲音。
羅姆魯斯忽然放下了折斷的劍。等到回過神來,他的另一隻手已經握緊了刺入腹中的劍刃。很明顯,憑這動作來看,他是故意讓劍刃刺入了自己的身體。
「這就是何為生命。」
羅姆魯斯臉色蒼白地說道。就像以前德爾克·維拉德和基格戰鬥時一樣,他就那樣筆直地向雷奧尼斯走去,用劍刃貫穿了自己。
雷奧尼斯嚇了一跳。他的手上碰觸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那溫熱的東西,或是滴落在他的膝蓋上,或是流在劍刃上,又或是纏在他的手上。那正是血,赤紅的鮮血。
「這就是何為生命。」
羅姆魯斯再次說道。他的身體也越來越靠近雷奧尼斯。
雷奧尼斯一時間目瞪口呆。羅姆魯斯的喉嚨中發出悶響,大量的血液從喉嚨中溢了出來,灑在了雷奧尼斯的金銀色的頭髮上,那鮮血的氣味,充滿在了雷奧尼斯的呼吸之中。
「這就是何為生命。」
羅姆魯斯說完的一瞬間,雷奧尼斯大叫起來,那是孩子般的悲鳴。
羅姆魯斯的右手緊緊抓住了雷奧尼斯現在那想要放開寶劍的雙手。
「這就是何為生命。」
這樣說著,羅姆魯斯的另一隻手握住劍刃,將自己的腹部橫向切裂開來。
雷奧尼斯大聲哭喊,瘋狂地掙扎著想要逃跑。然而,他的手卻無法從寶劍上拿開,劍刃割開父親腹部的感覺直接傳達到了他的手心。
「這就是何為生命——雷奧尼斯。這就是你應該在此地守護的東西……」
雷奧尼斯的雙手沾滿了父親的鮮血,感覺到全身的皮膚彷彿都要燃燒起來一樣。
「停手啊!會死的,會死的,會死的啊,父親!」
雷奧尼斯大聲尖叫。他已經搞不明白對方到底是死掉了,還是被自己殺掉了,只能像小時候一樣呼喚著父親,無意識地一直哭喊著。
這時,父親那緊握著雷奧尼斯雙手的手離開了。
握著劍刃的手也離開了,那無力的雙手慢慢地抱住了雷奧尼斯的肩膀,將他輕輕拉了過來。
「這就是……何為……生命。」
父親的手臂環繞在雷奧尼斯的背後,抱起了他的身體。他的臉頰貼在父親的胸口上,等到雷奧尼斯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那被他親手刺穿的父親,最後正在溫柔地擁抱著他。
怪物的肩膀鼓了起來,隨之散發出可怕的惡臭後破裂了。
那些肉片一落到地上,就像炸彈一樣產生爆炸。
然後基格一邊避開肉片,一邊召喚出哭魔,讓怪物們將其吞噬。
並不是讓它們自爆。而是讓怪物們用牙將它咬住,然後吞下。
在基格的周圍,墮氣捲起的狂風呼嘯不止,彷彿怪物們即將蜂擁而出似的。而怪物的身體似乎是開始從內部膨脹,並開始破裂。
與此同時,基格也在以自身作為誘餌去吸引怪物,試圖誘導它遠離城市。
但接下來,怪物突然朝向了和之前不同的方向。往那邊看去,基格詫異地發現諾薇兒坐在一名騎士的馬背上往這邊跑了過來,而在他們的身後,跟著的是騎士團和兵團的眾人,而怪物也正拖著身體向他們那邊走去。
「別過來!」
在基格的大喊同時,悽魔們聚集過來,排成一列擋住了他們。
但是,諾薇兒突然下馬往這邊跑了過來。雖然悽魔們一齊露出獠牙,但她完全不感到害怕,徑直朝著基格的身邊跑去。愛麗絲心在她的胸口前叫喊,
「這、這裡好可怕、好可怕呀!」
她緊緊抓住諾薇兒的衣領尖叫著,竟然意外的沒有想要逃走。
「你來這裡幹什麼?」
基格大喊道,諾薇兒在那一瞬間被嚇了一跳,但隨後大膽地說道,
「我……我能看見,那隻怪物的腳。」
「什麼——?」
「您是想讓那個怪物遠離這座城市對吧……」
怪物自己的身體還沒有完整的形成,因此無法行動自如。而諾薇兒正是想要彌補這一點。基格盯著諾薇兒,有些懷疑她是否真的能做到這一點。
「如果是對付那個怪物的話……我覺得我能做到。」
話音剛落,怪物發出一聲咆哮,降巨大的臉轉向了他們。
基格立即用左臂抱著諾薇兒跑了出去。在他的身後,哭魔們通過自爆牽制著怪物。但很快,那怪物依然朝著基格的方向轉過身來。不——
「是被諾薇兒的聖性所吸引了嗎……」
證據就是,怪物已經不再理睬騎士和士兵了。
緊接著,怪物因為它自己泥濘的身體而滑倒在地,嘭的一下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然後,它就這樣朝著天空露出獠牙,發出猛烈的咆哮。
那咆哮聲似乎是對著無法正常行走的自己而發出的,就像是在詛咒和謾罵著自己的誕生一般。充滿了無限憎惡的吼叫,響徹了這一片土地。
「呀啊啊啊……不要,我再也不要被那種東西吃掉了啊啊啊!」
愛麗絲心顫抖著,緊緊抓住諾薇兒身上法衣的衣領。
「前面有一條大河,周圍也沒有民房。」
縱使被嚇得臉色蒼白,但諾薇兒仍然就這麼被基格抱著,指著那邊的方向說道,
「如果在那邊引爆的話——我們也可以潛入水中躲開。」
「你怎麼知道的——?」
「哎——?」
「那正是我準備要做的事。」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那個怪物,又看著基格大人的行動,就……」
於是,諾薇兒被放了下來。
怪物一邊吼叫著,一邊拖動著扭曲的身體向這邊爬來。看到它拼命前進的樣子,諾薇兒心中有些難以忍受,甚至感到可憐。
另一個自己——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有人一直等待著在湖中沉睡著的另一個自己醒來,出現。
直到這時,諾薇兒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把那個怪物當做了雷奧尼斯。也正因為如此,她的心中才會湧現出能看到怪物行走的樣子的想法。
那是毫無根據的,僅因強烈的感情而產生的確信。在繼承儀式上,諾薇兒沒能幫助雷奧尼斯登上通往領主寶座階梯——而現在,她想要繼續嘗試當時想做的事。那自出生以來就在痛苦中掙扎的怪物,心中一定有著深深的悲傷吧。即使沒有任何確證,諾薇兒也有著這樣的想法。
「就這樣,在那個地方讓它爆炸。在我回來之前,你就留在那附近吧。」
基格指著河堤說道,
「我會讓它的身體長得再大一些,灌注墮氣,令它膨脹到極限。」
「好的,我會吸引那個怪物讓它向我這邊過來的。」
基格點了點頭,轉身拿起劍向怪物跑去。
諾薇兒朝著基格指示的方向跑去,到了河堤後,轉身看向怪物。
她懷裡抱著被嚇得發抖的愛麗絲心,緊握手中的寶杖,凝視著怪物。
「我能看到……你行走的姿態。」
然而怪物並沒有產生什麼變化。諾薇兒已經拼命在幻視出怪物前行的樣子。
「我能看見你走路的樣子……雷奧尼斯。」
她幾乎是在無意識之間低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然後突然——怪物那泥濘的腳部,開始一點一點形成了固定的形狀。
就和之前另一隻怪物吞下愛麗絲心後產生了固定的形狀一樣——如今,那由墮氣聚合而成的團塊,受到了諾薇兒眼神的聖性影響之後,開始慢慢形成形狀。
那是一雙潔白、光滑的腳。在那個狂暴且沒有定形,長得像爬蟲類般的怪物的姿態中,只有這雙腳異常美麗的伸展著。
怪物放大腳步踏了出去。沉甸甸的腳踩下去時震動了整個地面。
緊接著,那雙腳開始緩緩地踏出第二步,然後又向前邁出了第三步。
怪物吼叫起來,和之前不同,這次的吼叫聲中聽起來帶有著明顯的喜悅。
那個怪物,在朝著諾薇兒的方向更進一步時,
「處女座之陣——!」
基格猛烈地揮起劍,命令著哭魔們,將怪物完全包圍了起來。
隨後,四面八方立刻發生了爆炸。伴隨著爆炸,怪物的身體被削去,剛剛才形成的腳也被炸歪。怪物發出憤怒的尖叫,張開巨大的下顎露出獠牙。一部分哭魔還沒等基格下令,就自己撲進去被怪物吞噬,而另一些則是不斷在周圍引發爆炸。
想要接近諾薇兒的怪物,就這樣在那裡完全被困住了。
不久,怪物就發現了指揮著哭魔的基格,於是怒吼一聲,張開巨大的下顎朝基格撲來。基格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怪物那咬向地面的下顎,然後立刻轉身跳起,往怪物的額頭斬去。
怪物頭上有好幾個白色渾濁的眼珠被斬裂成了兩半,散發出粘稠的液體。怪物發出痛苦的聲音仰起頭來,膨脹的臉上再次生長出眼珠,但卻因為周圍的爆炸而無法逃走,又繼續向基格撲了過去。
基格立刻閃開,一次又一次的向怪物斬去。
怪物要想到達諾薇兒所在的地方,就不得不跨越過基格這一壁壘。
諾薇兒專心看著那想要跨越基格卻被持續斬擊著發出悲鳴的怪物,她一心一意的看著怪物那行走的樣子,並提供製造出腳部的聖性,就好像是因為自己才讓怪物被逼著行走,從而受到傷害。想到這裡,她不免有些悲傷。
而怪物現在所能做到的,不是攻擊基格,而是隻能吞噬掉主動撲過來的哭魔們,然後怪物的姿態慢慢膨脹起來,變成了和哭魔一樣的形狀。
噗的一下,怪物的右腕被撕裂下來,在掉落在地面上的瞬間就爆炸了。緊接著,怪物的左腕也從根部被炸飛。怪物渾身上下發出沸騰般咕嚕咕嚕的聲音,儘管如此,怪物還是隻能一邊吞噬著哭魔,一邊撲向基格,想要拼命到達諾薇兒所在的地方。
然後,怪物的動作變得遲緩,身體開始加速膨脹。看到這一情景,基格迅速解除了哭魔的包圍,並立刻轉過身開始奔跑起來。
怪物一聲咆哮,朝著解除了包圍的地方前進。
基格跑去的方向,正是諾薇兒所在的地方。
怪物發出地震般的腳步聲,身體略微向前傾斜,然後那巨大的身軀猛的開始奔跑,同時左右搖擺著頭部,發出喜悅的吼叫,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向前衝來。
愛麗絲心發出一聲無法形容的尖叫。諾薇兒也害怕得屏住了呼吸,被嚇得呆立在那裡。
「諾薇兒!」
基格跑到她面前,把諾薇兒抱起來,然後像風一樣抱著諾薇兒飛奔了出去。
怪物尖叫起來,當諾薇兒被基格帶走時,它緊追不捨的大聲吼叫著,那吼叫聲中彷彿充滿了無法忍受的憎恨和悲痛。
而在疾馳著的基格的身後,緊跟著的正是怪物那張巨大的臉。每當怪物的頭部左右搖擺時,無數白色的眼珠裡就會噴出粘稠的液體,就像一個巨大而又扭曲的幼兒在奔跑中嚎啕大哭一樣。
「來、來了、來了呀……嗚啊,嗚哇啊啊啊啊!」
愛麗絲心也發出了不輸給那個怪物的悲鳴。下個瞬間,基格的頭頂上被一個黑影覆蓋了。基格和諾薇兒,即使不往回看,也知道怪物正在做什麼。
怪物跳了起來。而抱著諾薇兒奔跑的基格也同時跳了起來,怪物那巨大的身軀浮在半空中,現在正要從頭頂上落下。
就在諾薇兒驚恐地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基格也跳到了河岸邊上。
這時,在基格身後的頭頂上,怪物的全身在空中突然膨脹起來。
就好像是怪物自身的憎惡和悲傷,讓它全身燃起了大火了一樣。
而哭魔們也跟著跳了起來,在空中從怪物的背後蜂擁撲了過去。
下一刻,基格、諾薇兒和愛麗絲心一起下墜到了河裡。
就在怪物正向河裡墜落,眼看要撞到河堤之時——怪物體內的墮氣一舉壓縮,發出令人目眩的閃光。下個瞬間,哭魔們在發出震天般巨大的聲響後消散了,火柱高高升起,爆炸引起的烈風燒燬了耕地,而那個無名的怪物也在爆炸中化作塵埃,消失在了世界上,只在地面殘留下了壯烈的爪痕。
騎士和士兵們從遠處呆呆地看著這一幕。然後,基格他們從河流的下游出現了,大家一起歡呼起來。
「嗚嗚……好可怕,好可怕啊……」
愛麗絲心趴在諾薇兒的胸口前泣不成聲。
而諾薇兒也全身溼透,正緊緊地抱著基格的脖子。
基格抱著諾薇兒,單手握著劍,然後用它做當手杖一樣撐著走到河邊。
然後,他從那裡凝望著從上游一直延伸到現在腳下的那一大片被炸飛的土地。
河堤被炸碎了,河水溢流而出,發生爆炸的河面上甚至還在冒著熱氣,燒焦的大地上,紛飛著一片黑色的灰燼和火星。他環顧了一下四周,
「——在哭嗎?」
基格突然這麼問道。
「嗯……」
諾薇兒顫抖著回答。那個怪物的死讓她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難過。與此同時,她也在想,不知在哪裡的另一個少年是否也會感到同樣的悲傷呢。那是一種一直存於自己心中的東西突然消失,一切都完全被改變時的那種淡淡的而又清澈透明的悲傷。
諾薇兒就這樣把臉貼在基格的肩膀上,哭泣了好長一段時間。
雷奧尼斯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抱住雷奧尼斯的那雙手臂失去了力量,把雷奧尼斯解放了出來。
雷奧尼斯默默地看著在自己膝蓋上已經癱軟的羅姆魯斯的身體。
羅姆魯斯的頭無力地靠在了雷奧尼斯的胸膛上,讓他的身體感到了從未感受過的沉重。
讓雷奧尼斯感到灼燒一般的父親的血,像謊言一樣變得越來越冷,隨著時間的流逝,就連他的內心也有了一種冷冰冰的感覺。
同時,他也明白了伴隨著溫度,有什麼東西正在消失。
這就是何為生命,他的心中輕聲響起了這句話。
雷奧尼斯從劍柄上戰戰兢兢地鬆開手,再把手用力從羅姆魯斯的身體下面抽了出來。
他用沾滿鮮血的雙手,輕輕觸碰到了羅姆魯斯的肩膀,接著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頭。
然後,雷奧尼斯稍稍用力把羅姆魯斯的頭抱在了懷裡。
「父親……」
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父親還沒有現在這麼冷酷嚴苛的時候,雷奧尼斯也曾經用過這種稱呼。
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雷奧尼斯把右手從父親的頭上拿開,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就在這時——遠處出現一道巨大的閃光,彷彿是在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焉。
雷奧尼斯看著閃光,
「啊啊……」
他像是一個無力的小孩般,發出了茫然若失的聲音,並不是因為腿腳,而是因為自己的一切都像小孩子般的無力。就像是一時間發生了太過沉重的事情,反而會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托爾從城堡書房的窗戶,看到了外面沖天的火柱。
他想方設法地掙脫開手腕和關節的布條,然後用短劍把綁著腳的布切開,正當他好不容易站起來的時候,聽到了怪物的咆哮。
往窗外看去,只見遠處有一個異形的東西正在拖拉著身子前進。
這不就像我們一樣嗎,托爾如此想到。
怪物不久後就開始走起路來,即使被打倒也會再次站起,然後突然跑了起來。
那時托爾也為怪物的疾馳而感到心情激動。
接著,在那次跳躍的盡頭,怪物崩潰後消散得無影無蹤,彷彿是自己鬱積已久的時代迎來了終結一般,托爾的心中感到一陣空虛。
失敗了啊。就像是全部的存在意義都遭到了否定一樣,托爾感到了一種令人目眩的悔恨感,但是,儘管如此,托爾卻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情也還不錯。
他心想,如果雷奧尼斯也能有同樣的心情就好了。
不久後,托爾慢慢回頭看了看房間。
在那裡,雷奧尼斯母親的肖像畫在那兒靜靜的裝飾在牆上。
繼承儀式之後,托爾曾經對基格說起了關於諾薇兒的事情,當時,他只那是為了吸引那個男人的注意力而已。
其實,托爾真的沒有想過那個少女會和誰長得很像。他只是單純地聽到城裡上的人都這樣說,就覺得這能用來當作引誘基格的權宜之計。
之前被綁著的托爾迷迷糊糊地聽聽到了基格和羅姆魯斯的交談,只覺得他們兩個都在說些什麼蠢話,這便是當時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托爾的感想。
但是——現在面對這幅肖像,托爾也感到非常震驚。
雖然說起來有些奇怪,但當他看到這副肖像畫的時候,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代替雷奧尼斯一般,感受到了悲傷、憤怒以及放棄了什麼般的感情。
托爾走近了那個對自己來說相當於姑母的女性的肖像畫,靜靜地,用短劍刺了進去。接著又橫著、豎著全部劃開,到最後,已經劃得看不出原本畫上的是什麼了。
雷奧尼斯不需要看到這個,他已經沒有必要再受到傷害了。
就這樣,那個少年有生以來第一次喜歡上的那個少女的出身,被托爾永遠地抹去了。
回到雷奧尼斯的房間的托爾,在那裡看到了死去的羅姆魯斯。
雷奧尼斯的頭完全被鮮血浸透,而那把寶劍也從羅姆魯斯的腹部刺穿了背後。但托爾卻臉色一點也沒變,他心中隱約明白,事情遲早會變成這樣。
他輕輕地走近,想要把羅姆魯斯的遺體挪開,但是雷奧尼斯卻沒有放開自己的手。托爾就那樣看著雷奧尼斯抱著父親遺體的樣子。
不久,雷奧尼斯凝視著抱在胸前的父親的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怪物已經死了……」
「是的。」
「父親也死了。」
「是的。」
托爾發覺了雷奧尼斯沒有稱羅姆魯斯是“那個男人”,而是稱之為“父親”,但也沒有說什麼。
「父親說我是個怪物。」
「——是嗎。」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雷奧尼斯平靜地說,
「被父親這樣說,我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悲傷。」
雷奧尼斯的手撫摸著羅姆魯斯的脊背,那幾乎是無意識的動作。
「也許我真的很喜歡父親。」
就像是從遙遠的地方眺望著自己的內心一樣,雷奧尼斯的語氣裡充滿了淒涼與乾澀。
他抬頭看了看托爾,這時,雷奧尼斯那被血濡溼的臉上寫滿了驚訝的表情。
然後,他露出只有在哭泣後才會出現的單純的微笑,說到,
「你也和怪物一樣啊,托爾。」
托爾摸了左邊的臉頰,那裡仍舊還殘留著略帶麻木的疼痛。他左眼的眼皮已經腫得幾乎看不見眼睛,而從左臉到嘴唇的地方,也都腫成了紫色。
「是被基格·瓦爾海特打的。」
他一本正經地說著,然後雷奧尼斯突然笑了。
「被算計了啊。」
「被算計了呢。」
「想報復回去啊。」
「想報復回去呢。」
雷奧尼斯哧哧地笑了。托爾的右半邊臉,也浮現著一絲微笑。
「但是怪物已經死了……」
笑聲停了下來,雷奧尼斯一邊眺望著暮色的天空,一邊重複著。
「不……還有一個名為德拉克洛瓦的怪物,嗎……」
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喃喃自語道。然後微微搖了搖頭,
「但是,比起這個,只要我們成為新的怪物就可以了。」
就像是理所當然一般,雷奧尼斯這樣說著,把目光轉向了湖邊。
「我想成為和我之前想像的那個怪物完全不同的怪物。」
「——是的。」
托爾點了點頭,然後和雷奧尼斯一同眺望著湖面。
只見黃昏時分,那赤紅的,宛如孕育生命的血一般紅色的光,正浮現在如鏡子般清澈的湖面之上。

尾聲 追尋光明/暗之微笑
羅姆魯斯的死,被偽裝成了表面上是意外死亡,暗地裡則是自殺的樣子。
而其原因則是由於動亂敗露,他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受到波及,才採取了自殺的行動。
這兩種說法似乎都說中了,但又似乎都沒有說中。這就是雷奧尼斯的感想。基格也對羅姆魯斯和雷奧尼斯的事閉口不提。讓羅姆魯斯獨自揹負所有的罪惡,剩下的一切都交給雷奧尼斯吧——他就是這樣的態度。
「當務之急是恢復耕地和治水。身為領主,我會全力以赴的。」
雷奧尼斯坐在輪椅上,微笑著抬頭看向基格,如此說道。
而關於曾想讓這片土地成為戰場的事情,他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
「您又一次拯救了這片聖地。非常感謝。」
雷奧尼斯的語氣中透露出大人般成熟的聲音。
「謝謝您埋葬了我的父親。我想父親也會很高興的。」
雷奧尼斯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基格的眼睛看著雷奧尼斯,輕輕點了點頭。
聖地的盡頭——剛剛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基格在這裡向羅姆魯斯打過招呼。而現在,雷奧尼斯和托爾,在這裡目送著出發的基格。
「雷奧尼斯——。」
聽到諾薇兒的呼喚,雷奧尼斯平靜地微笑著說,
「再見了,諾薇兒。」
有那麼一瞬間,諾薇兒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還會再來的,到那時再一起聊天吧,雷奧尼斯。」
「到那時,我會讓這片土地恢復到原來那麼美麗的,諾薇兒。」
「約好了噢。」
「約好了。」
諾薇兒笑了,雷奧尼斯也跟著同樣笑了。
「真是不可思議呢。不管你在哪裡,我好像都知道你在想著什麼。」
「真是不可思議啊。我也總覺得,我好像都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心情。」
兩人這麼無所顧忌地一唱一和著。
但是,基格和托爾的表情卻在一瞬間都發生了變化,然後又馬上隱藏了自己的表情。
在這名少年和少女身上,無論各自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秘事,基格和托爾都決定都將其作為埋藏在花叢之下的過去,沉入了心底。
突然,愛麗絲心向托爾喊道。
「你的臉看上去很糟糕啊。好不容易長著一副漂亮的臉蛋,不小心一點可不行喲。」
「是的——。」
「聽說你是那場騷亂中摔倒了,真是災難呀……」
是的,托爾一邊回答,一邊瞥了一眼基格。因為那是托爾找的藉口。
而基格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就像他之前對托爾說“隨時都可以試試”那時的表情一樣。
「那麼……托爾,你喜歡你的名字嗎?」
「是的,據說這是維拉德之民們流傳下來的戰神的名字。」
「這樣啊。嗯,你的綽號我已經決定好了。」
「是的。是什麼呢?」
「托爾。」
「啊——?」
「你是托爾,托爾就是托爾,這就是最棒的了。」
托爾帶著一臉意外的表情茫然地看著愛麗絲心。
「明白了嗎?你就是你自己。」
愛麗絲心非常認真的樣子反覆叮囑著,可以看出,這是她在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
這時,托爾的腦海裡想起了他的父親,以及仰慕父親的民眾。托爾就是托爾,在他心中那個鬱積已久的最後的碎片,隨著這句話,感覺一下子消失了。
「非常感謝你,愛麗絲心。」
托爾微笑著說道,愛麗絲心也大方的點了點頭。
「就是就是,好好叫別人名字是很重要的。和某個狼男可不一樣啊。」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基格,但是基格完全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這時,雷奧尼斯突然靠近基格,認真地說道,
「聽說你為了阻止戰亂,和那個怪物打得勢均力敵啊……」
雷奧尼斯的臉上在一瞬間浮現出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也是個怪物?」
他的語氣溫和有禮,但聲音深處卻充滿了熾熱。
「——啊啊。」
基格點了點頭,就好像是靜靜的接受了那份熾熱一般。雷奧尼斯微微一笑。
「你對想成為和你匹敵的怪物的人是怎麼看的呢,基格·瓦爾海特?」
「如果那個人,意圖將死者的思念化為烏有、謀劃叛亂的話……我會將他埋葬在黑暗之中。」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那雙眼睛,似乎是想要告訴他,他已經準確地看透了是誰想要將這片土地變成戰場。
但雷奧尼斯臉上還是帶著微笑,問道,
「那如果這片土地上,又出現了新的怪物呢——?」
「到那時候,就由我來做它的對手吧。」
基格簡短地說出了這句彷彿是約定重逢般的話語。
走在從聖地夏奧延伸出來的街道上,愛麗絲心聳聳肩膀,自言自語道。
「怪物……還在問這種奇怪的事情,總覺得他是個直到最後都很不正常的孩子呀。」
「不是那樣的。我也隨時可能成為怪物。」
基格如此淡然的回答讓愛麗絲心嚇了一跳,
「你也一樣,矮個。」
「不、不許叫我矮個!話說,能那麼簡單就變成怪物嗎?」
「正如愛麗絲心說的。」
突然,諾薇兒以爽朗的語調說道,
「在我的監看下,我絕對不會讓基格大人變成那樣的!」
她抬頭看了看走在旁邊的基格的臉,一臉生氣的樣子。諾薇兒對雷奧尼斯完全沒有絲毫懷疑,她的腦中想的總是基格的事。
雖然她無法想像基格會沉溺於那份力量之中,但是也可能會是因為某種原因,出現那份力量想要反噬基格的情況。到那時自己能做些什麼呢。雖然自己的力量微薄,但這不正是為了幫助基格不偏離前進的道路嗎。如果連這都做不到,那自己還有什麼資格擔任從士呢。
諾薇兒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在說完之後突然感到不安。
因為她害怕基格會說,諾薇兒並不是那樣的存在。
看到基格沒有回答,她的目光也回到了路上,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繼續走著,不由得低下了頭,
「那就拜託你了。」
聽到突然響起的這句話語,諾薇兒猛地抬起了頭。
而基格也依舊一臉淡然的神色,直視著前方的道路。
「好,好的!」
諾薇兒紅著臉,遲疑了一下才做出了回應。之前,她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那種略帶自大的話,心裡有一種興奮、不安、奇怪的感覺。
儘管如此,之前一直追隨在基格身後的諾薇兒,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和基格並肩走在了一起。
一直看著兩人的愛麗絲心,在一瞬間看到基格露出了不同尋常的表情。
在愛麗絲心眼裡,這確實是基格露出的一種不同尋常的表情。但實際上,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微笑而已。
不久後,在他們的面前,一條邁向更遠方的全新道路,正延展開來。
後記
初次見面的各位以及再次見面的各位,大家好,我是衝方丁。
在大家的支持下,《混沌軍團》終於發行了第三冊。
這次是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雜誌上連載的三個短篇,再加上新寫的中篇。新寫的內容有很多,希望能讓大家喜歡。
……呃?不是中篇嗎?短篇能有七話嗎?這是新寫的長篇吧?
很奇怪啊。在我家新買的電腦上,整齊地收錄了120頁呢。最近的電腦是有重視個性的模糊功能嗎。
……哈?不要用1頁40行來換算?
好了好了,不要太在意細節,還是請慢慢享受吧。
總之,這次是值得紀念的《混沌軍團》裡新角色登場的故事。
到目前為止,基格、諾薇兒、愛麗絲心、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以及長篇小說中的阿熙雅,這六人的故事是有交互的。
這次堂堂登場的二人,年輕、純真,卻又有點扭曲。他們所揹負的東西,與基格、諾薇兒、以及愛麗絲心的想法,會產生怎樣的共鳴呢。那將是一個怎麼寫都寫不完的故事,所以不知不覺間電腦就會弄錯格式也是理所當然的。對吧,負責人シバツチ(柴崎)先生。
……嗯?饒了我吧?不會再這樣了,我們不是約定好了嘛?
非常抱歉。不管怎麼說,因為我的電腦搭載了模糊功能,所以可以個性化地解釋文本編輯者的語言,等到回過神來,已經從1頁16行到30行,再到40行,進行了三階段的變速存儲了。因此總覺得這個數字在預定張數之內,真是讓人安心的數字魔術。其實是騙你的。我一定會好好遵守(上一段說的約定)的。請原諒我吧。
話說回來……。
衝方丁真是很喜歡少年啊。
雖然這樣寫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解,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
明明糾纏不清錯綜複雜,卻總有一種清澈透明的哀傷。明明很認真卻很滑稽,明明很努力卻很荒唐,一邊想著要做個這什麼,一邊卻又不得不去做那樣。我好像很喜歡這樣奇妙的男性生物。
就算是基格,也會不知不覺地對他產生“想了解他之前是個什麼樣的少年”的興趣。
當然,我也同樣喜歡女孩子。不過,也許是因為衝方丁自己也還是個少年的緣故吧,總覺得對男孩子的偏袒比較強……。
因此,這次出現了很棒的少年們,對我來說真是非常令人興奮。希望這也能給讀者帶來喜悅。
今後,那個少年和諾薇兒的關係將成為一條主軸,從而編織出一條重要的經線。敬請期待吧!
……什麼?今後嗎,是什麼?
今後就是今後的事。未來的事。明天的事。振翅高飛。是的,就是從現在開始。
在2003年春天發行的長篇、短篇集的後記中,雖然說“暫時完結”,但其實早在秋天就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雜誌上重新開始連載了。
當然與短篇小說並行的,預計還會有長篇小說。
這些主要是以《混沌軍團0》為起點,再回歸長篇小說《混沌軍團》的故事。從《01》到《02》、《03》 ,預計是接近長篇《混沌軍團》的故事。
回想起來,這次新登場的二人,其實也是在討論《混沌軍團》故事的一開始就在等待出場的人物。但是,由於種種限制,最終沒有登場的人物還有很多。這些人物的人生,是如何與基格的人生道路交織在一起,並最終形成長篇《混沌軍團》的呢——
還有很多沒寫出來的場景,我很期待從現在開始就可以寫了。
能夠這樣寫出來,完全是多虧了大家的支持。
帶著無盡的感謝,今後也會為了滿足您的期待而拼命努力,將會緊緊跟隨基格的旅程,一行一行的把他的身姿記錄下來。
我非常喜歡他們,希望大家今後也能繼續支持。
最後,請允許我發表致謝詞。
實際上是個酒豪的結賀さとる老師,在像阿修羅一樣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下,還用精彩的繪畫為故事注入了溫暖的血液,真的非常感謝。特別是畫雷奧尼斯的時候還流鼻血了。我甚至不由得想用版稅現場買下原稿。
一輩子沒穿過西裝,令人感覺如沐春風的,我的負責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還是一如既往地承蒙您的關照。在即將開始的新戰鬥中,也要以擅長的直截了當來一決勝負啊。
比我更瞭解附近名勝的郡司先生,對增加的頁數這件事只說了句「這個,做過頭了啊」,然後就也沒有特別再說什麼就同意了,真的非常感謝。
偶爾會崩潰的我,以及陪伴我的太太、大家、妖精們,謝謝你們。
面向歐美圈、與不同語言及文化正面決勝負的《混沌軍團》海外版的開發進行最後衝刺中的CAPCOM的各位,感謝愉快的慶功會。
還有,向喜愛基格的各位——
致以衷心的感謝。
今後也會繼續努力的。
衝方丁 200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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