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圣双去来篇
书名:混沌军团01 圣双去来篇
作者:冲方丁
插绘:結賀さとる
翻译/校对:紅蓮,Gx,Y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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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少女不由得开口道。
「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样子。」
明明是初次见面的人,但是,少女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怀念,就像是见到了过去的自己一样。
于是,坐着轮椅的少年答道。
「能看到吗?」
他天生腿脚不便。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数次想要站起来——为了把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
因领主继承而动荡的圣地夏奥。在这里,与黑印骑士基格一同旅行的圣女——诺薇儿遇到了一个少年。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本应早已失去的羁绊,以及新的战斗...
收录了短篇系列的全新长篇,即将突入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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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样子。」
「那就好好看着吧。看我走给你看。」

德拉克洛瓦就像是打招呼一般,突然拔剑挥下。
剎那间,基格的左腕迸出雷光。
「这份怨恨……就由我来承受吧。」

即使是身处冰冷的水牢中
被锁链锁住的基格
仍然是淡淡地看向了铁栅栏的对面
混沌军团01 圣双去来篇

往日凯歌
第一话 剑之誓约
少女“呃”的一声打了个嗝,栗色的头发随之晃动。她皱起柳眉,揪住自己青色法衣的胸襟,眯起清澈的淡紫色瞳孔,白润滑嫩的脸颊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不要紧吧,诺薇儿。」
少女肩头上的小家伙担心地询问。那是个金发、金瞳,连在背后抖动着的羽翼也是金色的,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
「我不要紧,谢谢你,爱丽丝心……呃、嗝。想要成为“银之圣女”的话,就必须走过这条路吧。」
少女一边忍下声音,一边回头望向身旁的男子。
「是的。但是在你这个年纪,每年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正式获得称号。」
「一年有十几、二十人左右吗……基格大人?」
「不,一年也只有二、三个。」
少女顿时浑身瘫软。旁边的小妖精慌忙地拍了拍少女的脸颊,替她打气。
「喂、喂。振作点啊,诺薇儿。狼男,你这人也真是的,别说这样的话呀。」
「照你平常的表现就好。」
男子悠然地看着少女与妖精。但是,他的眼神很锐利。正是这样的眼神让妖精称他为狼男。男子的容貌称得上俊秀,有着一头燃烧一般的火红头发。他披着破烂的白外套、黑皮革的铠甲以及红色护手,俨然是一身杀气腾腾的战斗装备。但是,他的肩头却扛着一把跟战斗根本扯不上关系的,巨大的银色铲子。
「我好像,比眼睛看不见的那时候还要不安啊。」
诺薇儿说道。过去,她那紫色的瞳孔曾经失去了光辉,陷入了失明的状态。当时她手中紧握的手杖此时并不在她的身边。而且,此时的她还失去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纳就是她母亲的遗物,“银之圣女”的纹章。
「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拿回纹章……」
「诺薇儿的话,一定可以很快拿回纹章的啦。」
「等到审查结束,刻上正式的称号之后,纹章就会回到你手上。再忍耐一下。」
但是诺薇儿还是止不住打嗝。
「你准备好了吗?」
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开了,诺薇儿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呀嗝。」
她发出了有些难以形容的声音。
一位婆婆微笑着进入房间。她穿着蓝色的法衣,虽然瘦小但是身板笔直,散发出沉稳威严的气息。她看着基格说道,
「掘墓者啊,你还是老样子扛着那把大铲子。也许我也是时候量量身高、给自己准备个棺木了吧。你还是只负责埋葬战死者吗?」
基格直截了当地回答“是的”。
「哎呀,真遗憾。我还希望你能帮我处理后事呢。但是,我都这把年纪了,要上战场也有点力不从心了呀。」
婆婆就这么笑着,转身朝向了诺薇儿。
「没想到基格的从士居然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你是在哪里被基格拐到的啊?」
「您好,我叫诺薇儿·艾尔塔夏。当都市尔尔特陷入兵荒马乱之时,多亏基格大人救了我。」
「我名叫爱雷米亚·菲尔提尔。」
婆婆瞇起翡翠色的瞳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将担任审查长,评判你是否有资格获得“银之圣女”的称号。请多指教了,诺薇儿。」
基格一行人目前正滞留在玛格诺莉亚大圣堂。这里同时也是隶属于圣法厅的组织“银之圣女”的大本营。在这里,一年之内会举行两次授予纹章的仪式。
诺薇儿已经能够自如使用从逝去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力量,本来以为可以在这里风风光光地正式继承纹章。然而,
「从前,也有人因没有通过授予纹章之前的审核,反而失去了圣道女的资格。一名“银之圣女”在得到某些东西之前,必须要有失去某些东西的觉悟才行。」
婆婆微笑着这样说道。她是有着“丰饶者”称号之人。她能够将圣性的力量灌注于农作物之中为土地带来丰饶的收成──此人正是“银之圣女”之中,地位最高的数人之一。
诺薇儿动作僵硬地低下了头,
「请……请您多多指教。」
这时候,她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嗝,基格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
「让她们看看你最有精神的一面吧。」

「是、是的。我一定不辱基格大人的从士之名,我会尽全力……嗝。」
「诺薇儿,你先到隔壁房间去,首先,我要单独跟基格谈谈。那位小妖精也是,我以后也有些事情要问你。」
「咦,连我也要问吗?」
「是的,我想从你的观点,多知道一些诺薇儿的情况,请多指教了。」
这句话让爱丽丝心也紧张地吞下了口水。
「哇,好多人啊。」
爱丽丝心讶异地叫嚷着。
为了取得“银之圣女”纹章而来到这个圣堂的女性们,以及陪同她们前来的人们挤满了整个休息室。诺薇儿还没有坐定,就被一名身上有“银之圣女”纹章的年轻女性叫到了名字。于是,她慌张地站了起来,
「加、加油!诺薇儿!」
她双手握拳、激励自己。
「嗯,我会加油的!」
然后充满干劲地自己回答了。接着,诺薇儿向审查室走去。
此时,漂浮在空中、心不在焉的爱丽丝心突然开始意识到周围吵杂的交谈声。
「那个女孩居然也想得到……的称号。真笨啊,换成……的称号的话,得到的机会就大多了,真蠢。」
「她到底知不知道每次在仪式上会被授予的纹章的数量是有限的啊?」
「……的称号好像已经所剩不多了。我?我早就内定是那个称号了啊。」
这些人的语调之中略有互相较劲的意味。有些人带着明显的竞争意识前来询问诺薇儿的情况。这让爱丽丝心有些受不了,逃出了休息室。
「呜呜呜,这些人真可怕。为什么会那么在意别人的情况啊,真讨厌。」
爱丽丝心一边小声地低声抱怨着,一边在大圣堂的周围飞来飞去。突然,她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这一群拥有着等同于生命源泉的圣性力量的圣道女之中,带有死亡、混沌气息的堕气各位明显。不用想就知道,这股堕气是基格所发出的。
「真是个不管到哪里去都显眼得讨人厌的男人。」
她讶异地将双手抱在胸前,细声说道,
「话说回来,我好像也要参加审查来着……」
她轻巧地飞到了窗边,贴在窗口偷看,果然看到基格还有婆婆就在房间里面。在面谈的时候,到底会被问到什么问题呢?为了做些参考,爱丽丝心决定要偷听。
「喔,除了万里眼之外,居然还通过了拉普杰尔的考验……同时具备透视以及幻视的力量啊。」
婆婆毫不吝惜赞叹,同时阅读着记载诺薇儿经历的书信,
「我们“银之圣女“的指导员们,都该向你低头请教才对。你到底要怎么将那么幼小的孩子,引导到如此地步的呀?」
「我没做什么,只是那孩子自身的努力,开花结果了罢了。」
爱丽丝心差点笑出声来。因为,基格的语调态度实在是拘谨得难以置信。
「她是希望能够与母亲一样成为“监看者”啊……的确,这个称号是最适合她的吧。」
「那么这件事……」
「除非所有的审查员都反对,否则就没问题。仪式结束后,她就可以正式的加入我们“银之圣女”了。」
这句话让爱丽丝心瞪圆了眼睛。而之后,更加让她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基格居然安心地松了口气。那个无论是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男子,居然当真为了诺薇儿能不能及格而在紧张。
「那孩子的事情,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他深深地低下头说道。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是的。我相信您是值得托付的人。」
「将来指导她的并不是我喔,而是“银之圣女”这个组织将要引导她。」
「即使如此,她还是会在你能够看顾到的范围之内。」
「你还真是器重我啊。那么,接下来你是想一个人继续追捕德拉克洛瓦啊……基格。」
爱丽丝心差点儿叫出声来。
(一个人……!?)
「这是为什么呢?那孩子应该很想跟着你继续旅行啊。」
婆婆代替惊愕的爱丽丝心,询问了这个问题。基格摇了摇头,
「我的任务……是追讨德拉克洛瓦。」
他淡淡地说道。为了追捕从圣法厅盗走了重要密仪的德拉克洛瓦,基格已经旅行了两年了。
「是因为危险,才不想带着那孩子去吗?」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好友……」
「这点我当然知道。那又如何?」
「也许我必须诛杀德拉克洛瓦。」
婆婆眯起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你是不希望让那孩子看到两个曾经互相信赖的人,互相厮杀的场面啊……」
「而且今后我所到之处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看见战场的残酷之后,也许那孩子会再次封闭自己的视力……你一定这么想,对吧。」
「战场不止夺走人的性命,还会杀死人的内心。」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背叛以及斗争啊。我想,那孩子一定可以从你的战斗中学到其他的东西吧。」
「现在已经很少有少年、少女士兵了。我不该在这种时代带她上战场。」
「让所有的少年兵不再出现……这是过去你与德拉克洛瓦共同达成的一个目标。但是,基格啊。那孩子应该不认为她是跟随你上战场的。她是为了自己而战的,她只是想与你并肩作战啊。」
「这样一来,她终有一天也会夺走他人的性命……我希望在她双手染血之前,让她远离战场。」
「即使不在你身边,她也有用自己的力量杀人的可能性。」
婆婆可怕的话语,让爱丽丝心心头一阵悸动。对啊!诺薇儿的确拥有足够的力量。如果她打从心底憎恨某个人,是不是真的会使用那股力量呢?
「杀意可以让人疯狂到什么地步,你最清楚不过了。光凭这点我就认为你是最适合担任她导师的人,不是吗?」
爱丽丝心开始有复杂的情绪。同时,她也不得不点头同意婆婆所说的话。
「我知道我……并没有立场将诺薇儿托付给您。」
基格终于被逼出恳求的话语。爱丽丝心在心中赞叹着这位婆婆,她居然能够如此深入基格的内心!这个婆婆果然十分适合担任审查长。
「你所做的请求我怎么能够拒绝啊。我反而要感谢你能够将那孩子托付给我。只是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你内心的想法罢了。」
本来还以为婆婆能够说服基格,但是结果却让爱丽丝心大失所望。
面对低头拜托的基格,婆婆微笑着说道。
「诺薇儿就交给我负责吧。对于你还有德拉特洛瓦,我们“银之圣女”都很乐于配合。」
三位“银之圣女”轮流提问,诺薇儿也一一回答。询问的内容变化多端,彷佛想要使用言语将面前的人彻底拆开、分析一般。有时候,
「你认为自己的力量伟大吗?」
她们如此询问。诺薇儿毫无迟疑,立刻回答“是的”。这是因为这份力量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通过考验,更是加上了基格的引导才得来的。而且母亲、考验还有基格都是伟大的存在。然后,
「那么你认为自己伟大吗?」
「……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认为你很伟大。即使如此你也不认为自己伟大吗?」
诺薇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她知道对方应该不是在说真心话,而且这句话确实让人听了挺舒服的。不过──
「我还是不认为自己伟大。」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在被人说伟大后,自己就认定自己伟大的话,那么一旦那人不在,就会变得没法这么想了。而且,我自己并不认为自己伟大。」
她流畅地回答到。
「你提到的正是“镜之教训”。」
婆婆进入房间,和蔼地说道。看来她已经结束了与基格的面谈了。
「您是说……“镜之教训”吗?」
「是的。这个教训告诉我们,人总是借着他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是否伟大、正确、美丽,彷佛是在看着镜子做出的判断。我们应当思考,一旦除去这面镜子,自己是否有能力正确的看待自己呢?」
婆婆一边说道,一边坐到位子上。
「终于冷静下来了呀。」
诺薇儿愣了一下,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地已经止住打嗝了。
「敬请期待吧。我将要教导你,年轻人可是充满无限可能的存在喔。」
婆婆闭起一个眼睛,露出俏皮的微笑。
在婆婆离开房间后,基格走近了窗户,
「喂,矮个。」
他小声叫道。这让急忙想要躲在窗户上面的爱丽丝心,
「别叫我矮个!我只是娇小了点而已!」
不自觉的叫出声音来,然后才慌张地摀住嘴巴。基格以锐利的眼光往上瞪着说道,
「刚才那股微妙的气息果然是你,矮个。」
说道最后一个词时,他还特别提高了音调。
「你、你这个可恶的狼男。在没办法确定我在不在的时候,居然就尝试性地叫了。」
「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咦……?我、我没有……我什么也没听到呀。」
「嗯,原来是从我们谈论你的那部份开始听的啊。」
基格似有感慨地将双手抱在胸前。
「哪有啊。那里我才没有听到呢!大概是从诺薇儿可以拿到纹章的时候,我才开始听的。」
然后,爱丽丝心在意地问道,
「对了,你们说了我些什么呀?」
「我们为什么要讨论你的事情啊?」
咦……?爱丽丝心瞪圆了眼睛。
「你这个阴险奸诈的狼男,居然又套我的话!」
「听到的别对诺薇儿说。」
态度毫不动摇的基格,以严厉的语气慎重嘱咐道。
「呜……为什么嘛。诺薇儿很想跟你一起去的啊,你为什么突然要……」
「并不突然。」
「咦……」
「在诺薇儿得到战斗的力量后,我就一直考虑该这么做了。」
「我能够……看见飞箭。」
诺薇儿说道。她的眼前立刻出现一根浮在空中的金色飞箭。
幻视之力──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的幻视实体化的能力。
不过也不是所有想象的东西都可以实体化。人或是动物这类复杂的东西,或是水、火这类形状不固定的东西,诺薇儿都并没有办法实体化。
随着“咻”的一声,飞箭划过空中、插在墙上。“银之圣女”们不禁一起发出赞叹。能够贯穿石头墙壁的强劲飞箭居然是一个少女所放出来的。这股幻视力量以及透视力量正是潜藏在少女视觉中的力量。
「你曾经用这飞箭夺走过他人的生命吗?」
婆婆询问道。诺薇儿吃了一惊,飞箭也跟着消失了,只剩下墙壁被贯穿的空洞。
「我……没有这么做过。」
「你认为这飞箭能够夺走他人生命吗?」
是的。诺薇儿做出回答的同时,身体也不住地颤抖。在战斗中,她总是全神贯注,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直到现在才察觉到这个可怕的事实。
「你能够用那飞箭夺走我的生命吗?」
「我……我怎么能…」
「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会朝我放箭吗?」
「会的……但是我不会夺走你的生命。」
「那么,如果基格命令你杀掉我呢?」
婆婆立刻接着询问。
「那我就能够杀掉你。」
诺薇儿几乎立刻回答了,身体的颤抖也停了下来。
「为什么……?」
「如果是基格大人的命令的话,那么他一定有什么考虑。」
「真是个好孩子……」
婆婆瞇起眼睛,悄悄细声说道。
「基格啊……你说得对。就这样把这孩子带到战场上实在太危险了。」
黄昏时刻,诺薇儿终于从一连串的审查程序当中解放出来了。然后,她来到了基格住宿的房间。
「我现在立刻为您准备晚餐。」
「不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
「请还是让我为您准备晚餐吧,我想藉此转换心情、放松自己。」
于是,爱丽丝心也帮着振奋起来的诺薇儿一起准备午饭。
「那就麻烦你了。」
这一次,基格在吃饭的时候比起平常更安静了。
彷佛想要在离别之前,好好将这份晚餐的味道记在心中一样。爱丽丝心胸中五味杂陈。
另一方面,诺薇儿也露出复杂的表情,说道,
「为什么每次都会做成这样啊……」
她看着自己做出来的那些青一块、红一块,混杂在一起还冒着气泡的东西。虽然眼睛看得见了,她的料理的外观却一点也没有改善。
「别再意啦,诺薇儿。看起来是很难看,不过味道很好啊。」
「不行啦……下次我一定要做出看起来正常的料理。」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每次诺薇儿做出外观正常的料理,味道就会完全走样了。而且基格似乎也认为料理外观这种小事并不重要,总是毫不在意地吃光这些外型诡异的食物。
「看来你的审查过程还挺顺利的。」
「是的。而且我还听说,基格大人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拿到第一个纹章了。」
诺薇儿高兴地说道。原来,婆婆在审查的空挡跟她聊了许多基格的过去。
基格过去建立的功绩简直只有丰功伟业、神话传说可以形容了。
「基格大人至今已经取得了七个纹章,这个过程一定很艰苦吧。」
「是啊……」
「听说您在得到第一把刻有纹章的剑的时候就成为“召唤者”了。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情形呢?」
这一天当中,诺薇儿被询问了无数的问题,引得她也想多问问别人的事情了。另一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爱丽丝心不怎么说话。
「当时……我大概跟现在的你差不多大吧。」
基格说道。过去,诺薇儿很少能够看到基格像现在这样,安静沉稳地道出自己的过去。不过,他说的每一句话在爱丽丝心听来,彷佛都像是告别的话语。
基格过去是个战争孤儿。他十四岁就被卖到战场,成为了一名剑奴。凭着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才能,他勉强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了下来。而当时看中了基格这个才能的人,正是德拉克洛瓦。
有着银白长发、白皙的面容,清澈的青色瞳孔之下隐藏着坚强意志的青年,对基格劝说:“为了消灭世上一切纷争,我需要你”。
基格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听见死者的声音是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当时他被德拉克洛瓦的人格特质所吸引,却搞不懂德拉克洛瓦坚持收他为部下的理由。每次向他询问,得到的回答都是,
「“召唤者”──这就是你的才能。」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对当时的基格来说,是无法理解的话语。
「这是在我所继承的圣堂中代代相传的秘仪……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详情。」
条件就是,基格要先成为德拉克洛瓦的部下之后,他才愿意透露密仪的详情。
不过,基格是用钱买来的剑奴,所以想要变更军籍也要花钱。德拉克洛瓦虽然也准备了钱,但是基格的兵团长却迟迟不肯点头同意。
主要的原因就是德拉克洛瓦来交涉的时机太糟糕了。这个时候,正好也有另外一个剑士团想要买下基格,于是贪婪的兵团长就让剑士团还有德拉克洛瓦相互喊价,以提高价钱。竞争到最后,双方的价格接近、僵持不下。
这时候,
「这样吧,我特别让你挑自己喜欢的地方去。」
贪得无厌的兵团长向基格如此说道。也就是说,他准许基格自己做出选择,但是,转移军籍之时基格能够拿到的那笔钱也要给他。
「我想要待在现在的兵团。」
基格面无表情地回答。如果他两边都不去的话,兵团长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亏你长了一张可爱的脸,但是性格却一点也不可爱。」
这么说着的兵团长生气地揍了基格一拳。在与战场极不相称的秀气五官之上,却是不像稚气少年的锐利眼神;一头红色长发束在脑后,瘦小的身体却背着一把大得好像可以压垮他的长剑——这就是当时基格的模样。

「你再嚣张,我就把你卖去当妓男。」
但是基格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不管被怎么揍,基格总是安静地望向对方。兵团长感觉,自己就好像是在打一个木偶一般诡异恐怖。
「哼,这样吧。我要你拿到的钱的四分之一就好。拿到钱后,就随便挑一个自己喜欢地方去吧。」
其实兵团长自己也很想早点把基格卖掉。基格虽然不同于他的外表,在战场上很能打斗。但是他总是提到,前天死的那个家伙说了这个,刚才死的家伙说了那个之类的话。再加上这些话出自总是面无表情的基格口中,使得气氛就更加诡异、让人毛骨悚然、难以忍受。现在居然有好事的怪胎想要买下基格,当然就要赶快乘机卖掉。
被痛扁一顿后的基格刚一走出兵团长的营账,守候在外的一名剑奴同伴立刻向他打招呼道,
「哎,你那张帅气的脸居然被揍得这么惨啊。」
这个名叫希夫的同伴一边窃笑,一边把用清水弄湿的布递给基格。此人正是与基格在同一个村子被卖出的剑奴,也是在那运送剑奴的马车当中一同发誓“决不互相背叛、伙伴就是一切”的其中一人。
「希夫,你怎么知道我会被打?」
基格用布条擦着鼻子,绷着脸说道。
「因为你啊,交际能力太差啦。每次都会讲一些不该讲的话,这样下去的话,小心会被同伙杀掉喔。」
「你就为了对我说这个才等在这里啊。」
「真不可爱。难得我特地从救护营账偷拿了水还有布条过来给你。」
「如果你被打的话,我也会为你准备这些。」
这名剑奴伙伴呆了一下,耸耸肩膀继续说道。
「对了,我来主要是要通知你。那个贵族小子又过来找你啦。」
「那个人吗?在哪里?他在兵营吗?」
面对脸色突然大变的基格,
「又不是你老爸老妈突然出现了。」
剑奴伙伴不感兴趣地说道。
「反正那个贵族小少爷也不过只是赌气,才会拼命要出高价买下你吧。」
「住口……别说那人坏话。」
基格压低了声音,这正是基格表示愤怒的方式。他越是生气,声音就会越低沉。一旦听不清楚他的声音,只见他在口中念念有词的时候,就会突然剑光一闪,然后对手的额头一定会出现一条横向的伤痕。而且基格的剑术以快得吓人闻名。对手会因为自己额头喷出的血,一时失去视力。过去曾有五个喜好男色的士兵袭击基格,但是这些人最后额头都被划开。最后只剩下基格站在满脸鲜血、争先恐后逃开的士兵中央,一个人不满的嘟囔。
「等等,其实也有人想要买下我。」
「想买下你?是那个人吗?」
「笨蛋。是剑士团那边啦。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剑士团长想买你吗?可恶,那个兵团长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你。」
「所以为什么?」
「还记得跟我们同乡的赫尔斯吗?那个剑士团的团长就是赫尔斯。」
这句话让基格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赫尔斯真是有够厉害,居然从剑奴变成了剑士,而且现在还当上团长啦。他大概是我们当中混得最好的一个了吧。所以我们应该一起去帮他吧。」
「我……该怎么办?」
基格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
「混账东西!」
希夫愤怒的吼声,让基格吓了一跳。
「赫尔斯打算将我们这些剑奴伙伴都收入他的剑士团啊。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在战场上遇到、还得拼死互相残杀了啊。我们可以合力战斗了啊。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呢?」
基格低下头去。他恢复稚气的表情,紧咬自己嘴唇。身边的剑奴同伴也以哀伤的语气,
「别去贵族那边,当那边的小兵肯定没有好下场的。选赫尔斯这边吧?」
希夫用柔软的语调继续劝说道。
「那个想买你的贵族,怎么看都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帅哥而已,他绝对不可能活着从战场上回来的,跟着他哪有前途啊。」
对于半天无法回话的基格,
「……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
剑奴伙伴也不再强逼,只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基格不可能忘记与同伴之间的誓言,他只是感到悲哀。比起被如何痛殴,不得不辜负德拉克洛瓦这件事更令他感到心痛。
基格一回到兵营,德拉克洛瓦立刻出来迎接。在看到基格被痛殴后的脸之后,他脸色一变。
「那个兵团长真是太过分了。」
德拉克洛瓦当真生气了。基格低着头,不敢正眼看着他。德拉克洛瓦为了自己如此愤怒,让他十分高兴──却也令他更为难过。
「是顶嘴的我自己不好。」
基格绷着脸回答,并且与德拉克洛瓦拉开了距离。然后,他偷瞄了一下德拉克洛瓦的脸,那是五官端正,彷佛至今从未被打过的滑润脸颊。但是──
「其实我过去刚进入骑士团的时候,也常常无缘无故被教训,当时也是被揍得很惨啊。」
每一次,德拉克洛瓦都会做出出人意料的回应,抓住了基格的内心。这个世界上,哪有贵族,会向一个剑奴吐露过去丢脸的事情呢?贵族这种人,应该都是摆架子的烂人,在别人面前装出一副自己完美无缺的模样才对啊。
德拉克诺瓦却笑着说出自己的糗事,然后与基格闲聊了一阵子。
基格知道德拉克洛瓦曾经也与兵团长商量过自己的价钱,不过德拉克洛瓦绝对不会主动跟基格提起这些事。因为他绝对不把基格当作商品看待。
「──我现在值多少钱?」
曾经,基格如此问道,德拉克洛瓦也老实地告诉了他价格,然后立刻接着说,
「但是,绝对不要认为这是你生命的金额,记住,你是人类,不是商品。」
德拉克洛瓦真诚的态度让基格十分讶异。
「……你看来没什么精神,被打得那么惨吗?」
面对德拉克洛瓦关心的眼神,基格只能用力摇头。
「还是你的剑又增加了吗?」
德拉克洛瓦转头望向基格仅有的行李。那些使用布匹包起来的剑被基格慎重地安置在一旁。过去,德拉克洛瓦曾经在基格不在的时候随手把玩那些剑。
当时,基格的反应愤怒异常,二话不说就立刻挥剑朝德拉克洛瓦砍去。但是德拉克洛瓦立刻挡下基格的斩击,展现出了绝不逊于基格的高超剑术。双方在过了几招之后,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
德拉克洛瓦稳住混乱的呼吸,询问道。基格则是愤怒得颤抖着回答。
「……不准碰我伙伴的剑。」
那些剑正是与基格同乡的剑奴们的剑。每当伙伴战死沙场之时,大家都会尽力找出他们的遗剑。与基格一起卖到战场上的剑奴共有十六名,而基格已经持有三把他们的遗剑了。
「……也不是,最近我的伙伴并没有战死。」
两次都猜错了的德拉克洛瓦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基格,彷佛想要再次猜出绷着脸、紧闭着嘴的基格的内心在想什么。德拉克洛瓦总是这样像解谜一样去揣测基格的内心。对基格而言,德拉克洛瓦的这种行为让他既困扰,又有些欣喜。但是这一次,基格的内心中却只剩下悲伤而已。
「对不起……我不能去你那里。」
基格总算低着头回答了。
凭着气息,他知道德拉克洛瓦倒吸了一口气。基格本来以为他会愤怒并且责骂自己,但是传来的却是意外温和的声音。
「我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之下,让你受苦了……?就像当时我也不先问清楚就随意碰你伙伴的剑那样?」
基格慌张地抬起头回答。
「不是。我……我是……」
两边都十分重要,但是一定要舍弃一边。这件事让基格十分难受,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本来以为德拉克洛瓦会不耐烦地生气回去,但是,他却静静地等待着基格的回答。
「想要买下我的剑士团团长,他是跟我同乡的……伙伴。」
基格好不容易说了出来。然后德拉克洛瓦异常惊讶地说道,
「那个男人是你的伙伴吗……过去,我曾经跟他讨论过几次你的事情。根据我的观察,他是个很危险的男人。」
「危险……?但是赫尔斯过去是我故乡伙伴当中最亲切的男人啊。最先提出我们伙伴之间的同盟誓言的人也是他啊。」
基格的声调不禁提高。德拉克洛瓦似乎本想说明什么,却又将话语吞了回去,
「对你而言……伙伴就是一切吧。」
取而代之的,是彷佛要说给自己听似的,极为细小的声音。基格再次感到哀伤。他至少想要表达自己受到德拉克洛瓦的许多鼓励、许多影响,以及无尽的感激之情。但是,
「真对不起……明明你来了这么多次。」
结果,他只能说出这些。
德拉克洛瓦突然微笑着回答,
「其实我很羡幕你。」
对方的回答让基格惊讶得瞪大眼睛。德拉克洛瓦的语气十分真诚。
「因为你有一群不管什么事都能够信任的伙伴……」
彷佛自言自语一般。
「我不会再到这里来了吧。」
基格此时也只能静静地看着德拉克洛瓦。
「愿你在所选择的剑士团中武运昌隆。希望将来还有与你重逢的机会……」
德拉克洛瓦就这么洒脱地离开了。
基格茫然的看着空中,什么也无法思考。双拳用力紧握得几乎失去血色,只能压低声音哭泣。
由于赫尔斯的坚持,最后贪心的兵团长还是没有办法夺去基格应得的那笔钱。
「不管是谁也不能从我们伙伴身上夺取任何东西。我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
赫尔斯高傲地说道。他个头虽高,但是手腕、肩膀却很细小,外观上完全不像个剑士团长。只是他的黑色短发、古铜肤色,还有精明的表情,让他的外表显得十分精悍。他的全身都是伤痕,特别是手腕部分因为多次的受伤,早已经分不出是什么肤色了。
「欢迎来到赫尔斯剑士团。」
他用满是伤痕的脸颊露出微笑,无言地述说着自己经历过可怕的战场历练。 与基格一起,希夫还有欧塔尔这些剑奴也一同被买下。同乡的剑奴,已经有六个人聚集在这个剑士团。大家一同流着眼泪,庆祝相聚的喜悦。
「看啊,这就是我的剑。」
赫尔斯突然高举他的剑。那是带有某个圣堂纹章的剑。只有战功被肯定的人才会被圣堂授与这种剑,同时也将获得组织剑士团的权利。大家兴奋地一同高呼赫尔斯的名字,赞美这份荣耀。
真是幸福啊。本来总是害怕着不知何时要与伙伴厮杀的剑奴们,现在居然齐聚在一名男子旗下。基格感受着这份幸福,并且在伙伴的带领下来到了新的兵营。此时,
「基格,你还是听得到那些吗?」
赫尔斯问道。基格以能够听见死者的声音闻名。基格突然想起德拉克洛瓦说过,这个男子很危险。但是眼前的赫尔斯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那个不管在什么困境当中,都可以找到生机,既聪明又替伙伴着想的剑奴──
「我想把这些托付给你。」
赫尔斯说道,并且递给基格几把剑。
「这是我们伙伴们的遗剑。你来替他们悼念吧。」
基格看着赫尔斯。曾经,在前往战场的马车中,这个男子说出过伙伴就是一切。他的确一点儿也没有变。
「还有,这把也给你。」
那是刻有赫尔斯自己名字的剑。
「身为剑奴的赫尔斯已经死了,但是剑士赫尔斯就在你眼前。所以,你拿去吧。」
基格吃了一惊。
「我──?这真的要托付给我吗?」
「基格啊,你是个能够存活下去的男人。所以我希望你一定要收下。」
「存活下去……?」
「是的。剑术比你强的男人到处都是。就连我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赢你。」
这直言不讳的语气让基格不禁笑出声来。是啊,大家都知道,自己过去在故乡的时候,是伙伴当中剑术最弱的。
「但是,因为我的弱小,反而也我察觉到许多其他的事情。」
没想到赫尔斯居然一本正经地用力点了点头。
「正是。我们上战场不是为了比较剑术强弱,重要的是能够存活下去。你最清楚这件事了,因此死神才会让你活下来。」
这是最好的称赞了。基格害羞得红了脸颊。赫尔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来,我想要将一个部队交给你统帅。」
基格点了点头。他强烈地想要回应赫尔斯对自己的期待。
「懂吗?我的命令是绝对的。我之所以能够成为剑士,就是因为能够服从任何命令。我所有的命令的是有意义的,知道吗?」
赫尔斯在战场上这么说道。谁也不敢违逆,赫尔斯已经是绝对的存在。
赫尔斯剑士团在这样的高度团结之下打赢了许多场战役。基格也努力地奋战。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有一天,同是同乡剑奴的欧塔尔与赫尔斯起了争执。欧塔尔还有希夫一同隶属于其他部队,并没有跟基格一起作战。
「我已经不想服从赫尔斯的命令了。我并不怕跟敌人作战。只是那些命令实在是……」
欧塔尔接近狂乱地吼叫着,最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拔剑砍向了赫尔斯。赫尔斯毫不犹豫,一剑把欧塔尔斩杀了。在大家一片寂静之中,
「基格……安葬他吧。」
赫尔斯留下这句话,就回兵营去了。
「是欧塔尔自己不对……」
不知是谁说话了。所有人都毫无疑问地表示同意。只有基格一人在安葬欧塔尔之时问道。
「为什么……欧塔尔……你为什么要……」
怨恨的风呼啸而过。基格不知道欧塔尔留下这股猛烈的怨恨代表什么,只能在原地呆立不动。
又过了一些日子。其他几个人跟欧塔尔一样陷入疯狂状态,而他们全部都被赫尔斯还有希夫给斩杀了。因此,那支部队变得人手不足。于是,基格还有其他几个人被调过去补充兵力。居然有六个人在疯狂状态下死去了,因此,基格做好心理准备,准备好面对极度惨烈的战场。然而,部队远离战场,往附近的村庄去了。
希夫一行人的部队先行抵达了。而当基格等人到达村庄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血海。面对不知所措的基格等人,希夫手持沾满鲜血的剑喊着。
「你们在搞什么!快点堵住出口,别让任何村民逃走。这是赫尔斯的命令,把他们全部杀掉!」
大家回过神来,依照命令行动了。只有基格仍然没有动作。不、应该说是无法动弹。
「住手啊!大家住手啊!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村民啊!」
基格慌张地叫喊着,
「基格!这可是赫尔斯的命令啊!」
希夫一脸不可思议地问他。部队中的其他人也都聚集到基格身边。此时,
「基格,你好像不太满意掠夺部队的工作啊。」
赫尔斯居然亲身至此,如此说道。他的全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基格,你以为自己每天吃的粮食是哪里来的?」
赫尔斯笑道。基格僵直了身体。
「许多其他骑士团的粮食也都是我们这么弄到的。而且圣堂也默许了。这是正当的工作。虽然没有战功,但是报酬却相当高。」
「别开玩笑了!」
基格叫道。他几乎要呕吐出来。杀尽村民抢来的粮食,简直是如同把人肉当作食物一样。而且。赫尔斯居然还把这当作日常工作,实在是太可怕了。
赫尔斯面无表情。希夫的表情也消失了。大家都面无表情。只有基格一人因为愤怒、恐怖,扭曲了表情。
「亏我这么期待你……」
赫尔斯细声说道。这就是信号。
大家往基格杀去。基格也在无意识中应战,丝毫没有留情。
当基格恢复意识的时候,希夫就在眼前,并且露出吃惊的表情看着自己。基格的剑已经深深贯穿了希夫的胸膛。希夫就这么向后倒下,剑也顺势被拔了出来。
基格茫然地看着希夫死去的神情。
赫尔斯突然杀了过来。基格连忙挡开这一剑,但是,他感到自己心中似乎破了个大洞,丧失了一切的力量。
「活下去就是一切!为了能活下去,弱肉强食有什么不对!」
随着赫尔斯的叫声。基格感到左手腕闪过灼热的感觉,他的左手上臂被切开了。
基格呻吟着。他的左手彷佛完全麻痹、无法动弹了。只能使用右手使剑的他,已经没有自信能够挡住赫尔斯的下一次攻击。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吼。
「基格!」
居然有一个骑士骑马冲了过来。那个骑士在用猛烈的斩击又打倒了几名剑士,硬把基格拉上马之后,飞快地策马离去了。当赫尔斯怒吼着下令追击的时候,骑士已经不见踪影了。
「基格,你差点就没命了啊。」
如此说到的骑士一边策马前进,一边卸下面罩。
虽然凭借声音,基格就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但是在看见他的脸的瞬间,让基格还是颤抖不已。
这名骑士正是德拉克洛瓦。基格本想问他为什么会来,却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以前我就得到情报说,有个剑士团在到处袭击村庄了。于是我奉命进行调查。本想说是硬接了一个讨厌的工作……没想到居然得到了遇见你的机会。」
然后德拉克洛瓦环顾四周,
「哎,本来还有几名骑士跟我一起来的……」
周围没有任何同伴一事让他露出苦笑。许多骑士团自己也私下跟赫尔斯买粮食,因此能够当真用心调查赫尔斯的只有德拉克洛瓦一个人了。基格只能默默地听着。在德拉克洛瓦回到骑士团的营地,叫来医师为基格治疗伤势的期间,他也一直保持沉默、不发一语。
「你的左手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德拉克洛瓦将医师的诊断结果转告给了基格。因为他的手腕上,重要的手筋受到了损伤,日常生活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想要恢复到能够再次挥剑,则是需要许多运气以及努力。
「我的右手还在。」
基格总算说话了。
「蒙你搭救……十分感谢。」
不管怎么道谢都不够。
「你还真像是野生的野兽啊。失去一个手腕居然一点也不会伤心。」
德拉克洛瓦笑道。然后沉静地询问。
「你不会还想去报仇吧。」
基格望着自己失去握力的左手,
「只是要去做非做不可的事情罢了。」
「其他人都无法打倒赫尔斯,所以一定要由自己动手……你心里一定这么想吧。」
「是的。」
「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部下了。」
基格愣了一下。
「我的工作就是调查那个剑士团,一旦掌握了证据,就立刻讨伐他们。」
「就我们两个人?太勉强了。」
「你一个人去不是更勉强吗?」
「但是……这样一来,连你也会……」
德拉克洛瓦突然摸着基格的左腕说道。
「基格,这左手腕──就给我吧。」
「什么……?」
「我要给你力量。“召唤者”──那是召唤上万军队……只有一人的军团之力。」
第二话 一箭之报
「基格大人就是这样成为“召唤者”的啊……」
少女惊讶地张大了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她的栗色头发和青色法衣在兽油灯火之下闪烁着光芒。
「“召唤者”的秘仪──当时,我并不清楚那是怎样的力量……」
男子淡淡地回答。他那装饰在精悍绷紧五官之上的火红色头发,比起那油灯的火焰更加耀眼。
他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白外套,脚旁摆着卸下的红色护手、皮革黑铠甲等杀气腾腾的装备。但是却有一柄实在跟战斗扯不上关系的银色铲子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啊……?然后呢、然后呢?快接着说呀!」
餐桌上面那个小家伙催促着。
那是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金发金瞳的她,背后的羽翼也带着淡淡金光。
「别急,爱丽丝心。基格大人,请让我先为您准备一些药汤好吗?」
少女嫣然一笑,说道。男子点头同意,于是少女动作轻盈地往厨房走去。至今为止一直充满兴趣地听着这个男子述说过去的小妖精,却突然垂头丧气地问道,
「喂,狼男……你真的、真的打算把诺薇儿留在这里吗?」
狼男──这正是因为基格的锐利眼神,小妖精开玩笑般地为他取的绰号。爱丽丝心嘟起嘴巴继续说道,
「所以你才会突然愿意说出自己的过去是吧?你平时明明都像块石头一样的什么都不说啊……」
「我说这些只是因为诺薇儿想要听罢了。为了缓和初次取得纹章的紧张情绪,她才会想听这些的吧……」
基格回答。这趟旅行的目的,就是让诺薇儿顺利地从附属于圣法厅的组织“银之圣女”处获得纹章。
为了舒缓审查过程所带来的紧张情绪,诺薇儿请求基格述说他初次取得时纹章的情形──也就是基格刚取得“召唤者”力量那个时候的故事。但是,
「诺薇儿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情呀……因为,她自认为是你的从士啊。」
爱丽丝心说道。基格想把诺薇儿托付给“银之圣女”照顾,一个人继续他的旅程。但是诺薇儿却非常渴望能够与基格一同旅行。这次,她会想到这里来拿到纹章,取得正式的圣道女资格,也完全是为了让自己有身份能够抬头挺胸的对别人说自己是基格的从士。
虽然知道这两人各自的心思,但是,爱丽丝心却被基格下了封口令,什么都不能对诺薇儿透露,这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可是,我真不想背叛诺薇儿呀。」
总是非常活泼的爱丽丝心极少会像现在这样小声地以哀伤的语调说话。
「抱歉。」
面对基格真诚的道歉,
「唉,你们都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爱丽丝心抱头苦恼着。
这时候,诺薇儿端着热好的药汤过来了。然而,她却突然停了下来,出神地看着基格以及爱丽丝心,
「你怎么啦,诺薇儿?」
「没事、没事……只是我突然觉得好耀眼啊。」
她腼腆地笑着。房间里只有一小盏灯,但是,光是能看见对方的脸这件事本身,就让诺薇儿感觉十分耀眼。
过去,失明的诺薇儿连基格的脸都没见过就成为了他的从士。看着一边道谢一边接过药汤的基格,诺薇儿的眼神就彷佛是望着耀眼太阳一般充满崇敬。
对于因无法顺利使用依附在视觉中的力量而失去了光明的少女而言,引导自己走出黑暗的基格,就如同将光明带到这个世界的太阳一般。熟知少女的爱丽丝心十分清楚,少女——诺薇儿当然希望自己在未来也能够一直担任基格的从士。另一边,爱丽丝心也很明白,基格不想让诺薇儿看见残酷战场的那份关怀。
也许就是这份关怀,让基格愿意对诺薇儿说出自己的过去吧。
相互背叛,互相残杀——基格不希望诺薇儿再与这样的世界扯上关系。
「那么,让我继续说手腕受伤之后的事情吧……」
基格说道。少年时代──过去,基格曾经以剑奴的身份被卖到了战场上,能够信任的只有同为剑奴的伙伴。这些伙伴的其中一人赫尔斯,从剑奴变成了剑士,进而组织了剑士团。基格也参加了他的剑士团。但是那时,基格却当场看见赫尔斯的掠夺部队袭击村庄、抢夺粮食的情况。基格想要阻止,却反而被赫尔斯砍伤手腕。千钧一发之际,德拉克洛瓦救了他。
当时的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是一个有着银白长发、白皙面容,身为某圣堂的继承人,并且胸怀崇高理想的青年。而那个发掘基格、赐与基格力量的德拉克洛瓦,现在却因为盗取圣法厅的秘仪,正被基格追捕。
过去──德拉克洛瓦对着即使负伤在身,也执意要打倒赫尔斯的基格这么说道。
「我要将秘仪之力赋予在你的左腕…将从我的圣堂传承下来的“召唤者的力量──。」
这个瞬间,无疑正是基格人生的一个崭新的开始──
德拉克洛瓦将基格从赫尔斯剑士团救出之后,取得了骑士团的许可,带着基格离开了营地,回到了自己的圣堂。
名义上,他们是出去调查赫尔斯剑士团的情况,实际上这两人所考虑的根本不是继续调查工作,而是要打倒赫尔斯剑士团。
赫尔斯剑士团袭击战场附近的村庄,犯下了掠夺食粮、物资的肮脏勾当。他们得到了众多骑士团还有圣堂的默许,根本没有人认真地去调查他们。
「为什么您要打倒剑士团呢?」
基格询问。德拉克洛瓦笑着回答,
「不用那么客气。我们的年纪只差了不到两、三岁啊。」
德拉克洛瓦的要求总是出乎当时基格的意料之外,
「因为,没有其他人当真要打倒那个剑士团。」
德拉克洛瓦如此回答。只有完成没有人愿意执行的危险困难任务,立下功绩,才能取得更高的地位,德拉克洛瓦说道,为了实现理想,他需要更高的地位。然后,
「此外……我也没办法放任如此残暴的行为。」
赫尔斯剑士团在掠夺粮食的时候,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因为怕遭到残存者的怨忿,他们总是一个不留地杀光所有人,就连幼小的孩童也不放过。这个作风实在是太异常了。
「你呢?你是为了复仇才想打倒剑士团的吗?」
面对德拉克洛瓦微笑的询问。基格则是,
「剑奴不杀手无寸铁的人。」
他如此回答了。这正是剑奴唯一的一点自尊。但是,赫尔斯却舍弃了这份自尊。
「我想阻止他。」
基格的语气中隐含着即使牺牲性命也要达成目标的决心。
德拉克洛瓦满足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够正当地继承这个圣堂传承的力量。」
他拿出古老的手记和水晶球,递给基格看。
「至今为止,我也多次尝试想要继承这个秘仪,但是最终却不得不放弃。」
基格保持沉默。即使秘仪就在眼前,老实说,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等你读完我祖父遗留下来的这份手记,就能够明白这个秘仪的一切了。」
他如此说道。于是,基格开始阅读手记。
剑奴们在故乡的时候也受过读书的教育,就是因为怕他们不了解军令而白白送命。
但是,基格花了许多天才看完。手记除了文字量多之外,里面还参杂着许多晦涩难懂的词句。
「……“展现胸襟气度”指的是什么?」
「即使是面对一般来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纳的对手,也要能够展现宽广的心胸去接纳他们。」
「……“赤裸裸”呢?」
「就是什么都不隐藏,完全坦承的样子。」
「那为什么不直接这么写呢?」
「呃……如果学会这些措辞,使用起来其实还挺方便的。」
德拉克洛瓦困扰的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笑着回答。
“向死者展现胸襟气度,也必须展现自己赤裸裸的一面。否则,死者不会与你对话。”
手记的记载以这句话作为开头。无论是怎样的死者,都要去接纳、毫不隐藏自己、展现完全的坦承,这样,死者就会开始与你对话──在理解这句话的瞬间,基格十分震惊。因为,他正是这样听见死者的声音,也正是因此才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
「难道,这是……与我相同的……」
德拉克洛瓦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正是一份能够听见死者声音的男子所留下的手记。
一个与基格拥有相同才能的人,彷佛正在超越时空向基格说话。
基格出神地读着手记。他立刻不再在意那些难懂的文字了,反而能够感觉到对方的想法深切地传达过来,让基格总是含着眼泪才能继续读下去。过去居然有与自己拥有相同才能的人,他觉得这真是奇迹。
几天之后──基格站在水晶球前面。他已经完全了解,手记当中所记载的那可怖密仪的知识了。
「这个水晶是圣印的原型……在祖父死后,就没有人能够继承它了。」
德拉克洛瓦说明了水晶球的来历。
基格将左手平举在水晶球上方。就是他那手筋受伤、失去握力的左手。
「……为了悼慰因为沉重怨恨而无法归天的死者灵魂……让混沌之军势降临于世。」
基格低声念出手记中所记载的秘仪,
「我……将继承这份力量。」
瞬间,水晶球迸出激烈的电光。
「圣印有所感应了……」
在德拉克洛瓦的惊叹声中,水晶球整个粉碎了。不,那东西只是看起来像个水晶球。本质为无形的力量的那个东西正化为闪电,快速地冲向基格的左手腕。
基格放声大叫。那道闪电在他的手腕上雕刻出复杂的花纹。透过这个花纹,闪电不断灌入基格的体内。
那股灌入的力量实在太惊人了。基格甚至看见自己掉入无尽黑暗的幻影,在那黑暗的底部,无数的死者高喊着“替我雪恨”,并且紧紧捉住了基格。
“召唤者”──死者们这么称呼基格。基格在黑暗的底部接纳了他们,接受了自己继承的这份力量——凭借的正是展示胸襟气度,赤裸裸地完全展现自己的身心。

一个月后,基格与德拉克洛瓦站在某个街道上。十几把剑插在地面,排成一列挡住了道路。
不一会儿,数十名剑士从道路的另一端走了过来。走在前头的赫尔斯在看见基格之后停下了脚步,满是伤痕的脸颊上浮现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了。你还活着啊。」
基格与德拉克洛瓦在剑士团远征的归途之路上设下了埋伏,然而,赫尔斯却一点也没有动摇。
他瞄了一眼基格的右手。那只右手与剑柄紧紧捆在了一起。
「那是被我砍伤的缘故吗?」
基格点了点头。这是在左手不能用的情况下,为了只用右手挥剑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那边那个男的就是总在调查我们的家伙吧。」
赫尔斯晃动下巴。他早就知道德拉克洛瓦在暗中调查剑士团的内情。
「我把你们的凶残行径往上报告,但是没有人愿意理睬。那么我们只好自己动手打倒你们了。」
德拉克洛瓦微笑着说道。
赫尔斯笑了。后面的士兵们也跟着笑了。这是习惯掠夺的人才能露出的冷酷残忍的笑容。
「不过,剑的数目倒是准备得挺周全啊……」
赫尔斯突然收起笑容、正经起来。原来,在地面插的那些剑,他全都看到过。那些剑全部都是他的剑奴伙伴的遗剑。
「连希夫的剑也在这里……你到底是怎么……」
这些本应该存放在自己剑士团大本营的剑,基格为什么能够拿得到?自己明明已经命令过所有部下,一旦看见基格出现在大本营就二话不说宰掉他才对啊。
「你的老巢已经毁了。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基格用低声的话语,宣告赫尔斯的大本营已经在他离开的期间被摧毁了。
赫尔斯赶忙注意周围的情况。如果基格说的是事实,那么附近一定有其他的军团埋伏。但是很明显的,基格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已。赫尔斯肉眼可见地陷入了混乱。
「放下剑吧。」
基格说道。那是语气哀伤的恳求。
「现在的我,除了剑之外哪还有其他谋生的方法啊。」
这就是赫尔斯的回答。随后,他拔出剑,士兵们也随着他一起拔剑。
「为什么你要接受掠夺的工作?」
基格无视其他士兵,瞪着赫尔斯问道。
「因为这就是成为剑士的条件!」
赫尔斯叫道。同时,基格也猛然瞪大眼睛,他的左腕瞬间迸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之名召唤!在水刻星的引领下,化为凄魔爱倍尔,出现在我的敌人眼前吧!」
随着一声怒吼,基格将闪着雷光的左手拍向了地面。地底随之喷出的闪电,让剑士团惊讶地后退──插在地面的剑的下面,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了声响,挖开泥土爬了出来。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握住了剑,彷佛人形蜥蜴一般的怪物。共计十三个。它们狂暴地露出獠牙,手上利剑呼啸,猛然扑向士兵们。
「什么……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
赫尔斯讶异地大叫,然后恍然大悟。
凶暴地斩杀士兵的这些怪物所使用的剑技正是剑奴同伴们的招式。
「这些家伙……难道是?」
基格站在瞪大眼睛的赫尔斯前面,
「我召唤了……伙伴们的灵魂。」
他以满是悲伤的表情宣告。此时德拉克洛瓦也跟着怪物们一起迎战剑士团。
「哼,你果然是被死神所爱的人。」
赫尔斯笑了,那是恍惚的笑容。瞬时,他猛力挥舞手上的剑。
基格也同时挥剑迎击。在两人的剑刃数次激烈地碰撞之后,赫尔斯脸色大变。面对只能使用右手的基格,自己竟然屈居下风。
基格已经完成一套崭新的剑术。那是他以只用右手挥剑为前提,与德拉克洛瓦一同努力发展出来的剑术。基格用全身挥舞着剑,使得他的攻击范围远比两手握剑的人宽广许多。
「基格!」
赫尔斯愤怒的吼叫着,同时,他内心中的一部分也在称赞着基格。两人的剑同时折断,飞了出去。
「附有纹章的剑……居然会输给剑奴的剑。」
赫尔斯握紧仅剩下一半的剑,咧嘴一笑,同时向着基格冲了过来。基格连忙扭身闪过。赫尔斯就顺势跳下山崖,展现出了绝对不会转身,气势惊人的逃走方式。就算是知道存活无望的人,也很难做出像他这样的行为。士兵们也因怪物和德拉克洛瓦的强大而惊慌失措,也随着赫尔斯,丢下伙伴们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跳下山崖,失去了踪影。
基格想要追上去,但是却突然无力地跪下。
「基格,你不要紧吧!」
基格勉强点了点头。他的左腕严重出血,但是,他还是奋力握紧了右手上碎裂的断剑。
「……不快点去追的话……,赫尔斯他……」
「别慌。他能逃走的地方只有一个。」
基格老实地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
两人会在此埋伏,也是因为德拉克洛瓦正确地预计了剑士团的动向。基格则只是一边对他表示敬佩,一边跟着他过来而已。但是,即使是德拉克洛瓦,也还是有没能算到的地方。
剑士团朝着授予了赫尔斯纹章之剑的圣堂逃去。
除了这里以外,大本营被摧毁的赫尔斯已经无处可去了。
基格等人径直赶往那个圣堂,打算在赫尔斯逃进去之前逮住他,但是却迟了一步。德拉克洛瓦以及赫尔斯本身都无法预料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
赫尔斯在圣堂之前叫门,门马上就开了。但是,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整排的弓箭手。
「你们想干什么!」
赫尔斯叫道。他那宛如小孩子耍赖般的语调当中隐含着无尽的绝望。
“咻”的一声,乱箭齐射。前来求救的剑士团无处可逃——在乱箭之中,只有赫尔斯毅然站立到了最后。即使他的胸腔、腹部、手腕都中了箭,他还是愤恨地瞪着圣堂、弓兵、骑士,还有那些命令自己进行掠夺的圣堂的圣职者们。
「住手,给我住手!」
基格喊叫着。箭雨骤然停止。等到基格赶到的时候,赫尔斯的身体已经射成了刺猬。但是,他的背后却没有中任何一支箭。基格此时才首次发觉,赫尔斯身上的所有伤痕全部位于身体前面。即使是逃走的时候,赫尔斯也绝对不会背对敌人。
依然挺立的赫尔斯口吐鲜血,说道。
「我们、是弱者、为了活下去……为了伙伴……只有、听从、命令……」
断了一半的剑从他的手中落下。赫尔斯无助地在虚空之中挥动的手,紧紧握住了基格的左腕。
赫尔斯的脸,彷佛是哭泣的孩童一般满是泪水。
「基格……我好后悔……」
赫尔斯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基格咬着牙,悲痛的抱住他那颓然倒下的身躯。
「这是怎么一回事?圣堂长大人。」
德拉克洛瓦冷冷问道。
「这些人都是残虐无道的掠夺者。我们只是在他们闯入之前击退他们罢了。」
圣堂长毫不在乎地回答道。在看见赫尔斯等人逃过来的时候,他马上就决定杀人灭口。如果被他们逃进来,自己命令他们去掠夺之事难保不会被发现。
为了避免如此有失体面之事的发生,必须要一个不留地杀光他们——圣堂长虽然没有实际说出口,但是他的想法十分明显。
德拉克洛瓦笑着耸了耸肩膀。圣堂长才总算吐露出一点真心话。
「德拉克洛瓦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追求荣誉是件好事。但是因为你,我这边可是损失惨重啊。虽说剑奴要多少有多少,但也不是免费的。尤其是这种给个纹章就什么命令都会服从的好用的家伙更是难找啊。」
「是啊,的确是损失惨重。一切都没了啊。圣法厅给我的命令,是只要我掌握了证据,就可以先斩后奏,直接诛杀掠夺者。」
德拉克洛瓦大声说道。圣堂长以及骑士们呆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真会开玩笑啊。你将来一定能当上大人物吧。」
面对笑着做出如此保证的圣堂长,德拉克洛瓦就像是打招呼一般,突然拔剑挥下。
「不用你说,我也要成为大人物——就凭借打倒你们的功绩。」
圣堂长的头就这么开口大笑着飞舞在空中、滚落在了地面。失去首级的圣堂长的身体倒下了,骑士们一时哑口无言──
「你这小子!」
慢了半拍之后,他们才发怒了。飞箭随之袭击过来,但是,一根箭也碰不到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的身影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待骑士们发觉的时候,德拉克洛瓦已经站在他们身后了。
「这是幻术。只是刚学会没有多久,上衣还是被你们开了好几个洞啊…」
德拉克洛瓦露出不悦的神情,抓住自己被飞箭贯穿的外衣下摆。骑士们惊讶地愣住了。
此时突然狂风大作。骑士们讶异地仰天望去。只见密布的乌云如漩涡般回旋,满溢着怨气的风发出了低吼,
「赫尔斯,你是如此的不甘吗……大家都是吗?」
基格将赫尔斯的遗骸放下,说道,
「这份怨恨……就由我来承受吧。」
剎那间,基格的左腕迸出雷光。随着高昂尖锐的吼叫,他将左手用力拍向地面。
地面之下喷出青色的闪电,吓破了胆的骑士们不禁退了一步。
勉强成形、形状尚未固定的怪物从各处的地面不断出现。这是由于死者的怨恨异常强大,而基格的力量已经不再充足。这些充满怨恨的怪物不断涌出,环绕着基格。
「这些就是被你们杀死的剑奴……还有村人们的灵魂。」
基格低声宣告。随即,怪物们发出咆哮一起动了起来。怪物们一齐向骑士们杀去。看着那凄惨的情况,就连德拉克洛瓦也不禁倒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
骑士们一一被怪物们贪婪地吞下。那是单方面的虐杀,如同方才他们所做的行为报应在了自己身上一般。最后站在当场的人类,终于只剩下基格以及德拉克洛瓦两人。怪物们这才失去了形体、化为原本的尘土。
其中有十四只怪物一直没有消失,伫立在基格周围。
「希夫……欧塔尔……」
基格以祈祷般的语气,一个一个呼唤着那十四只怪物的名字,
「……赫尔斯。」
当他叫出最后一只怪物的名字时。这些伙伴们突然发出咆哮、失去了形体──回过神来,只有他们遗留下来的十四把剑还插在了地上。
「我们伙伴们不会再互相残杀了……大家,今后都在一起了。」
基格强忍泪水、低声啜泣。
这个时候,基格得到了这十四把剑。后来,基格在别的战场上遇到了剩下的两名剑奴伙伴,他们也将自己的剑与灵魂都托付给基格了。
而德拉克洛瓦也因为这场讨伐的功绩,被给予了自己组织骑士团的权利。
当他来告诉基格这个消息的时候,基格正在埋葬死者。
「你连圣堂的人们都安葬了啊。」
德拉克洛瓦吃惊地说道。同时,他也对基格挥动着的那把巨大的铲子感到敬佩。
「真是个好大的铲子啊。」
「这是在熔化了伙伴们的剑之后铸成的。」
「伙伴们的遗剑,全部都在那把铲子当中吗!?」
基格平淡地点了点头。德拉克洛瓦不禁放声大笑,同时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一定会高兴吧。这样一来,你的伙伴们就可以团聚,并且一直与你在一起了。」
然后,德拉克洛瓦拿出一把剑给基格看。
「我希望你能收下这把剑,代替你那把折断的剑。」
这把剑的护手部份让基格目不转睛的看了许久。原来,那里刻有德拉克洛瓦所继承的圣堂的纹章──这是一把带有纹章的剑。
「你让我成为剑士的条件是什么?就像赫尔斯一般,我必须听从所有你的命令吗?」
如果是德拉克洛瓦,这个救了自己的人的话,基格有自信能够服从他的任何命令,即使要他做出比赫尔斯更加残酷的行为。
但是德拉克洛瓦却微笑着这么说道。
「我希望你我之间的关系,就像你与赫尔斯一样。」
基格一时之间无法理解,歪着头思考着。
「你不但是赫尔斯的部下,而且还是他的朋友,与他并肩作战吧。」
基格点头。
「这就是我的条件。」
基格皱起了眉头,随即他突然理解了这要求的涵义,红了脸。
也就是说,德拉克洛瓦要基格把他当作剑奴伙伴对待。虽然心中很高兴,基格却差点叫出声来说“这怎么可能”。
「但、但是你……比起我来……」
「比起我来什么?」
「我们的身份……」
「我只想成为你的朋友,不行吗?」
随着德拉克洛瓦沉稳的声音,基格的胸中似乎产生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无论你我各是什么身份。我只想和你当朋友……基格,就这么一个要求也不行吗?」
基格连忙摇头。他当然知道德拉克洛瓦是认真的。就如同基格完全信任德拉克洛瓦一般,德拉克洛瓦也希望基格能成为自己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比起完全服从命令,这似乎更难办到。因为,就如同赫尔斯那时一样,即使对方偏离了正道,基格也要做到明辨是非,拼命阻止对方才行。
基格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将全部死去的伙伴们的姓名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十分想要知道伙伴们对德拉克洛瓦的这个要求的意见。其实,根本不用询问,答案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
「承蒙你的器重……我答应你。」
瞬间,基格红着脸低下头去。
德拉克洛瓦笑着递出剑说道。

「将此纹章献给吾友基格。吾谨以吾之圣堂、吾之系统的纹章为证,保证汝之剑士身份。」
他的语气虽然十分正式,实际的行动却是这两人一个随意地递出了剑,另一个人则是随手接了下来。
后来,基格虽然经历了无数次十分正式的授章仪式,却再也没有哪次的感受比得上这次的喜悦。基格的右手被授予了剑,左手被授予秘仪之力。他就这么成为第一个加入德拉克洛瓦骑士团的人。
「原来,狼男过去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啊……」
爱丽丝心感慨地说道。她暂时忘记了替诺薇儿焦虑的心情,注意力一时被基格的话题完全吸引住了。
「非常感谢您愿意对我说这些事情。」
诺薇儿低下头,诚心诚意地道谢。多亏这番话驱散了她面临审查的紧张感,让她的眼前似乎突然充满了光明。
「有稍微消除一点紧张吗?」
「嗯。」
「那么,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是的。非常谢谢您,基格大人。」
看着离开了座位,准备离开房间的诺薇儿,
「诺薇儿。」
基格突然叫住了她。
「你能够杀了我吗?」
诺薇儿吃了一惊,眼睛也瞪得大大地回答,
「我……这怎么可能。」
她微笑着回答。先不提两人战斗力之间的悬殊差距,诺薇儿心中根本不可能有这个念头。
基格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为了明天做好准备吧。」。
他这么说道。爱丽丝心顿时心头一震,彷佛基格明早就会一个人离开一般,让她感到十分不安。剎那间,她与基格四目相接。基格的眼神彷佛再次叮咛着她,什么别对诺薇儿说。这个视线完全封锁了爱丽丝心的话语以及动作。
「请您也早点休息,基格大人。」
诺薇儿恭敬地行礼后,关上了房门。直到房门关上为止,基格都一直静静地看着诺薇儿。也许房门关上之后,他也会继续看一阵子吧。
即使爱丽丝心十分清楚,这份温柔比起其他任何的恶意更能伤害诺薇儿的心,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好可爱!」
刚一进入房间,爱丽丝心就被吓了一跳。为了更加了解诺薇儿,爱丽丝心也被叫来面谈,使得让年轻的“银之圣女”们一阵骚动。
「安静下来。」
一位婆婆沉稳地维持住了秩序。虽然她的眼神并没有怒意,但是大家还是慌张的端正了姿势。
婆婆就是爱雷米亚·菲尔提尔──身为审查长的她正是“银之圣女”地位最 崇高的几人之一。
「请进来吧,爱丽丝心。」
婆婆微笑着说道,彷佛就像闲话家常一般,气氛十分轻松。
这个微笑一举消除了爱丽丝心的紧张情绪。
后来,在婆婆的询问之下,爱丽丝心就如同行云流水一般,将与诺薇儿第一次相遇、与诺薇儿一起快乐的回忆、诺薇儿失明的时候如何度日等等所有的情况全部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她本来就是个喜欢说话的妖精,却因为基格的封口令而憋了很久。这下好不容易能畅所欲言地说个痛快,让她心情十分舒畅。然后,她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我……我能不能问一件事?」
「你想问什么呢?」
「那个…你们不是早就决定要给诺薇儿纹章了吗?那么为什么还要找我问话呢?」
「这件事你对诺薇儿说过了吗?」
「就算不说,诺薇儿也一定可以凭自己取得纹章的。」
「看来你十分相信诺薇儿呀。」
婆婆微笑着。
「那么你为什么不跟诺薇儿说,基格要将她安置在这里,然后独自离去的事情呢?」
婆婆果然不是一般人。她似乎也早就察觉爱丽丝心偷听的事情了。
至今一直充满朝气的爱丽丝心突然变得像是卸了气的气球一样,
「因为狼男说,他不想要诺薇儿再遭遇危险了……但是……我就这么隐瞒这件事,总觉得好像背叛诺薇儿一样……」
「这并不是背叛她。只是对诺薇儿的意愿见死不救罢了。」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爱丽丝心。的确,就这么隐瞒下去的话,诺薇儿的确可以远离危险,但是却没有人在乎诺薇儿的意志。就如婆婆所说,自己的确对于诺薇儿意愿见死不救。
「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任何人,都没办法将这件事情转告诺薇儿。只有你可以哦,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啊”的一声,恍然大悟。的确,只有自己有立场能够与诺薇儿自由对话。婆婆的这番话深入了爱丽丝心的内心之中。
「我是诺薇儿的朋友啊!」
爱丽丝心瞪圆眼睛说道。她那惊讶的表情像是在说,自己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这份纯真让婆婆以及其他“银之圣女”们不禁露出温和的微笑。
与基格一起旅行有多么危险,这种事情已经无关紧要。诺薇儿的意愿和生命,其决定权应该在诺薇儿自己身上。明知如此,自己为什么要对决定权被剥夺的诺薇儿放下不管呢。这让爱丽丝心对自己感到十分羞耻。
「去给诺薇儿自己决定的机会吧。」
婆婆这决定性的一句话,让爱丽丝心大大地点了点头。只是,她还是有个疑问。
「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些话呢?你们不是赞成诺薇儿离开狼男、留在这里的吗?」
「大概是我想要窥探,诺薇儿映在你这面“镜子”之中的模样吧。」
「镜子……」
虽然不是很懂,不过,爱丽丝心很喜欢这个词。互相照映的镜子。既然如此,就要正直、毫无虚假地好好映照出对方的身影。爱丽丝心下定了决心,说道,
「好,我要把事情告诉诺薇儿。」
就这样,面谈结束了。“银之圣女”们打开了门,让爱丽丝心离开之后。
「好了……这下基格你会怎么做呢?你可是那个孩子的另外一面重要的“镜子”啊……」
婆婆小声的喃喃自语。
此时,诺薇儿正在另外一个房间回答“银之圣女”的教义。多亏母亲过去严格的教导,她得以顺畅地做出回答,丝毫没有感到困难。虽然很疲惫,但是她仍是意气风发地离开了房间。就在这个时候,爱丽丝心飞了过来。
「诺薇儿,对不起、对不起。」
不等对方反应,爱丽丝心就哭了出来。
诺薇儿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怎么了,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忍住眼泪,将积在心中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不久,在爱丽丝心面前,诺薇儿脸色苍白地颤抖起来。
出乎意料,房门静静地打开了。
房间里面的基格就好像是事先就察觉气息一般,只是静静地望着没有敲门就被打开的房门。诺薇儿也凭借着透视之力,早就确定了基格就在房间内。
「为什么……」
诺薇儿嘴唇颤抖着说道。
基格没有回答。他放下本来靠在嘴边的药汤的碗,一言不发地看着爱丽丝心。
「这件事要让诺薇儿自己决定!」
爱丽丝心似乎很生气地说道。她的语气就彷佛要将这一整天积压在心中的郁闷一口气发泄出来一般。
基格点了点头,披上白外套,并没有穿戴铠甲以及护手,拿起了铲子,
「跟我来。」
说出这句话之后,基格走出了房间。他所前往的地方是圣堂后面的空地。四下无人,夕阳将周围染成一片红色。
在这里,两人相距十步,基格转身面对诺薇儿。
诺薇儿忍住眼泪。想说的话,以及想问的事,都蕴含在了她看向基格的视线之中。
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她颤抖的全身彷佛如此述说。然后,基格静静地继续了昨晚的问答。
「你……能够杀死我吗?」
诺薇儿昨晚还不能理解。但是现在她知道,基格是认真地在问她这个问题。
「可以。」
诺薇儿拼命地做出了明确的回答。她也只能够这么回答了。
身旁的爱丽丝心被吓了一跳。因为是她将一切都说了出来的缘故,现在的基格与诺薇儿之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但是她还是忍耐着这份恐惧,望着两人。既然已经全都说出来了,那么她就有义务要看完整件事情的发展。
“咚”的一声。基格将铲子插到地上。咔地一声转动握柄,握住出现的第二握柄,瞬间拔出一把银剑。
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都只能屏息看着他。基格用剑以自己为中心,在地面划出一个半径约为一个手臂的圆圈。
「这个圆圈就是我的生命。」
基格说道。
「从那里,把我赶出这个圆圈吧。」
「如果我能够做到,您就就承认我是您的从士吗?」
基格明确地点了头。于是诺薇儿呜咽着强忍眼泪,毅然张开眼睛。
「我能……看见飞箭。」
一瞬之间,金色的箭矢的幻象出现在了空中——随之化为了实体。
飞箭一闪,留下金色的轨迹,笔直地往基格飞去。
基格丝毫没有动作。飞箭只有稍微掠过基格的右脚,插在地上后消失了。
基格正确地判断出诺薇儿故意射偏了这一箭。第二支箭接着飞来,飞箭笔直的射向基格的胸膛,但是这次基格还是站立着没有任何动静。
爱丽丝心发出悲鸣,忍不住闭起眼睛。当她缓缓张开眼睛,发现,飞箭的前端只是稍微轻碰了一下基格那没有穿戴铠甲的胸膛之后,就突然消失了。
她转头看看诺薇儿,只见仅仅放出两箭的她,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那是冷汗。她的身体也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僵硬,牙齿颤抖着喀喀作响。
「害怕吗……」
基格低声询问。
「害怕……」
诺薇儿露出悲伤的表情回答。
「那么,除我以外的人,你就能平静地杀死吗。」
诺薇儿吓得一哆嗦。爱丽丝心也大吃一惊。当她正想要大叫出,诺薇儿才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时候——
「只要有我的命令,你可以将箭射向任何人吧。」
基格的这句话让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的身体再次僵硬。
「又或者是恐惧和愤怒,能够让你轻易的射穿对手吧。然后你就会在连对手的脸都不记得的情况下杀死对方……」
诺薇儿再次开始颤抖。不同以往,这次,她是对自己感到了恐惧。
「诺薇儿……你能够杀死我吗?」
第三次相同的问题。诺薇儿哭泣地叫喊着,幻视出了第三支箭。
「别丢下我!求求您!不要丢下我离开!」
金色的轨迹彷佛闪光般出现。
飞箭以惊人的速度袭来,擦过基格的脸颊之后,消失在遥远的空中。
基格还是没有丝毫动作。
鲜血沿着他的脸颊上被飞箭掠过的痕迹流下,从下巴滴落到地面。眼前的情况让诺薇儿双脚一软,无力地蹲坐在原地。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诺薇儿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自由的运用隐含在视觉之中的力量了。
「明天……再给你一次机会。」
基格说道。就这样,他也不抹去脸颊上的血就收起了剑,迅速转身,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空地。
「基格大人。」
诺薇儿哀伤的呼唤也唤不回基格。基格就这么离开了。
「我不知道……爱丽丝心,我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爱丽丝心不知道怎么回答缩起身体哭泣的诺薇儿。她能做到的,也只有陪着诺薇儿一同哭泣而已。
基格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孩子已经确定能够得到纹章了。」
婆婆就站在那里说道。她以困扰的脸看着面色严峻的基格,
「基格……你是不是教导了那孩子,她自己拥有的残酷一面呢?」
基格微微点头,
「这是最残酷的事情。对那孩子而言,现在的你比起任何战场都要残酷。」
「我早有觉悟,这么做会遭她怨恨……」
在如呻吟般留下了这句话之后,基格离去了。
婆婆将视线从基格背后移到蹲在远处的诺薇儿,
「师与友……这两面”镜子”都在很努力地映照着你啊。加油吧。」
就像在暗地里支持着她一般,婆婆小声说道。
明天就是诺薇儿的授章仪式了。
第三话 新的宝杖
晨光从窗户照进了室内的床上,枕边,一个小家伙一边呢喃着梦话、一边揉了揉眼睛,爬起身来。那是一个有着女性体态,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妖精。金发金瞳的她,就连在背后抖动着的羽翼也闪烁着金色的光辉。妖精掀开了当作睡衣披在身上的白手帕,问道,
「诺薇儿……?」
原本睡在身旁的人不见了,她发出声音询问。就像是代替了回答一样,寝室的门被打开了,
「早安,爱丽丝心。」
早早醒来,如同往常一样穿着青色法衣的少女,正凛然站在那里。她有着淡紫色的清澈眼眸,一头栗色的头发整齐地绑在脑后,让少女显得朝气蓬勃。虽然她历经旅行的风霜,但是脸颊依旧白嫩。少女那明朗的表情以及语调令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昨天悲伤地哭泣了一整个晚上。
虽然很惊讶,但是,
「早、早安,诺薇儿……你起的真早啊。」
爱丽丝心还是这么回答,少女突然展露笑容,
「是啊,因为今天除了授章仪式以外,还有一件必须要早点起床做好准备、全力去做的事情。」
「全力…你想做什么呢……?」
「今天,我一定要让基格大人心服口服地承认我是他的从士。」
爱丽丝心一时说不出话来。
两人现在所在的玛格诺莉亚大圣堂如今已经正式承认了诺薇儿圣道女的身份,今天就要将“银之圣女”的纹章公开颁发给她了。但是──昨天,诺薇儿知道了,她的导师基格打算将自己托付给“银之圣女”后独自离去。
而且,她没能达成基格的考验,没能达成那个能够继续与基格一同旅行的条件。就这样,昨晚只能整夜悲叹的诺薇儿现在却──
「你怎么突然振作起来了呀?」
「因为,我决定了。」
诺薇儿笑着回答。那清爽的笑容正代表着,诺薇儿在眼泪流干之后所得到的某种决心。
「你要听听吗,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不由得满脸正经地点头了。对于诺薇儿花了一整个晚上做出的决心,她哪有不去了解的道理。
「我决定──。」
爱丽丝心吞着口水、紧张地聆听着。在知晓了诺薇儿的决心为何之后,她更是吃惊地瞪圆了眼睛,说道,
「哇啊……诺薇儿,不留遗憾是很好啦……但是这也…算了,现在的你,无论是谁的建议都听不进去了吧……」
然后,爱丽丝心突然笑了,
「无论诺薇儿将来会怎样、做了什么,我都永远是你的朋友。」
对于诺薇儿来说,爱丽丝心的这句话,正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
「不过,这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诺薇儿还真是坚强呢。」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大胆到这种地步的话,是没有办法胜任基格大人的从士的。」
「作为一个硬是跟上来的从士,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真了不起啊。」
爱丽丝心感慨道。
接着,两人一起吃了早饭。诺薇儿也拜托修道院的人们帮她送早餐去给基格。然后,正当她要离开修道院的宿舍的时候,
「加油,诺薇儿!」
诺薇儿自己激励自己,随即,
「嗯,我会加油的!」
她那大声自说自话的样子,引得其他的圣道女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还真是干劲十足啊。」
在一旁悠闲细语的爱丽丝心的陪同之下,诺薇儿踏着坚定的步伐向大圣堂走去。
过了一会儿──
一名男子伫立在修道院门前,往来的过客都对他投以好奇的眼光。
如燃烧起来一般的红发装饰着他称得上帅气的五官。披戴在他柔韧身躯之上的是下摆破烂的白外套、红色护手以及黑皮革的铠甲,俨然一身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但是,男子肩上的东西却十分不搭调。
那是把巨大的银色的──
「铲子……」
「铲子啊……」
男子丝毫不把路过圣道女们的窃窃私语当一回事,将今早送来的早饭放入口中。此时,有人向男子说道。
「基格,你要是想找诺薇儿的话,她已经出去了。」
向他搭话的是沉稳地站在那里的一名婆婆。
她的名字是爱雷米尔·菲尔提尔──正是“银之圣女”中地位最为崇高的几人之一,也是这次诺薇儿的授章仪式的审查长。
「明明昨天你那么冷淡地丢下了她,怎么今天又突然特地来迎接她呢?」
婆婆也知道,基格给予了诺薇儿考验的事情。
「今早送来的食物是平常的味道。」
「早餐是平常的味道……?」
男子──基格点了点头,
「她如果钻牛角尖的话,食物的味道就会改变。」
「会变得又咸又辣对吧。」
婆婆会心地笑了。如果诺薇儿知道自己要被基格留在这里,那么她的料理肯定会变得又咸又辣。婆婆似乎在审查的时候就已经从诺薇儿那里知道这件事了,
「她说,虽然心中知道不该这么做,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这样引起你的注意。」
突然,婆婆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平常的味道……也就是说,她想通了吗?」
基格点了点头。早上送来早餐这件事,正是诺薇儿还自认是基格从士的证明。
「如果真的只是想通了就好了……」
「那么,你是担心她想不开,才特地过来看看情况的吗……你这个掘墓人,还真是爱操心啊。还是说,你改变了想法,想要把诺薇儿继续带在身边呢……?」
「不,她在授章之后就正式隶属于“银之圣女”了……」
「当然,我们“银之圣女”会负起责任,接纳诺薇儿。……但是,也正是因为她担任过你的从士,所以才能够年纪轻轻就继承了那份力量,这也是事实。」
「……我的使命是追讨德拉克洛瓦。」
「这我当然知道……基格。」
「诺薇儿的母亲被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杀死了。我不想再将她卷入我与德拉克洛瓦的战斗之中了。」
「基格……“银之圣女”之所以全力配合你,是因为我们认为,只有你可以阻止德拉克洛瓦。只有身为圣法厅最强的军团……而且还曾经是德拉克洛瓦好友的你……才能不单单是光靠武力阻止德拉克洛瓦。他为何反叛圣法厅……还有席拉那时候为什么非死不可,我们还希望你能够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
面对保持沉默的基格,婆婆静静地说道。
「席拉过去是这块大陆首屈一指的「治愈者……是她治好你的左手的吧。」
「是的……」
「你的左手能够再度握剑,这是好事,还是……就如同这个问题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一般,有些问题的些答案只有诺薇儿自己知道。」
「只有诺薇儿自己……?」
「那孩子已经不恨任何人了啊。不管是杀死母亲的人、德拉克洛瓦……还是她自己的母亲。」
「在审查的时候,她提到了这些……?」
「当时她这么说道,因为担任了你的从士,她才能够不再恨任何人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基格?」
基格没有回答。很难得的,这个男子也有答不出话来的时候。
「的确,诺薇儿曾经固执地认为你是完美的,也可能因此犯下过错。但是,这些都是因为,无论是她还是你,都只是执杖者啊……」
「执杖者……?」
「这是“银之圣女”的教义之一哟。」
婆婆露出温和的微笑。
此时,大圣堂的钟声大大的响起。
不久之后,授章仪式就要开始了。
「为什么诺薇儿能够不再恨任何人……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就自己去向诺薇儿询问吧。在此之前,你就好好看看她盛装授章的模样吧。」
在青色砖瓦配上精致的装饰,如同大朵鲜花一般的大圣堂大厅中,挤满了将要出席授章仪式的人们。
通过了审查的数十名圣道女,一个一个被叫到台上领取“银之圣女”的纹章。
这些圣道女的亲属或是监护人也随之抱以热情的掌声。
在大厅的角落里,基格板着一张脸伫立着。突然,他移动了视线,找到了坐在大厅柱子的装饰上面的爱丽丝心。
爱丽丝心也察觉到了基格,在偷偷瞄了他一眼之后就迅速转过头去,显出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基格皱起了眉头。
爱丽丝心的举动很奇怪。基格本以为她会全神贯注地注视台上,等待诺薇儿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刻。但是出乎基格的意料,她显得相当坐立不安,就像是还有其他在意的事情一样。
基格迅速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移动了位置,瞬间就来到爱丽丝心的正下方。
又有一个人被叫到了名字。一名圣道女走到台上接过了纹章,掌声跟着响起。
乘着拍手的空挡,爱丽丝心又往基格刚才所在的方向看去──然后愣住了。
「咦……狼男怎么不见了?」
狼男,这正是爱丽丝心因为基格锐利的眼神,半开玩笑地替他取的绰号。
「喂,矮个。」
基格却突然从她的正下方发出声音。
呜……,爱丽丝心倒吸一口气,好不容易忍住因惊吓差点叫出口的悲鸣。
「我、我才不矮呢,只是娇小了点而已。」
她压低声音,低声说道,朝下看着基格。
基格用向她回以锐利到可怕的眼神,
「诺薇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你瞒着我。」
他毫不客气地直接问道。爱丽丝心点了点头,
「是啊,所以我才尽量不想和你靠得太近……」
话没说完,她又「呜。」地一声吸了一口气。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诺薇儿才没有做出什么决定。」
「决定……?她决定要做什么?」
「呜……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爱丽丝心连忙拍动羽翼,想要飞也似地逃走的同时,又有一个名字被叫到了。
那正是诺薇儿的名字。基格以及爱丽丝心同时闭上了嘴,往台上望去。
娇小的诺薇儿,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了台,向观礼者以及高位的圣道女们敬礼。
「诺薇儿──“监看者”。」
婆婆念出了将要颁发给她的称号的名字。
审查官们首先对寄于每个人身上的圣性做出判断,然后再为新人们选定了合适的称号。突破了严格的考验,顺利得到了与母亲相同称号的诺薇儿,静静地低下了头。
婆婆将装有纹章的项链高高举起,将其稳重地挂在了诺薇儿的脖子上。或许因为她是这次仪式中最年轻的受章者吧,周围响起尤为热烈的掌声。
本来应该一同感到喜悦,忘形地随着观礼者拍手的爱丽丝心,现在却似乎有点紧张地望着诺薇儿。
「诺薇儿到底决定要做什么……?」
基格再次问她,爱丽丝心再次僵直了身体。
突然──基格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迅速将注意力放回台上。
在那边,诺薇儿正在紧紧地盯着基格。在她的胸前,刚刚得到的纹章闪烁着光辉。面对以挑战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诺薇儿,基格也不发一语地注视回去。

「诺薇儿决定要做什么……你最好直接问诺薇儿吧。」
爱丽丝心说道。基格就这么一直看着诺薇儿,静静点了点头。
于是,诺薇儿眼神从基格身上移开,凛然从台上走下。
圣道女们用祈祷与祝福的歌声欢送她。
被授予了纹章的正统“银之圣女”啊,愿你的前程充满喜悦以及幸福──正是这样的祈祷。
「告诉她,我在昨天的地方等她。」
基格用罕见的严肃语调说道。
「呜,嗯……」
被他的气势所压倒的爱丽丝心勉强回答。
外套猛然翻动,基格就这么走出了圣堂。
那股彷佛要上战场一般的惊人气势,即使在基格走后,好像都还残留在空气中一样。
爱丽丝心不禁吞了口口水,
「加、加油啊,诺薇儿。」
她不禁以祈祷般的语气说道。
授章仪式结束之后,得到纹章的圣道女们以及她们的亲属、监护人等也嘈杂地准备离去,此时,
「爱雷米亚大人──。」
有人叫住了婆婆。婆婆回过头来,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一同,带着真挚的表情站在她的眼前。
「怎么了,诺薇儿?」
婆婆温和地询问。
而诺薇儿突然恭敬地低下了头,
「非常对不起。」
她这么开口了。
「这是怎么了?详细地跟我说说吧。」
婆婆仍然态度柔和地继续询问。
诺薇儿这才抬起头来,
「我,决定了!」
她将今天早上告诉爱丽丝心的事情,再一次详尽地告诉了婆婆。婆婆虽然也吃惊地张大眼睛,但是最后还是沉静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尊重诺薇儿的决心。
「如果这就是通往你的真实的道路的话,我并没有阻止你的权力……但是,我有一件想要再次提醒你的事情。」
「嗯。」
「那就是在面试的时候,我曾经询问过你的事情……你认为自己的力量是完全的吗?」
诺薇儿咬紧了嘴唇。这正是她在这几天的审查期间,唯一一个无法好好回答的问题。
审查官首先问诺薇儿“你认为自己的力量伟大吗?”。这指的就是诺薇儿从母亲以及圣女拉普洁尔的灵魂那里所继承的两股力量──透视之力,以及幻视之力。
因为母亲,拉普洁尔,以及引导自己学会如何使用这些力量的基格,对于诺薇儿都是非常伟大的存在。
于是诺薇儿回答「是的。」。接着审查官继续问道「你认为自己伟大吗?」
诺薇儿这次回答「不认为。」。
然后审查官再次以「如果别人说你伟大,你会认为自己伟大吗?」来试探她。
诺薇儿还是回答「不会。」。
之后又有一些其他的问答。但是,婆婆却还是再三地提出关于力量的问题。
「你认为自己的力量是完全的吗?」
诺薇儿这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虽然她十分清楚自己还不能够完全使用这些力量。
但是,即使将来自己真的能够熟练使用这些力量的时候,这些力量真的可以称为是完全的吗?
母亲、拉普洁尔以及基格,对于诺薇儿都是伟大的绝对存在。
但是,这些力量到底能够称为完全的吗——
对于依然无法充分发挥力量的诺薇儿,答案似乎还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你现在还不明白也没关系。但是总有一天,你会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
当时,婆婆是这么说的──
如今,诺薇儿再次面对相同的问题,
「我不知道──即使我顺利得到纹章,我仍然还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诺薇儿毫不隐瞒地回答了,
「你不是等一下要去见基格吗?那么,最后就让他好好告诉你这个问题的答案吧。」
「是的。」
「好好加油啊。」
「是、是的。非常谢谢您。与基格大人会面之后,我会再来找您。」
留下这句话,诺薇儿离开了婆婆。望着这个凛然离去的娇小身影,
「诺薇儿……你也一样是执杖者啊。」
婆婆低声说道。
圣堂后面的空地,基格毅然站在这里。他脱下铠甲,把护手放在地面上披着白外套,一副毫无防备的状态。
他的肩上仍旧扛着铲子,静静地遥望着清澈的蓝天。
他时而握紧左手,时而张开,彷佛在重新确认自己的握力。因为,婆婆的那一句话再度唤醒了他从前的记忆。
过去──
为了阻止自己的伙伴抢夺无辜村民们的粮食,基格的左腕在争斗中严重负伤。当时的医生悲观地宣布,也许他的左手再也不能握剑。
(不要紧。我可以治好你的手腕……)
「席拉…」
当时,这位优秀的治愈者女性露出光辉灿烂的微笑。这份回忆彷佛温柔清澈的和风一般吹过基格胸中。
(我的左手就这样就好——──)
当时的基格情急之下,
(因为这是伙伴所留下的,非常重要的伤痕)
他这么说,拒绝女子的医治。
(我无法原谅这名伙伴,所以斩杀了他。但是至今,他仍然是我重要的伙伴。)
然后女子向他展露怀着无尽温柔的笑容,
(请不要背负伤痕,而是背负他的罪恶吧。然后,祈祷总有一天,他能够得到你,以及被害者们的原谅。)
(不要背负伤痕,而要背负他的罪恶──?)
基格察觉,她的这个忠告比任何的治疗都要有效。
(每个人都应该得到治愈。)
席拉的话语成功化解了基格斩杀了重要伙伴的罪恶感。不止如此,她的言行还给予基格平等对待德拉克洛瓦的勇气。
「多亏有你,当时我才能与德拉克洛瓦成为真正的战友……席拉。」
仰望苍天,基格低声流露出心声。
「我无法原谅德拉克洛瓦……还有让诺薇儿当我的从士这件事……你会怎么看待呢?」
透彻的蓝天没有任何回答。一切的问题只是溶解在那无限的空间之中。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杀死诺薇儿的母亲的事实,彷佛揭开了旧伤一般,让基格的胸中一阵疼痛。
「我能够背负德拉克洛瓦的罪恶吗?」
就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
空地的那一端,诺薇儿带着爱丽丝心出现了。
「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诺薇儿恭敬地低下头。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笔直地凝视基格。
看着这样的诺薇儿,基格静静地再次问道,
「你能,杀了我吗?」
面对这再三的询问。
最初,诺薇儿回答「怎么可能。」
第二次,她明确地回答「可以。」
而这一次──诺薇儿坚决地如此回答。
「如果这就是我的任务的话,我将亲手杀死基格大人,决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插手。」
基格微微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心紧张地吞下口水,离开了诺薇儿身旁。在基格与诺薇儿之间的充斥的紧张情势,激烈到让她连一句加油都说不出来。
咚!基格将铲子插入地面,喀的一声转动握柄,紧握住随之出现的第二把握柄──猛力抽出一把闪烁着银光的利剑。
他将剑尖刺入地面,在自己的周围划出了一个半径约一个手臂的圆圈。
「这个圆圈就是我的生命。你靠近三步,从那里把我赶出这个圆圈。」
诺薇儿确实地靠近了三步。
不过,双方的距离还是有十步左右。
这个距离,正是基格不能一剑斩杀诺薇儿的极限距离。只要再靠近一步,基格就能一瞬间逼近,并且斩杀诺薇儿。
这正是诺薇儿能够压制基格剑术的边界所在。
「如果我能够将您赶出那个圆圈,您就会承认我作为您的从士吗?」
就在基格明确地点头的瞬间,
「我能……看见飞箭!」
随着诺薇儿的呢喃,一支金色的飞箭就这么突然漂浮在她眼前的空间。
幻视之力──那正是将那个东西就在那里的想象之幻影实体化的能力。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实体化,诺薇儿并没有办法将人类、动物这类形状复杂的东西,或是火、水这类形状不固定的东西给实体化。
即使如此,眼前这根飞箭仍然等同于实际的飞箭,能够射穿身体、也能够夺走他人的生命。
飞箭迅速划过天空。基格稍微扭动了上半身。那道拖曳而出的修长的金色轨迹,就这么「啪。」地一声迅速消失在了基格身后。
反应迟了一步的爱丽丝心这才感到恐惧。
如果基格没有闪开的话,飞箭已经贯穿他的胸膛了。昨天还无法好好瞄准基格放箭的诺薇儿,现在正以炽热的眼神瞪着基格。
间不容发,第二箭、第三箭已经同时飞出,瞄准了基格的脚以及腹部。
此时,基格第一次挥剑了。一闪而过的剑光劈开了两根飞箭。
诺薇儿丝毫不畏惧那猛烈的剑风,屏住呼吸,再度集中意识。
这一次,瞬间就出现了几十根飞箭,如同雨点一般朝基格落下。
但是,每根飞箭都非常小。飞箭的威力以及速度会随着数量的增加而弱化。
基格冷静地做出判断,用剑挡开可能射中自己的飞箭,在缝隙中闪躲。其中却只有一根飞箭,保有和之前的攻击同等的速度以及威力。
其他数十支飞箭只是掩护,这支飞箭才是诺薇儿真正的攻击。但是,基格立刻察觉到这支箭,挥剑挡下。用于掩护的箭雨,同样也是一根都碰不到基格。

诺薇儿咬紧牙关。
她既害怕又悔恨。同时,却也感受到自己比起过去更加信赖基格。正因为相信基格一定有办法挡住,诺薇儿才能够朝他放出如此强劲的飞箭。
但是这样还是无法把基格逼出圆圈之外。
难以忍受的无力感笼罩着她,彷佛要拂去她微小的勇气。诺薇儿之所以没有放弃,全凭她昨日定下的决心。自己决心要做的事情,支撑着现在的诺薇儿。
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身份,既不是“银之圣女”,也不是基格的从士。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名叫诺薇儿的渺小存在。
在确信这个想法的瞬间──她突然领悟了。
力量是不是完全的?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只是要实际体会却十分困难。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是完全的。就连能够召唤死者灵魂,被称为圣法厅最强军团的基格,也有充满无力感,内心充满纠葛、犹豫不决的时候。
诺薇儿对于盲从基格、认为基格所有命令都是绝对正确的自己感到可耻。这不就是等同于变回到了过去那个盲目的自己吗?
即使如此──
如果,只能拥有不完全力量的人类,即使用尽全力活着,却仍然犯下过错的话。
诺薇儿似乎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基格愿意说出自己过去的。基格绝对不是因为憎恶才追捕德拉克洛瓦,也不会因为怨恨斩杀伙伴。
基格只是想要阻止他继续犯错──
「母亲……」
诺薇儿低声说道。过去,她曾经憎恨着抛下自己死去的母亲。这样的思念涌上心头,又立刻消失了。诺薇儿现在握紧胸前的纹章,鼓起全部的勇气,继续放箭。
基格斩开、挡住飞箭的威武身姿,更是让诺薇儿心中涌出了更强的勇气。
她需要足够的勇气,让自己能够实行昨晚思索出来的计划。至今为止她放出所有飞箭,都是为了提升自己对基格的信赖,得到足以实行计划的勇气,是将这份信赖及勇气一同提升到顶点的阶梯。
如果失败的话──不,如果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个过错的话──阶梯的前面将是完全的黑暗。心怀跳入黑暗的觉悟,诺薇儿继续猛烈地放箭。
本来好像瞄准脚的飞箭,突然改变轨道、画出一道弧线逼近了基格的脸。至今都是直线的飞箭轨道突然急剧改变,瞄准了基格的空隙。
但是──基格立刻举起左手,精确地一把捉住了逼近颜面的飞箭。
诺薇儿却丝毫不在意。
她的目的,就是让基格防住这支箭,从而出现一瞬间的空隙。就是这个基格无法再防住下一支箭,只能闪身躲避的破绽。
就在基格捉住飞箭的瞬间,诺薇儿立刻放出下一支夺命的飞箭。
如她预期,基格迅速地躲开了这根快如闪光的飞箭。就当基格以为那金色的光辉将会消失在身后的时候──
飞箭回来了。飞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了一百八十度,朝着基格的背后再次飞来。
同时──诺薇儿却突然张开双手。
基格看到的是,突然展现毫无防备模样的诺薇儿。
察觉到身后的飞箭的基格立刻扭身闪开。但是,直到下一个瞬间,也就是等到飞箭掠过他的腹部,向眼前飞去时——基格才惊觉这根几乎划过他腹部的飞箭的真正攻击目标。
这个瞬间,基格猛然张大眼睛,使出全身的力量向前跳跃。
在空中,他在用右手挥动利剑的同时,左手也迅速地紧握剑柄。即使在战斗之中,基格也很少像现在这样两手握剑。而在这个时候,他的双手使出最大的力量,把剑全力往下一挥。
一瞬间,治好了他左手的女子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同时,寄宿于基格左腕的堕气附在剑上,让剑刃燃起青白色的火焰。
那灌注了堕气的剑刃,转眼之间就追上了飞在眼前的飞箭──将那由圣性凝结而成的飞箭,彻底粉碎个无影无踪。
「……啊、咦?」
爱丽丝心傻了般地叫出声音来。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基格已经离开了圆圈,在诺薇儿眼前挥下了剑。
「你是故意放出这种,如果我闪开,就会射中自己的飞箭吗……?」
基格低声说道。爱丽丝心惊讶地僵直身体。原来,基格离开圆圈,是为了斩开瞄准了诺薇儿的飞箭。
另一边,诺薇儿以苍白的脸露出微笑。
即使手脚都因为恐惧而无法停止颤抖,她还是面对基格,露出彷佛鲜花绽放的微笑,
「我、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呢……?」
如此询问的诺薇儿,眼角泛着泪光。
「我、我只能想出这种方法了……」
基格缓慢地把左手从剑柄上移开。
「……不准再这么做了。」
他小声回答。诺薇儿怯怯地说道,
「您离开圆圈了。」
基格微微点了点头。
「您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以颤抖的语调再说了一次。那是混合着恐惧、不安、喜悦,全部的感情的语调。
但是──基格以沉重的声音回答。
「我……将担任你的监护人。诺薇儿……你就成为一名“银之圣女”,活下去吧。」
诺薇儿剧烈地摇头,
「您离开圆圈了!」
她大声叫道,斗大的眼泪也随之落下。
「“银之圣女”不会允许你跟我走的。因为,我当时是这么与她们约定的。你要以圣道女的身份留在这里……」
「我也、我也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宣告。
「……什么?」
这句话大大地出乎基格的意料之外。
「狼男,你这个笨蛋!」
爱丽丝心这个时候也受不了了,大声叫道。
「诺薇儿已经辞去了“银之圣女”的身份,就要把纹章还回去了啊!」
这正是诺薇儿的决心,也是她要爱丽丝心保密的事情。
「辞去──?」
惊讶到无言以对的基格的样子,十分罕见。
诺薇儿用力地点头,取下挂在胸前的纹章,笔直地望着基格。
「我已经跟爱雷米亚大人约定好,今天傍晚要把这个纹章归还。」
「为什么──那是你与母亲的羁绊啊……」
基格呻吟着,他不能理解诺薇儿的心情。诺薇儿舍弃“银之圣女”的纹章,就等同于舍去了与母亲的羁绊。这份亲子之间的羁绊,正是身为孤儿的基格所渴望,却也是想追求也得不到的东西。她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就舍弃了。
然后,诺薇儿把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的母亲就活在这里。」
她反过来告诫身为自己导师的基格。
基格彷佛看见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摇着头,
「但是……如果你舍弃纹章的话,你的力量也──。」
即使如此,诺薇儿仍然点头了。
如果无法担任基格的从士,也不能成为“银之圣女”的一员的话,诺薇儿将不被准许继续持有透视以及幻视之力。
没有导师,也没有纹章却仍然持有力量的话,正是反抗圣法厅的管理的重大背叛行为。
诺薇儿不单只是舍弃了纹章,她连自己的力量、身份、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舍弃的觉悟。但是──
「我并没有失去一切。我还有因为基格大人您的引导,重获光明的这双眼睛。还有爱丽丝心也在我的身旁。」
诺薇儿凛然宣告。
「我……我的使命是追捕德拉克洛瓦。」
「这我非常清楚。」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将你的母亲……」
「后来,多亏基格大人您救了我。」
「德拉克洛瓦……是我的好友。」
「是的,我知道。」
「我是要去阻止他,而不是杀死他。」
「我知道。」
「那么,你为何还愿意跟着我。你不恨德拉克洛瓦吗?还有身为他好友的我……」
「因为曾有幸担任基格大人的从士,我现在已经不恨任何人了。」
这句话,让基格稍微屏息。
「基格大人,您是位能够背负他人罪恶的人物。正因为如此,您才想远离我……为的就是不让我卷入那罪恶之中,不是吗?」
诺薇儿带着悲伤的表情说道。
「如果爱丽丝心犯了过错。我也会效仿您,与她共同背负那过错,如同欢喜和悲伤一样共同背负。」
努力倾诉自己的决定的诺薇儿,声音微微颤抖。
「基格大人,您将过去伙伴的罪恶、德拉克洛瓦的罪恶、以及众多死者的罪恶一同背负。多亏了您,我能够不再怨恨德拉克洛瓦、也能够放下对母亲的恨意。」
接着,她向着基格如同叫喊一般宣告了。
「如果基格大人犯了过错,我将以您从士的身份与您共同背负。哪怕必须要讨伐基格大人才能背负那过错!」
基格吃惊地张大眼睛,然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终于,他放松肩膀说道。
「我,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立刻绽放笑颜──马上又忍不住放声大哭。
「呜,我、能够担任您的从士,与您一同……」
颤抖的她已经泣不成声。爱丽丝心连忙上前安抚,轻轻摸着诺薇儿的脖子,
「能够与你一同旅行,对不对?」
为了保险起见,爱丽丝心代替诺薇儿确确实实地再问了一次。
「……如果你滥用力量,犯下过错的时候。我将与身为我从士的你,一同背负那过错……」
基格这么静静地说道。
「抱歉,让你舍弃了最重要的东西。」
面对道歉的基格,诺薇儿,
「我什么都没有失去。」
她满脸泪水的回答了。
不久之后──为了归还纹章,基格等人再次造访了大圣堂。
「大家都得到答案了吗?」
婆婆微笑着向他们问道。
基格静静地点头回答,
「我很高兴,我的左手能够再次握剑──。」
因为基格清楚地知道,如果他无法以双手挥剑的话,挥剑速度就追不上逼向诺薇儿的飞箭,当然也就无法斩落那把飞箭。
「治好你的手的那位「“治愈者”的思念,至今都仍蕴于你那左手之上啊……」
基格再次点了点头。
「那个,我是来归还纹章的……」
「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下,东西很快就要拿来了。」
婆婆却做出奇怪的回答。在诺薇儿愣了一下的时候,一名圣道女拿着一柄细长的东西过来了。
「以执杖者的身份接受它吧。」
婆婆催促着。诺薇儿虽然感到莫名其妙,却还是乖乖地将东西接过来了。那是一柄以白木为材料,配上精巧雕刻的短杖。而且,上面还镶着刻有圣印的宝玉,是一柄宝杖。
「赐予诺薇儿·艾尔塔夏这柄圣具,作为此人是优秀圣道女的证明。」
诺薇儿吃惊地望着婆婆。
「对于“银之圣女”而言,要先有背负更多责任的觉悟,才会舍弃某种事物。请把这根手杖,当作是你重新背负起这份责任的教诲吧。」
「这根手杖代表──?」
「你的力量是完美的吗?诺薇儿。」
诺薇儿握住手杖,摇摇头,
「无论任何的力量都不是完美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说起来容易,但是却只有实际体会的人,才能够以这种百感交集的语调回答。
「是的……不管任何力量,都只不过是在走向完美的过程中所使用的手杖。只有真正懂得这个教诲的人,才会被授予这根宝杖。」
诺薇儿仍然不能理解,她一脸茫然地拿出纹章,
「啊,我……这个必须归还给您。」
然后婆婆微笑的接下纹章,
「诺薇儿·艾尔塔夏……我有任务要交给身为“银之圣女”的你去执行。」
婆婆居然一边这么说道,一边再次把纹章挂回诺薇儿胸前。
「啊、我不是已经辞退了“银之圣女”的身份……」
「全体的审查员一致驳回你这个申请。」
婆婆毫无反驳余地的态度让诺薇儿哑口无言。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拒绝接受大圣堂所授与的东西的话,“银之圣女”怎么能够维持体制。」
她以稍微严厉的语气说道。
「啊……也许的确是这样没错。」
爱丽丝心在一旁轻松地表示赞同。诺薇儿拿起手杖以及纹章,坐立不安地问道。
「请、请问我……我必须担任什么使命……」
「这是只有你能够达成,非常重要的使命。」
彷佛是授章之前感受过的那份紧张感再次袭来。婆婆对着紧张的诺薇儿如此说道,
「现在,有许多人正在追捕一个反叛圣法厅的重要人物。希望你以“监看者”。」的身份监看其中一名追捕者,并且将他战斗的过程以及结果向“银之圣女”报告。」
「咦──。」
「这名追捕者的名字就叫做基格·瓦尔海特。请暗中监看他的动向吧。」
「请、请问,一定要暗中吗……?」
「这部分你就酌量来做就可以啦。我们“银之圣女”也非常关注这个相当于圣法厅最强军团的男子的动向。我们需要一个能够提供详尽报告的人。如果对方能够与这名男子一起行动是再好也不过了。」
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基格。
「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够阻止德拉克洛瓦。与他共同背负的你一定能够办到。」
基格静静地向婆婆低下头去。
(不要背负伤痕,请背负他的罪恶吧──)
席拉的微笑再次浮现在基格的脑海之中。德拉克洛瓦害死诺薇儿的母亲的事实,这次不再如同旧伤一般疼痛,而是化为沉静的罪恶溶入基格心中。
隔天早晨,基格等人离开了大圣堂。诺薇儿手持宝仗,充满朝气的追随在基格身后。
「执杖者……啊。所有的力量都不完全,都只是像是手杖般的东西啊。」
爱丽丝心对这句话格外感概,
「就像我的羽翼一般。如果只懂得自由飞翔的话,最后只会落的孤独一人的下场吧。」
诺薇儿也微笑地看着手杖,
「爱雷米亚大人就是为了不让我忘记这个教诲,才会授予我这根宝杖的吧……」
因为太短而无法实际撑在地面的手杖,却与过去盲目之时使用的手杖一般,给予她一种安心可靠的感觉。
「嗯。那么对于狼男来说,诺薇儿就相当于这根宝杖一样喽。」
爱丽丝心出乎意外以耍小聪明的语调这么说道,诺薇儿立刻满脸通红。
「讨、讨厌啦,爱丽丝心。」
基格并没有表示肯定或是否定的态度。他坚定的步伐丝毫没有停顿。诺薇儿笔直地注视基格的背后,握紧新的手杖。
终于,一条大道展开在一行人的面前。

<p style="text-align:center;">夏奥的怪物</p>
序章 光之子/影之子
——又要,被“这个男人”带走吗。
少年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在心中称呼父亲为“这个男人”。
「准备好了吗,雷奥尼斯?」
父亲大声呼唤着。少年虽然心中沮丧,但表面上却装作顺从的样子说道,
「一切准备就绪。」
父亲俯视着少年。他全身洋溢着以智慧、勇敢而闻名的领主的威严,胸前则是代表着领主的徽章,腰间挂着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姿态庄重而威严。每过十天,他都会为了视察领民的情况而离开城堡。
对少年来说,没有比被父亲当作随从,跟在他后面更痛苦的事了。
「虽说腿脚不便,但是,你的心不会因此而萎靡不振吧。」
父亲的话像铁鞭一样抽打着少年。但是少年隐藏了内心的痛苦,温和地说道,
「父亲,这种事从来没有……」
「说话要有霸气!」
——又来了。
父亲经常训斥少年。无论是在佣人面前还是在领民面前,都毫无顾忌。父亲的那个声音和语调,对于少年来说就等同于被带刺的鞭子抽打一般。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微笑着抬头看向父亲。
「好的,父亲。」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是一种在温和的笑脸之后,隐藏着凶暴之物的凄怆笑容。正因为少年将内心全部隐藏了起来,反而使得那副笑容中蕴含着莫名的魄力。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少年。他有着清澈的蓝紫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皙脸颊,纤细的眉毛,从高挺的鼻梁直到纤细的下巴,仿佛都像是白色瓷器一样平滑。
但是,异样的是他的头发,虽然他的头发大部分都是泛着茶色的金发,却有些地方夹杂着银色。特别在脸颊两侧,那两束银发看起来就像是锋利的刀刃。
有着如此奇特的金银色头发的少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就连他的父亲也在一瞬之间对他眼中的异样的光彩无言以对。
「……那么,走吧。」
父亲在留下这简短的命令之后。离开了城堡。对于少年来说,这次出行的艰难之处在于,途中既不能骑马,也不能乘坐马车。
卫兵和随从们一个接一个地跟随在父亲身后,而少年则只有一个随从。
「拜托了,托尔。」
少年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背后的青年。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这是一个有着深紫色眼睛的银发青年。他身穿黑色的法衣,整个人的气息都很稀薄。在他严肃的脸庞上有一双敏锐而细长的眼睛,但是他本人的存在感却很低,低到他若是混入人群之中的话,马上就会找不见人了。影子托尔——这就是这个青年的绰号。
这名青年像影子一样,推着少年所乘坐的东西。
轮椅——这便是少年的移动工具,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
少年的腿天生就很虚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站立,因此走路也极其困难。
关于少年的脚,至今为止,各种医生都有各自的说法,骨质松软、肌肉虚弱、神经失调。其中也有医生说,是精神上的原因造成的,还有一些医生说这可以靠霸气来恢复之类的蠢话。更荒谬的是,他的父亲似乎也相信少年是因为缺乏霸气才会影响到他的腿。
父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少年则坐在轮椅上,就这样开始了对领地的巡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活动,但是领民们却都格外高兴。每当看到父亲,大家都会主动低头行礼。
——和往常一样,大家都在称赞这个男人。
领民都很仰慕父亲,这令少年非常愤怒。
「那个人很可怕,我亲眼见过有很多人被那个人杀了。」
就连身为少年的随从的青年也这样说父亲。
少年的父亲是个连亲人也能毫不留情地进行处罚的严格领主。为了跨越民族间的差异、统治这块圣地,这份堪称苛刻的严厉是必要的。但是对于少年来说,在下达惩罚时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的父亲,简直就像是怪物一样。如果自己也犯了什么错误的话,肯定会轻易地被那个怪物给消灭的吧——在生活中,少年时刻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但是,少年却没有办法反抗那样的父亲。因为他甚至连行走都做不到。他多次幻想着要离开城堡,逃得远远的,却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实现这个梦想。
「一点儿霸气也没有。」
即使被父亲蔑视,他还是将顺从当作武器,对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燃起了执念。
学习则是这些事情中排第一位的。少年的头脑让许多家教和祭司都惊叹不已。他不仅能很快地吸收知识,而且还能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将这些知识应用到实践之中。
但是,少年的父亲也是被圣法厅称之为贤者的人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少年的头脑中闪现出多少想法,他也会觉得不足挂齿。比起那些,少年能健康地蹦跳似乎更符合他的心意。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不断的积累知识,努力使自己的思考变得更加敏锐。不管是被父亲蔑视,还是被领民以同情的眼光看待,他都让自己快要爆发的心平静下来,继续扮演着坦率和老实的角色。
那一天——少年从对领地的巡视活动中得到了解放了之后立刻说道,
「去湖边吧。」
青年——少年的随从立刻明白了少年的意图,把少年带到了大湖边上。
这里便是少年另一个执念的所在之处。
青年把轮椅的轮子固定住,少年立刻试图站起身来。
「我要从这里,走到那个湖边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脚却完全不能从轮椅上挪动下来。不仅如此,当他咬紧牙关抬起身体的时候,他的两条腿突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地。
青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因为,如果他在这里帮忙,对少年而言反而是一种伤害。
少年想要站起来,却摔在了在地上。城堡里除了这个青年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少年全身沾满泥土的样子。
即使只是起身站到头部的位置。对少年来说也是一个可怕的高度。对在这种高度向前摔倒的恐惧,消除了少年对浮现在脑海中的无数张脸的愤怒。
那是父亲、仆人和领民的脸。每张脸上都流露出对少年的蔑视。
他们的脸撕扯着少年的心,无论他摔倒多少次,都不允许他放弃。少年的腹中好像有个凶残的怪物在咆哮。当那个怪物开始暴走的时候,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到那时,如果不肆意发狂一下的话,怪物就无法彻底冷静下来吧。
青年像影子一样悄悄推来轮椅,将少年的身体放在上面。
然后,他默默地把少年带到湖边。
圣地夏奥的湖——是阿尔卡纳大陆上最大的湖。
夏奥,原本的意思是“澄澈之镜”,指的就是这个湖。
而且,关于这个湖,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
「从湖底出现的怪物——会毁灭这个世界。」
一少年边喃喃自语,一边望向湖面,水面映出他因懊悔而扭曲的脸。
「哼——透过清澈的镜子,就能看到对谁来说都是最为恐怖的怪物吗。」
少年讽刺般地歪了歪嘴角。青年只是默默地站在少年身旁。
「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我是谁?」
「是圣地夏奥的守护者和统治者。是自古以来统治这片土地的鲁米纳斯圣堂唯一的继承人,同时也是继承了两种血统的人。」
青年流畅地回答着。他看了一眼少年的头发,那金银色交错的头发。
「克雷马提斯之民的血和维拉德之民的血吗。」
少年嗤笑道。克雷马提斯之民是指藉由圣法厅授予的圣印而获得了丰收之地的人们。除此之外的人,都被称为蛮族,他们通常与圣法厅有着争端。
「我体内流淌着的,是圣法厅的子民和蛮族双方的血。」
「这是双方和平的象征。」
青年这么说道。这也确实是少年的立场。但是少年摇了摇头,
「真无聊啊,这种事。」
这么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湖的另一边。
「你听说过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吧,托尔?」
「是的。听说他从圣法厅盗出重要的秘仪,现在已经逃亡两年多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各地掀起了反圣法厅的叛乱。」
「是的。」
「你不觉得,我们也应该变成这样吗? 。」
「叛乱吗?」
「将圣法厅,或者是全世界都搅得一团糟吧。」
少年这么说着,咧嘴一笑,那是天真无邪的微笑。
「毁灭世界的怪物……在我看来,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正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只是……那个男人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那个男人”指的是少年的父亲。只有在和青年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时候,少年才会把心中关于父亲的想法说出来。
「您的父亲果然参与了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乱……」
青年的话语在风中慢慢消散了。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清澈如镜的湖面,说道,
「怪物快点出现吧……如果能将这个世界全部毁灭就好了。」
一会儿过后,青年也望着湖面,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的确如此。」
第一章 澄澈之镜/花丛之影
在据点的中庭里,骑士们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正在卷起的沙尘之中努力地练兵。
所谓练兵,便是将骑士们分成两队互相攻防,模拟实战。
「呜哇,好强的压迫感!」
从据点的窗口中传来了惊叹的声音。那是一个身穿白丝连衣裙,如手掌般大小的妖精。金发金瞳的她,连正在拍动的翅膀也闪着淡淡的金光。
「呐呐,看那边呀诺薇儿,是真正的枪啊。」
「是吗,爱丽丝心?」
靠在窗边的,是一个将栗色的头发绑成了活泼发型的少女。她穿着青色的法衣,手上拿着以白木精雕而成的手杖,胸前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她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好厉害……这里也正在备战么?基格大人。」
「你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战乱的气息。」
靠在一旁的男子淡然地说道。他有着堪以美貌来形容的面容,仿佛正在燃烧一般的赤发。白色的外套下面,是黑色的皮甲与红色的护手,他的这身战斗装束毫不逊色于正在练兵的骑士们。
但是----扛在他肩上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这时,一个高大的骑士推门而入。
「还是一如既往的拿着那个可怕的东西呢,基格。」
骑士在看到了男子肩上扛着的那个巨大的银色铲子之后,惊讶地说道。
「部下们都在拿我开玩笑,说我这个团长的准备真是周到。因为我在开战前就把掘墓人都请进据点了啊。」
如此说道的骑士正豪爽地大笑着,他的胸前别有一枚象征着团长地位的徽章。
「战争吗----。」
「是啊。附近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动乱。是叛乱的骑士团----也可能是蛮族们干的吧。虽然我们已经出击过无数次了,但是,再过不久,这附近也有可能变成战场。」
这位骑士团长是基格的老战友。他边说边示意基格一行人坐下。当众人围着圆桌坐下之后,数名骑士抬着巨大的木桶进来了。
骑士团长拿着铜制的杯子,探进桶里装满液体,然后轻松地递了过去。
「来,干了这杯麦酒。」
「免了,还是给我汤药吧。」
基格是极少饮酒的。骑士团长耸了耸肩,“咚”地一声将杯子放在了诺薇儿面前。看着着这装满黄金色液体的杯子,诺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基格大人。」
「别给小孩子劝酒。」
基格一边拿过骑士递来的汤药,一边说道。
那种语气,不知为何让诺薇儿感到一阵不爽。
「就算是小孩子,也是你出色的从士吧!来,不用客气,一口干掉它!」
「好的。」
诺薇儿立即回应道,这使得基格不禁皱眉,而爱丽丝心则在原地惊讶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诺薇儿已经两手捧起杯子,“咕咚”地喝了一大口麦酒。
——但是,她马上便慌忙放下杯子。
「呜……好苦。」
她眼睛闪着泪花,两手捂住了嘴巴。
「诺薇儿真是的,没问题么?这东西,有那么苦么?」
爱丽丝心也在沾了点杯子边缘的液体,舔了一下。
「呜诶诶诶——,这…这什么东西啊,好难喝!」
爱丽丝心努力地“呸呸呸”想把口中残留的味道吐出去。
「咱们骑士团啊,从来没把这东西当回事呢,只要兴致上来了,不管几杯都能干掉哟。」
骑士团长大笑着如此说道,但是,被基格瞪了一眼后,他沉默了。
「对于诺薇儿说还太早了。」
他严厉的声音之下藏着怒意,就连刚毅如骑士团长这等人物,也不禁耸着肩膀说道,
「我的错,我的错。」
同时,他将那杯麦酒收回来,自己一饮而尽。
诺薇儿则是慌张地从其他哄笑着的骑士手中接过清水漱口。
「好喝吗?」
基格明知道怎么回事却仍如此发问,使得诺薇儿心头冒火,不禁提高嗓门用毫无感情的腔调回敬道,
「…真是十分抱歉!」
大概是察觉到诺薇儿是因为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而生气的吧,基格也不再说什么,转而面向团长说道,
「关于战争的事情——。」
在这期间,骑士团长竟然已经饮下了两杯麦酒,手上拿起了第三杯。他点了点头,说道,
「喔,到底是叛乱的骑士团还是蛮族呢。我们这边也还在怀疑呢。」
「他们的行动太有组织性了。」
「正是如此,基格。为了抢夺圣堂保管的圣印和作物,时常会有蛮族入侵,最近,叛乱的骑士团也会趁火打劫,这都不算稀奇,但是蛮族与数个骑士团陆续引起骚乱的话,这就不太寻常了。」
本来,蛮族与骑士团是敌对关系,不可能站在统一战线的。并且骑士团之间也会为了抢夺领土或者圣印的管理权而互相争斗,在没有圣法厅的命令的情况下就自主联合起来这种事,一般是不可能发生的。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看上去像是已经联合起来了么?」
骑士团长喝下第四大杯酒,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吓了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一跳。
「就是那……样。既然能将复数的反对势力联合起来,那么就证明在他们背后有一个足以能匹敌圣法厅的存在。是那个男人在唆使因领土狭小,或是被驱逐到边境而感到忿忿不平的骑士团向圣法厅掀起了叛乱吧。」
基格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骑士团长边在杯子中倒满麦酒,边点头说道:
「对,就是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虽然这么说,我们在这附近并没有直接感觉到德拉克洛瓦的气息,如果他就在附近的话,应该早就直接攻过来了吧。」
「这附近有协助德拉克洛瓦的人吗…」
「不知道,调查这种事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有代替德拉克洛瓦煽动暴乱的人,那个人一定藏在哪里,跟他通风报信。」
「你要去追讨他么……」
骑士团长小声说道。
「你跟他一同战斗的身姿,我见过不知多少次了,有着如此交情的你们……」
骑士团长再也没多说什么,对着默默不语的基格,虚捧着杯子说道:
「这酒确实挺苦的。要不是为了你,我也喝不下去啊。」
骑士团长如此说着,将杯子中最后的酒漂亮地一口喝掉了。
在基格与骑士团长对着周边的地图进行讨论的时候,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则进入了营地的厨房,准备做饭。虽然她们觉得这些大大咧咧的骑士们做出来的饭菜肯定不能看,但是在实际看到之后才惊觉的发现,它们居然意外地有特色。
「运到这里来的大多都是咸得很的肉干,加些蔬菜一起煮比较好。」
「那边的蔬菜要把叶跟茎分离,划几刀烤熟之后混上小麦粉。」
每当听到骑士们嘴里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的时候,诺薇儿都微笑并郑重地回应,
「非常感谢您提出建议。」
诺薇儿的回应很有礼貌,骑士们也趁机跟这个小小的从士搭起话来。
就在这时,结束了练兵的骑士们陆续地进来了。
「看看,虽说早有传言,但基格的从士还真是个小孩啊。」
「但是,她也得到了“银之圣女”的命令,要来监看基格呢。」
不知何时,厨房里的骑士们围在一起闲聊起来,终于,
「我押基格的从士一枚银币!」
「我给吾等光荣的骑士团精英们,压上手头所有的钱!」
不知何时,场面变成了精通料理的骑士们与诺薇儿之间的厨师竞赛的赌局了。
在一旁发呆的爱丽丝心也被骑士们的激情煽动起来了。
「呜呜……加…加油!诺薇儿!」
声援此起彼伏。最终结果是诺薇儿的连胜。
「诺薇儿好厉害!」
爱丽丝心率先献上喝彩。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做料理吧……」
诺薇儿害羞地笑着说,突然,一个装满了金币的袋子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喏,这是你的份,刚才赚了不少呢,真不错。」
刚才赌局中作抽头的骑士得意地笑着说道,这让诺薇儿不知所措。
「怎,怎么可以……!我不能收!」
“银之圣女”的金钱由组织统一配给,除此以外的钱财均不能收,更何况这是赌博赢来的钱,诺薇儿是绝对不能收的。所以,她慌忙将钱袋塞回去。
「拿这钱去买点好吃的吧,你不想给你的主人吃好点吗?」
结果,骑士还是不由分说地把钱袋交到了她的手里。不过,对诺薇儿而言,能让大人们认可自己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这些钱,之后就交给基格大人,让他还回去好了。」
诺薇儿悄悄地跟爱丽丝心说道,但是爱丽丝心却轻快地回答,
「好不容易才赢下来的,收下来不就好了嘛?」
「这样是不行的啦。」
在这种方面,诺薇儿比一般人要固执得多。
伴随着这阵骚动,诺薇儿继续做着料理。但是很快,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并且可以称得上是压倒性的沉默。原因便是诺薇儿做好的料理。
「啊,终于做好啦,做了这么多,大家别客气,来试试吧。」
敢回应诺薇儿的邀请的人一个也没有。大家全都以一副战栗的表情,看着锅里那冒着绿泡的汤里浮着的红黄色的不明物体。
在众人视线的另一边,诺薇儿正哼着歌,给基格盛了一份。
「不,那个…没事啦,吃吃看的话就会发现挺好吃的哦,真的哦。」
随着爱丽丝心的解释,终于有人上前了,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个骑士将大勺伸进了锅里,
「噢!」
然后,他大吼一声,将勺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一旁爱丽丝心已经是彻底沉默了。
「——喔?!」
静静的厨房里,顿时充满骑士们惊愕的声音。
「如,如何?」
「有看起来那么糟吗?」
但是嚼着东西的骑士并没有回话,而是默默的继续吃了第二、第三勺。
「我……我也来吃一口看看。」
我先来,一边去,我先来。如此这般,骑士们一拥而上。
「这群人真有精神呢。」
在充满杀气争抢着食物的骑士们头上,飘来飘去的爱丽丝心最终如此嘟囔道。
「偶尔收一点也是可以的,拿去吧。」
基格将赌金塞回诺薇儿手里,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骑士团长也大方地笑着默许了部下们的行为。
「但,但是“银之圣女”的规定里是不能收这种钱的呀……」
「这也是那群骑士的好意,你就收下吧。」
基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
「心里不安的话,就把钱捐给“银之圣女”管辖下的修道院吧。」
即使这样,诺薇儿依然还在困扰着。
「你多少也帮他们做了饭吧,就当这是工钱好了。」
「但是,我并不是为了钱才去做……」
「我的意思是,你的料理有这个价值。」
虽然是淡淡的话语,但是却让诺薇儿心里扑扑直跳。
骑士团长也笑着赞同基格的观点。刚才开始就一直陪着基格的他,即使看见了诺薇儿的料理也依然面不改色。
「我明白了,那就承蒙关照了。」
诺薇儿低头行了个礼,将钱袋收好,心中非常高兴。“有这个价值”。这个评价表面上漫不经心,但是对诺薇儿来说却太过强烈,让她不禁心跳加速,红了脸颊。
「那么,我就先回房间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马上叫我吧。」
为了不再打扰基格,诺薇儿很干脆地退出了房间。
团长和基格沉默了一会,突然,团长低声说了一句。
「好想揍你一顿啊。」
看着骑士团长的狞笑,基格稍稍皱了下眉头。
「哎呀哎呀,为什么你这种可怕的男人会有如此可爱的从士啊。」
「那是因为她的母亲被响应了德拉克罗瓦的叛乱骑士团杀害了。虽然我歼灭了敌人——。」
「唔……原来还有这种缘由…」
「我也让她不要跟过来——。」
「不,你还是止住这种想法吧。」
骑士团长挥了挥手,如此断言道。基格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就算是你,在发现你有人性的地方之前,我也觉得你很恐怖啊。」
「很恐怖——?」
「嗯,很恐怖。」
骑士团长很认真地说。
「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力量,是在圣地夏奥的那次动乱中。当时的你真是让我想到起了关于那个湖的传说啊,基格。」
「总有一天,会有怪物从湖里出现的那个——。」
「对,那时候的我,非常确定你就是那个啊。」
「那个——?」
「怪物啊。」
对,骑士团长以畏惧的声音如此诉说着。
「“召唤者”——只有一个人的军团…这样的你,在那时候的我看来,根本就不是人,反而更像是一个怪物。」
如此想着的骑士团长表情随即一变,大笑起来。
「但是你果然还是个人类啊。证据就是,有个那么可爱的从者仰慕着你啊。」
基格只得默默无言地看着地图,而骑士团长则依旧自顾自的在一旁哈哈笑着。
「怎么,害羞了?」
「圣地夏奥——。」
「嗯——?」
「圣法厅的密探正在那里暗中调查。」
「在那个圣地…?为何?」
「有人正在给各地的蛮族与叛乱的骑士团提供武器与粮食。要做到这个程度,这个地方必须是有着能覆盖很大范围的商业要道,同时也是利益的中心。而能全部达成这些条件的地方,并不多。」
「所以你觉得那个圣地正在寻求着战争么,你和德拉克洛瓦就是为了防止这个才……」
「那个德拉克洛瓦,如今正寻求着战争。」
基格以严肃的口吻如此说道。骑士团陷入了长时间沉默,注视着基格。
「那么,你要出发去圣地夏奥么?如果有必要的话,这据点里的兵力你随时可以动用……」
「不,正好相反。我绝对不会调用这里的兵力。」
骑士团长一时无言以对。
「为了守护那个地方,我会把问题埋葬在黑暗中。」
基格语气坚决地宣告。骑士团长一时间呆若木鸡,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慢慢地点头。
「如果我们出动了的话,就意味着你已经死了吧,你一个人……」
「抱歉——。」
「别这样,不需要道歉。毕竟要是我们出动的话,事情就等于被公诸于众了。」
骑士团长用力摇了摇头,并且重重强调道,
「你是人类啊,基格。无论如何,你都是人类。」
这个夜里,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待在了据点的一个房间里,悠闲地消磨着时间。据点里的水资源很丰富,诺薇儿得以好好地泡个澡,然后趴在床上一边数着得来的钱一边琢磨。比起得到了金钱,更使诺薇儿高兴的是她得到了基格的肯定。基格那时的话语不断在她脑海之中浮现。
「最后还是收下了呢,那么,要拿这些去买点什么吗?」
捧起金币当镜子照着玩的爱丽丝心如此询问。诺薇儿则歪着脑袋,一时想不出要买什么才好;法衣的话,还有很多套替换的,巡礼用的靴子也是刚拿到的新货。
「买点首饰之类的不好嘛,漂亮的东西之类的……」
「但是,如果要把宝石带在身上,不仔细考虑一下的话……」
矿石本身都带有各不相同的圣性,故而“银之圣女”们需要按照自身的适性挑选适合自己的宝石。如果单纯是为了装饰而佩戴宝石的话,反而会扰乱自身的圣性,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比起思考这些,诺薇儿还是觉得跟爱丽丝心一起聊天比较愉快。
「买点好吃的东西如何?」
「还是买些厨具?比如锅子啊。」
「比起那些,要不要给基格大人买点礼物呢……」
在嘀咕着的瞬间,诺薇儿突然感觉到嘴里有什么异样。
那是苦涩。当时,她不服气地把酒倒入口中,那时的感觉突然复苏了。
「小孩子……吗。」
在被这么说的瞬间,诺薇儿其实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甘,就好像是胸口被针扎了一样。
「诺薇儿,怎么了?」
爱丽丝心天真地问道,但没有得到回复。
「好想被承认啊……」
她孤零零地说出了这一句话。自己的价值得到了承认,虽然使她感到欣喜,但这与口中的苦涩相容交错,形成了一种既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感觉。
「狼男那个家伙,不是已经认同了你作为从者的资格了么。」
爱丽丝心呆呆地说。狼男,这是基格由于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而得到的绰号。
诺薇儿缓缓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位女性。是与自己不同的,成熟的女性。在她那蜂蜜色的头发下,有着翡翠般的眼瞳。那兼备理想的姿容与气质的存在,是诺薇儿长大成人后所期望得到的形象——
席拉·利维艾尔。
正是有着这个名字的女性。爱丽丝心歪着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
「啊,是在拉格聂纳之泉见过的那个人吧。」
诺薇儿点了点头。但是那时两人见到的席拉并不是本人,而是在某次战斗中,窥视了基格内心的水精灵拟态而成的。听说席拉本人已经在几年前就逝世了。她因某种原因丢掉了性命,但是直到现在,她仍在基格心中有着重要的地位。
与这位女性有关的事情,直到现在,诺薇儿仍然没能从基格口中获得过一丝一毫的信息。或许是因为诺薇儿察觉到了问这个问题就像在践踏着基格的心——更重要的是,每当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就退缩了。
「好想早点成长为大人啊。」
诺薇儿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如今这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似乎将会伴随着自己到达旅途的终点。
「哎呀,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你说这句话了呢。」
爱丽丝心善意地开着玩笑。
「诺薇儿真的是很努力呢,很快就会比那边的狼男还要厉害,不是吗。然后就可以反过来让狼男跟在你后面啦。」
这怎么都不靠谱的想法,让诺薇儿不禁笑了起来。
「比起这个,还是先想想到下个城市的时候,我们要买点什么吧。」
「嗯——。」
诺薇儿微笑着,心中对这个小小的友人充满了感谢。
明月倒映在湖中,在巨大的湖堤之上,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正在用布来包裹着一个大型物体。
「看看,露出来了哟,托尔。」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一副很好玩的表情,指着托尔手上的东西说道。
正如少年所说,从布的缝隙之中渗出了黑色的血,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人的手腕。
「是的,雷奥尼斯少爷。」
青年老实地回应,并将那只手腕用力往里面塞,然后用绳子将布包好。
「处理掉这家伙的时候,你不害怕么,托尔?」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青年淡淡地回应。然后将这用布包起来的尸体绑上了大石头。
「父亲让你处理掉这人的时候,说了什么?」
「让他消失——。」
「他没有和你说这个人的来历吗?」
「没有。」
「谍报院……他可是圣法厅的密探哦。没有圣王的命令,这些家伙是不会出动的。圣王的手下们终究对圣地夏奥出手了。」
少年微笑着说。
「原来如此。」
青年依然带着一副淡定的表情干着手中的活。他对于人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触。
而且,他明明正在处理被自己杀死的人,居然也没有任何存在感。简直就像是缺乏生气的黑影在无声地玩弄着死者一般。
影子托尔——这是青年的绰号,同时,这绰号也暗示着青年的另一份工作。
隐秘行动的暗杀者。青年在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被暗杀的人直到自己的喉咙被利刃割断的那一刻,都不会察觉到青年的存在。
并且,青年还能敏锐地发现故意隐藏自己气息的人,即使只有一名密探潜藏进来,他也能立刻察觉,并将其处理掉。他无疑是条天生的猎犬。
而这个青年像影子般这样生存的理由,少年十分清楚。
青年是少年的表兄,少年的母亲与青年的父亲是兄妹。
青年是纯正的蛮族——维拉德之民的一员。并且,青年的父亲是这个民族的英雄,追求的是与圣法厅贯彻到底的战斗。而随着这个英雄的死亡,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
父亲的死亡成为了向和平迈出的一步——这便是青年所背负的烙印。
只要看到青年,民众们便会想起昔日的英雄;这会招来动荡。所以青年绝对不能引人注目。最终,他除了成为影子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但讽刺的是,青年自己便是因为父亲的死而获得了和平的其中一人。
「父亲死的时候,我心中很痛快。」
过去,青年曾对少年这么说过。
青年的父亲是能毫无顾忌地对妻儿暴力相向的英雄。
母亲的死也是因为父亲的暴力——青年在心中如此确信着。
当青年在母亲的葬礼上看到父亲那悲伤的表情时候,青年的心中诞生了出生以来的第一缕杀意。明明就是他自己杀掉了母亲,却还在一旁自顾自地悲伤,青年真想亲手杀了他。但是,不管是何等勇武的战士,都不曾战胜过青年的父亲。青年父亲已是无人能敌,这是任谁都不会怀疑的事实。
直到那个时候——在那个圣法厅的剑士在众人面前与青年的父亲战斗之前。
对手是有着一头正在燃烧般火红的头发的剑士。
那名剑士是如此年轻,甚至无法让人想象他能与青年的父亲过上几招,而且他的身份地位看起来也很低。
但是,那个剑士的剑术无比锐利、迅速,更有着来自于混沌的堕气的力量。
他仿佛永远不会疲劳,简直如死神一般,以这样的人作为对手的青年的父亲才倒了霉。
当他凄惨地败于剑士的时候,少年与青年仍然无法相信。这是对所谓“勇武”的完全否定。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弱者的人,实际上却隐藏着恐怖至极的力量——少年与青年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这种人。当时,无力的他们甚至仿佛见到了光明。
「主,赐问以污秽之灵。汝名为何——。」
少年眺望着映着月光的湖水,轻轻吟唱着圣典中的一节。
「彼等答曰——。」
「军团——因为吾等为数众多。」
青年一边给尸体绑上最后一块重物,一边答道。
这便是在过去给少年与青年带来了巨大冲击的男人——关于他的力量的一节描述。
「在谍报院之后,那个红发的男人也会来哟。……害怕了吗,托尔?」
青年摇了摇头,
「并没有,雷奥尼斯大人。」
他的声音之中没有任何的感情。
然后,他将绑好的尸体用脚踢落堤坝。于是,尸体向着幽暗的下方掉落,许久,传来了重物落水的声音。
「这个湖水的圣性会将尸体的堕气净化,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少年那金银色的头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他露出了微笑,
「看,饵来了哦,快来吃吧。」

少年对着湖轻声说道,
「让我们看看你的样子吧。」
他是在呼唤着沉眠在湖底的怪兽吧。
当然,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出现。少年与青年久久地看着映着月光的湖面。
在放眼看去一望无际的大片耕地中,修建完毕的水道之中的河水正在耀眼的阳光下缓缓流淌。
「哈啊~真悠闲呢~。」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的肩上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的景色。
马车一边摇晃,一边继续在街道上行驶。在准备这马车的时候,骑士团长如此说道,
「我特地选了一匹对堕气很迟钝的马。顺便再借你个车夫,好好感谢我吧。」
于是,自几人离开据点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天。途中,他们在某个城镇上停了整整两天,因为那里是基格预定要与圣法厅使者碰头的地点。
但是,使者并没有出现,于是基格决定独自行动。
「真的是很繁荣的地方呢。」
诺薇儿对周围如此的繁荣感到惊讶。
「因为很快就要到圣地了,马上就能看见那座湖了。」
基格低声回应道。在他的语气中,诺薇儿感到了些许沉重。
「湖……么,基格大人。」
「圣地夏奥的湖,是这附近的河流的终点。」
淡淡地做出说明之后,基格便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诺薇儿敏感地察觉到,虽然基格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是内心里其实是在紧张着些什么。
她闭上眼睛窥探基格的气息,察觉到了他心中不同寻常的喧嚣。
这是以目盲之身长期与基格相处的诺薇儿才能感觉得到、理解得了的事情。
在过去,她也曾如此感觉到过基格内心的纠葛,但终究没能问出口。在因无法掌控力量而陷入盲目的那时候,自己又能问出些什么呢?那时的诺薇儿,就算是与在基格一同接受任务之时听到自己在意的话题,也只能缄口不问。那时的诺薇儿——
「现在不一样了。」
在摇晃的马车中,诺薇儿不自觉地开口了,
「怎么了?」
基格看向诺薇儿,诺薇儿慌忙说道,
「什…什么事都没有——。」
她如此说道,但很快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
「基格大人,那个……」
诺薇儿转头看向基格,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想说些什么吗?」
基格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很明显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个……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平时没听过的事情之类的……」
诺薇儿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很无聊么?」
「呃……那个。」
「看那里。」
基格指着一旁丘陵上的森林说道。
「竖起手指,划定视野。大约是这样子。将视野逐个分割成这个大小,然后按顺序逐个观察,再反过来回到一开始,如此反复。」
「啊…是。那个…这是要做什么呢…」
「这是基本的哨戒方法——为了尽早发现地方的斥候或者伏兵。」
诺薇儿以一副很困惑的表情看着基格。
「……还是很无聊么?」
基格在一旁独自嘀咕道。这使得诺薇儿心中有些恼火。
「我…我才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跟基格大人说话的呢!」
她的声音惊醒了爱丽丝心。于是,爱丽丝心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诺薇儿,怎么了?又跟狼男吵架了么?」
「才,才没有吵架啦!」
尽管大声地反驳,但是诺薇儿却不由得悲从中来。
「因为,基格大人一直都不说话,就像是在因为什么事而一直痛苦着一样…」
诺薇儿紧握着宝杖,就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朵般悄然俯首。
「就算一点点儿也好,请跟我说一下吧……」
爱丽丝心一边摸着诺薇儿的头,一边安慰道,
「听到了吗,和她说一说呗。」
爱丽丝心满不在乎地对基格说道。
但基格“唔…”了一下,露出了意外认真的表情
「这次,可能不得不将一个巨大的真实埋葬——。」
「将真实……?」
诺薇儿抬起了头,基格一边眺望着周围富饶的土地,一边说道,
「以前,我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那是为了和平而付出的最后一次流血。」
「最后的流血……」
「迎来和平的土地,大多经历过流血……」
从周围的景色中,传来了仿佛嗫喏般的声音。
「可以的话,还是事先防范妥当比较好。但是,这需要足够的情报。而提供这些情报的圣法厅的人没有出现。可能是已经被干掉了……」
基格瞥了诺薇儿一眼。
「要不要带你们过来,我也仔细考虑过……」
「不可以。对我来说,监看基格大人的战斗就是我的使命。」
诺薇儿马上说道,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基格默默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另一边,爱丽丝心马上打岔道
「狼男也真是有的受呢,被诺薇儿监视着什么的……」
「不是监视,是监看哟。」
正当诺薇儿把爱丽丝心的戏言当真、辩解着的时候,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出现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那是什么。好大啊。」
爱丽丝心大吃一惊。从林间缝隙中出现的是一座非常巨大的湖,甚至只能隐约看到对岸。
「那就是圣地夏奥的湖——。」
基格说道。诺薇儿也在越过丘陵之前便通过万里眼看见了湖的全貌。
「清澈得甚至能感觉到些许恐怖的湖水……即使在这个距离,我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圣性……」
犹如天地间的所有光景都缓缓被吸入了透明的湖面。整座湖水都寄宿着圣性。澄澈之镜——它的确配得上这个名字,也是圣地的中心。
「这个湖——不是自然产生的吧。」
诺薇儿在周围各处敏锐地观察到了刻着圣印的堤坝与水道。
「没错。这里曾经是蛮族的土地。」
「诶?这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心兴致勃勃地问到。于是基格指着湖说
「那里本来是被称为维拉德之民的人们的土地。他们的神殿便在那个湖的中心。」
诺薇儿“啊”地一声说道,
「水底下…难道有…建筑!?」
「建筑!?」
「百年以前……这附近的都是荒山野岭。然后,圣法厅在这里建造了一座湖,使这一带变成了富饶的土地。」
「变…变成了……」
「把这里淹了。引渠入道,治水整备,将近百年之后,这个湖就诞生了。」
「那么…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土地,就在湖的底下…」
诺薇儿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她对沉在水底的建筑物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从那以后,维拉德之民就与圣法厅变成了常年的敌对关系。」
「哈,那不是自然的么?把别人的家都淹掉,也太过分了啦。」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湖的话,这里就一直是一片荒野了吧。而且,在维拉德之民的聚居地中,这里是地势最低,最容易蓄水的地方…」
爱丽丝心“嗯”了一声,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而且,维拉德之民中似乎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吗?」
「总有一天,湖里会出现怪物,将这个世界……毁灭。」
这是从城镇与神殿都被淹没的人们,对这人造的丰饶土地的怒火之中诞生的传说。
诺薇儿重新审视了一下这富饶的耕地。迎来和平的土地大多是以鲜血浇筑而成——这个事实,悄悄地铭刻在她平静的心中。她对基格那将战争扼杀在摇篮之中的想法产生了深切的共鸣。过去,存在于这片大地之上的悲伤与怒火也仿佛传达给了她。
「我也来帮忙吧。」
诺薇儿面向基格,由衷地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
基格回望向诺薇儿,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绕过湖之后,一行人在能看见城市的地方下了马车。随后,基格便让车夫把马车驶回了营地。
沿着河堤看过去,一大群人突然涌出城门。
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吸引了诺薇儿的目光。他有着浓密的茶发与胡须,胸前有标示着领主身份的首饰,腰间佩着刻着圣印的宝剑。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威严无比的男子。
那个男人举着一个透明的、被切成了方形的什么东西。
基格停了下来,等待着那个男子完成行动。
「怎么了怎么了?」
爱丽丝心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诺薇儿一时间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在一旁看着。
突然,从男子举起的水晶中迸发出了电光,吓了爱丽丝心一跳。
闪电朝着堤坝的一部分奔驰而去,在石柱的一面上,刻上了精致的纹路。
「圣印……」
诺薇儿惊讶地出声说道。在刻上了圣印之后,石柱才能变得如此坚固,能够承受得了强大的水压;不仅如此,这种肉眼无法察觉的力量还使得周围的堤壁不会崩落与老化。
「在这里等着,要会面了。」
「啊,基格大人……」
「好好注意周围吧。」
基格说道。因为这个地方依旧动荡不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就算突然被人围住抓起来也是可能的,所以诺薇儿慌忙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突然,那边的男子发现了基格的身影,显出了惊讶——还有喜悦的表情。
「…许久不见了,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大公。」
「喔喔,喔喔!好久不见了啊,基格哟。叫我罗姆鲁斯就行了,就像以前那样。」
「圣印的秘仪……」
「之前,我从领民们的报告中了解到,连绵的大雨让堤坝漏水了,所以我来将这些地方修复一下。」
男子眯起眼睛笑着说,周围的民众也毫无敌意的样子。
「那边那位是?是你的随从吗?基格?」
「是我的从士。」
基格挥了挥手,招呼诺薇儿过来。
那之后发生了异状。男子的脸色突然一变.
「我是诺薇儿·艾尔塔夏,目前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诺薇儿深深地低下头,爱丽丝心则惴惴不安地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当诺薇儿抬起头看向男子时,迎面看到的便是男子的那副表情。
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以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诺薇儿。
「请问……」
诺薇儿不禁睁大了眼睛,基格与爱丽丝心也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气氛。
「罗姆鲁斯——。」
基格以警戒的口气叫道。这时,男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伊尔米娜……。」
慢慢地,他以畏惧般的声音如此叫着诺薇儿。
基格紧锁眉头,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片刻之后,男子回过神来,摇着头说,
「不……抱歉……我认错人了…十分抱歉…原来如此啊……“监看者”啊。已经正式地拿到了“银之圣女”的纹章了吗。」
「是……是的。」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的诺薇儿缩着肩膀说道。
周围的人们也用奇妙的眼光看着诺薇儿一行人。突然,男子咳了一下,向基格招了招手,
「要说的话还有很多,跟我去城堡里吧。」
仿佛是想尽快远离诺薇儿一般,男子毫不停留地快速往回走去。
「…总觉得好奇怪啊。伊尔米娜是什么?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爱丽丝心诧异地问道,诺薇儿也表示不明所以。
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一行人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圣堂。
其名为鲁米纳斯大圣堂,此地的领主——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好像原本是被派遣到这个圣堂的祭司。在罗姆鲁斯被派来的时候,这里的领主自然还是别人,但由于领主们都接连战死了,于是他便接替成为了新领主。
「那个时候,被人找了好多麻烦呢。」
走去城堡的路上,罗姆鲁斯表情阴沉,却依然笑着说道。
作为当地圣堂守护者的同时又当上了土地统治者还能说得过去,但是,与本是敌对关系的蛮族之女结婚的这个结果,虽说目的是为了和平,却也从来没有过先例。
「维拉德之民怀疑我有什么阴谋,而圣法厅那边则是把我当做背叛者。那段日子实在是非常危险啊。你应该明白的吧,基格。」
基格点了点头,罗姆鲁斯被暗杀的次数可不止一两次。维拉德之民与圣法厅双方都曾经接连不断地向他派出暗杀者。
「老夫与伊尔米娜,每时每刻都被迫做出决断,是就这么继续前进,还是将一切都放弃。然后,我们二人决定赌上一切,向前迈进。」
在罗姆鲁斯说到这的时候,爱丽丝心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哈啊,伊尔米娜是那个人的妻子啊,果然是人的名字嘛。」
她悄悄地在一旁跟诺薇儿说道。但是诺薇儿却依然歪起了头。
「我明明对维拉德之民一点都不了解…」
即使是认错人,她也不觉得对方竟然能将自己与圣法厅之民以外的人弄混。
带着这奇妙的感觉,诺薇儿在后面听着罗姆鲁斯与基格的会话。
「但是现在,跨越百年的憎恶与复仇即将划上休止符……并且一切将会被继承下去。我会把这座城交给我的儿子,而老夫我则会去圣堂隐居,实现我这长年的梦想。」
「让您儿子继承领主权……?」
「嗯,我还以为你肯定是作为继承仪式的观察者才被派遣过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实际上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是请你务必要出席这个继承仪式。」
「您儿子多大了——。」
「十五岁,作为领主的话还太嫩了。所以暂时还要靠家臣们协助统治,到二十岁再掌握领主的实权…我是这么打算的…然后,我就去当一个老糊涂的隐士,每日悼念一下亡妻,这便是老夫现在的梦想。」
这是罗姆鲁斯的肺腑之言。
「我先带你们去修道院吧,首先让你的从士好好休息休息,去除旅途的劳累比较好。」
刚一进到城里,罗姆鲁斯就这么说道。虽然诺薇儿一路上都是坐着马车过来的,并没有感觉特别累,但从罗姆鲁斯的态度来看,他并不想继续与诺薇儿同行。
「那你就好好去休息一下吧。顺便,这附近的风景不错,好好看看吧。」
不管如何,基格既然已经如此吩咐,诺薇儿也就顺着这个台阶告辞了。
「那么,我就先失礼告退了,到傍晚的时候我会来请示的。」
诺薇儿恭敬地说道,并向人请示了前往修道院的路。而基格则与罗姆鲁斯进入了会客厅。
「平时的话,你肯定坚持要一起听的吧。这次你怎么这么听话啦。」
觉得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心对诺薇儿嘀咕着。
「基格大人,并不是单纯地只让我去休息。」
“好好看看风景”的另一层意思是:观察、把握周围的地形,以及人们的活动。
基格绝对不是为了怀旧才到这里来的,现在这种时候,一定有着只能通过诺薇儿的万里眼——透视之力才能看到的什么东西存在。
「现在正是展现我的用处的时候,一定要找到点什么……。」
直到现在,诺薇儿也没有被拜托以这样的形式参加过任务,在刚到达的这陌生土地上要找到点可疑的东西,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吧,但干劲却自然而然地往上涌出来了。
在被分配给的房子里放下行李后,诺薇儿立马就飞奔出去,在门前紧握宝杖,
「加油!诺薇儿!」
如此自己给自己打气,
「嗯!我会加油的!」
她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视线,自问自答道。
「现在就是展示你作为从者的能力的时候了呢~。」
在她的头上,爱丽丝心一如既往地嚷嚷着。
「直到现在,我还时不时会梦到当时的事情。」
罗姆鲁斯凝视着虚空,静静地说道。
「富饶的土地上开满了花,在那上面,是拿着剑的人们日夜争斗不休的景象。于是,土地上变得到处都是尸体。无头的尸体,缺手的尸体,断腿的尸体。不管是年老或年轻,妇女或孩童,都死在了土地上。所有人都死了。」
基格依然以一副淡定的表情听着罗姆鲁斯的话。
「被追杀的战士,将自己的妻儿杀死后绝望地背水一战。亲人被杀死的孩子,就这样怀着这份怨恨挥舞着武器。不再有蛮族和圣法厅的差异,在那里的只是单纯的人类,是无法放下仇恨的人类而已。然后在这无数的尸体之上,鲜花得以怒放。」
罗姆鲁斯以严厉的眼神持续地看着基格,缓缓道。
「基格啊……你来此所为何事?是来确认此片土地的和平的吗。」
「是为了存在于鲜花之下的东西。」
基格含糊地说道。
「存在于这片土地的鲜花之下的,已经全是过去之物了,基格。」
「大量的物资在流动,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武器。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圣地夏奥是大陆中有名的耕作地,自古以来矿物储量就很丰富。我们做出的东西,被用于战乱中的可能性很高的。」
「那么……」
「就算如此,要我们停止生产也是不可能的。那么做的话,会在商业上引发混乱。而且这个混乱,或许还会使战乱扩大,那比什么都要可怕。」
「那么……你是说通过操作物资的流通,进而能操纵战乱么。」
「怎么会……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不得了的事情。」
罗姆鲁斯瞪圆了眼睛,似乎是从心底感到震惊。
「虽然说起来很简单。的确,人的行动会根据物资的变动而变动。但是,想要操纵战乱的话,首先需要正确无误地知道所有地方的利害关系。并且,要在合适的时机引爆矛盾,又在合适的时机消除矛盾。不过,涉及到利害关系的生物,说到底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操纵的。」
这是精彩的回答。但是,基格的视线并没有从罗姆鲁斯身上移开。
「身为贤者的你,有被如此怀疑的资格——」
「难不成这次换你来当暗杀我的人了?」
「根据场合,有必要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基格那种有必要之时便会下手的态度是认真的。一瞬间,气氛冷了下来。
但是,罗姆鲁斯一个叹气,略过了那种紧张感。
「像这样不惜以自身来试探对方的真意吗。还真是乱来……」
在他笑着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终于来了吗,进来吧。」
房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少年与一个青年进来了。
这是一个金银发的少年,在他背后,是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如影子般跟随着少年。
「这是犬子。还记得吗,基格?」
少年眯起蓝紫色的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
「我是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我很清楚的记得你呢,基格·瓦尔海特。」
「我也记得很清楚。你的腿……」
「治不好。不管来的是什么样的医生,都没能让他好好站起来。就因为这个,在继承仪式的顺序上还稍微有点难办呢,真是麻烦啊。」
罗姆鲁斯那随随便便的话,却如刀刃般切割着少年的心.
但是少年还是沉稳地微笑着。青年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动摇。
基格依然淡淡而安静的看着眼前的父亲,少年和——青年
「那边的是——。」
「他是托尔·维拉德,基格。」
随着罗姆鲁斯的话,青年静静地行了个礼。他的银发意外地很长,披散而下,将青年的面孔遮住了。基格微微吃了一惊。
「维拉德…」
「没错,就是那个维拉德的儿子。他现在在城里给雷奥尼斯做帮手。」
「维拉德的英雄的事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基格说道。
但是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像影子一样地伫立着。
「你们,退下吧。」
罗姆鲁斯摆了摆手。少年露出了顺从的微笑,
「那么,父亲大人,我就先失礼告退了。」
青年推着轮椅将少年往屋外推去,然后悄悄地关上了门。
「他们两个人,明明一个只会软弱地笑,一个一言不发几乎什么都不说。但是这对表兄弟不知为什么特别合得来,一直凑在一起。」
「您的儿子,与维拉德的儿子在一起——。」
「基格,这便是这片土地的现实。一切的怨恨,都已是花丛之下的过去了。」
「你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才让我跟那对兄弟见面的么。」
「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因缘罢了……这片土地,承载着老夫所有的荣耀与诅咒。对其他的土地,我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了。这附近的战乱——对我来说也很遥远。」
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影,微笑消失了,就如同一瞬间衰老了许多年一般。
「顺便……嗯…你的从士……世代都是“银之圣女”吗?」
基格皱起了眉头,察觉到了对方明显地想要转移话题。
「那家伙的母亲,是万里眼的使用者……菲丽希提·艾尔塔夏。」
「这样啊……万里眼……她的母亲应该也和她一样,是紫瞳吧。」
「同样的紫瞳?」
「想要继承圣性,最为理想的情况就是身体的一些部位的颜色相同。比如肌肤,头发,瞳色等……」
基格点了点头。圣性这种东西,就是如光一样的东西。矿石带有的圣性,也跟颜色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是,突然这么说而把话题岔开,怎么看都是愚蠢的行为。说到底,这不像是有着贤者之名的男人所该有的话术。
「罗姆鲁斯——。」
基格静静地叫道,言外之意就是“你别装糊涂了”。
罗姆鲁斯苦笑着,一副十分理解自己刚刚的行为的表情.
「老夫也真的老了啊…居然对你说出这种话……」
罗姆鲁斯的苦笑之中,带着沉重的悲伤阴影。
「人一老啊,心气就弱了。以前我经历了数不清的战争,就连妻子的死也能跨越过去。但是现在,我只想和你说点过去的事,也不想考虑未来的事情了。」
罗姆鲁斯带着哀伤的目光凝视着基格。
「所以从今以后,我要将领主之座让给儿子…在这件事上,你可不要妨碍我啊…基格哟。」
基格并没有点头,而只是说了一句话。
「请让我调查一下。」
「那就随你折腾吧。好好看看这片土地发展到什么程度吧,你可能已经不再怀念过去了……但是,我可是每天被过去的阴影笼罩着啊…」
罗姆鲁斯将身体沉入椅子里。他的身体就如同失去力量而萎缩了一般。
基格静静地凝视着这样的罗姆鲁斯。最终,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这是对这位身为贤者的老人过去所做的功绩的感谢与赞美。基格极少以这种方式向他人行礼。
「把两手的手指像这样竖起来……然后切开视野。」
诺薇儿将两手食指竖起来,将眼前周围的视野切分开.
「然后就是依次观察。原来如此,基格大人就是为了这个而将这方法教给我的嘛。对于身为“监看者的我来说,这方法真有帮助。」
「不……我觉得,单纯只是他不好找话题所以随便扯的而已…吧。」
爱丽丝抱着手臂深深地怀疑着,但诺薇儿并没有放在心上.
诺薇儿现在位于一个小小的山丘上。从这里能够将城堡与街道一览无余。
在这里,诺薇儿依照基格教的方法,以透视之力扫描着周围的情形。感觉疲累的时候,她就将宝杖头部的蓝色宝玉贴在额头上。宝玉中寄宿的圣性能够轻松让她的疲劳得到恢复。
「呐呐,发现什么了吗?」
「西边有好多好多的养殖场啊,不管是哪种家畜都养得很好呢。」
「其他的呢?」
「城镇南边是锻造厂,虽然也有在做武器,但基本都是农具呢。」
「嗯嗯,还有呢?」
「不管哪里都储藏了好多农作物,圣堂里也有好多呢。」
「这不是完全没有可疑的东西嘛,真无聊。」
但在诺薇儿仍然认真地一遍又一遍扫描着城镇。最终,她发些了些微不协调之处。
「为什么有路呢…。」
「——路?」
「有好几条路朝着湖那边延伸呢。」
爱丽丝心伸着脖子,虽然因为森林的遮挡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是在去往湖的方向上的确有好几条铺着砖石的路,就如同与被沉入了湖中的大地的道路一一对应一样多。
「好像是沿着以前的路的痕迹铺的……为什么会遗留下那种风格呢。」
「大概是因为很重视过去吧。毕竟这里发生过那么不得了的事呢。」
诺薇儿扫视着湖的周围,突然看见了奇怪的景象。
那是一个少年与一位青年的二人组。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但是,少年不断地站起又倒下,而青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少年拼命的姿态,却依旧无动于衷,毫无异动。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回过神来,诺薇儿发现自己已经被他们吸引,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出了脚步。
「啊…等等,诺薇儿,你要去哪?」
诺薇儿对于他们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她认为这只是腿脚不便的孩子在进行步行训练而已,跟自己现在要做的事应该毫无关系。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身体却擅自地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走过去。诺薇儿的灵魂在冥冥之中察觉到,那边存在着自己预想不到的某种东西。
诺薇儿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走下了丘陵。
努力想要站起来的少年心中回荡着激烈的感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脑中回荡的,全都是父亲说出令自己难堪话语时的面容。
麻烦——这其中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在继承仪式上,他要被授予代表领主身份的装饰——杰鲁米纳家代代相传的宝剑。在这个仪式中,他必须要自己走到台上,在领民们面前接过这把宝剑,以表明自己那正统继承的身份。
为此,他都必须无论如何都要能走完这几步路——至少父亲与领民们是这么想的。以前,从未有过坐着轮椅接受信物的领主。
至少要能展示自己能站起来。如果连这样都做不到的话,领民们会怎么看呢?大概都会不满地认为,这哪里有领主的样子吧。
对新领主的不满,是与对统治的不满有直接联系的。所以这仅仅一次的步行,对于少年今后的人生来说意义非凡。
这可不是开在玩笑,少年并不想成为那种遭人嫌弃的领主。
但是,少年必须成为新的领主。只有继承了圣法厅之民与维拉德之民双方血脉的少年当上领主,才能了结这个圣地的过去。
父亲和领民们都如此认为。少年的身上承担着巨大的期待。
并且,这个期待在他们看来也不是非常难:仅仅是站起来,走到台上而已。但是,这对少年来说简直难如登天,难到全身颤抖般后悔。
少年只想要站起来,从这里走到湖边,仅此而已。但这仿佛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我受够了,全都给我消失吧。
少年在心中哀嚎着。领主什么的,圣地什么的,都随它们去吧。就算这片土地过去有着何等悲惨的历史,为什么自己就非得承受这样的罪过。了结过去什么的,我也不想干了。真要逼我干的话,我就把一切都破坏掉,将一切回归于无好了。
即使心中如此诅咒着,他仍旧咬紧牙关练习着走路。但这并不是源自他的坚强,而是想要对那些人复仇的执念与怒火。
当他满身大汗地倒在地上,随后努力地爬起来的时候,少年憧憬着怪物的身姿。
从湖底而出的巨大怪物,能将这世上一切全部破坏,碾压,打碎。
不管是父亲,领民,还是圣地,一切都能毁灭。全都给怪物吞掉然后消失吧——炽烈的憎恶驱使着少年努力地站起来,向远处的湖边走去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回过神来,少年与湖之间,插进了一个与怪物全然不同的存在。
「我,能看到。」
她真诚地直视着躺在地上蠕动的少年,用清澈的声音宣告道,
「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样子。」
第二章 光辉的未来/最后的流血
这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行动,说起来的话,反而更倾向于下意识里的行为。
诺薇儿径直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走去,穿过森林,为了能更直接地注视着少年,她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就好像是诺薇儿的心在呼应着少年的感情一般。她站在少年面前,注视着他,然后开口道,
我,能看见这个少年行走的姿态。
这即是真实。若非确信如此,诺薇儿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少年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诺薇儿。
在后方,青年虽然脸上显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但仍然也只是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诺薇儿,等,等一下啊……你认识这孩子么?」
身后的爱丽丝心慌慌张张地赶过来,小声问道。
诺薇儿仍旧凝视着少年,摇了摇头。她确确实实是第一次看见这名少年。
他白皙的面孔上,是蓝紫色的眼睛与少见的金银色头发。少年的手脚看起来比诺薇儿还要显得纤细小巧。如此引人注目的少年,她如果见过一次的话,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但即使如此——诺薇儿对这个少年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无比怀念的感觉。就如同在不知何处,曾有过亲密接触一般的感觉。
过去的自己——诺薇儿对这奇妙的感觉做出了这样的解释。诺薇儿感觉自己仿佛见到了昔日以目盲之身在黑暗中徘徊的另一个自己。
这对诺薇儿来说,就像是与自己在镜子中的倒影再会了一样。
所以,她才如此不经修饰地说出了那句话。
「请让我看看你行走的样子吧。」
在诺薇儿说出这句话之后,一直在旁淡定看着的青年也终于做出了反应。
「雷奥尼斯大人。」
青年麻利地叫了少年一下,意在询问是否要驱逐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
青年在少女进入森林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但他觉得只要少女是默默地在一旁观看的话,便不必为了去驱逐她而惊动少年。这是因为青年担心观众的存在会伤害到少年。所以,少女刚才说出的话,对青年来说是无法容许的。
青年已经做好了只要少年一吩咐,就抓住这个无礼的少女,并把她轰出去的准备。
「托尔,算了吧。」
但,少年的回答却出乎青年与爱丽丝心的意料。
「你能看见吗?」
少年以叮嘱一般的语气问道,很明显,这是对诺薇儿的回答。
「是的。」
诺薇儿重重地点头应道。
「我能看到。」
如此说着的诺薇儿,对少年伸出手来,就像在说“走到这儿来”一样。
少年只是默默地尝试着将力量集中到膝盖上。
诺薇儿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少年的双腿。
爱丽丝心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少年,一会儿看看少女,视线切换个不停。
青年也同样露出担忧的神色,在一旁屏息而待。
从少年的口中,发出了“嗯”……的声音。他用颤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少年的脚掌每隔一会就颤抖一下,但仍将将保持着平衡。然后颤抖慢慢地停止了。
少年,终于站起来了。
此时,他离诺薇儿仍有数步之遥。
突然,少年那蓝紫色的眼睛盯向正伸着的诺薇儿的手。
「看我走到那儿去。」
少年像是为自己壮胆般提高了音量。但他的脚却依然在颤抖着。
少年颤抖着缓缓地抬起右脚尖,渐渐地,整个右脚完全离开了地面。在这瞬间,承受了全身重量的左脚颤抖得更剧烈了。但少年咬紧牙关撑住没有倒下。当右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少年睁圆了眼睛。
「我能看到。」
诺薇儿开口了,并示意其努力再走一步。
「那就给我好好看着吧!」
少年回应着诺薇儿,同时贯注浑身之力,将左脚向前挪动。
这次,少年的右脚不仅要支撑着全身,同时还要辅助用于移动的推力。
他绷紧全身的肌肉,将左脚足尖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足跟踩上了地面的同时,两膝传来了冲击,身体差点向前摔倒。正当他想要咬牙定住身体的时候,
「就这样走过来。」
随着诺薇儿的声音,少年的右脚不由得抬了起来。
他利用之前开始行走的惯性,再次将力量贯注全身,从而使右脚踏到了地面上。
随着这个动作,少年的身躯剧烈地晃动着,让一旁的爱丽丝心与青年担心不已。
但是,少年终究还是保持住了平衡,然后再踏出了左脚。
当左脚踏上地面的时候,少年拼命地伸出了手。
而诺薇儿则将伸出的手迎了上去。
当少年的右脚踏出了最后一步的时候——他的手与诺薇儿的手相触了。
两人的手,就这样紧紧相握。
之后,少年的身躯向前倾倒。
诺薇儿则像抱住他一般尽力支撑着少年。两人的身体摇晃着,最终,两人慢慢地坐在地上。
少年说不出话来。
他的肩膀上下耸动,在剧烈地喘息着的同时,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紧握着的双手。
终于,少年缓过气来。他看向诺薇儿,问道。
「看到了吗?」
他重重地说道。
「看到了。」
诺薇儿笑了。她的笑颜就如同绽放的鲜花一般灿烂。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地转过身去向后面大声喊道,
「托尔!」
「——在,雷奥尼斯大人。」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五步哦!」
「没错。」
「五步呢!」
「是的。」
「有好好看着吗!」
「我清楚地看见了。」
「我……」
少年的声音颤抖着,一瞬间竟有点泣不成声,他慌忙将这涌上心头的悲伤压抑下去,
「我能走了!」
他用尽浑身力气嘶喊着。一旁的诺薇儿依然微笑看着他,爱丽丝心则哑然无声。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青年也有些吃惊地回应道。
「托尔,开心吗?」
「很开心。」
青年深深地点头,以真诚的表情说道。
「就像我知道父亲死了的时候一样开心。」
爱丽丝心被青年这句话吓的心里扑通一跳。但少年仍在一旁以愉快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会这么开心啊!」
爱丽丝心又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人怎么回事……」
她偷偷地在诺薇儿头上嘟囔着。
「你的名字是——?」
少年的视线转回诺薇儿的方向。此时,他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诺薇儿·艾尔塔夏。」
诺薇儿微笑道。这又让少年一阵脸红。但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基格·瓦尔海特的从士吗,刚才我们在城堡门口应该见过一面。」
「是的——那么您是?」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用一副坚决的态度报上自己名号的少年,此时清楚地露出了微笑了。
「我是圣地夏奥的,新任领主——!」
仿佛想起了刚才的场景,少年以自豪的声音说道。
不管这过程有多么曲折,但是,少年现在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诺薇儿一直在旅行么?」
「嗯。自懂事以来,我就一直跟着母亲在各地旅行。」
「真羡慕你呀,我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但是这里也是很美丽的地方呀。」
「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少年毫无顾虑地笑着说道。青年——托尔将他运到湖边。少年伸出双腿,他的脚下就是湖水。诺薇儿在看着少年侧脸的同时,坐在了草地上。
爱丽丝心在两人的旁边飘来飘去,而托尔则与两人保持着距离,如影子般站立在少年身后。这时,爱丽丝心就像看见了稀奇的东西一般向托尔搭话。
「喂,你不坐下来嘛?」
「不。」
「不来一起聊天嘛?」
「不。」
「真是有够无口的,跟我们家的狼男有得比呢。」
在这么说着的同时,爱丽丝心被托尔那银色的长发吸引住了。
「好漂亮的头发呢,说起来,你家少爷的头发也很奇特,你觉得哪边的更好看?」
看对方一直没有反应,爱丽丝心变得口无遮拦,
「呐呐,怎么叫你比较好呢?你有什么绰号么?」
「影子。」
托尔小声说道。
「幽灵,稻草人,木偶,软炭,蟑螂,懒虫。」
爱丽丝心自顾自地数出一大堆绰号,这些绰号全部都像是在说某人。
「请便,随你喜欢。」
青年认真地说。这让爱丽丝心十分不满,于是在一边抬杠。
「那么说还是影子听起来最好啦。」
「是的。」
「嗯——既然如此,我就要给你想个更好的绰号,就这么决定了。」
「真的么。」
托尔直直的盯着爱丽丝心,他那明明看起来毫无感情的深紫色眼睛中,却仿佛混杂着悲伤与期待的光芒。
「嗯……嗯!等我想到的话。在这之前就叫你托尔吧。」
「好。」
托尔郑重地低下头鞠了一躬,一头银发遮住了他的脸庞。
突然,托尔的眼睛看向森林的方向。他的视线在树丛之间扫视着,同时悄无声息地如影子般朝着森林走去。
「对了,这样……到底叫什么比较好呢,要想点听起来好听些的,那样的话,他被叫起来也能比较开心。」
就在爱丽丝自言自语的时候,托尔的身姿已经完全消失了。
「啊……啊咧?」
只不过视线稍微离开一下,人就突然消失了,这种将自己气息遮断的本事确实是很让人惊讶。
「哈,果然是影子呢。」
应该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绰号了——爱丽丝心这么想到。
「托尔——?发生什么事了?」
雷奥尼斯问道。不知为何,即使是背对着对方,他仍然能敏锐地感觉到托尔消失了。即使是换做诺薇儿,短时间内她也无法察觉到托尔离开了。
「大概是有谁在森林里面吧,算了,反正很快就会出来的。」
少年轻松地耸了耸肩。真的就像是将青年当做幽灵对待一般。
「托尔是我的表兄。我的母亲与那家伙的父亲是兄妹关系。」
「您母亲是……?」
「我的母亲跟那家伙的母亲,都已经死了。诺薇儿的双亲呢?」
「我的母亲也在战乱中去世了。父亲的话……据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跟雷奥尼斯亲密的口吻相比,诺薇儿从头到尾都使用着敬语。因为她一直都在旅行,几乎没有朋友。比起与成年人接触,同年龄的孩子对她而言总有种疏离感。因此,她在与雷奥尼斯的交流中,自己在心里不知不觉地划了一条分界线。
「这样啊……那你还记得母亲的样子么?」
但是雷奥尼斯并没有察觉到诺薇儿的态度。依旧以亲密地问道。
「因为她只是去年才去世的,所以……」
「这样啊,真好呢。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再加上父亲把母亲的画像与遗物全都处理掉了,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这样啊……」
「那么,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是独生女。」
「我也是独生子,但是……稍微有点不同。」
「不同——?」
「听说本来是双生子,但是有一个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雷奥尼斯以孤零零的口吻说道,这让诺薇儿吃了一惊。
「但是,其实是不是真的死了谁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是需要当作如此而已。」
「当作如此而已——?」
「你们知道为什么有“蛮族”这种称呼存在吗?」
雷奥尼斯不经意间问道。爱丽丝心歪起了头,诺薇儿边思考着边回答道,
「是因为他们有着与圣法厅的教义相违背的习俗的原因么?」
「对,被称为蛮族的人们,都是有着与圣法厅教义相矛盾的习俗。并且不肯放弃这些习俗。因而不被允许授予圣印,进而被当成了蛮族。」

「嗯,总觉得很难理解呢……大家都成为好朋友不就行了吗?」
爱丽丝心认真地说,但雷奥尼斯却露出了和年龄相符的少年般的笑容。
「没有那么简单的事啦,你知道维拉德之民是因为有着怎样的习俗才会被称为蛮族的吗?」
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同时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杀死婴儿。」
雷奥尼斯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如此残酷的事实,让两人震惊不已。
「如果同时生下一个以上的婴儿的话,就会人为的采取措施,使得婴儿减少至一个。」
「怎,怎么会……将诞生下来的婴儿扼杀这种事情……」
「除了最后生下来的孩子之外,前面诞生的婴儿的都将被作为禁忌之子全部处理掉,这就是维拉德之民的信仰。知道这个习俗的圣法厅,当然不会授予他们圣印和富饶的土地,并将这个习俗定为重大的罪恶,将他们列入了敌对关系。」
面对将这些事实痛快说出的雷奥尼斯,爱丽丝心惊讶地垂下头来。
「哈……将城镇沉入湖底,杀死婴儿……真是怎么看都很麻烦的地方呢。」
「因为这里就是这么贫乏的土地啊,瘦弱的母亲所能提供的母乳量,最多只够一个婴儿的。贫乏的土地,再加上信仰,就构成了这样的习俗。」
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诺薇儿终于察觉到雷奥尼斯话里的深意。
「直到现在……这里仍然残留着这种习俗么?」
「最近的话,已经没有这种习俗了。毕竟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贫瘠的土地了呐。」
微笑着的雷奥尼斯指着这片丰饶的大地说。
「但是,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习俗仍然残留着。而我正好就是双生子。」
此时,爱丽丝心终于迟迟才反应过来。
「那……你的兄弟……」
「不管是父亲还是大臣们,都说那时的情况是死产,但是哪里都没有墓碑。到底是被杀死了,还是被抛弃了……到现在也是既无法确认,也谁都不会说。」
雷奥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凝望着湖水,缓缓说道。
「战乱不休的年代……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呢。我也知道没法从知道当时的事情的人们那里了解到什么。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并不想忘记这件事……」
诺薇儿静静地注视着此时的雷奥尼斯。雷奥尼斯自从出生起,就不得不背负着的那份悲哀,此时正如实质般的疼痛压迫着诺薇儿的心口。
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埋葬于黑暗之中时,雷奥尼斯出生了,而他甚至连自己的兄弟情况如何都无法得知。这比什么都——
「其实该消失的本应是我才对吧……」
雷奥尼斯这样低声说道。那绝不是因自己能够得以生存而感到喜悦的话语。
「有时候,我也会想着自己是不是死了更好一点。我就这么自私地活了下来,结果现在都不能好好地走路……」
如此低语着的雷奥尼斯表情渐渐地冷淡下来。
即使谁也没说过什么,但是雷奥尼斯仍能敏感地察觉出周围的态度。又或者说,这说不定是雷奥尼斯的直觉。但是,他在与他人接触时所听到的幻听的确是真实的——
要是先出生的是你就好了,那样的话——诸如此类的声音。
然后,旁边的诺薇儿做出了超乎雷奥尼斯想象的举动。
她这时的表情与雷奥尼斯几乎相同。并且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呢……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雷奥尼斯睁大了眼睛——诺薇儿回头看过来。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这是虚伪的话语,一副是真的如此想着的表情。雷奥尼斯惊讶了一阵,然后淡淡地笑了。
「像你这样的人也有这么想的时候吗……」
诺薇儿仅仅还以无言的微笑。那温柔的笑容,让雷奥尼斯也沉浸其中。那是没有任何杂质,从心底而起的纯粹笑容。
「呐,诺薇儿的故乡是哪?」
「听说我是在圣都附近的城镇出生的…但是,我完全没有那里是故乡的感觉。」
对于常年在旅行中度过的诺薇儿来说,故乡是一种遥远的存在。
被雷奥尼斯这么一问,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生活中丢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父亲,母亲,故乡,家系,出生——对于现在的诺薇儿来说,如此存在的诸般事物,都已经感觉非常稀薄了。在这一点上,她倒是与身为孤儿的基格有相似之处。
听了诺薇儿的发泄,雷奥尼斯摇了摇头,把视线投向远处,说道。
「真羡慕你呀,像我这种人,无时无刻都处于束手束脚的状态……我也好想去旅行呢。」
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坚定的决心,触碰到了诺薇儿的内心。
无论如何,少年的感情流入了诺薇儿的心中。
「这是可以做到的哦。」
「——真的吗?」
「我追着基格大人走出镇子的时候,曾经是个盲人呢。」
这次轮到雷奥尼斯惊讶地看向诺薇儿了。
「看不见?但是,看不见的话怎么能……」
但当诺薇儿转头注视着他的时候,他的脸转瞬通红。慌慌张张地说,
「……明明你有着很漂亮的眼睛呢。」
少年低着头说道。他露出了特别天真的表情,
「既然眼睛看不见,那么出去旅行的时候,不会害怕么——?」
「很害怕的,但是,我有爱丽丝心陪着我。而且我也成为了基格大人的从士。托基格大人的福,我的眼睛也好了。」
「厉害…诺薇儿你真厉害……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呢?」
他转头对着一旁飘着的爱丽丝心说。
「因为我是诺薇儿的朋友呀,跟诺薇儿在一起很开心。」
「呼呼,不错呢,这样的旅行……」
他的声音中仍然夹杂着放弃的念头。而诺薇儿察觉到之后,加重了语气。
「你也可以做到的。」
这是在她最初看到雷奥尼斯在练习走路的时候使用的语气。
奇怪的是,诺薇儿自身对于这个少年的感情,在某处也出乎意料地敏感。
「被你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能行呢……」
雷奥尼斯苦笑着说,并忽然想起了点什么,
「那个……」
「嗯?」
「不……没什么。」
但是,诺薇儿飞快地明白了闭上了嘴的雷奥尼斯的想法。
对于诺薇儿来说,将自己的想法埋藏在心里是最无法忍受的。而她明显地察觉出这个少年是个常年将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的人。
就如同另一个自己遭遇了如此对待一般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说一说吧,雷奥尼斯。」
终于,诺薇儿就像想引出对方的勇气一般,用温柔的口吻说道。
「我想跟你一起去旅行。」
雷奥尼斯如自言自语般地说。听到这话的诺薇儿与爱丽丝心顿时睁大了眼睛,
「啊……托尔也会一起去的。嗯,你看,爱丽丝心不是也和你一起吗,哈哈哈。」
少年慌慌张张地岔开了话题。
「如果……真的能一起旅行的话,那样也感觉不错呢。」
「是呀,那样真是太好了。」
面对微笑着的诺薇儿,雷奥尼斯不禁又看呆了,不禁脱口说道,
「在这之前……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情呢?如果我能办到的话,就尽管说吧。」
「很快……就要到举行我继承领主的仪式的日子了……我想请你们去观看这个仪式。」
「我们?」
「嗯,我想让你们看看我的这个继承仪式。」
雷奥尼斯的邀请,意图并不是想让她们看自己的盛装出场。
雷奥尼斯只是单纯地想让她们看到自己走路的样子罢了。
仅仅被诺薇儿的注视着,他便感觉到原来如灌了铅般难以动弹的双腿渐渐开始变得灵活起来。
仅仅如此,就使得他常年覆盖在心上的乌云被吹散了不少。
漫无目的的憎恨和愤怒渐渐淡化,温暖的感情开始萌芽。
谁也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努力的样子,自己那因不能步行而痛苦不已的姿态也不想让人看到。虽然少年是如此想着,然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诺薇儿——仅仅用一个眼神就改变了他的想法。
「拜托了——请一定要来看,我想要让你注视着我。」
这是雷奥尼斯发自内心的请求。
而这份心意就如同直接传达到诺薇儿心中一般的清晰、直接。
于是,她片刻后不假思索地回复。
「我很荣幸。」
此时,雷奥尼斯脸上那不夹杂一丝杂质的,仿佛被救赎般的笑容。渐渐展露开来。
「那个影子……不不,托尔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
爱丽丝心一边问一边到处东张西望,一个劲的想找出托尔的身影。
「总觉得有一种虽然没察觉到,但是他其实就在附近的感觉……」
事实上,正如托尔的绰号一般,爱丽丝心依然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发现他的身姿。雷奥尼斯在一旁拍手笑着说。
「托尔就如传言一般成为了影子。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子了。」
「父亲死了之后……?」
「虽说有些曲折,但是对于父亲的死,他其实还挺高兴的。」
雷奥尼斯徐徐地说出了看上去好像很有趣的话,
「基格·瓦尔海特——。」
「诶?」
爱丽丝心惊讶地叫了起来。而诺薇儿也因为突然听到基格的名字而吓了一跳。
如同观赏着二人脸上有趣的表情一般,雷奥尼斯继续说道。
「托尔的父亲,就是被基格·瓦尔海特杀掉的。」
爱丽丝心的嘴张得彷如下巴脱臼一般,诺薇儿也惊讶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说到这个……基格大人好像是说过以前有来过这个地方战斗。」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听听这个圣地与红发剑士之间的来龙去脉?」
突然被这么问道的诺薇儿显得有些迷茫。一方面,这是她觉得自己身为从士应该要知道的事情,她也有必要了解基格为何曾经来到过这片土地;另一方面,她也想知道作为下任领主的雷奥尼斯对基格的看法。
极端点的说,诺薇儿现在正尝试着试探雷奥尼斯究竟是敌是友。
「拜托了,请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过了一会儿之后,诺薇儿如此说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托了那个红发剑士的福,我父亲捡回来一条命。托尔的父亲也是那时死掉的。我现在能这么活着,也是托了基格·瓦尔海特的福——。」
同一时间,基格从城堡出来,在湖边散步。
基格集中感觉,做出能最大限度感知周围变化的姿态,终于感觉到了异常。从城镇到湖边的道路特别多,并且几乎都是新的。虽然道路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基格还是在其中感觉出了些许微小的异样。
基格一边细细地思考着这些微小异样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一边审视着如今已经变得格外富饶的耕地与城镇。然后不由得想到,即使是想要在这里寻找战乱的源头,这里的一切依然看上去很是和平。
一切都被埋葬在花丛之下了----罗姆鲁斯是如此说的。实际上,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各种各样的事物才能自然而然地从基格心中复苏,从驻扎在附近一带的士兵身上,蛮族战士们的战衣上,友人与某个女性的面影上显现出来。
种种记忆的碎片陆续浮现在脑海中,而后又缓缓消散。现在基格正在看着的景色,与昔日记忆中的景色不知不觉的重合了起来。一想起自己亲手做过的各种事情,基格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凝神看着那被美丽的阳光打乱的湖水。
当时——
德拉克洛瓦组织了剑士团,依靠武勋名震一方,并为他理想中的和平而奔走着。
不如说和平才是创立剑士团原本的目的。武力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其证据就是德拉克洛瓦对下属的严格规定:对俘虏的待遇,占领城镇后的行为,全部都禁止使用暴力。特别是善待俘虏,这在当时大陆上所有剑士团中也是独此一家的规定。德拉克洛瓦的剑士团在当时并没有特别大的势力。所以他也常常在俘虏中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人才。因此,当敌人知道对面的是德拉克洛瓦时,也比较容易投降,进而转投其麾下。以德拉克洛瓦当时的情况,与圣地夏奥联手可以说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罗姆鲁斯在当时与蛮族的女儿结为夫妇,之后更是坐上了领主之位,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因此,在那个时期,不管是圣法厅还是蛮族都视其为敌人。即使如此,他还是能不断扩展势力,扩充兵员。而且在那时,他如此地扩充势力也并不是为了和平,而只是为了保全己身。罗姆鲁斯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取得并坐稳这个领主的地位。
但是即便罗姆鲁斯有如此的雄才,在当时也迎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圣法厅一侧对罗姆鲁斯抱有反对意见的人在暗中活动,意图裁撤守卫圣地的军队。
他们一边窃笑着说,“因为两个民族已结为一体,所以不需要军队镇守”,一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军队全部撤回。这并不是开玩笑。但当时圣地夏奥的和平其实就如沙滩上的城堡般,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所以无论如何,以当时的情况来说,需要足够的军力来支撑这个局面。
那时,被夺走了后盾之一的罗姆鲁斯,想出了一条秘策。
当时,他突然指名已经有很高知名度的德拉克洛瓦成为圣地夏奥的和平调解人。而罗姆鲁斯也是在那个时候抛出了“和平”这个词。圣地夏奥与他想要生存下来,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个方法了。圣地夏奥的变革,也是从此时开始的。
对此,计划消灭罗姆鲁斯的圣法厅成员也哑然了。
剑士团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集团。而成为所谓的和平调解人,就意味着既不能夺取土地,也不能攻占城镇将其变为自己的所有物,可以说这个举动是对剑士团存在意义的一次完全否定。
到底谁会为了否定自己而工作呢。圣法厅的人大肆嘲笑。
但是,这种嘲笑很快就变成了令人震惊的沉默。
罗姆鲁斯指名的德拉克洛瓦的反应非常迅速。他立刻答应了担任和平调解人的要求,率领全军直奔圣地夏奥去了。
尽管说是和平交涉,但实际上却还是完全武装的进军。他们包围圣堂周边、沿着道路驻扎士兵,甚至连补给线都准备好了。他们取代了圣法厅的士兵,仿佛是代替蛮族占领了圣地夏奥一样。
面对这样的军队,就连即将蜂拥攻入圣地夏奥的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也惊呆了。
据说罗姆鲁斯在看到进军的德拉克洛瓦之时,发出了极大的赞美。
当时,只有少数人能看懂德拉克洛瓦对和平的真正意图,而罗姆鲁斯就是那其中一人。罗姆鲁斯可以说是为德拉克洛瓦准备了最大的战功。
那就是和平的实现。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这是一项他非常渴望得到的功绩。
事实上,德拉克洛瓦在圣地夏奥的功绩确实得到了赞扬,从那以后,他能够不受任何人干扰地实现各地的和平。而且,比起获得战功,他更快地扩大了势力。这就是最大限度地推行善待俘虏策略的结果。
此外,德拉克罗瓦还在这个时候和罗姆鲁斯缔结了补给契约。在那之后,德拉克罗瓦总是能最优先获取圣地夏奥的富余物资,因此在任何战场都未曾有过缺乏补给的情况。
担任和平调解人对德拉克洛瓦来说有着十足的利益。
而且,他还采取了一个连罗姆鲁斯都没有想到的行动。
一位名叫席拉·利维艾尔的女性成为了和平的见证人。
有着“治愈者”称号的席拉是“银之圣女”的杰出人才,也是以圣性的力量治愈伤者的救援团的代表。不过在当时,席拉还并没有那么出名。
但这既然是德拉克洛瓦的推荐,罗姆鲁斯也不得不默许,其实当时他并没有对席拉抱有特别的期待。然而,事态却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银之圣女”作为见证和平谈判的第三者,承担了保证公正的任务。当然,这个代表就是席拉。
这样一来,席拉就不再仅仅是一介圣道女了。其背后的“银之圣女”组织,有着数万名的圣道女。就连罗姆鲁斯也对德拉克洛瓦的这一行动感到惊讶。因为这是为了即使在罗姆鲁斯死后,也能使和平永久存续下去而采取的措施。
虽说和平已经得到实现,很多人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不能继续守护住和平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为此,必须要有“银之圣女”这样的组织存在才行。这样的话,即使在罗姆鲁斯死后,就算有人在暗中搞些小动作,这个地方的和平也不会动摇。
德拉克洛瓦已经考虑到了死后的事情,这很明显是将当时的利益置之度外。
因为把眼下能活下去作为最优先考虑事项的人,根本不会去考虑死后的事情。
这就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选择和平的罗姆鲁斯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区别——
「他们两人的觉悟不一样。」
当时,基格对席拉这样平淡地说道。
「可是,如果罗姆鲁斯大人没有指名德拉克洛瓦的话,这件重要的任务就不会交给他了。」
席拉说,或许也应该感谢一下罗姆鲁斯。
但基格很不高兴,因为在向圣地夏奥进军的时候,他心中确实燃起了兴奋之情,当时他对指名德拉克洛瓦担任和平使者的那个男人充满了期待。
但当看到他本人时,基格却很失望。他那一心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一心只为了生存下去才寻求和平的样子,不就和在战场上为捡回性命而奔波的自己没什么两样吗。
「真无聊。」
说完他便一脸不快地向那些执勤圣地防务、流连于这丰饶之地的士兵们下达了一道严苛的军令。
当基格不高兴的时候,大家都缩起脑袋躲着,没人敢忤逆他,就算是偶然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迅速从他面前走过去。这种时候,能安慰那样的基格的人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但德拉克洛瓦往往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只有席拉来扮演这个角色。
「德拉克洛瓦也不是为了和平什么都会放弃的啊,基格。」
席拉平静地微笑着说道,
「确保食物和安全,也是在为你们寻求利益吧?」
也就是说,这和罗姆鲁斯保护妻子的行为是一样的。德拉克洛瓦也在保护自己的兵团和席拉的安全,为了让他们的生命和意志得以存续下去而奔走。
「如果否定这一点,就没有和平可言了。无私并不是唯一的价值所在。」
和平是从无数的利害之中产生的。如果因为利害关系不一致而愤怒,抛弃私利私欲的话,这本身就必然会成为斗争的种子。
「尤其是维拉德之民,他们曾经被夺走了自己的圣地……」
为了给无论是信仰和历史都互相冲突的人们带来和平,必须在双方目前的利益上着手。如果和平得以实现,大家就都能获得那丰厚的利益——德拉克洛瓦现在正在和罗姆鲁斯全力制定这样的和平方案。
在席拉的劝说下,基格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还是承认了。
「对那保护着深爱的妻子,并生活在这片纷争大地上的人保持敬意吧。」
席拉对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有着很高的评价。因为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之间为了那超越民族差异的爱情顽强地生活着,令她为之感动。
基格在听完席拉的话之后,好像心里的怨气也消除了。他开始专心努力的护卫圣堂。
而且,当基格看到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交谈时,也确实感到了家庭的珍贵。这是身为孤儿的基格所没有的东西。
确实,如果自己是罗姆鲁斯,而妻子是席拉的话,可能自己也会只考虑如何生存下去吧——基格一边和罗姆鲁斯产生了共鸣,一边不由得对想象这些事情的自己脸红起来。
「基格,我能和你谈谈吗。」
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向他搭话。
「怎……怎么了,德拉克洛瓦……」
虽然不由得惊慌失措,但基格还是拼命地绷紧了脸。
忙于和平谈判的德拉克洛瓦亲自来找他,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德拉克洛瓦带着基格走进办公室,简短地说了一句。
「维拉德之民向我们发起挑战了。」
基格沉默不语,士兵们都维持在临战状态,如果要战斗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击。
「不,不是战争,是挑战。」
基格皱了皱眉头,没理解这有什么不同。
「是一对一的战斗,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希望进行这样的比试。」
基格没能跟上他的话,愣了一下。
在谈判桌上,维拉德的战士们要求双方派出作为代表的战士,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比试。也就是说,他们要看到比试结果之后再考虑和平事宜。
「和平的条件,已经定下来了——。」
罗姆鲁斯已经制定了把维拉德之民们迁移到圣地的计划,但在调停的时候,德拉克洛瓦才知道维拉德之民中也存在有好几个派系。
其中,在一个被称为维拉德英雄的男性派系里,有着维拉德之民里大部分的战士,同时他们也是最好战、最反对和平的派系。他们在维拉德之民中有着强大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罗姆鲁斯妻子的哥哥就是这个派系中的英雄,所以罗姆鲁斯也有着不能无视他们的理由。
然而,正是这位维拉德的英雄,提出要举行这场公开比试。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基格的真实感想。如果是输了比试就认可和平谈判还好,但却说是要看到比试结果之后再考虑又是什么意思呢,那干脆赶紧打过来算了,基格越想越生气,
「他是在耍我们吗!」
公开比试是热衷于挥剑战斗的人才会有的想法。既然他被称为英雄,那么一定斩杀过很多敌人吧。基格觉得这个提议只是为了显示他的强大。
「没想到啊,被算计了。」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
德拉克洛瓦的军队对维拉德之民来说是未知的对手。他们是比之前驻扎的圣法厅的士兵更强还是更弱呢?不清楚这一点的话,就不能草率进攻。这就是维拉德之民一边进行和平协商一边观望的原因。
「那家伙,提出这个和平提议是因为知道罗姆鲁斯手上缺乏兵力。」
他们隐约知道,由于罗姆鲁斯和圣法厅的关系不是很好,圣法厅把士兵们都撤走了,所以这时对维拉德的战士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当然,他们也知道即便干掉罗姆鲁斯夺回圣地之后,圣法厅的大军也会再涌上来把他们赶出去。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早就破坏掉耕地和水源,把圣地变成火海后逃之夭夭了。反正维拉德之民的圣地已经被圣法厅沉在湖底,事到如今,他们也已经没有任何依恋了,甚至还可以把盐撒在耕地上,让庄稼再也无法收获。
「这样一来,他们的圣地、我们的圣地、这片土地的历史,都将化为乌有……」
对维拉德英雄所率领的战士们来说,现在正是机会。在公开比赛中一边试探这边的力量,一边煽动民众的斗志。
这是为了打开一条血腥道路而举行的残忍仪式。基格的心中感到非常厌恶。
恐怕这位英雄的目的是在公开比赛中把对手杀掉,以说明敌人有多么无力,并高呼现在正是全体进攻的时候。即使那是一条自我毁灭之路,但如果能让他尝到作为战士的快乐,他也会得到满足。自己的义兄是一个那样的男人,罗姆鲁斯也挺可悲的。
「我们不能拒绝这场比试。不然会被看作是逃跑,反而更会煽动他们的战意。」
「让我来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这么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股让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愤怒。
这时,德拉克洛瓦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脸颊。
「不,其实呢,我正打算参加那场比试。这件事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下……」
基格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
「德拉克洛瓦。」
「嗯……那个,作为剑士团的团长,这样做虽然是有些轻率……不过,那个维拉德的英雄似乎是要亲自出马了。所以,我也……」
「让我上。」
德拉克洛瓦苦笑起来。
「看见你,我才冷静下来了。」
「这就对了。这种需要流血的事,应该让我来干。」
基格严肃地说。德拉克洛瓦这次真的笑了。
「基格。只有一个命令。绝对不要杀掉他。」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然后基格沉默了片刻,明确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在下一轮谈判中确定比试的日期。保重身体。」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基格带着强烈的斗志走出了房间。
「要我去替你参加比试吗?」
在公开比试的谈话结束之后,席拉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敏锐地意识到,维拉德的英雄是一名嗜血如命的战士,对人民的毁灭毫不在意。对于以治愈伤员为己任的席拉来说,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她的天敌。
确实,席拉只要看见别人生气的表情就冷静不下来了,基格心里如此想着。
「不……我要你做另一件事,席拉。」
「当然,如果你受了伤,即便是正在战斗中,我也会很快帮你治愈的。」
席拉这么说着,好像真的要冲向战场似的。
「不……正好相反。」
基格的回答让席拉的目瞪口呆。她惊讶地用手挡住了嘴。
「你是让我治愈……那个英雄吗?」
「德拉克洛瓦说过,让我不要杀他。」
听到这句话后,席拉沉默了。对方想要杀死自己,而我们却要为了不杀死他而战斗,这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而且对手还是被称为英雄的男人。
必须认真战斗,否则就会处于下风,但是却又不能把他杀掉,如果杀了他的话,就会结下旧怨。无论如何一定要赢得这场比试才行。
「好吧……」
席拉叹了口气,答应了假如基格的对手受了伤,自己也会将他治愈。
「对不起。」
基格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席拉的手也不愿意接触到那样的男人。
「没关系。正因为你们是这样的人,我们才会在一起的。」
席拉开心的笑着说道。
这份笑容让基格更加冷静了。他在心中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绝对不会因为单纯的暴力而挥剑,而是为了守护和平,以及——这份笑容。
另一方面,他确定自己为了守护席拉的笑容,愿意做任何事……基格再次对罗姆鲁斯的想法产生了共鸣。
在闪闪发光的湖边——雷奥尼斯把圣地的种种趣事告诉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另一边,还有一个人以一种忧郁的眼神见证着过去和现在。
那就是影子托尔。他静静地站在湖畔散步的基格的身后,仿佛一片树影。光是这样,他的手就已经渗出了汗,托尔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盯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将没有感情的眼瞳转向了基格的背后。
就是他,杀掉了维拉德的英雄——
托尔的嘴唇微微颤动,在心里这么说着。
就是他,杀掉了我的父亲——
他轻轻地伸出双手,就像是抱住了远处的基格一样。他紧握双臂,想要把手中的基格压碎。然后,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杀死了父亲的基格,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被基格杀死的父亲。
稀薄的自我,仿佛是在寻求依靠一般附着在基格的身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托尔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相反,他的存在气息还越来越薄弱了。就像基格现在正在地回忆过去的感觉一样,托尔也像融化在空气中似的,和远处的基格一起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当时战斗的情景。
那是人民们崇拜的英雄与有着燃烧烈焰般红发的剑士,双方的残酷对决。
这次的公开比试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地点是湖边的一片原野,那里还留有少数维拉德之民的遗迹。虽然现在已经是无人的原野,但是在上面,巨石围成了一个圆阵,表明这里是曾经的祭礼场所。
而在那个巨石围成的圆阵中,则是战斗的场地。
维拉德之民和圣法厅之民各分成南北两侧,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双方各自的士兵们也分别部署开来,士兵们互相面对面的对峙,都是一脸紧张的表情。
现在是傍晚时分。篝火正熊熊燃烧,夕阳在如镜般清澈的湖面后的山脊上慢慢沉下。不久,罗姆鲁斯命令双方的代表进入巨石围成的圆阵中。
「德尔克·维拉德!」
维拉德的战士们欢呼起来,高呼着这个名字。
他是个身材像怪物般高大的男人,皮肤光滑异常,没有胡须也没有头发。
刻满了纹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色的眼睛里也不带有一丝情感,正是一副无情的杀戮者的面相。他没有戴头盔,只穿着厚厚的锁子甲,手里握着一把看上去连马头都可以一击斩落的巨大战斧。
但这位维拉德的英雄,德尔克·维拉德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疑惑。
巨石围成的圆阵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有着燃烧火焰般红发的剑士——柔韧的身体,锐利的眼神,手里握着一把能与他身高匹敌的长剑。他同样不戴头盔,穿着镶有铁片的皮铠甲,看上去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太年轻了。可以说还是个青年人。
红发的剑士基格与德尔克·维拉德保持一定距离,停下了脚步。
顷刻间,维拉德之民们爆发出的嘲笑与骂声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圣法厅故意派最弱的士兵来参战是吗!”“这是对维拉德之民的侮辱!”“把他大卸八块!”
基格在这样的叫喊声中依旧泰然自若。然后,他依次向巨石圆阵的外侧看了看德拉克洛瓦、席拉——还有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
罗姆鲁斯的妻子就像一朵在黄昏下绽放的银色蔷薇,细长的脸上有着清澈的紫色眼眸和美丽的银发,白皙的手紧紧抱着坐在身旁的儿子的肩膀。听说他们的儿子天生腿脚力量孱弱,几乎不能走路。
罗姆鲁斯把自己的大半生涯都用来守护自己的家族——如果发生战争的话,他的妻儿一定会被杀掉。看着不仅想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妻儿的罗姆鲁斯,基格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憧憬的敬意。
这时,德尔克·维拉德猛然挥了挥斧头,随着斧刃裂空般的咆哮,说道,
「消失吧,小子!」
他的声音沉重而深沉,仿佛要把对方压碎。
「我们好好相处吧。」
基格严肃地回答。
德尔克·维拉德面无表情的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那双沉沉的眼睛后面,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全身布满了令人不快的气息。
「小子,你看不起我吗?」
这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的确认。说实话,面对这样一个如此暴戾的对手,基格此时已经怀有杀意了。
「像你这样的小孩儿,我不会杀掉你。我只会砍掉你所有的手脚,让你以后只能爬着活下去。」
他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道。
「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战争才不会减少……」
基格如此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代表他真正愤怒了。每当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听不清在说什么的时候,就是他愤怒的顶点。
一方面,基格怀着强烈的愤怒,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了对德拉克洛瓦的深深感谢。如果没有德拉克洛瓦,自己或许也会像这个男人一样,成为只会靠力量生存的人。
不要让心灵也握住剑——德拉克洛瓦曾经这样说过,然后相信,你的手也会有放下剑的那一天——就在基格回想起德拉克洛瓦的话语之时,罗姆鲁斯的声音响起了。
「我希望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次流血!接下来,战斗开始!」
巨石之间点起的篝火,将圆阵染上了鲜艳的绯红,这也宣告着战斗的开始。
火焰刚一升起,斧与剑便正面对峙,双刃之间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德尔克·维拉德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其中一个原因,是基格突然像疾风般冲了过来。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挥舞的战斧,居然没有将基格接下这一击的剑给劈碎。
德尔克·维拉德的战斧曾经仅靠一击就斩杀过最多四名敌人。
当时他连剑和盔甲一起将第一个人劈开,并顺势把旁边的三个人给砍飞了,让那四个人当场毙命。而眼前这个年龄大约只有自己一半的剑士,自己明明给了他和当时一样毫无保留的一击,却被从正面接下并弹了回来。
德尔克·维拉德的惊讶变成了愤怒和杀气。
斧头一下接一下地以基格为目标挥舞着,但所有的攻击却都被基格的剑弹开,同时,基格的剑刃还无情而迅速地向德尔克·维拉德袭去。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发生了变化,他们都在想象着基格被干掉的情景。而看着基格激烈的战斗却面不改色的,只有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了基格那份强大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以及剑士团的众人。
就连罗姆鲁斯,也用颤抖的手抱着妻子和孩子,被基格的战斗姿态所折服。
终于,维拉德之民们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基格的剑捕捉到了德尔克·维拉德的破绽,划过了他的胸口。
哗啦一声,锁子甲从肩膀到胸口的部分被漂亮的切开,上面附着的锁链齐齐下垂在德尔克·维拉德厚实的胸膛上。然而,德尔克·维拉德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恐惧。
「圣印之剑——。」
德尔克·维拉德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基格的剑。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在基格成为自己手下之时授予他的,一把附带有纹章、刻上了圣印的剑。
正是这个圣印使得钢铁变得更加坚硬,并产生了难以置信的锋利度。
虽然那把剑很强大,但基格本人只是动作比较敏捷罢了——德尔克·维拉德这么想着。然后,他用比之前更猛烈的动作,挥舞着那必杀的斧头。
如果剑很强,那么去消耗基格本人的体力就可以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去持续进攻,用这种持续的重压消耗他的精力。于是,斧头的攻击就像暴风雨一样屡屡袭来。
然而——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地对基格感到惊讶。
基格的动作不仅一点都没有衰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迅速,而且,好像是心理作用一样,德尔克·维拉德仿佛看见他全身散发着朦胧的磷光。
在近距离的战斗中,德尔克·维拉德更清楚地看到了,基格的剑刃开始缠绕着像白色火焰一样的东西。
「身上带着堕气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罗姆鲁斯。死亡与混沌之力赋予了基格无尽的体力,而圣印,更是赋予了剑更加可怕的锐利与刚硬。
罗姆鲁斯的惊愕,则源自于他比周围的人更加深刻的理解。
「你的身体竟然忍受到那么强烈的堕气……不怕死吗?」
如果说圣性是光或水,那么堕气就是火或风。它是一种燃烧生命和一切事物的力量,如果任它肆虐,那么最后只会留下烧烬的残骸。
如果不能控制住这股力量,就会当场燃尽生命,枯竭而死。
德尔克·维拉德目前也正在领会堕气的可怕之处。
慢慢的,受到基格的剑上缠绕的堕气影响,他的斧头开始变得脆弱而破碎。
这是崩坏的开始。斧刃慢慢龟裂,铁制部分破碎开来,连斧柄上的皮革也开始破裂。德尔克·维拉德眼中出现无尽的愤怒——以及恐惧。然后下一刻,恐惧终于凌驾于愤怒之上了。
基格躲过斧头,同时迅速向德尔克·维拉德的左腕轻轻斩了过去。
当堕气从伤口侵入的那瞬间——尽管手腕没有被斩断,但是伤口周围的血管,都迸发出了破裂的声音。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剥落,血珠也从骨头上浮现出来,一种宛如肌肉被从骨头上硬生生扯下来般的疼痛,传遍了整个手臂。
——啊啊啊!
德尔克·维拉德大吼了一声,他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冷汗和恐惧的表情。他一边大叫,一边用另一只胳膊继续挥舞着斧头。
但是,这已经不是勇猛的一击了,而只是为了逃避痛苦和恐惧的胡乱攻击。基格冷静地看清了那把斧头——然后斩了过去。
斧刃的上半部分被漂亮的砍飞后旋转着落下,最后插在地面上。
紧接着,基格的剑深深的刺穿了德尔克·维拉德的双腿。
德尔克·维拉德的嘴一开一合,做出为了渴求空气而大口喘息的动作。
膝盖上方被横切的伤口,被堕气卷起,露出被血液濡湿的白骨。
那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量,一下子跪倒在双腿流下来的血泊之中。
下一刻,从德尔克·维拉德的口中,发出了呐喊似的悲鸣。
那是想从剧痛中逃脱的人,在呼吸的尽头拼命呼喊,却无处可逃的诅咒般的声音。
基格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向他剩下的右腕斩去。
德尔克·维拉德的右肘以下,几乎被切断了。
「想爬着活下去吗?」
他低声反问道。这是德尔克·维拉德在战斗之初说过的话。
德尔克·维拉德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响。
他想说话,可是那份刺骨的疼痛令他说不出话来。
基格将剑尖伸向他的下颚,说道,
「到目前为止,你像这样杀过多少人了?」
德尔克·维拉德咬紧牙关,看样子已经是不能回答问题的状态了,他嘴里冒出了大量的泡沫,痛苦得几乎要晕倒过去。
「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喝一声。
基格猛地松开剑尖,急忙抽身后退开。
德尔克·维拉德就这样昏过去了,一头栽倒在地。
「基格——。」
随着柔和的声音,一双洁白的手轻触着基格握住剑的右腕。
即使不用看,基格也知道是谁。那治愈的圣性,平息了基格的战意和堕气。当基格缓缓的闭上眼睛,那只温柔的手就静静离开了。
「战斗仪式到此结束!在此,祝贺仪式上的胜利者——。」
远方传来了罗姆鲁斯的声音。
等到基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正在拼命为德尔克·维拉德治愈伤口的席拉的姿态。
他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看见的是一群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维拉德之民。
这时,德拉克洛瓦走了过来,拍了拍基格的背。
「干得漂亮,维拉德之民不再把我们看作弱者,和平会取得进展的。」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这句话,突然有种想哭一般的安心感向基格袭来。
「他很强……」
基格坦率地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正因为是强敌,他才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的身心都逼上绝路。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被恐惧感压倒。
只要闭上眼睛,基格眼前就浮现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斧的影像。
事实上,每当基格睡着的时候,他都梦见德尔克·维拉德的斧头正在逼近。
一把闪着苍白光芒的斧子砍断了他的手臂、砍断了他的双腿、最后砍下了他的头——于是,他在睡梦中猛然惊醒,连夜确认自己的四肢依然还保存完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最后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语着,从心底里希望如此。
但是这种想法,被德尔克·维拉德打碎了。
在公开比试之后,和谈一举取得了进展。维拉德之民里大多数人倾向于能获得利益保障的和平,而不是血腥的斗争。德尔克·维拉德的失败、胡乱的战争,充分证明了战争最终的后果和惨状。
借着席拉的治疗和自身强壮的体格,德尔克·维拉德迅速恢复了健康,据说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房间,只是一味的在茫然发呆。
随着和平之路被具体呈现,德尔克·维拉德的存在感慢慢消散,反而在维拉德之民中,出现了许多为他的败北而感到高兴的声音。
因此,当德尔克·维拉德突然率领部队进攻圣地时,维拉德之民首先陷入了恐慌。这种在和平谈判中突然举兵进攻的行动,意味着在谈判中的维拉德之民即使当场被杀掉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们和那些士兵完全没有关系。」
德拉克洛瓦一听到举兵反抗的消息,就立刻明确地说道,
「他们只是意图进攻这片土地的强盗!」
面对攻打过来的人,他已经不将他们称呼为士兵,甚至连敌人都不是,而只称其为强盗。
德拉克洛瓦带着强烈的愤怒,如此断定道。
「如果不能得到耕地,掠夺就成了惯用的手段……考虑到这片土地的历史,我能理解很多士兵喜欢像德尔克·维拉德那样的战士……」
德拉克洛瓦一边这么说,一边严厉地向基格发出命令,
「这次不需要俘虏。如果和谈再拖延下去,圣法厅里的反对派就会开始行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基格哑口无言。这次不需要俘虏,就意味着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这个命令显然与德拉克洛瓦以往的作战方式不同。
很快,德拉克洛瓦和德尔克·维拉德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德尔克·维拉德一心求死,他只为了在战斗中死去,无差别地举兵烧毁圣地,无差别地把自己、人民,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毁灭之中。他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和平一旦实现,自己的存在意义就会消失,维拉德之民的战士和德尔克·维拉德都抱有着这种相同的想法,在恍惚的修罗场中战死,这才是他们的愿望。
如果想俘虏那些在战斗残存下来、已经一条腿踏入鬼门关的人,劝降他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劳力。而在付出劳力劝降他们的过程中,一个更棘手的敌人也会开始行动。
那就是圣法厅本身。圣法厅里有很多人认为与蛮族共存是不可理喻的。在圣法厅里的这些人团结起来阻挠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将此地的和平确立下来。
「不要在这里手下留情。用你的力量立刻消灭他们。」
德拉克洛瓦明确地这么说道,
「这一次,一定是真正的,最后的流血——即使用我的生命来换也可以。」
基格下达命令的同时,充满了激烈的战斗气息,出击了。
他让剑士团迎击敌人,而自己则作为只有一个人的军团,挡在德尔克·维拉德率领的一群骑兵面前。
如果没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基格很少使用召唤者的力量。因为如果使用的话,肯定会把对方全部歼灭。
基格像是要一个人守卫住城市般站在中央,德尔克·维拉德率领着骑兵冲了过来,
「我赌上勇士的荣誉,一定要把你们杀得满地打滚!」
听到他这么吼叫的瞬间,基格心中所有的容忍都消失了。
说什么勇士的荣誉,明明是个连没有力量去战斗的人也要强行拖下水,跟着他一起陪葬的人,也配说自己是勇士吗。
风在满怀怒火的基格身边呼啸着,发出了宛如恸哭一般的声音。
死者的愤怒没有民族之间的差异,那是在战乱中成为了牺牲品的无数灵魂的咆哮。在如暴风雨般倾泻而下的风中,基格的高高举起的左手迸发出耀眼的雷光。
「悲愤的灵魂啊,在地刻星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歼灭我的敌人吧!」
基格手掌猛的拍向着地面,随着巨大的声响,地面卷起一道蓝色的闪电,出现了宛如巨人一般的魔兵。它们的四肢如同马匹的躯干一样粗壮,在那巨大的身形之下,德尔克·维拉德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而那所有的魔兵,手中都没有武器。
「摩羯座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大群的岩魔呈扇形展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刹那间,两支军队发生了冲突,岩魔们赤手空拳的把骑兵们打死,并将马匹也一同甩飞。
对异形军团的突然出现感到惊愕无比的骑兵,立刻被打乱了阵型,那所谓勇士的骄傲和名誉,也被一起粉碎殆尽。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名勇猛果敢的骑士一往无前的冲了进去。
「吾名为德尔克·维拉德!于毁灭中夺得荣誉的男人!」
岩魔的拳头从正面打断了马的脖子。德尔克·维拉德一跃而起,落地后,立刻举起长剑向基格猛冲过去。
基格也在正面接下并弹开了了德尔克·维拉德的剑,就这样交起手来。但此时此刻,基格正处于劣势。因为召唤了魔兵,自己的力量就会减弱。尤其是左臂,因为召唤了魔兵的缘故,所以几乎无法使用。
但是,他也没有想让魔兵帮助自己,基格之所以用那只手战斗,只是因为他认为对方是他应该亲自打倒的对手。
在这场殊死的战斗中,基格看起来稍微处于劣势之时,德尔克·维拉德的左手突然出现了破绽。基格全神贯注地一剑斩断了他的左腕。
德尔克·维拉德的左腕从肘部以下都完美地消失了,鲜血呈弧形喷涌而出。
但是,德尔克·维拉德的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
那不是威压的笑容,也不是暴虐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在基格看来,那是一种满足的笑容。德尔克·维拉德带着这样的笑容不断挥舞着长剑。
在骑兵即将被魔兵们全部击溃的时候,二人之间的战斗也结束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剑已经折断了一半。尽管如此,他还是挥舞着已经只剩一半的剑刃继续战斗,当剑再度从剑柄处折断后,他又从腰部拔出匕首继续奋战。
持续不断的战斗下,德尔克·维拉德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当基格把他的右臂砍飞,并使出浑身的力量,意图将必杀之剑向他厚实的胸膛刺入的时候——德尔克·维拉德竟然就这样笔直地向前踏来。
剑刃立刻贯穿了德尔克·维拉德的身体,剑柄部分直直的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张开了嘴巴逼近了基格的脖颈。这个男人被基格的堕气斩断了双臂、又刺穿了胸口,只得来咬向基格的颈动脉。
因为他已经品尝过一次堕气带来的痛苦,所以就算是习惯了堕气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像噩梦一般的男人,用牙齿一下子死死咬住了基格护住脖子的左手。
附有铁片的护手被咬破,基格在战栗之中放下剑逃开了。
不是躲开攻击,而是想要尽快远离这个男人,所以逃开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胸前被剑贯穿,就这样站在那里,满足地笑了起来。
他嘴里咬着被撕裂的护手的碎片,看着战栗的基格,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护手的碎片从嘴里掉了下来,
「我的儿子……大家的家人……最后的流血……」
他就这样微笑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基格才发现,这个男人在战斗中故意让他砍断了自己的左腕。
「是为了……公平地战斗吗……?」
基格这样战战兢兢地问道。但是德尔克·维拉德没有回答。
在他的背后,锋利的剑刃像一座墓碑一样直直地挺立着。
面色苍白的席拉出来迎接垂着头缓缓向前走着的基格,他的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剑。
席拉脸上露出强烈的恐惧,基格停下了脚步。
「结束了……他们都死了。」
基格断断续续地这么说着。席拉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捂在嘴角的洁白双手在微微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席拉面前展示“召唤者”的力量。
之前,席拉都是从后方的营地里看到的。她从来没有以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看过,感到害怕也再正常不过。正在基格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德尔克·维拉德死时的样子。我的儿子……大家的家人——那个男人说着这样的话死去了。一种想法突然涌上了基格的心头。那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在妨碍和平。
圣法厅之民中,有许多人被那个男人掠夺、杀害。如果圣法厅提起这件事,这边就没有解释的余地了。即使那些是必要的掠夺,但是造成了民众的死亡也是事实。
在和平中,那个男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是罪人和阻挠者。
那么就只能在战斗中死去,消去自己的存在和祸根。事实上,德拉克洛瓦不也说过吗,他们不再是维拉德之民了。那个男人的家人们也许会因此感到羞愧,但他们也不会再因为被视作危险的存在而被排除掉。
他是不是以自己的死为代价,把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了他们呢——
「最后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语道。这是德尔克·维拉德最后的遗言。那个男人是这样说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人会认为他的死是美好的。
「……他们都死了。」
只有这是事实。之前被需要的战士们,现在已经被当作无用的东西抛弃了——仅此而已。
「基格……」
回过神来,基格发现席拉在自己身边伸出了手。
席拉的脸上,清澈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别哭……」
说完这句话,基格发现自己也在哭泣,
「我,很可怕吗……」
基格声音颤抖的问道。
席拉摇摇头,双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默默地把他抱在怀里。
「那个男人……德尔克·维拉德,一直生活在大家的恐惧里……」
席拉的右手轻轻搂住呢喃着的基格,将他的头缓缓拉近,放在自己的肩上。

「是民众要求他们这么做的,因为他们需要强大的战士。但现在他们被抛弃了。」
「你做得很好,基格……」
「我,很可怕吗…」
「你和他不一样……」
「没区别……」
「基格……」
「没有什么区别……」
席拉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基格。然后用她的圣性——还有她的存在,慢慢地平息基格汹涌的内心和堕气。
「让我们埋葬他们吧,基格……为死去的战士祈祷,希望他们所流的血,可以成为最后的流血……」
基格伏在席拉纤细的肩膀上,脸上沾满了鲜血和泪水,一遍又一遍地点着头。
第三章 另一个自己
在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壮烈地死去之后,和平终于得以实现。
而在仅仅几年之后,罗姆鲁斯的妻子伊尔米娜也去世了。当时,无论是维拉德之民还是圣法厅之民,都无差别地参加了葬礼,并再次立下了共存的誓言。
德拉克洛瓦剑士团的一部分则驻扎在附近的几个据点里,在德拉克洛瓦和罗姆鲁斯的要求下行动,不久后便独立了。其中一个就是基格最初所在的骑士团。
「……这个圣地,是我们取得的第一个大成就。」
基格对着湖边低声说道,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德拉克洛瓦……」
这时,湖面之上,被埋没在花丛下的亡灵们似乎一齐向基格伸出了手,基格静静地移开了视线,带着严肃的表情转身离去。
然后,就在他直接进入森林的瞬间——
基格本能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立刻向后方跳去。
在旋风般的跳跃的间隙,他将扛在肩上的铲子柄部举到了眼前。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铲子柄部。
“咚”
然后就在基格的眼前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被弹开了。
那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如手掌般大小的小石头——它准确地追逐着跳跃的基格,向他脸上飞来。
着地后,基格又马上向右手方向跳去。
就像是是看穿了基格的落地位置一样,又有两颗小石头以更快的速度飞过来了。
一颗瞄准了头,一颗瞄准了胸口——都准确地瞄准了要害。
基格轻松地躲开了两颗石头,落到了地上。
同时,他把铲子转动了一圈,将铲子的头部插在了右后方的地面上。
咚——!
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用力,但铲子却深深没入了泥土。
伴随着铲子击穿地面的声音,迅速接近基格背后的那个黑影猛地跳了起来。
基格已经察觉到,这个黑影正是扔出小石头的人。
黑影扔出小石头,再高高跃起,意图窜到基格的身后。
所有的小石头都是从不同的方向飞来的。黑影在周围无声无息地迅速移动,同时一个接一个地投出小石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很多人在四处投出小石头一样。
然而,其实对手只有这个黑影一人而已。
「你是什么意思?」
基格半背对着黑影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拔出剑来,但是,飞来的东西实在是过于“柔和”了。
没有任何杀气,只是一块普通的小石头而已。
但另一方面,没有任何杀气这件事也引起了基格的警戒。因为没有杀气,就很难判断对方的存在和意图。对于刺客而言,这是很高明的做法。
「……当您走进树林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黑影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想要考验您……」
与此同时,黑色的身影悄悄远去,逃离了基格的警戒。
终于,基格完全转过身去。
「基格·瓦尔海特——。」
黑影叫出了这个名字。
「考验什么?」
黑影——托尔,用窥视的眼神注视着基格,小声说道。
「杀死了父亲的,您的力量……所以才向您出手,我向您道歉。」
他低下了头,语气温和地说道,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用道歉。」
基格以不亚于托尔的淡然说道。
「你随时都可以来试试。」
这随意的一句话,源自于基格的绝对自信,同时也是对托尔的严厉斥责。
这句话意味着,基格随时都能应付托尔的袭击,是有着侮辱意味的一句话。
托尔抬起头,微微皱起眉来。
「真的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无声地拔出了刀。
「没关系。」
基格拔出铁锹,转了一圈,扛在肩上,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托尔。
「但是,我也不会被杀掉。」
那是正在判断托尔在这片土地上所担任的角色的眼神。
「杀掉……」
托尔摇了摇头,就像是刚拔出了刀又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扔出去一样。
「我只是想确认而已……而且我对您的力量非常满意。我没有别的意思。」
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一般,托尔凭着野性的直觉明白了对方比自己更高一筹。
这样的直觉让托尔得以活到今日。如果觉得对方难以对付,他就会立刻撤退,等待新的机会。这个青年实际上更适合当暗杀者,而不是战士。
「我并不怨恨您,倒不如说是感谢您才对。」
托尔严肃地说。可是基格却一脸严肃地反问道。
「感谢——?」
「对父亲,德尔克·维拉德的死感到高兴的,并不是只有你们。」
「高兴……」
「是的。我和所有渴望和平的人也同样感到高兴。你也是吧? 」
基格没有回答。他几乎完全无视了托尔的话,转移了话题。
「我的从士,你在附近见到过吗? 」
「是的。承蒙她的关照。」
托尔的这个回答超出了基格的预料。基格皱起眉头,托尔把诺薇儿出现在雷奥尼斯面前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他。
「雷奥尼斯大人很高兴见到诺薇儿殿下。」
罗姆鲁斯曾经说过托尔经常沉默不语,但现在他却兴奋地对基格喋喋不休。奇怪的是,他甚至表现出敬慕基格的样子。
「她一出现,雷奥尼斯大人就能走路了……没错,“监看者”……我认为诺薇儿大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托尔的话语让基格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诺薇儿应该没有使用眼睛的力量,因为诺薇儿的幻视之力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控制人类的腿。
诺薇儿之所以站在雷奥尼斯面前,仅仅是为了让他缩短目标而已。
恐怕是因为之前雷奥尼斯制定了远远超过自己极限的目标,而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了吧。
诺薇儿看穿了这一点,并且勇敢地站在雷奥尼斯面前,为他指明了只要努力就能达到的距离,这给了雷奥尼斯到最后也不会摔倒的自信。
但是,基格并没有挑明这件事,只是静静地听着托尔的述说。
「我必须回到雷奥尼斯大人的身边了,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基格点了点头,和托尔并肩向湖边走去。
就在两人回到诺薇儿他们身边之前,基格低声说道。
「我不会为任何人的死,而感到高兴。」
这是对托尔刚才所说的,可能为父亲的死感到高兴的话的回答。
托尔停下脚步。他看起来很惊讶,就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过了一会儿,托尔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我也是。」
他一边回答,一边向基格的身后追去。
「自从我父亲死后,无论任何人死了,我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托尔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啊,是狼男和……唔……托尔。」
爱丽丝心喊道。刚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说过要称呼托尔为“影子”,然后还约定好了要给他起一个别的绰号。
「基格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诺薇儿猛地站起来,前去迎接基格和托尔。
诺薇儿刚刚才从雷奥尼斯那儿听完基格在这片土地上战斗的往事。在基格不在场的时候听到他的过去,让诺薇儿心中有种内疚感,然后,
「啊……我有在完成任务的……那个,绝对没有偷懒……」
她想起基格让她巡查周围一带,于是慌忙掩饰道。
「待会儿再问你。辛苦了。」
基格充满信赖的话语,立刻让诺薇儿欣喜得满脸通红。
「好的。」
雷奥尼斯惊讶地看着诺薇儿。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我的从士受你照顾了。谢谢。」
雷奥尼斯茫然的眼睛慢慢地从诺薇儿转向基格。
「不……希望我没有妨碍到你的任务。」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感觉像是不自觉的说出了这些话一样。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轻轻靠近。
「啊……啊啊,拜托了,托尔。」
托尔抬起雷奥尼斯的身体,想将他放到轮椅上。
这时,基格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一刻,对于基格的注视,雷奥尼斯内心涌起了强烈的抵抗心情。
「嗯、嗯……我自己来。」
「啊……雷奥尼斯大人?」
他突然从托尔身边挪开,用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但是立刻失去了平衡。
他本来试图坐在轮椅上,却发出巨大的声响摔倒在地。
「雷奥尼斯?!」
「你,你还好吗? 」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急忙走了过来。但是在那之前基格更快一步,
「没必要勉强。」
他抱起雷奥尼斯,迅速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然后把他放回轮椅上。
雷奥尼斯满脸通红地低着头,用拳头擦拭着脸颊的泥。
诺薇儿焦急地看着他,雷奥尼斯转过身去,
「我没有勉强。」
「雷奥尼斯——。」
「真的没有勉强。」
他严肃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诺薇儿,眼睛里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对吧,诺薇儿?」
雷奥尼斯那受伤般的目光,就像是被逼上了绝路一样。
而这时,诺薇儿还不知道雷奥尼斯究竟是为何而会受伤。
「是的……」
她也不得不悄然回应。
雷奥尼斯用紧握的拳头擦去脸颊上的泥土。
「……真的没有勉强。」
他用颤抖着的声音低声说道。
在圣堂的食堂吃完饭,基格正在喝着汤药。
「我做错什么了吗……」
诺薇儿喃喃自语着。爱丽丝心惊讶地挥了挥手,
「不会的,你想太多了啦。」
回到城堡之前的这一路上,诺薇儿一直回想着雷奥尼斯闷闷不乐的脸,心情莫名地沮丧。雷奥尼斯那受到了伤害的情感直接影响到了诺薇儿,让她感到很不好受。
如果是诺薇儿的话,心情低落的时候首先可以行动起来发泄情绪,而且身边的爱丽丝心也能给她带来安心感。但雷奥尼斯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托尔推着轮椅。但愿在城堡里能有一些使他着迷的东西吧。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呀?」
对于爱丽丝心来说,诺薇儿如此关心今天才刚刚见到的人,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总觉得他不像别人……就好像是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孩子? 为什么?」
「他,和眼睛看不见时的我,你不觉得很像吗? 」
被黑暗所包围,看不见前方,内心仿佛被孤独冻僵了一样,无法相信母亲的爱——这样的自己,若是在镜子的映照下出现在眼前的话,应该就是雷奥尼斯的样子吧。
诺薇儿正在想着这样对我事情,基格突然问道。
「听说,你帮助雷奥尼斯让他能够走路了?」
「是、是的……不过,我并没有帮他很多……」
正如基格所猜测的那样,诺薇儿并没有用眼睛的力量来帮助雷奥尼斯。
「只是,我真的看到了,怎么做才能让雷奥尼斯走得更远……」
这不是医学上的知识,而只是一种模糊的理解,可以说,这是她在完全理解了雷奥尼斯的感情之后采取的行动。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诺薇儿自己都是从爱丽丝心和基格那里得到了这样的动力。但是——
「可是,除此之外……」
与此同时,诺薇儿也看到了雷奥尼斯现在的极限。他的腿根本不能走出十几二十步。如果是平地的话还好说,爬楼梯几乎是不可能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无论自己有多么努力,也还是无能为力——这份现实经常侵袭着的雷奥尼斯的心,而这种感觉也一点点地传达到了诺薇儿的心里。
但这时,基格说道,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在任务的间隙,你来帮他练习走路。」
「这样可以吗?」
「别让他太勉强自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雷奥尼斯会心烦意乱,也有可能会做出乱来的事来。而且,如果对腿的负担太大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让他的身体一步也走不动。
「告诉他,没有改变继承仪式日程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诺薇儿的行动能够守护雷奥尼斯的心,而且这也确实有可能做到。
「就算走不了路,他也有作为这片土地后继者的资质。」
罗姆鲁斯也承认这一点。也许正因为如此,罗姆鲁斯才会让儿子追求霸气和勇猛,并对他寄予了过高的期待。这也正说明了罗姆鲁斯是多么信赖自己的孩子。
基格在今天和罗姆鲁斯的谈话中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罗姆鲁斯也希望有人能支持自己。可是他又压制住自己,没有去寻求儿子的帮助,不曾想到这反而伤害了雷奥尼斯。
罗姆鲁斯也没办法吧。所以他才想尽快隐退,从儿子身边抽身。这之后,就看雷奥尼斯要怎么展现自己了。
「一步一步的前进是很重要的。他只需要成为能够教导领民的领主就可以了。」
基格这么说道。如果雷奥尼斯做到了,那么那些同样遭受苦难的人们将会得到巨大的勇气。最重要的是他展现出了与勇猛不同的自身的价值,这才是真正和平的时代已经到来的证据。
因此,让雷奥尼斯成为领主,这件事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听基格这么一说,诺薇儿的脸上立刻恢复了花朵般的笑容。
「是,我会告诉雷奥尼斯的,谢谢。」
她感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无论如何,她都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雷奥尼斯。
「世界上明明不全都是坏事,但是那些人却感觉在钻牛角尖呢。」
爱丽丝心感叹道。她难得地完全赞同了基格的话。
「影子……不不,托尔,竟然会因为狼男把他的父亲杀掉了而表示感谢。」
爱丽丝心似乎对那个奇妙的影子青年很感兴趣。
「你听说我杀了托尔的父亲吗?」
基格插了一句。诺薇儿慌忙伸出双手,
「绝、绝对不是想打探之类的……我只是想了解基格大人的工作……」
一想到可能会被骂,诺薇儿紧张得缩成一团,但是基格却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
「你怎么看?」
他反问道。诺薇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明白了提问的意图。
「雷奥尼斯和托尔先生,似乎都不认为基格大人是敌人。」
不如说是仰慕吧。诺薇儿的理解是——雷奥尼斯和托尔似乎很乐意跟随他们一起去旅行。
基格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诺薇儿稍微改变了姿势,坦率地说道。
「我在从雷奥尼斯那里得知基格大人的事情后,更想要帮助您了。」
也就是说,她也想要参与到基格那些从过去持续到现在的战斗中去。
不仅仅是为了击溃敌人,而是为了保护更多东西而战。
「现在,我还不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是什么——但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时,诺薇儿想起了在街上环视四周的时候感觉到的违和感,
「我看见有很多道路都通向湖边。」
这正是她作为从士的职责所在,她又详细具体地说明了那是怎样的道路,是如何延伸的。基格认真地对她的每一个报告都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清楚。」
「是……是的。」
「目前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再看看吧。」
「是的。」
「以防万一,我现在要先告诉你。」
诺薇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对于诺薇儿来说,这是最不祥的词语。
「妈……妈妈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丢下我……」
死掉了。这个词语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
「别担心,这是为了确保能生存下去而准备的计策。」
就像是为了以防天气不好而先去买把伞一样。
基格平静的语调让差点哭了出来的诺薇儿感到一阵安心。
「如果人手不够的话,矮个也要去工作。」
「矮、矮个什么的!……啊,这次,我也要工作了吗?」
「根据情况吧。」
「那么,基格大人是认为这片土地与战乱有关吗?」
「但愿不是这样……」
基格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诺薇儿传达了以防万一时的对策。
不久后,基格突然问了问准备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的诺薇儿。
「……你觉得我可怕吗?」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爱丽丝心也是一愣。
「的确……基格大人的力量很可怕。」
诺薇儿一边说,一边握着那根宝杖,微笑着说道。
「但是基格大人并不可怕。」
那正是诺薇儿所知道的教义。力量就像一根手杖,如果随意挥舞它的话就会成为威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基格本人,对于诺薇儿而言绝对不是威胁。
「嘛,狼男也真是的,要是眼神稍微和善一点的话,就不会让人感到害怕了。」
爱丽丝心亲切地说道。嗯……这让基格陷入了沉思。
回到修道院的房间,诺薇儿横躺在床上。
「真想快点变成大人啊……」
她一边将侧脸埋在毛毯里,一边扭来扭去地说道。
「哦,又是这件事? 诺薇儿也太急躁了啦。」
爱丽丝心语调轻快地说着,飘落在床边的一张小书桌上。
「因为……」
诺薇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即便如此,这样的心情还是会涌上心头,然后变成话语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来。
「快点,到早上吧……」
如果不能突然成为大人的话,至少希望能早点天亮吧。
现在,正是她一天之中可以脱离作为从士这个角色,能够休息的时候。
如果自己能更加享受这段自由的时间就好了,但与此同时,诺薇儿也露出自己不是从士的一面,那个不是从士的自己,也就会突然想出各种各样的事情。
「席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是从士的那个诺薇儿,用爱丽丝心也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着。
即使是谈论过往的时候,基格也不会轻易吐露出内心的想法。这只是诺薇儿含糊的推测。她隐约察觉到了基格对那名叫席拉的女人所抱有的感情,不由得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像是想从那压迫而来的沉重感中逃出来一样,她瞥了一眼爱丽丝心,
「嗯……好像不太合适。影子、影子……还有别的绰号吗? 。」
她正在不停地思考着该给托尔起个什么样的绰号。
「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一个奇怪的约定呢。竟然这么认真地想要一个绰号,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话虽如此,她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严肃。诺薇儿不想打扰爱丽丝心,只得茫然地望着天空,仿佛就这样被沉沉的思绪带动,恍惚地在空中徘徊。
「基格大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虽然这么喃喃自语着,但是她也没有用万里眼去看看基格所在的地方。因为,如果那样做了的话,她恐怕会更加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现在没有和基格在一起吧。
诺薇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嘴里似乎有种莫名的苦涩。
仿佛口中喝下麦酒时那关于苦涩味道的记忆,突然又苏醒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诺薇儿在和基格一起吃完早餐之后,整个上午都在城里转悠。
中午,她和基格在圣堂里碰面,一边吃午饭一边讨论城市的情况,但是除了发现几条通向湖边的路之外,也没有别的结果。
到了下午,诺薇儿去了湖边。在那里,她又见到了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坐在轮椅上,和托尔一起望着洒满阳光的湖面。
湖上栖息着从河里漂来的鱼,漂浮着用来捕鱼的小渔船。
这是一个充满圣性、深不可测的湖。即使拥有万里眼的诺薇儿,也无法轻易看清水底的情况。如此巨大的湖泊所散发的圣性的光辉半遮住了诺薇儿的视野。即使诺薇儿向湖底看去,也只能模糊地看见昔日建筑物的遗骸轮廓像墓碑一样排列着。
当诺薇儿走近的时候,雷奥尼斯似乎早已注意到了她。他轻轻地把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再用自己的手臂转动,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好,诺薇儿。」
他露出一个无忧无虑的微笑迎接着诺薇儿。
「你好,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明朗的表情让诺薇儿松了一口气。她走到他所在的地方。
托尔依旧沉默,没有任何气息地站在那儿,爱丽丝心向他飞过去。
「你好吗,托尔?」
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绰号我还在考虑噢,再过不久我就会想出来的。」
「是的。」
「好,那你就等着吧。」
「我很期待。」
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之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真是一个美丽的湖啊。」
诺薇儿望着湖面说道。
「澄澈之镜——。」
雷奥尼斯一边看着湖面,一边喃喃自语。
「湖底沉睡着一个怪物,它的出现是为了毁灭这个世界……」
「是这个地方的传说吧?基格大人告诉过我。」
「沉睡在澄澈之镜之下的东西——有时候,我感觉那个湖底沉睡着另一个自己,我觉得我可能一直在等待他的醒来。」
「另一个自己——。」
不知为何,诺薇儿跟着说出了这句神秘的话。
「结果出现的不是怪物,而是你,诺薇儿。」
雷奥尼斯耸了耸肩,诺薇儿轻声笑了起来。
「怪物更好吗?」
「谁知道呢——。」
雷奥尼斯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回应道,
「不过,多亏你的出现,继承仪式的日程不必改变了。」
「那是你原本就拥有的力量,雷奥尼斯。」
「是你让我能够正确地使用它,是你告诉了我它的极限。」
雷奥尼斯真诚地看着诺薇儿。他一脸严肃地承认自己曾经定下了远超极限的目标这一荒唐行为。说实话,诺薇儿对这个少年的聪明才智感到些许惊讶。
「你能自己说出这句话,我觉得很厉害,雷奥尼斯。」
这时,雷奥尼斯低下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害羞了。随后他马上抬起头,直视着诺薇儿,这毫无疑问是骄傲的表现。
「我一直在等你。我想练习走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陪我。我想让你用你的眼睛见证我能够走到多远。」
对于诺薇儿来说,这确实是一句令人高兴的话语。因此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一起努力吧,雷奥尼斯。」
诺薇儿这样说道,仿佛在鼓励可爱的弟弟一样。
从那以后,诺薇儿每天午后的时间都和雷奥尼斯一起度过。
雷奥尼斯努力地确认自己腿部的力量,并学着如何迈步。诺薇儿看着这一切,告诉他一些自己模糊的感觉。比如如何正确的发力,走路的正确姿势之类,雷奥尼斯则是一个接一个,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这些方法。
另一方面,基格对这片圣地仍然抱有疑惑。虽然在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因为感受到的那些许违和感而在城市中巡逻。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圣地正在助长各地的纷争,因此爱丽丝心对此毫不怀疑。
「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很和平呀。」
「反过来说,也没有证据表明这片土地没有参与战乱。」
「狼男真是的,疑心怎么那么重啊……不过,反正我每天都很开心,所以没关系。」
爱丽丝心总是那么轻松。如果说她有什么顾虑的话,那就是她还没有想出托尔的绰号。
「非常抱歉……我会观察得更仔细的……」
诺薇儿花了很多时间陪着雷奥尼斯。因为继承仪式的日期已近,所以她想要帮助雷奥尼斯。但是同时她的身上还有基格的任务,因此心里很苦闷。
「你就这样跟着雷奥尼斯吧。」
「可是,基格大人……」
「雷奥尼斯是这片土地的未来。帮助他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好……好的。」
让雷奥尼斯成为领主,是这片圣地的新的前景——这才是现在这个阶段最显而易见的真实。
「总觉得,好像有了个弟弟……」
诺薇儿的脸一边变红,一边诚实地诉说着不能放任雷奥尼斯不管的心情。
「雷奥尼斯的情况怎么样了?」
「非常的努力。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多得难以置信。」
那是在这几天里,最让诺薇儿惊叹的事情。雷奥尼斯的头脑几乎不像是少年的头脑,他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广阔视野和深厚的见识。
「关于圣法庁,还有“银之圣女”之类的事,他都知道很多……」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仅仅是瞥了一眼诺薇儿的宝杖,
「还有就是杖之教诲。“银之圣女”那独特的关于力量的教义。」
雷奥尼斯就能语气平淡地述说出那些连诺薇儿都只是最近才知道的事情,这证明他还这么年轻,就几乎翻阅了所有的圣典。
从耕地的种植方法,到圣印的知识,再到医术和兵法,他可以说是知识的源泉。
「只要是见过或者听过一次的事情,他全部都能记得住。这也太可怕了……」
比如说,他可以一字不差地回忆起诺薇儿来到这里后与自己之间的谈话。连过去是谁、在哪里、说了什么话,雷奥尼斯都能复述得非常流畅。
他的记忆力非常惊人。而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推理能力。
他仅仅依靠微薄的信息就能立刻看穿各种各样的东西,并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们是在追讨德拉克洛瓦吧。但是德拉克洛瓦目前的立场相当有利呢。」
已经知道了基格的任务后的雷奥尼斯,饶有兴致地说道。
「他盗走了一个古老的秘仪。虽然圣法厅也想让大家一起去追讨他,但却因为害怕秘仪的存在被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所以只能让信得过的人去追讨。而德拉克洛瓦在到处试验那个秘仪,其实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如果圣法厅因而让许多人去声势浩大地追他的话,就会把秘仪暴露给大家,反而给圣法厅造成威胁。」
因此,圣法厅也没有组成大规模的搜索部队,仍然放任德拉克洛瓦在各地流窜。雷奥尼斯这样断言道。
「德拉克洛瓦,应该马上就要举兵了。」
「诶——?」
「德拉克洛瓦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寻找一片适合那个古老秘仪的土地。但是每个地方都有圣法厅的军队在守护着,所以他只能召集军队进攻。德拉克洛瓦之所以在各地制造战乱,是为了和圣法厅正面作战做准备。最多还有半年,或者一年……总有一天会爆发战争的。」
「战争……?」
「是的。德拉克洛瓦一定会抱着毁灭圣法厅的心情去进攻的。」
雷奥尼斯带着一脸毫无顾虑的笑容,这样断言道。
「——雷奥尼斯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是……是的。他说德拉克洛瓦会发动战争……」
诺薇儿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因为她见到基格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和我看法相同。」
基格语调沉重地说道。诺薇儿瞪大了眼睛。
「嗯,雷奥尼斯,总觉得他是个会思考很复杂的东西的孩子啊。」
爱丽丝心悠闲地说。但是诺薇儿一下子惊呆了。
雷奥尼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圣地。尽管如此,他却能够得出与巡视过各地、经历过无数战争的基格相同的结论,已经可以说是天才了。
「德拉克洛瓦确实会举兵……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不得不追讨他……」
一边这么说着,基格的内心也对雷奥尼斯也有了全新的认识。但是有一个明确的疑惑,那就是相对与基格来说,雷奥尼斯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雷奥尼斯有十足的成为领主的资质……」
「是、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诺薇儿看起来有点开心地说道,就好像是自己可爱的弟弟得到了表扬一样。但不安的是,雷奥尼斯的身心和他的头脑之间无法达成平衡。正因如此,诺薇儿才会陪在他的身边告诉他应该做的事。
「直到继承仪式,你都可以一直守护着他。」
基格这么说道。诺薇儿坦率地为此感到开心不已。
当天夜晚。罗姆鲁斯独自离开城堡,走进了鲁米纳斯教堂。
他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站在一个类似大厅的地方。
大厅中央的祭坛上,排列着闪烁锐利金属光泽的厚厚的板状物。
板状物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罗姆鲁斯默默地取下其中一个放在手上。
突然间,花纹发出了闪电般的光辉,白色的光辉照亮了地下大厅。
光辉在罗姆鲁斯的手中慢慢收束,不久后出现了新的物体。
那是像被切成正方形的水晶一样的东西——圣印的原型。
金属板上的东西,就是这座教堂继承下来的圣印的原盘。其存在意义便是为了将过去圣克雷马提斯所带来的圣印之力流传给后世。
管理圣印的原盘,并用它的力量创造出丰壤的土地。这就是圣堂的主要职责。
在鲁米纳斯圣堂里,有着代代继承下来的有十五种圣印。在漫长的岁月里,就是这些圣印的力量帮助人们将河流引向一处、建造湖泊、培育耕地。
正当罗姆鲁斯继续制造圣印的原型时——突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坛后面。
「是托尔吗?有何事汇报。」
影子走近,在罗姆鲁斯身旁跪了下来。
「这是来自混在粮食运输队伍中,分散在各地的密探们的报告。物资被送到了九个反叛的骑士团、七个蛮族的人民手中,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
「和预想的一样吗——。」
「是的。所有的利害关系都和预想的一样,反叛的骑士团和蛮族开始在各地掀起动乱。同时也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切和圣地夏奥有任何关系。」
「从圣法厅的角度来看,反叛的骑士团和蛮族似乎是同时起义的。那么物资是怎么送达的,应该也不清楚吧……」
「是的。」
「基格也晚了一步啊。不,应该说是我们刚好赶上了吗。」
「一切都在按照雷奥尼斯大人制定的计划进行。」
「嗯……在这片圣地上寸步不移,就可以操纵各地的利害关系,制造动乱……」
罗姆鲁斯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虚空,
「我的儿子,真是很可怕啊……」
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
「正因如此,现在才要举行继承仪式。基格和圣法厅迟早会发现的。准备得很好。」
「是——。」
托尔正想直起身子的时候,
「等等。还有一件事。不要对基格的那位从士出手。只要抓住她就好。」
「只是抓住……吗?」
托尔不禁反问道。即使是女人和孩子,但是只要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罗姆鲁斯也会毫不留情地做出牺牲。然后,罗姆鲁斯再次说了一遍。
「是的……不要杀那个少女。等到事情结束后,就放了她吧。」
托尔虽然有些困惑,但并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是上了年纪了吗——)
即便他在各个地方引起战乱,也不想看到少女在自己眼前死掉。只能认为是罗姆鲁斯的霸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了。
但是——托尔想着。如果不是那个少女,而是别的孩子的话怎么样呢。
罗姆鲁斯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他去处理掉吧。他总觉得应该是那样。
雷奥尼斯也好,罗姆鲁斯也好,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那个少女呢——
「很在意吗。」
突然,罗姆鲁斯不同寻常地问道。托尔有点慌张地低下了头。
「终究是花丛之下的事了——不必在意。只是我老糊涂了而已。」
罗姆鲁斯看穿了托尔的心思,轻轻的笑了。他的样子充满威严,看起来并没有老去。托尔垂下的头越来越低。
「使用这个,就可以封住基格的力量。我们要攻击那个男人最大的弱点。」
罗姆鲁斯双手举起刚刚制作出来的圣印原型,如此说道。
在灯光之下铺展开来的是一张巨大的地图。
这张地图足以铺展在可以容纳十人以上的圆桌上。
这是一张详细的阿尔卡纳大陆的地图。
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凝视着地图。
他的左手拿着刚从各地送来的报告书。
右手握着一捆裁缝用的针。有红、蓝、绿,涂成十几种颜色的各种各样的针。
突然,雷奥尼斯用拿着报告的手移动了一下轮椅的轮子。
他朝着地图的南面移动,不久后,向着某一点,伸出了握着针的手。
「红色——不,还没那么红。淡一点的——橙色。」
在认真地选好了颜色之后,他郑重地将一根针插在地图的一个点上。
「大陆南部相对比较容易移动。如果要掩护德拉克洛瓦的话,就在这里吧。」
这次,他把蓝色的针,分别插在了地图上三个不同的地方。
「这里是黄色吗。现在这里的战乱结束了——深黄色吧。」
他拔出插在上面的蓝色的针,取而代之的是,用黄色的针插在了那里。
实际上,这张地图,已经被五十种以上颜色的针扎得密密麻麻。
这片土地的利害关系、战乱的状态、生产量、居民数量、城堡的兵力、道路是旧还是新,全部都用针将之精密的表现了出来。
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除了地名以外,什么都没有记录。各种信息全部通过针的颜色得以体现。光是要记住每种颜色的针意味着什么,这就已经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了。但是雷奥尼斯仅仅只是看着这些针,
「能够招兵买马,同时又可以瞒过圣法厅的耳目的话,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简直就像是直接读出写在书本上的内容一样。接着,
「离那里最近,最古老的都市……」
雷奥尼斯的视线,在地图上滑动着,
「圣地迪优汉……」
他伸出手,将鲜红的针扎进地图的一点。
「德拉克洛瓦一定会在这里最先举兵……然后,想要帮助他的话,就只需要把周围的人都调动一下就可以了。真是的,这种事本来应该那个男人自己来做的,现在居然强加给我。」
他以讨厌的语气说道。那个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亲——指的正是罗姆鲁斯。
罗姆鲁斯从一年前就开始协助德拉克洛瓦,雷奥尼斯就这样被下命制定详细的计划,以协助父亲。
他松了松僵硬的肩膀,转了转头,活动了一下后,把报告书和针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在大得足以填满墙壁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放着不同的报告书。
他转动轮椅的车轮,来到了阳台。凉爽的夜风吹过,吹散了雷奥尼斯的金银色头发。在黑暗的另一边,可以看到月光下闪耀着的巨大湖泊。
「我也差不多厌倦天天看着地图了……」
看着这张能够自由产生动乱的五彩缤纷的地图,他喃喃自语道。
「距离继承仪式,还有两天——。」
就在他这样低声说着的时候,在雷奥尼斯的心中,各种各样的感情炸裂开来,让他感到一阵痛楚。
有不安,有挑衅,有愤怒,也有憎恶。
然后,在那之中,不经意间,甜蜜的感情就像小小的泡沫一样浮现出来。
「诺薇儿——。」
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让他心情激动。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一边这样想着,雷奥尼斯一边朝着诺薇儿所在的修道院方向看去。
房间里亮着几盏灯,其中之一可能就是诺薇儿。
如果能走到那里去的话。或许能在某扇窗前发现诺薇儿的身影,呼唤她的话——诺薇儿也许会回应着打开窗户,也有可能因睡着了没注意到。或者,尽管注意到了,也可能装作没注意到。
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行动和话语的呢——完全不知道。
想要事情能够这样发展的思想过于强烈,反而让他无法预测。
从第一次出现开始,这名叫诺薇儿的少女就一直在做超出自己预料的事情。
当他和诺薇儿说话的时候,就会想要一直说下去。
他只想看看她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表情,说些什么。
有时,他也会担心,她是否能听到自己的想法。
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就算只是两个人一起默默地看着湖也好——虽然雷奥尼斯是这么想的,但是因为想引起诺薇儿的兴趣,所以不经意间就会谈起一些话题。当然也有失算的时候。特别是关于战争的事情。要是当时没有说关于德拉克洛瓦的事就好了,那样的事情肯定没什么意思。如果不找个更开心一点的话题的话——
在这样想着的同时,雷奥尼斯想起了诺薇儿诚恳的眼神。
被诺薇儿看着的话,会觉得非常安心。
只要那双眼睛能看着自己,自己就高兴得想要哭出来一样。至今为止,雷奥尼斯所知的拥有那般眼神的人只有一个,而且那还只是模糊的记忆。母亲伊尔米娜的眼神——母亲常常用与父亲那冷峻的眼睛所无法比拟的、温暖而柔和的眼睛看着自己。
雷奥尼斯再也没曾想过还有人能够这样看着自己。
诺薇儿的眼神,让雷奥尼斯觉得是奇迹一般。那仿佛是射入冰冷世界的一道光芒。他想要接受那道光芒,想让诺薇儿的目光永远投向自己。
渐渐地,他明白了,那与其说是一种具体的想法,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表达的思绪。
在那思绪的最高峰中,突然,雷奥尼斯感到一阵宛如针扎一样的冰冷刺痛涌上了心头。
诺薇儿看着基格的眼神——一想到这个,他的身体就颤抖起来。就好像是突然从温暖的地方被扔到了寒冷、空虚、痛苦的地方。
基格大人——诺薇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回响在雷奥尼斯脑海中,搅乱了雷奥尼斯的心。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呼唤自己的名字呢——这样的思绪,让雷奥尼斯伤心不已。自尊和自信都被撕裂开来,从心中的伤痛中,迸发出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情感。那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火焰,那股火焰烧灼了内心,又在全身上下从内到外、窜来窜去,让雷奥尼斯倍感折磨。
这时,诺薇儿的微笑突然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别小看我——!」
他情不自禁地大喊着,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甜蜜的回忆和心中烧灼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的感情,已经无从分辨了,但是无论哪一边都在雷奥尼斯的体内急剧膨胀,迅速成长。
「真无聊……」
他低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他体内烧灼的火焰的尖端从口中出来了一样。
「那个男人也好,基格·瓦尔海特也好,都很无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不再看向诺薇儿所在的修道院,而是看向了湖面。
「比起那种地图,还有更加有趣的东西存在……诺薇儿也一定会吃惊的。」
就好像诺薇儿在湖里一样,他低声说道。
「出现吧——。」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向月光照耀着的湖面伸出双手。
「出现吧——。」
在他的心中,甜蜜的回忆和火焰交织在一起——诺薇儿的存在,湖中的怪物,就像是同一个东西一样,在雷奥尼斯心中融合在一起。
雷奥尼斯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是在封闭了全部心扉之后才会出现的凄怆的笑容。
「快出现吧——。」
雷奥尼斯一边笑着,一边温柔地向湖底低声呢喃着。
第四章 祝福之日/地狱之歌
在城堡的大厅里,回荡着赞颂圣地夏奥和平誓约的歌曲。
这一天——在城堡的大厅里,城里的大人物们聚集在一起,准备参加继承仪式,诺薇儿被特别安排在前排的座位上,等待着雷奥尼斯的出现。
爱丽丝心不见了身影,而基格则拒绝了宾客的待遇,手里拿着铲子,站在了舞台旁的士兵们之间。在这里,如果有意外事件发生,基格马上就能展开行动。
如果这个圣地在谋划着什么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在继承仪式的前后有所行动——基格做出了如此判断,并告诉了诺薇儿。
然而,现在的诺薇儿半点儿心思都不在这。她现在心中满是不安与紧张。
究其原因,则是因为领主的宝座。现在,罗姆鲁斯正站在那个宝座前,圣职者正在两边唱诵圣歌。雷奥尼斯即将登上那个宝座,但问题是那里的阶梯。
阶梯的数量并不多,只有三段而已——只要登上去,就能到达领主的宝座。
但是,雷奥尼斯能用自己的双腿登上去吗?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训练是在平地上进行的,根本没考虑过还要登上阶梯。
光是看着那个阶梯,诺薇儿的胸口就好像被有一种喘不上气的不安。
如果,雷奥尼斯连一阶阶梯都登不上去的话——那岂不是又一次给雷奥尼斯的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吗。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还不如现在就中止这个仪式。
在诺薇儿罕见地抱有消极心态的同时,继承仪式也正在一刻不停地进行着,终于,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被托尔推着进入了大厅。
在众人的注视下,轮椅在领主的宝座所在的台阶之前停了下来。
太远了——!诺薇儿差点叫出声来。这样的话,雷奥尼斯在登上阶梯之前还要走好几步。雷奥尼斯在这里又要尝试超越自己的极限。诺薇儿看着这样的情景,差点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已经无路可退了。雷奥尼斯是自愿置身于这种场合的。
诺薇儿能做的只有静静地注视着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慢慢抬起身子,从轮椅上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托尔轻轻地、尽量不太引人注目地推动了一下轮椅。
这让雷奥尼斯稍微得到了一些助力,使他能更容易地站起来。
雷奥尼斯静静地站了起来。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站在领主宝座之前的父亲。
雷奥尼斯的那个身姿,让人们微微发出了惊叹。
而对于诺薇儿而言,能看见他凛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雷奥尼斯没有就此停下。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他慢慢地伸出右脚。
他忍受住一切痛苦,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向前迈出了一步。
接下来,虽然步伐非常缓慢,但他确实地迈出了第二、第三步,就这样继续前进着。
周围人们那低沉的惊讶声中明显的带上了了一些感动。罗姆鲁斯在领主的座位前等待着自己的儿子,而在他严峻的表情背后,似乎也怀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喜悦。
第四步。雷奥尼斯气势依旧,用尽全身的力量抬起了右脚。
第五步。雷奥尼斯踩在了阶梯上,开始登梯。他将左脚抬到了比之前还高一倍的高度,踏在了阶梯上。诺薇儿颤抖了。雷奥尼斯终于登上了阶梯。
紧接着,他的右脚在踏出了第六步——踏上了下一个阶梯。当雷奥尼斯的双脚登上第二层阶梯时,诺薇儿不由得流下了眼泪,然后慌慌张张地擦拭掉。
然后下一刻——诺薇儿立刻变得面如土色。
雷奥尼斯仿佛失去了力量一般,停在了最后一级阶梯前,没有继续前进。
他全身僵硬,若是在一瞬间放松下来,就会摔倒下去。
看见仿佛站在地狱深渊之前的雷奥尼斯,诺薇儿的心中已经难以忍受了。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努力了。能做到那种程度不就已经足够了吗。这一刻,诺薇儿决定使用眼睛的力量。
使用幻视之力的话,应该多多少少能帮助到雷奥尼斯吧。虽然诺薇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原本幻视之力就是用来拯救伤患和病人的,是那位名为拉普洁尔的圣道女的力量。
据说,那位圣道女在面对伤患和疾病之时,只需要用眼睛看上一眼,就能够将其治愈。这样的话,自己在这个瞬间不是也能帮助到雷奥尼斯吗。对诺薇儿来说,雷奥尼斯正是另一个自己,诺薇儿无论如何也想要帮助他。
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派上用场,就在诺薇儿想要看向雷奥尼斯的脚的时候——雷奥尼斯的右脚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踏出了第七步。
他踩上了最上面的那一级阶梯。诺薇儿感到全身无力。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雷奥尼斯正动用全身的力量,抬起了自己的左脚,把它抬到和右脚一样高的地方。
终于,雷奥尼斯登上了领主的座椅。他的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实际上,他一定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雷奥尼斯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却仍然保持着平静的面容。他骄傲地抬头望着眼前的父亲。
这一次,诺薇儿的双眼止不住的流下了感动的热泪。

「现在,我将把领主的宝座,让位给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罗姆鲁斯的话语,在诺薇儿的耳中,听上去仿佛是遥远的事情。
罗姆鲁斯将象征着领主的首饰挂在了雷奥尼斯的脖子上,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这是一把刻有圣印、并且只要握在手中,就会根据情况自动做出战斗动作的秘仪之剑。
拿到那把剑的瞬间,雷奥尼斯的身体微微摇晃。他的双腿已经到达了极限。
但是,雷奥尼斯已经不需要诺薇儿的帮助了。
因为罗姆鲁斯正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的肩膀,让他坐上了领主的宝座。
「此时此刻,圣地夏奥的新领主诞生了——。」
伴随着罗姆鲁斯高昂的宣言,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继承仪式结束之后则是庆祝宴会,城市中的人们也从城堡里得到了酒和食物。
在这样的喧嚣中,基格依旧站在台上的舞台旁。静静地眺望着大厅。
成为新领主的雷奥尼斯再次坐上轮椅,认真地接受着来自城里大人物们的问候。而诺薇儿正微笑着陪在他身边。
「这么看起来,他们还真像是一对姐弟。」
突然,影子托尔悄无声息地走近基格,向他打招呼。
「姐弟——?」
「我指的是雷奥尼斯大人和诺薇儿殿下。」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因为基格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诺薇儿大人,能就这样一直陪伴在雷奥尼斯大人的身边,顺便一提……城里的人们都在谈论,说长得很像。」
「很像——?」
「不不……不是指雷奥尼斯大人和诺薇儿大人……而是说诺薇儿大人,很像某个人……」
「某个人——?」
托尔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基格,小声说到。
「罗姆鲁斯大人有话要说。请过来一下。」
「果然,真是好累啊……」
雷奥尼斯笑着叹了一口气。在城堡的院子里。宾客们正兴致勃勃地参加舞会。
「辛苦了哦,雷奥尼斯。你很努力了呢。」
诺薇儿笑着回应道,其实她一直在寻找基格的身影。因为基格突然就消失了,而且就这样一直没有回来。
「那个……我要回去一次基格大人那里。」
诺薇儿无意中说出来的话,却足以让雷奥尼斯心神不定。
基格大人——这样的声音在回响。我要回去——这样的话语。理所当然,雷奥尼斯的身边并不是这个少女该在的位置,基格的身边才是。
雷奥尼斯把心中那冰冷的伤口埋藏了起来,说道。
「嗯,我知道了。本来还想和你多聊聊的,但是这里太吵了。」
「嗯嗯——。」
诺薇儿露出了一个客气的微笑。那是让人挂念的笑容——也是意味着她即将离开雷奥尼斯的笑容。即使不是现在,诺薇儿也总有一天一定会和基格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到那时,两人还能不能再见面都不一定了。
又或者是,诺薇儿也可能会因为被卷入纷争中而丧命。
但是即便如此,诺薇儿也不会后悔的吧。就像她母亲的死一样,她也会坚强的怀抱着自己的使命,为自己的理念以及那崇高的荣誉而战。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少女后悔呢——雷奥尼斯心中的某个地方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后,雷奥尼斯的一部分内心,对这个想法感到很满意。这比起制作那种产生动乱的地图,肯定要更加值得期待吧。
「基格已经进到城堡里了。」
雷奥尼斯藏起了内心的想法,指向了城堡的方向。
「是吗。我没注意到呢。」
诺薇儿一脸想尽快见到到基格的样子,急忙朝城堡的方向望去。
事实上,诺薇儿心中确实有些不安。她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那么,雷奥尼斯。我先走了。」
「嗯嗯,请代我向基格问好。」
雷奥尼斯挥了挥手。诺薇儿迅速转身,快步走进城堡。
为了防止引起宾客们的注意,士兵们悄悄地跟上了诺薇儿。雷奥尼斯停止了挥手——等到了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再让士兵们拔剑把诺薇儿围住并抓起来。这就是雷奥尼斯的打算。
雷奥尼斯抬头向上看去,不久后,他看到城堡二楼的一个房间上窗户的窗帘被突然拉上了。这是计划正在顺利进行的信号。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继续跟你慢慢聊天了……诺薇儿。」
这样轻声说着的雷奥尼斯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0
基格把铲子扛在肩上,和托尔并肩走出城堡,来到了城外。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河流和耕地交错的一片地带。这里的堤坝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基格的身高,而且在关键的地方都刻有着圣印。刚经过堤坝的拐角,两人就来到了一片广场。
咻——响起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基格已经向前方跳了过去。
本应与基格并肩而走的托尔,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然后朝着走在前面的基格的脑后,挥出了从右手拔出的短剑。
基格完全识破并躲开了这一击。当他刚刚落地,回头看去的时候——托尔的身影不见了,而短剑的剑刃从基格的左侧出现,以他的脖颈为目标挥舞着。
在第一击之后,托尔也像影子般跳跃着,紧追基格的身姿。
剑刃划过之后,发出了一声烧焦空气般的声响,紧接着又飞舞出某种红色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托尔以为看见了鲜血。但是——实际上并不是。
基格迅速弯下腰躲过了短剑的第二击,在空中飞舞的,是他被削落了一些的红发。
紧接着,基格伸出左手,用戴着红色护手的手掌向着刺来剑刃的托尔的胸口,砰的一声推了过去。
仅仅如此,托尔的身体就被猛烈地向后方打飞了。
通过击打身体的中心,基格将袭击而来的托尔的力量就这样回击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托尔猛地后仰,勉强不让自己摔倒。
不知什么时候,托尔已经双手握着短剑。他本打算如果基格躲开了剑刃,就趁着这个破绽,用另一只手握着短剑再次刺过去。
但是,已经看穿了这一点的基格,直接把托尔的身体撞飞了。
「唔——」
胸口被击中的托尔气喘连连,不禁发出呻吟,
「不用道歉。」
基格淡淡地说道。语气随意得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一样。
「你真的是,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弱了——这个意思。基格会说出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刺激对方内心的话语,是非常罕见的。
果然,托尔毫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阴暗、愤怒和憎恨的表情。
「请不要把我和那个混蛋相提并论……那个把我母亲打死了的父亲……」
虽然语气很有礼貌,但他的声音的深处却带着浓浓的阴暗感情。
「你的母亲是因为瘟疫而去世的。这件事罗姆鲁斯也很清楚。」
但是托尔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耷拉着握着短剑的双手说道,
「如果能让你满地打滚,一定很痛快吧……」
「只有说的话和父亲一样吗?」
言外之意是,连你父亲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吗。
所有的表情真的都从托尔的脸上消失了。
人类的脸居然能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吃惊。
他的气息就这样渐渐淡去,不久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托尔并不是真的在现实中消失,只是无声无息的跳走了。而且,基格还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声,只是托尔突然进入了自己的盲点,所以看起来好像消失了一样。
这份灵巧让基格真正感受到了托尔与德尔克·维拉德的才能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举起肩上扛着的铲子,只是一直躲开从侧身袭来的乱舞着的短剑。托尔连续不断地挥舞着剑刃,而剑刃却一直只能与基格擦身而过。
基格就这么闪躲着,移动到了广场的中央,这时——
「就是现在——!」
罗姆鲁斯竟然出现在堤坝上,并大声喊道。
与此同时,广场周围的堤坝随之崩塌,大量的水流以怒涛之势汹涌而来。
刻有圣印的堤坝居然会突然崩塌,按常理来说这是无法想象的。然而,映入基格眼中的是,被罗姆鲁斯的力量解体的圣印,化成散发着光芒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的样子。
在水流涌来之前,基格立刻跳到了连托尔都追不上的高度。
他越过托尔,着地后,立刻就像一阵风似的朝着原来的道路跑去。
但是,从那条路的对面也涌来了水流,基格不得己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想在这瞬间再次跳跃躲开,但是水流从四面八方袭来,形成了旋涡,对基格步步紧逼,封住了他的退路。
这时,以基格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地面上开始到处闪耀着圣印的光辉。
这并不是在单纯地把水灌进这里,而是利用圣印的力量,事先就把水引入了这里。托尔的目的,只是把基格引诱到这个地方而已。
很快,水已经没过了基格的膝盖。
托尔也同样地泡在水里,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基格。
「通过大地召唤死者的灵魂,“召唤者”……无法从被水覆盖的地面上召唤魔兵。就连你自身的堕气,也因为圣印的作用,被带有圣性的水流封印住了。」
罗姆鲁斯这样说道。紧接着,避开周围堤坝损坏的部分,从各处涌来了圣地夏奥的士兵,并且一齐用长矛和弓箭对准基格。
「你已经不再是军团了,只是一个士兵而已,乖乖投降吧。」
基格淡淡地抬起头看着这么说着的罗姆鲁斯。
「那么,一个士兵能战斗到何种程度,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士兵们被吓了一跳。基格在这片土地上的英勇事迹,简直就如传说中的怪物一般。他们之中的有些人以前甚至还亲眼目睹过基格的战斗。
「不要怕! 从远处用铁链和网把他抓住……!」
罗姆鲁斯怒吼道,就在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堤坝时,
「您的从士会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托尔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基格迅速地把目光转向了托尔。
「她应该已经被抓住了。只要我一发信号,她就会被处理掉。」
不只是语气上,托尔全身都传递出他是动真格了的意思。
「等等,托尔——住手!」
罗姆鲁斯神情大变地喊了起来。
但托尔只是一味的看着基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我不认为能轻易打败你。所以我会用尽一切手段。」
「你的父亲绝对不会——。」
「我不是我父亲。」
就像是要代替父亲将基格杀掉一样,托尔死死地盯着基格。
「看来的确是这样。」
基格松开了铲子,铲子哗啦一声沉入水中。
「托尔。你这混蛋!」
罗姆鲁斯从堤坝上大喊着跳下来,溅起一阵水花。他将剑连同着剑鞘一起拔出,狠狠地打在了托尔的肩膀上。
托尔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咬牙忍住疼痛。
「你这个蠢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罗姆鲁斯不停的抽打着托尔的双手,让他手中的短剑掉了下来。
「……抓住基格。让他只能在水里走路,然后从城堡的水路进去,把他送进牢房。」
罗姆鲁斯气喘吁吁地命令道。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接近基格,然后用铁链把他捆了起来。
基格完全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带进了城堡。
而托尔则是在旁边一边抚摸着被打到的手,一边用阴沉的眼神注视着他。
城堡地下冰冷的水牢中,地板上被小心谨慎地刻上了圣印,这样做可以让水保持圣性,得以抑制基格的堕气之力。基格被解除了武装,双手也被铁链反绑在背后。铁链的扣环被固定在了地板上,令他一步也动不了。
因为是跪坐着的姿势,基格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连躺下睡觉的也做不到。
这也许是为了在封印住他“召唤者”力量的同时,在精神上也给予压制,迫使他屈服吧。
但是,基格在这种状态下,仍然淡淡地凝视着铁栅栏对面的走廊。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想坐着睡觉似的,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吧……基格。」
罗姆鲁斯独自出现在铁栅栏的后面,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
「水——。」
基格这么笃定地说道。
「武器,食物和其他物资,还有圣法厅派出的密探的尸体——全都在水底。」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我很确定,从圣地夏奥的湖所延伸出来的所有河流,都是为各地战乱运送物资的线路。」
罗姆鲁斯瞪大了眼睛,一脸被说中了的表情。
「如果仅仅用于治水,那么圣印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你是打算用圣性的光芒掩盖水下的物资吧。」
「是的……这就是沉睡于圣地夏奥的怪物的真面目。」
这就是有很多道路通往湖面的理由。为了不使各种各样的物资与账簿上的记载相矛盾,就先将它们集中在湖底,再一点点地运往战乱之地。
「通过把货物捆在船底,以此躲过检查。甚至连物资的转移都在水下进行。我还以为能瞒过去呢……但是面对一个能听死者声音的男人,和一个持有万里眼的从士,这样做看来完全没用啊。」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如果不再介入战乱,我就把真相埋葬在黑暗之中。」
「已经没法回头了啊,基格。继承仪式也已经顺利结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如果这片土地将要与圣法厅对立,那也全都是因为身为旧领主的我的阴谋。而即将统治这片土地的新领主是雷奥尼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了。」
「你难道不是为了对妻子的祈祷而活着的吗?」
「是的,基格。这正是我对妻子的最后的祈祷。」
基格闭上了眼睛。然后,像是在猜测什么事情一样,摇了摇头。
「以圣法厅的大批军队作为对手的话…你不想活了吗……就像德尔克·维拉德一样。」
「那可不一定。德拉克洛瓦将会推翻圣法厅,带来新的世界。」
「那家伙,不可能现在就已经掌握了那么多的兵力。」
「是的。如果是以人类的兵力而言……确实不可能。」
「什么……?!」
「你还是迟到了一步啊。增殖器……那是能召唤出堕界的魔兽,代替兵力的密仪。我已经把这好几十个最重要的货物运送到各地去了。这可是能与数万士兵匹敌的货物啊。」
「增殖器……那么庞大的东西,居然能用船运送出去好几十个吗。」
「庞大的东西?你不知道德拉克罗瓦在各地试验增殖器的秘仪吗。我早已经将它小型化了,这样一来运送也成为了可能。德拉克洛瓦会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进行改良,让它成为一个更为恐怖的秘仪。简直就像是湖里的怪物一样。而且如果德拉克洛瓦能继续取得胜利的话,投入他麾下参战的人也会会变得越来越多。如此庞大的兵团定会将圣法厅推翻。」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流的血白白浪费?」
「这片土地仍会迎来和平,基格。位于战乱的风暴中心,这片土地反而却一直保持着平稳。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战争,和我的领民、我的儿子,都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管其他的土地会如何荒废、灭亡,只要圣地夏奥仍然和平,就足够了。」
罗姆鲁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带着略显苦恼的表情注视着基格。
「我老了……我已经对这里以外的土地没有任何兴趣了。而我的愿望则是,作为对妻子的祈祷,能够将我这副年老体衰的身体投入到战乱之中——。」
「罗姆鲁斯——。」
「为什么,你不参与德拉克洛瓦引起的叛乱呢……」
突然,罗姆鲁斯的声音变成了责难。
「你作为最强的军团,可以更简单的打倒圣法厅,从而创造出新的世界。那才是最后的流血。我只会战死沙场,而你却还很年轻,明明也许能够在新的世界里生活下去,为什么你不去协助德拉克洛瓦,而要去追讨他?」
「……德拉克洛瓦所考虑的,是更可怕的事情。」
但是,罗姆鲁斯却摆出一副沉痛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不会杀你。老实待在那儿吧,直到你想参加德拉克洛瓦的叛乱为止。」
说完,罗姆鲁斯打算转身离开,基格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诺薇儿?」
罗姆鲁斯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基格,然后又摇了摇头。
「花丛之下——。」
罗姆鲁斯像是把一切都封印在心里似的喃喃自语,然后静静地离开了牢房。
诺薇儿被软禁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被武装齐全的士兵们包围着,
「雷奥尼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对来到房间的雷奥尼斯,这样坦然地问道。
雷奥尼斯还期待着她会不会在极度不安中哭泣,
「你不害怕吗?」
他情不自禁地认真问道。
「害怕?」
诺薇儿也给予了认真的回答。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见到基格大人。」
「那可不行,诺薇儿。」
雷奥尼斯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就将之隐藏起来,
「这是我父亲干的。他向圣法厅举起了反旗。」
倒不如说,他是带着一副沉痛的表情这样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非常憎恨圣法厅,我也无能为力。」
「罗姆鲁斯大人,参与叛乱了……」
诺薇儿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但是,她毕竟作为基格的从士,曾经亲临战场,因此她的表现还是比雷奥尼斯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
「不过,请安心吧,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的。」
相反,雷奥尼斯的这句话似乎激起了她不安的情绪。诺薇儿瞪大了眼睛。
「性命……吗? 会发生什么危险……?」
雷奥尼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
「圣地夏奥,很快就会成为战场。」
这一次,诺薇儿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看到她的这个表情,雷奥尼斯心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雷奥尼斯离开诺薇儿,走出房间后,看到托尔正站在那里。
「雷奥尼斯大人,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雷奥尼斯点点头,拍了拍轮椅。
「请送我回房间吧。」
托尔点点头,把轮椅推运到了目的地。当托尔关上房间的门时,
「准备好的报告书,已经全部都送到附近的营地了吗?」
雷奥尼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来到了阳台。
「是的。三个营地的士兵都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应该会在傍晚赶到。」
「罗姆鲁斯·杰尔米纳的叛乱——。」
雷奥尼斯扑哧一声笑了。
「这不是很帅吗。这里是那个男人人生中最后的精彩舞台。」
雷奥尼斯叫着那个男人以及自己父亲名字时的声音,现在听上去非常愉快。
「罗姆鲁斯大人现在已经编好了军队,马上就能进行迎击。」
「打算在儿子继位的同时出征吗。嘛,那个男人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劲吧。反正,他是想伪装成发生了正面交锋的样子,然后立刻率领军队从这里逃走吧。而骑士团也不能在没有圣法厅正式命令的情况下进行追讨。」
「好的——那么我需要向罗姆鲁斯大人,转达什么告别的话吗?」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那个男人会在这里结束他的一生。」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悄悄给对方递了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一样。
「不要杀他,托尔。只需让他无法脱身就可以了。我会处理的。」
雷奥尼斯微笑着,高兴地说道。
「罗姆鲁斯·杰尔米纳意图谋反,在逃跑的时候被自己的儿子处决。为了这片土地的和平,我会亲手吊死那个男人。肯定会有很多人为之哭泣,而我也会尽可能的用悲伤的表情对我的父亲进行处决。」
这样说着的雷奥尼斯,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但是,如果这边的士兵会陷入混乱,就没意思了。所以我才要把事先准备好的军令交给各部队的指挥官。因为模仿了那个男人的笔迹,不会引起怀疑的。」
然后,雷奥尼斯指着周围的景色,
「那里、这里,都将成为战场。把北边的耕地点燃,当做一堵火墙吧。我想让最棒的战场变成从这里就可以看清楚的地方。」
「那么,这座城市会变成一片火海。」
「只有北边而已。按计划在城里设置好防护栏,把城里的居民当做挡箭牌。真是太华丽了。为了更真实,我还必须亲手处决我的父亲。」
「是的。」
「最后,在那里——。」
慢慢地,他的手指向了湖面。
「真的会出现吗,雷奥尼斯大人?」
「我相信哦。增殖器的秘仪已经完成了。按照这片土地上的传说,我特意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进行准备。一定会顺利的。」
雷奥尼斯从心底里充满期待地说道。
「话说回来,雷奥尼斯大人——有一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见到过了。」
「没见到……?是谁……?」
「爱丽丝心。」
托尔认真地说。的确,爱丽丝心今天一整天都不在。而注意到了这一点的,实际上只有托尔一个人。
「托尔果然很仔细啊。不过那也只是一只妖精罢了,不用在意。估计是看到基格和诺薇儿都被抓了,吓得逃走了吧。」
雷奥尼斯笑着说。托尔也点了点头,但似乎总觉得有些难以释然。
「做好一切准备吧,托尔。」
听到雷奥尼斯这么说,托尔终于行动起来。他的身形像影子一样退了下去,然后无声地从阳台上一跃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奥尼斯凝视着湖面,突然想起了诺薇儿。当他对诺薇儿说出这里将会成为战场时,她的那双眼睛——简直是最棒的。而对于自己将要处决父亲的事,诺薇儿会怎么想,会露出何种惊讶的表情呢。现在,真的很期待啊。
「你,才是另一个我啊……我一直在等你。我会让你陪着我的,诺薇儿。」
「哇,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我不见了,却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啊。」
水牢里回响着充满元气的声音。爱丽丝心好像真的生气了。
「因为是矮个,所以不太显眼吧。」
基格轻声说道。这就是他所谓的人手不足时的对策。在继承仪式的那天,他就决定让爱丽丝心在从早上开始藏起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样,如果对方真的有所行动的话,自己就在随便找个地方故意被抓住。然后,就可以听到罗姆鲁斯的真实意图了。可以说基格的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了。
突然,爱丽丝心猛地飞了过来,啪的一下敲了基格的额头。
「不许叫我矮个!我不帮你了。」
或许是因为基格被绑住了,爱丽丝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攻击性。又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她不见了,所以才生气了吧。
「我失言了。」
基格少见的坦率道歉了。因为他现在必须脱身。他本可以用堕气将锁链腐蚀再逃出去,但因为圣性的干扰,这样做可能要花上好几天时间。
「你要是太大声,会被看守发现的。」
「那就早点坦率地求我吧。看看,看这里,看这是什么?」
在基格的面前,爱丽丝心哗啦哗啦的展示着手里的钥匙串。
「拜托了。」
「求求你了,爱丽丝心。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她边说边伸出小手指戳他,但基格只是嗯……这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什么也不说。
「一般人在这种状态下还会犹豫吗?真是的,这个东西很重的啊,你倒是快点说呀。」
爱丽丝心为了撑住手中的钥匙串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基格却在一旁看着她到底能坚持到什么程度。等到钥匙掉下来的话,他就只需要捡起来把锁打开就可以了。
「偶尔用我的名字来叫我也好呀。你应该能明白托尔的心情吧。」
她垂头丧气地说着,飘浮在空中的身影显得格外可怜。
唔……基格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拜托了,爱丽丝心。我需要你来帮忙。」
爱丽丝心轻轻一笑,对着基格说道,
「上钩啦,狼男终于上钩啦。」
看着一脸得意的爱丽丝心,基格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起绰号不算什么好事吧。再说既然有正式的名字,而且自己也喜欢的话,当然是就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最好啊!」
爱丽丝心还在一边那样摇晃着钥匙串,一边想着,
「绰号……啊啊,对了……」
等等,她突然开始认真的沉思了起来。基格锐利地说道,
「矮个,够了。你想让诺薇儿也继续被关着吗?」
看来这句话对爱丽丝心非常有效。
「啊啊……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也正在努力啊!」
她拿着一串钥匙绕到基格身后打开锁链,令人吃惊的是在锁链之上竟然安置了三个锁扣。这对于身材娇小的爱丽丝心来说,的确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很好。现在要和诺薇儿取得联系。目前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信息。我要去抓住罗姆鲁斯。诺薇儿就在逃出去之后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如果有前来袭击的士兵的话,就吓吓他们,挫败他们的战意。」
用钥匙打开锁链后,疲惫不堪的爱丽丝心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只要把诺薇儿看到的情况都告诉你就可以了是吧。」
「对。」
「唉,这不是全都要看我的活跃表现了吗?」
爱丽丝心一本正经地说完,就轻飘飘地从铁栅栏的缝隙中飞走了。
基格拿着一串钥匙目送她离去时,似乎也在某个地方对爱丽丝心产生了共鸣。
在爱丽丝心之前,罗姆鲁斯先来到了诺薇儿被软禁的房间。
他让士兵们暂时离开,自己和诺薇儿单独在一起。
「我想拜托你说服基格一件事。」
「说服……吗?是什么事?」
「一起参加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乱吧。不管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之间有过什么旧怨,他们毕竟都是曾经的朋友……所以并肩战斗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诺薇儿吃了一惊,但是,考虑到基格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因缘,她也明白罗姆鲁斯是想站在基格这一方的。对于罗姆鲁斯来说,基格不仅仅是有着强大的力量,而且有他在身边,就更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请容我拒绝。」
但是,诺薇儿却干脆地给予了回应,
「基格大人是以自身的意志进行战斗。我没有资格指挥他。」
这份凛然的声音,不难想象到就算现在这个房间里不是只有两人,即便是被强大的士兵们所包围,她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真勇敢啊……」
罗姆鲁斯苦笑了一下,和雷奥尼斯相比,诺薇儿明显更为霸气。
「就连这样沉思时的表情也很相似……」
他这样轻声说道。诺薇儿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见罗姆鲁斯摇了摇头。
「我是为了拯救你们。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不得不对你们出手了。」
刹那间,诺薇儿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涌了上来。
「我会保护基格大人!不会让你们碰他的!」
这是一种近乎鲁莽的勇敢语气,诺薇儿如此说道。罗姆鲁斯有些惊叹。她刚才说了什么?要自己保护基格,而不是让基格保护自己?
这个小小的女孩,是多么的有勇气啊。罗姆鲁斯不禁有些感动。就在他凝视着诺薇儿的眼神的瞬间,罗姆鲁斯甚至感受到一阵贯穿全身的战栗感。
自己曾经见到过这双眼睛!罗姆鲁斯确信不已,那是连罗姆鲁斯都曾经感到恐惧的眼神。
到底是曾在何处见到过那个眼神的呢。他立刻想起了那个永远无法忘记的眼神。
「德尔克·维拉德……」
罗姆鲁斯在战栗中喃喃自语道。
诺薇儿一怔,因为雷奥尼斯告诉过他德尔克·维拉德这个名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罗姆鲁斯会在这里说出来。
「花丛之下——。」
罗姆鲁斯捂着胸口这么说道,然后一脸痛苦地跪了下来,
「抱歉……我想起了这片土地上的一些渊源……」
然后他与诺薇儿水平对视着,用恳求的口吻说道,
「我的孩子是双胞胎。但是其中有一个已经死了——。」
「是……是的,雷奥尼斯告诉过我这件事。」
诺薇儿吓了一跳。罗姆鲁斯接着说道,
「我希望你能代替我那死去的孩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能让我抱一下你吗?」
这句话让诺薇儿真的惊呆了。刚刚,他还想让自己说服基格,现在却想拥抱自己。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那份悲伤,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半点虚假。
「那个……是因为我和去世的那个孩子长得很像吗?」
诺薇儿战战兢兢地问。除此之外想不到有别的解释了。
「是的……很像。真的……太像了。」
罗姆鲁斯紧闭双眼,缓缓说着。
「我很快就会率兵离开城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这之后,我会放了你们。我的这些行为都和雷奥尼斯无关。所以最后……」
当他提到雷奥尼斯的名字时,诺薇儿的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激烈的感情。
「为什么不去拥抱雷奥尼斯?」
听到这个充满愤怒的回答,罗姆鲁斯脸色一下子变了。
「雷奥尼斯还活着,而且他就在你的身边啊!」
诺薇儿非常生气。因为在这几天里,诺薇儿深切地理解了雷奥尼斯对父亲的扭曲想法。而面对眼前的罗姆鲁斯,她感到了和雷奥尼斯同样的被愚弄的心情,这是无法原谅的。
「比起死去的孩子,请去抱一下雷奥尼斯吧。」
这样说着的诺薇儿的眼神,让罗姆鲁斯为之一震。
「如果……你是伊尔米娜……」
罗姆鲁斯惊讶地喘着气说,
「也一定会说同样的话吧……」
接着,悲伤的气息从罗姆鲁斯的身上消失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然后慢慢抬起膝盖,
「真是不好意思。」
罗姆鲁斯由衷地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诺薇儿也语气缓和下来,
「没,没什么……明明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
于是,罗姆鲁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多亏了你,我才醒悟过来。」
听到如此充满喜悦的声音,诺薇儿有些惊讶,
「圣地夏奥、我的妻子伊尔米娜的灵魂、还有我的孩子,愿主保佑你们。」
他就这样静静地念着,离开了诺薇儿。这时,诺薇儿也明白了罗姆鲁斯的决意。
「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的话雷奥尼斯就会——。」
就会失去真正能寄托那份思念的对象了。诺薇儿本想这样喊出来。但是,
「雷奥尼斯现在已经可以独自走向领主的宝座了。他是个令人骄傲的孩子,这也多亏了你。」
罗姆鲁斯的声音中,饱含着对儿子的自豪之情。
「请把这份感情传达给雷奥尼斯吧!」
诺薇儿拼命地喊了出来。但罗姆鲁斯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只会让我的儿子更憎恨我罢了。」
诺薇儿也明白罗姆鲁斯说的是对的。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最后,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罗姆鲁斯真挚地说完,转身离去。诺薇儿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罗姆鲁斯的。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了其他事情。这个男人,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
诺薇儿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是菲利希提·艾尔塔夏的女儿!而雷奥尼斯才是你的孩子!」
她没有考虑太多,就这样大声地喊了出来。
那一瞬间,罗姆鲁斯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这么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只留下诺薇儿呆然地站在那里。
不久之后,传来了有骑士团接近圣地夏奥的消息。
罗姆鲁斯毫不惊慌,立刻发出了军令。
「出击!佯装成在街上偶遇,之后便全速往北行进!然后就这样参与各地的斗争,让我们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向圣法厅举起反旗!」
他立刻做好准备,穿上战袍,腰间带好佩剑后,进入了书房。
「伊尔米娜啊……你能原谅我这最后的愿望吗?」
在低语着的罗姆鲁斯的面前,是一位宛如艳丽盛开着的银色玫瑰般的女人。
这是一张因为实在无法舍弃而遗留下来的亡妻的肖像画——
它就这样静静地挂在罗姆鲁斯的书房里。
「我们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优秀的人了……已经不再需要我来主持大局了……」
这样说着的罗姆鲁斯,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雷奥尼斯在继承仪式上的身影。
他那样拼命的抬起残疾的双腿,艰难的来到了自己曾经所在的地方。光是这样想着,就让罗姆鲁斯几乎要放声大哭。不管他的脑袋是否聪明,也不管他的双腿是否残疾,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就能为他感到无限的骄傲。也正因如此,他才对雷奥尼斯过于严厉,甚至于把孩子逼到了穷途末路。如果伊尔米娜还活着的话,自己和雷奥尼斯之间关系也许会变得和现在稍有不同吧。罗姆鲁斯这样深切的想着,但是,很快这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委婉地告诉了雷奥尼斯自己将要离开。如果是那个聪明的孩子的话,一定马上就能理解到父亲要做什么吧。已经不需要再道别了。
「出发吧——。」
正当罗姆鲁斯转身背对着肖像画,准备踏出离开书房那一步的瞬间——
突然有什么东西贯穿盔甲,深深刺进了他的侧腹,他顿时感到一股猛烈的热流。
罗姆鲁斯立刻拔出腰间的剑,但是一道黑影已经迅速向远处跳开躲了过去。
然后,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间的圆桌上。
接着,黑影完全消除了气息,蹲守在房门的墙壁旁,就那样等着罗姆鲁斯。
罗姆鲁斯看到黑影的手里,正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
「圣咎之剑吗……那可不是未经沙场洗礼过的毛头小子该碰的东西啊,托尔!」
罗姆鲁斯毫不在意自己被贯穿的腹部,这样大声喊道。他也没有问托尔刺向自己的理由。
「告诉雷奥尼斯,要是对自己的父亲感到憎恨,那就默默地目送他出征,然后等着讣告就可以了!」
他大喊道,把剑向托尔挥了下去。
圆桌被被砍碎了,托尔迅速跳了起来,随后轻轻地落在地板上。
托尔手中拿着银色的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罗姆鲁斯。
「好像出大事了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飞进了房间。她并不是偷偷地溜进去的。而是这个开朗的妖精在来到软禁着诺薇儿的房间时,对守门的士兵们说道,
「喂,我有很重要的事,快点打开它!」
她大喊大叫着,士兵们也不愿对爱丽丝心那娇小的身躯拔刀相向,于是勉强让她进了房间。
「啊……爱丽丝心。」
诺薇儿好像才回过神来一样。
「啊……啊什么呀!出大事了啦。大家都在说战争要开始了,到处都一团乱了。」
看到爱丽丝心挥舞着双手叫喊的样子,诺薇儿的脸色立刻紧张了起来。
「骑士团攻过来了,这里的士兵们都在准备战斗呢。」
「怎么会……那么,基格大人怎么样了?」
「我有好好把他放掉哦。狼男还说他要去抓住罗姆鲁斯,而诺薇儿要去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果然,听到这里,周围的士兵都为之震惊。
「你……你们这些家伙,不许动!」
士兵们怒吼着拔出剑来。
「知道了。那么马上离开这里吧。基格大人平安无事吧?」
「虽然浑身湿透了,但并没有受伤哦。」
「怎么会……基格大人,希望不要感冒……」
诺薇儿完全无视了躁动的士兵们,然后,她对着他们说道,
「请让我过去,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喂,你们这些家伙,别挡路!快让我们过去!」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
「不,不许动!」
然而那名举起剑的士兵的头盔,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就那样径直向后飞去。
士兵的头部虽然平安无事,但是头盔却被一支金色的飞箭贯穿,并且钉在了墙上。
「我能看见……飞箭。」
在目瞪口呆的士兵们之间,诺薇儿低语着。然后,幻视出的三支金箭以飞快的速度射了出去,三名士兵手中的剑被金箭打飞,一齐钉在了墙上。
「一次具现太多的话,我还不能很好地瞄准。接下来可能就会刺中身体了。」
诺薇儿用认真的语气说道。同时,钉入墙壁的箭全部消失了。
哐啷一声,被钉在墙上的头盔掉了下来,士兵们见状,一齐从诺薇儿身边往后退开。
诺薇儿走了出去,就连在房间外面的士兵也慌慌张张地让出了道路。
随着刀刃互相冲击的声音,罗姆鲁斯的剑被劈成了两半。

他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但由于腹部的伤口,身体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
突然,黑影从罗姆鲁斯眼前消失了。紧接着,托尔的身影出现在他握着断剑的手下。与此同时,银色的剑刃将罗姆鲁斯的右脚连同盔甲一起贯穿。
托尔拔出剑刃,罗姆鲁斯呻吟着跪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的。但请你老老实实地看着战场。」
「战……战场上……什么……」
「这片土地很快就会成为战场,这是雷奥尼斯大人所希望的。」
托尔一字一句的说出这些话,罗姆鲁斯瞪大了眼睛。
「你们这些蠢货!」
这愤怒的声音中,充满了确切的悲痛。罗姆鲁斯握紧折断的剑向托尔袭去。但托尔身形迅速地绕到一旁,并无言地贯穿了罗姆鲁斯的左脚。
罗姆鲁斯发出遗憾的声音倒在地上。
「不愧是刻有圣印的剑……真是锋利得可怕。」
托尔用迷恋的眼神看着手中可以轻易撕裂盔甲的剑,说道,
「过一会儿我再来。在此之前,请就这样在这爬着吧。」
托尔没有帮他止血,就这样拿起银剑,转身离去。
「等……等等。」
罗姆鲁斯拼命喊道。突然,托尔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罗姆鲁斯的呼唤。而是因为他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感受到猛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对擅长隐藏气息的托尔来说,对方是一种与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这种气息不是一两个,而是从房间的出口、窗户、从各处强烈地涌了出来。
托尔想要避开,却动弹不得。因为不管向哪个方向移动,都有一股强烈的杀气。
「咕——。」
托尔发出呻吟。就在这时——从门后,从窗口,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
托尔顿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他的视野之中已经满是那个东西了。
那个东西的姿态看上去像是披着银鳞的人形蜥蜴,双手各握着一把厚剑,面部没有眼鼻,只有突出的嘴里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总计十六只的异型蜥蜴,手持长剑聚集在托尔的周围。
同时,这三十二把利刃的尖端抵在了托尔的背部、腹部、腰部、胸部、手臂、腿部、脖子和脸颊,似乎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有一把利刃插进他的身体。
嘶、嘶,蜥蜴们那充满杀气和腥臭的呼吸声从前后左右传来。即便是托尔,也被这压倒性的恐惧吓得屏住了呼吸。
「凄魔——它们是寄宿于我的铲子之中的魔兵。因为现在铲子里的东西不见了,作为代替,我召唤了他们。」
耳边传来了耳熟的声音。托尔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在那里站着的,是白色的外套下穿着黑色皮革铠甲,带上了红色护手的战斗装扮的基格。
「我会让这他们不要碰你的。把它交给我。」
虽然托尔手中握着圣咎之剑,但现在却完全被当作小孩子一样看待。而事实上,他现在也确实已经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浑身上下被三十二把利刃刺伤了的皮肤正在颤抖,血液从脸、脖子、腹部流了出来,就在这种无助感达到极限的瞬间,托尔的颤抖却突然停止了。
他慢慢地向基格靠近。当然,利刃也刺进了他的身体。但是,他还是像准备朝基格猛扑过去似的,做出一副想要跳跃过去的姿势。
他的脸上,此时面无表情得像非人类一般。如果朝基格扑过去,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会支离破碎。
但是即便如此,或许他也还可以用最后的力气把剑冲着基格扔过去。
又或许是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被撕得四分五裂。
但即便如此,托尔还是用眼睛传达出强烈的杀意,他用这种气息把想要杀死对方的想法,直至最后一刻都全身心地传达给对方。
在这般无力感中,仍然以自己的全部存在作为赌注来否定对方。再也没有如此纯粹的杀意了。
凄魔们也对托尔的杀意作出了反应,于是慢慢地用力。托尔的脸和脖子被染红了,血液滴答滴答的掉落在剑刃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黑衣的缘故,看上去,他的全身都已经被血给浸透。
基格沉默地注视着托尔,然后猛地挥动了一下左臂。
在那一瞬间,托尔已经想象出了自己被撕成碎片血肉横飞的场景。
但是事情却并没有这样发展。托尔全身上下被剑刃抵住的感觉,在一瞬间都消失殆尽。基格让凄魔退下了,伴随着遗憾的吼声,凄魔们像风一样从房间里消失了,托尔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几乎要瘫坐在那里。
房间里只剩下罗姆鲁斯、托尔和基格。然后,基格淡淡地说道,
「只给你一次机会。试着来杀了我。」
托尔愣住了。圣咎之剑还在托尔的手中。刚才,他的周身还都被利刃包围着。但现在,即使是在赤手空拳的基格面前,他却仍然还是被当做小孩子一样看待。
托尔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冷却了下来。愤怒、憎恶、杀意,这些情感并没有暴动,而是化为了托尔本身。他这样冷静地想着,现在不管对方是赤手空拳还是别的什么,一定要让对方尝到和自己感受到的同样的恐惧之后,再残忍地杀掉对方。
但是托尔却久久动弹不得。他瞪大了眼睛,甚至连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动不了。完全动不了。为什么会动不了呢。
「怎么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
基格静静地说道。即使是听到了这样刺痛心灵的话语,托尔也完全无法行动。
「你是第一次看着对方的眼睛战斗吗?」
这句话刺入了托尔的灵魂。基格说得完全没错。基格残酷的眼神之下没有任何破绽,托尔失去了能够切入的盲点。
消除气息,悄悄靠近后再杀掉敌人,这就是托尔的战术,除此之外的东西,他完全不明白。应该说托尔甚至都不知道何谓“杀人”。劈砍,刺入。只要那样做的话,人就会死。
「从正面攻过来!」
在基格发出声音的瞬间,托尔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到目前为止,他虽然有在侧面或者背后挥下利刃,但却从没有与人正面战斗过。
基格走了过来,托尔还是动弹不得。站到托尔面前的基格简直就是一堵巨大的墙壁。无论是多么锋利的刀刃也无法斩断的东西,现在就挡在托尔眼前。
「父亲……」
托尔呆立在那,完全下意识说道。他眼前基格的身影,此刻正与他的父亲德尔克·维拉德完美的重叠在一起。
噼啪。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托尔正想着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结果发现是基格正在取下右手的金属护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快托尔就知道了答案。
「德尔克·维拉德临死之前,提到了你、战士们,还有你的家人。」
基格举起了拳头。托尔只是颤抖着看着。
「德尔克·维拉德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生命。」
托尔的手无力地放下了剑。同时,基格的拳头也狠狠地打在了托尔的脸上。瞬间,托尔的左脸仿佛被压扁了一般,鼻血在空中飞溅而出。
托尔的身体被打飞到书房门口。和书桌一起倒在地上,就这样仰面伸展着四肢,这次真的一动不动了。
「向你父亲道歉。」
基格说着,啪的一声,重新戴上了金属护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基格……」
罗姆鲁斯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叫了出来。基格没有回答。
「我会把一切都埋葬在黑暗之中——这片土地不曾有过叛乱的计划。」
他一边锐利地回答着,一边迅速帮罗姆鲁斯伤口止住血。
「拜托了……让我走吧……这样下去的话,这片土地就会变成战场……」
基格没有停下手,静静地问道。
「你叛变的原因,是因为夫人吗……」
罗姆斯鲁惊讶得没有出声。不多久,他的双眼溢出了痛苦的泪水。
「是的……当时,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但不久之后,圣法厅里有人派出了暗杀者,针对我……针对我的家人……伊尔米娜……为了保护雷奥尼斯而被杀了。」
他用手抓住了基格的胳膊,紧紧抓住。
「完全被人抓住了破绽……当和平终于实现之时,我安心了。但我守护着的……一直守护着的东西……仅仅一瞬间就……」
他的手颤抖着,脸上满是泪水。
「我恨他们……暗杀者也好、派出暗杀者的人也好,都被我找出来杀掉了。但是憎恨并不会就此消失。我曾经让民众们放下旧怨……但我自己却对圣法厅恨之入骨。」
然后,他的眼睛像是要寻找依靠般,看向基格。
「你……能跨越……能跨越憎恨吗……」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叠在罗姆斯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我不会让这片土地变成战场,很快就会结束的。请留在这里。」
基格把罗姆鲁斯放在沙发上,走到书房前查看托尔。
托尔已经完全晕过去了,但为了慎重起见,基格还是用布条把他的四肢捆了起来。
然后,就在基格站起身来,看到墙壁一角的一瞬间,
「什么——。」
那里的东西,让基格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看见了吗?基格……」
从书房外传来了罗姆鲁斯无力的声音。
「这就是埋藏在花丛之下的,另一个真相……」
基格无言以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上的那个女人,
「诺薇儿……」
他茫然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第五章 监看者/前进的怪物
「像这样在前方竖起双手的手指,就能将视野划分开来。」
诺薇儿竖起双手食指,从山丘上遥望着城市中的道路。
「不、不……诺薇儿,事到如今再这么做,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爱丽丝心慌乱地说着,现在,她已经能看到骑兵逼近的情景了。
但是,诺薇儿仍然看到了从三方逼近此地的骑士团和士兵。然后将他们大概的数量和位置告知了爱丽丝心,
「请去告诉基格大人。我会拦住那些人的。」
「拦……拦住……?真的没关系吗?」
「招一招手就会停下来的。基格大人在城堡北侧的二楼。」
「啊,我知道了……诺薇儿,千万不要乱来呀。」
爱丽丝心担心地叫喊着,急急忙忙地飞走了。
诺薇儿深呼吸后,往山丘下走去。她的双脚一直在颤抖,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展现出战意而逼近的骑兵,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拦住的。
「我……能看见飞箭。」
但真正让她害怕的是,自己能否正确的使用那份力量。
一些金色的箭矢浮现在空中,但是没有射出。那些箭越来越多,箭头慢慢重叠聚集起来,看上去宛如巨大的棘刺,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一支长枪了。
诺薇儿再次深吸一口气,骑士团马上就出现了。刹那间,箭头如闪光一般迅速射出。
疾驰的骑士们被从前方飞来的光芒震惊了。金色的箭矢在队伍的缝隙中以Z字形穿过,掠过马头,在所有骑士的眼前飞过。
骑兵队列顿时乱作一团,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是空气中残留的金色光辉却令他们目瞪口呆。各部队的指挥官为了让部下回到原来的列阵位置而大喊着。就在这时,
「你们不能从这里过去!」
诺薇儿跑出来张开双臂挡住道路的样子,让领头的骑士们愣住了。他们的其中一人抬起了头盔上的面罩。
「真是吓了一跳。原来是基格的从士啊。刚才的那道光是你做的吗?」
他正是基格一行人来到圣地夏奥之时所经过的营地的骑士团团长。诺薇儿也吃了一惊。
「原来是团长大人啊……我没有看到头盔里面是您。」
「我们接到报告,说是基格和你被抓住了,情况危急……」
「我们是故意被抓的,很抱歉让您担心了。」
诺薇儿低头行礼。骑士团长则是挠了挠脸颊,
「……那么,是谁提交的这份报告呢?」
他用纳闷的语气喃喃自语着。这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诺薇儿吓了一跳。
「——方阵!三排横列!」
骑士团长喊道。一瞬间,骑士团们整理好了阵型,诺薇儿回头看了看身后,顿时惊愕不已。山丘的方向,圣地夏奥的军队正如怒涛般涌现出来。
「快逃!会死的!」
骑士团长喊道。但是诺薇儿并没有听进去,她猛地摇摇头,
「留在这里别动! 如果……如果你们动了的话,我就要从领头的人开始,用箭射下去了!」
刚一叫出声,她就向着涌出来的军队跑去。
「箭……?」
骑士团长瞪大了眼睛。才发觉刚才的金光,其实是一支巨大的箭矢。
「团,团长……」
骑士们吵吵嚷嚷,他们眼看着那么娇小的少女,竟一个人向着群集的军队跑去。
虽然被说了不要动,但显然不管怎样,现在也不是说“好,我知道了”的时候。
「不要动!一步也不要动!」
骑士团长大喊着。但骑士们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命令,有人喊了一声,
「是要见死不救吗!那个孩子会死的!」
「笨蛋!料理!那份料理!不要光用看的方式来判断!」
骑士团长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不由得就这样叫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份料理吗?」
于是骑士们竟然都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了,连骑士团长都感到有些吃惊。
「是……是的,基格的从士说了不要动!所以不要动!不要动!」
骑士们吞了一下口水,看着诺薇儿独自一人跑向了蜂拥而来的士兵。
基格摇了摇头,离墙上的肖像画往后退了几步。
再一看,感觉和原来就不一样了。画中的女性明显比基格所熟悉的少女的年龄更大,并且皮肤和头发的颜色也不同。基格自己也曾见过伊尔米娜的面孔,越是回忆起这件事,他越是清楚的意识到刚才是认错人了。
但反过来说,她们的气质和相貌却也非常相似,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那么容易认错。
「基格啊……你怎么看。」
书房外传来罗姆鲁斯微弱的声音。基格没有马上回答,
「不觉得很像吗……和你带来这的那个少女……」
「不可能。」
基格禁不住低声反驳。书房的方向再次传来罗姆鲁斯的声音,
「双生子里最初生下来的孩子,按照维拉德之民的习俗,要被丢掉。不……是被我强行夺走的。伊尔米娜当时哭着说,既然她已经和圣法厅之民的我结婚了,就想要放弃维拉德之民的习俗,抱着双生子不肯放手……」
但当时的罗姆鲁斯却无能为力。无视习俗,会直接刺激到对立民众的感情,对那时的罗姆鲁斯来说,这无异于意味着自己和妻子全都无法存活。
「我不会杀掉那个孩子……只是会假装那个孩子死了,暗地里送给别人寄养。只有这样说,我才能从悲伤的伊尔米娜手中,把刚生下来的孩子接了过来。这都是为了我自己能够生存下去……」
「但为什么,那孩子会成为“银之圣女”……」
「我将她送到圣都附近的一座抚养院。后来我听说她被一位“银之圣女”收养了。从那以后……每当我听到“银之圣女”这个词,我就会心神不定……」
「可是,那家伙——。」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基格啊。圣性的继承需要选择身体部位颜色相同的继承者。比如皮肤、头发、还有眼睛的颜色……如果是万里眼的话,眼睛的颜色就更重要。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特意选择了这样的孩子来领养的。」
「不。我的意思是,那家伙的母亲是菲丽希提·艾尔塔夏。并不是你的孩子。」
基格不由得尖锐地回应着。而书房的方向,传来罗姆鲁斯的苦笑,
「那个少女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的孩子只有雷奥尼斯一个。」
这种语气反而更是如实地表达了罗姆鲁斯的确信。
「但是,你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你的儿子和她的长相完全不同。」
「不是所有的双胞胎都相似的。比如一个能行走自如,另一个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可是——她的发色也和伊尔米娜不同。」
基格看着那幅肖像画,似乎在寻找着其他的不同之处。
然而罗姆鲁斯静静地对基格说道。
「德尔克·维拉德。」
「什么——?」
「那个少女的眼神,你不觉得和那个人有点像吗?」
这次基格打心底里地摇了摇头。那个勇猛的战士,和基格所熟悉的少女,怎么会有共同点呢?
「是头发啊,基格。你应该从来没见过德尔克·维拉德的头发。」
基格盯着眼前的这幅画思考着,伊尔米娜是银发。可是——
「德尔克·维拉德之所以把头发剔掉,是因为瘟疫啊。」
疫病流行的时候,德尔克·维拉德和他的妻子都病倒了。
由于留长发会让瘟疫恶化,他们夫妻才一起剃光了头发。
对于医疗条件不佳的人来说,这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行动。
「那个无双的英雄在为他妻子剃光美丽的头发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流下了悲伤的泪水……最后,他的妻子病死了,但德尔克·维拉德幸存了下来。然后他就再也不留头发,取而代之的是在头上刻上纹身,并将妻子的遗发一直藏在怀里直到最后……」
「头发……」
「没错,基格。」
罗姆鲁斯说道,
「虽然德尔克·维拉德的妹妹是银发,但是他自己却是和那个少女有着相同的发色——。」
同时,诺薇儿停了下来。她紧盯着前来的士兵。
「不能在这片圣地里战斗!」
士兵们被挡在前方的少女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不如说,他们是明知道前方站着的是基格的从士,还仍然挥舞着剑冲了过来。
诺薇儿眼中充满了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难过。以大量战士的牺牲才换来和平的圣地,现在竟然又如此轻易地陷入了纷争,一想到这里,她就伤心不已。
她慌忙擦干眼泪,紧握住宝杖,将视线从士兵身上移开。
然后用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径直望向了天空。
「许多……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她以战士般的眼神如此说道。
下个瞬间出现的光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映入眼帘的是,自天空中落下的闪耀着黄金光芒的暴雨。
「那个少女,在我看来,已经不再是维拉德之民血统的继承者了……而是流着伊尔米娜的血……还有身为克雷马提斯之民的我的血的人啊……」
罗姆鲁斯一边无力地躺着,一边看着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基格,如此说道。
「但是,说到底这一切都只是埋没在花丛之下的过去……对今后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影响,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对吧,基格。」
基格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他就把这次的谈话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我会把这些都埋葬在黑暗中的……就和这片土地上的战乱一样。」
罗姆鲁斯因为大量出血而苍白的脸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拜托了……基格。」
基格最后一次转身。他迅速捡起剑,然后径直走到阳台上,像风一般向着地面跳跃而下。在基格身后,凄魔们也咆哮着跟了上去。
罗姆鲁斯大口地喘着气,缓缓支起身子来。
之前,为了给他疗伤,他的盔甲被脱了下来。现在,罗姆鲁斯慢慢站起,颤抖着受伤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走向挂在墙上的剑。
「对不起……基格。对不起……连名字都没有取好的,我的孩子啊。」
他紧握着剑柄,用剑当作拐杖往前走去。
「雷奥尼斯……」
说出这个名字时,罗姆鲁斯的眼睛中散发出令人畏惧的光芒。
骑士团和圣地夏奥的士兵,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小型箭矢出现在被诺薇儿所注视着的天空中,然后,锋利的箭尖朝着地面如骤雨般落下。
冲在最前排的士兵们被箭雨击中,尖叫着跌倒在地。
箭矢很小,并没有立刻夺走他人的生命的威力。但是,如果命中要害的话也还是会死。手臂和腿被贯穿的士兵们满地打滚,发出异样的叫喊声,这一切——都传入了诺薇儿的耳中。
好害怕,心中害怕极了。但诺薇儿仍然忍耐着这一点拼命地降下了箭雨。
事实上,这一切都只是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然而,在这几秒钟内,却出现了谁也没见过的光景。士兵们就这样被完全压制住,在这个地方突然停止了进攻。
总计出现了数十几名伤员,但没有一个死者。士兵们在深深插入地面的黄金色箭矢中挣扎着,不久后,箭矢就全部消失了,
「请不要再战斗了!如果再继续,我会射出更多箭的!」
诺薇儿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骑士、士兵、甚至负伤者,看着眼前这个大声哭泣的少女,都愣住了。
「不要再在圣地上战斗了,这里应该是和平的地方,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吧!」
听见诺薇儿的叫喊,士兵们也仿佛都清醒了过来。不一会儿,断断续续有人放下了剑,不久后,大家都放下了武器。诺薇儿回头喊道,
「请你们也扔掉武器吧!」
少女发出带着哭腔的声音,接着,骑士团长也喊道,
「全军下马!放下武器!」
之后,骑士团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违抗这条命令,统统放下了武器。
爱丽丝心辛苦地追赶着像风一样在堤坝上奔跑着的基格和凄魔,
「喂、喂!狼男,等、等一下,这里有一条诺薇儿的报告!」
基格一下子抓住爱丽丝心,同时以更加快的速度一边疾驰一边说道,
「说吧。」
「喂、你别抓、抓住……轻点、轻一点呀!」
爱丽丝心含着泪喊叫着,终于把诺薇儿的报告说了出来。
「干得好,我来阻止剩下的士兵。你回去诺薇儿身边,有消息再联络我。」
话音刚落,她就被扔到了头顶,在空中打起了转,直到重新飞了起来,
「别、别把我当道具一样对待呀!谁还会再做这种事呀!」
在爱丽丝心这样用力喊叫的时候,基格已经消失在堤坝的另一边了。
「你这家伙,就应该在水里泡着才好呢!快摔一跤吧,这可恶的狼男!」
就在她大喊大叫的时候,远处出现了可怕的东西,那是一道宛如由火焰组成的墙壁。
在耕地上燃起的火焰代替了城墙的作用,而在火焰的另一边,开始传来杂乱的声音。原本平和的土地,瞬间变成了战场。
「呜、呜哇……快、快点!快点呀,狼男!」
爱丽丝心不禁朝着基格跑去的方向大喊道。
「第二幕……」
雷奥尼斯轻轻抬起手说到。在那之后不久,耕地中就燃起了火焰。
「对……就这样把敌人引到城北。再在那里与这边的主力对决。」
他将闪耀着好奇心的眼睛投向了眼下的城市,脸上因喜悦和兴奋而泛起红润,
「这么开心的时候,托尔在做什么呢……」
就在他这样喃喃自语着的时候,有人走进了房间。雷奥尼斯从阳台回头向房间看去,
「托尔……?」
他这么呼唤,而那个人却一动也不动。
「竟敢发布像过家家一样的军令……你把战争当成了游戏吗,蠢货!」
在那里,罗姆鲁斯手中握着剑,腹部和腿上的伤口正在流着血,
「父……」
父亲——雷奥尼斯本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就不能更带霸气一点吗!」
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他发出了凄厉的怒吼。雷奥尼斯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罗姆鲁斯瞪雷奥尼斯脖子上的领主纹章说道,
「我已经给老臣们留了一封信,让他们更加严厉地在一旁监视你。好好把你作为领主的义务刻入骨髓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拖着血淋淋的双腿慢慢走来。
雷奥尼斯僵住了,手在轮椅后面颤抖不已。
「哎呀,腿不能随意动弹……竟然是这么痛苦,我之前从来不知道,这样真是太辛苦了……」
罗姆鲁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父、父亲……」
雷奥尼斯的手拼命地抓住了轮椅后面的东西。
刹那间,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然后高举着剑挥了起来。
「如果你想迈向修罗之道的话,这就是我最后能教导你的东西了,雷奥尼斯!」
看着猛然斩下的剑,雷奥尼斯忘我地举起了抓住的东西。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罗姆鲁斯的剑被漂亮地弹回来了。
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雷奥尼斯将它握住,并从剑鞘里拔了出来,而从罗姆鲁斯那边接二连三袭来的剑,也被尽数弹开。
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挥舞着利剑,罗姆鲁斯露出了笑容。
宝剑上刻有的圣印,正在闪耀出守护着雷奥尼斯的光辉。
「这真是了不起的圣性啊……能让这把剑随意移动,还能弹开我的剑……」
「没错……我很强……!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了!」
雷奥尼斯这样说着,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我是圣地夏奥的新领主!在这片土地上,想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
罗姆鲁斯突然瞪大眼睛,一脸凶狠的样子。
「说得好!那么我会用我这条命,去斩断你那邪恶的本性!」
罗姆鲁斯慢慢接近雷奥尼斯。突然,雷奥尼斯淡淡的笑了,
「已经太迟了……那个谁都无法战胜的东西,已经到了觉醒的时候了……」
在这么说着的在他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白色的光辉。
罗姆鲁斯的视线从雷奥尼斯身上转移到他身后的湖面,顿时呆立当场。整个湖就像一面反射着阳光的镜子,正在闪闪发光,仿佛从水底即将出现什么东西。
「雷奥尼斯……你小子,不会把——。」
罗姆鲁斯一脸战栗的表情,望着眼前自己的儿子。
雷奥尼斯正面看着罗姆鲁斯,笑着说到,
「没错……那就是夏奥的怪物。」
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的微笑。
两个骑士团绕过火墙汇合,冲向了守卫森严的圣地夏奥的兵团,此时的情况正和诺薇儿拦住他们时的情形相反。
就在双方似乎即将展开激战的时候,凄魔们不顾自己被烧焦的身体,割断燃烧的麦穗,为基格打开了道路。最后,突如其来的基格和凄魔们突破了火焰的墙壁,出现在双方之间。
伴随着于过去战乱中死去的无数灵魂发出的恸哭声,基格奔跑着穿过了火焰之路,然后在堕气卷起的狂风中跳跃起来,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高举的左臂在半空中迸发出雷光,落地时左手猛烈地拍向地面。
「绝望的灵魂啊!在冥刻星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压溃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从地下吹起的青白闪电,红黑色气球般的魔兵陆续的出现了,
「白羊座之阵——!」
刹那间,在基格的周围,哭魔们接连发出光芒,然后爆炸成了碎片。
爆炸产生出滚滚浓烟,同时扬起的沙土像雨般倾斜而下,骑士团急忙安抚惊慌失措的马匹,避开爆炸。
弥漫的沙尘平息后,站在他们眼前的是率领着魔兵的基格。
骑士团面前的是哭魔群,兵团面前的则是凄魔群,魔兵们就这样挡在了双方的跟前。
「双方都退后!不要让这片土地被毫无意义的战乱玷污了!」
听到基格激烈的声音,骑士团和士兵都有些发抖。在此之前在眼前发生的轰隆轰隆的爆炸,确实的将双方的战意吹了个粉碎。
「继续战斗的人,会被无数在此地丧命的冤魂所毁灭!」
看到哭魔群络绎不绝靠近的样子,骑士团慌张地后退了。
「夏奥的士兵啊,旧领主已经放弃了战斗,放下武器吧!」
听到这句话,阵地上的士兵们也一齐目瞪口呆地放下了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骑士中的一人问道。而基格锐利地给予回复。
「此地的危机已经解除,不会再发生任何事了。」
这时——
一声可怕的咆哮从头顶轰鸣而下,所有的马匹顿时惊慌失措,
「那、那是什么——。」
熊熊燃烧的火焰的背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站了起来,骑士和士兵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基格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那个庞然大物。
「“刻之龙头”……」
那正是沉睡于夏奥的湖中的怪物。
「那、那,那是什么怪物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一边叫喊着,一边快速飞了过来。
诺薇儿也看着从湖中站起来的巨大怪物,目瞪口呆。
那个怪物从湖中出现时,溅起了大片的水花。它裸露的骨骼上有着红黑色的血肉,身体破败不堪,全身布满红色的水泡,似乎每走一步就会产生出新的肉体一般。它有着巨大爬虫类般的脸,而足部和腕部似乎还没有定形,拖着烂泥一样的尾巴,同时身上又长出无数没有虹膜的白色眼睛,而且刚一长出就又开始溃烂,并且坠落下来。
那个东西一下子露出巨大的獠牙,咆哮着进入耕地——
不一会儿,农作物就枯萎了,而周围的堕气在它身边卷起狂风。
「……它正在吞噬生命……和灵魂。」
诺薇儿屏住呼吸看着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基格大人——!」
与此同时,怪物的周围响起了几声轰鸣。
那是哭魔的自爆将怪物的一部分腿给炸飞了。基格把自己作为诱饵让怪物转过身来,把本来朝向城市行进的怪物吸引住,让它远离了城市。
「诺、诺薇儿,不要乱来呀!」
察觉到诺薇儿准备朝着基格的方向跑去,爱丽丝心慌忙从后面追了上去。
她的行动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骑士团长率先拿起了武器,骑着马来到了诺薇儿的旁边。
「喂,用马更快!」
于是,诺薇儿坐在马鞍前面,马匹开始奔跑起来,兵团和骑士团们见状,也急忙拿上武器团结起来,然后一齐朝着怪物的方向奔去。
「怪物啊——!怪物出现了!夏奥的怪物苏醒过来了!」
雷奥尼斯欢呼起来,脸上洋溢着陶醉其中的笑容。
「雷奥尼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唤醒它!你是无法操纵它的!」
罗姆鲁斯颤抖着转向雷奥尼斯,愤怒地喊道。
「“龙骸”的秘仪,那是德拉克洛瓦授予我的秘仪中的秘仪。因为连德拉克洛瓦自己都无法真正的操纵它,所以才把它封印在湖里……」
「我知道呀。我就是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出现,来毁灭这个世界。」
雷奥尼斯笑着说道,脸上显现出天真的笑容。
「为了喂养那个怪物,我从城里的墓园中把尸体都挖回来了,而且还杀掉各种各样的动物,每当病人或受伤的人在城里死去的时候,我都会悄悄把尸体给它。它是靠食用生命和灵魂的堕气而成长的。为了唤醒它,我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哟。」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城市变成战场……到底是为什么……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死死的盯着父亲。
「这都是你的错!让我这样的孩子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你啊!」
雷奥尼斯发出这样嘲弄般的声音,打心底里这么认为的他,狠狠痛骂着眼前的父亲。
「我无数次地怨恨着自己的出生!我一直生活在怨恨之中啊!」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露出一副不知道是哭还是是笑的表情,然后,
「活着的人都没有价值。太无趣了。为什么要造出怪物?又为什么要让城市变成战场?」
之后,仿佛全部的感情都扭曲了一般,雷奥尼斯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因为我很想看看啊。那不是很有趣吗。活着的人居然会在眼前突然死去什么的,生命什么的全部消失,全部被那个怪物吃掉不就好了。」
他大笑着说道,那份笑容邪恶到了极致。后仰着大笑的他露出了雪白的脖颈,若是只是看到他的那份笑容的话,又会觉得他像是天真无邪的花朵一样。
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惊愕、恐惧和厌恶的表情。看到父亲的那张脸,雷奥尼斯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看看你自己那张脸吧!」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罗姆鲁斯静静地抹去了所有的表情。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轻快地举起剑,淡淡地呢喃着。
「你自己,才是怪物啊……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用嘲笑的眼神看着罗姆鲁斯。
「我本想只是斩断你的手脚来教你何为疼痛……但是如果不行的话,看来我只能教你何为生命了。」
罗姆鲁斯的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杀气。雷奥尼斯也举起宝剑,大声喊道。
「杀了我!杀了我试试看啊!」
凝视着圣印的光辉,罗姆鲁斯将剑挥舞了过去。
而雷奥尼斯的宝剑承受住这次攻击后,再次进行反击,击碎了罗姆鲁斯的剑。紧接着,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那把能自由行动的宝剑就这样刺入了罗姆鲁斯的腹部。
「啊……」
雷奥尼斯发出略显惊愕的声音。
罗姆鲁斯忽然放下了折断的剑。等到回过神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刺入腹中的剑刃。很明显,凭这动作来看,他是故意让剑刃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脸色苍白地说道。就像以前德尔克·维拉德和基格战斗时一样,他就那样笔直地向雷奥尼斯走去,用剑刃贯穿了自己。
雷奥尼斯吓了一跳。他的手上碰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那温热的东西,或是滴落在他的膝盖上,或是流在剑刃上,又或是缠在他的手上。那正是血,赤红的鲜血。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再次说道。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靠近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一时间目瞪口呆。罗姆鲁斯的喉咙中发出闷响,大量的血液从喉咙中溢了出来,洒在了雷奥尼斯的金银色的头发上,那鲜血的气味,充满在了雷奥尼斯的呼吸之中。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说完的一瞬间,雷奥尼斯大叫起来,那是孩子般的悲鸣。
罗姆鲁斯的右手紧紧抓住了雷奥尼斯现在那想要放开宝剑的双手。
「这就是何为生命。」
这样说着,罗姆鲁斯的另一只手握住剑刃,将自己的腹部横向切裂开来。
雷奥尼斯大声哭喊,疯狂地挣扎着想要逃跑。然而,他的手却无法从宝剑上拿开,剑刃割开父亲腹部的感觉直接传达到了他的手心。
「这就是何为生命——雷奥尼斯。这就是你应该在此地守护的东西……」
雷奥尼斯的双手沾满了父亲的鲜血,感觉到全身的皮肤仿佛都要燃烧起来一样。
「停手啊!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啊,父亲!」
雷奥尼斯大声尖叫。他已经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死掉了,还是被自己杀掉了,只能像小时候一样呼唤着父亲,无意识地一直哭喊着。
这时,父亲那紧握着雷奥尼斯双手的手离开了。
握着剑刃的手也离开了,那无力的双手慢慢地抱住了雷奥尼斯的肩膀,将他轻轻拉了过来。
「这就是……何为……生命。」
父亲的手臂环绕在雷奥尼斯的背后,抱起了他的身体。他的脸颊贴在父亲的胸口上,等到雷奥尼斯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被他亲手刺穿的父亲,最后正在温柔地拥抱着他。
怪物的肩膀鼓了起来,随之散发出可怕的恶臭后破裂了。
那些肉片一落到地上,就像炸弹一样产生爆炸。
然后基格一边避开肉片,一边召唤出哭魔,让怪物们将其吞噬。
并不是让它们自爆。而是让怪物们用牙将它咬住,然后吞下。
在基格的周围,堕气卷起的狂风呼啸不止,仿佛怪物们即将蜂拥而出似的。而怪物的身体似乎是开始从内部膨胀,并开始破裂。
与此同时,基格也在以自身作为诱饵去吸引怪物,试图诱导它远离城市。
但接下来,怪物突然朝向了和之前不同的方向。往那边看去,基格诧异地发现诺薇儿坐在一名骑士的马背上往这边跑了过来,而在他们的身后,跟着的是骑士团和兵团的众人,而怪物也正拖着身体向他们那边走去。
「别过来!」
在基格的大喊同时,凄魔们聚集过来,排成一列挡住了他们。
但是,诺薇儿突然下马往这边跑了过来。虽然凄魔们一齐露出獠牙,但她完全不感到害怕,径直朝着基格的身边跑去。爱丽丝心在她的胸口前叫喊,
「这、这里好可怕、好可怕呀!」
她紧紧抓住诺薇儿的衣领尖叫着,竟然意外的没有想要逃走。
「你来这里干什么?」
基格大喊道,诺薇儿在那一瞬间被吓了一跳,但随后大胆地说道,
「我……我能看见,那只怪物的脚。」
「什么——?」
「您是想让那个怪物远离这座城市对吧……」
怪物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整的形成,因此无法行动自如。而诺薇儿正是想要弥补这一点。基格盯着诺薇儿,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是对付那个怪物的话……我觉得我能做到。」
话音刚落,怪物发出一声咆哮,降巨大的脸转向了他们。
基格立即用左臂抱着诺薇儿跑了出去。在他的身后,哭魔们通过自爆牵制着怪物。但很快,那怪物依然朝着基格的方向转过身来。不——
「是被诺薇儿的圣性所吸引了吗……」
证据就是,怪物已经不再理睬骑士和士兵了。
紧接着,怪物因为它自己泥泞的身体而滑倒在地,嘭的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然后,它就这样朝着天空露出獠牙,发出猛烈的咆哮。
那咆哮声似乎是对着无法正常行走的自己而发出的,就像是在诅咒和谩骂着自己的诞生一般。充满了无限憎恶的吼叫,响彻了这一片土地。
「呀啊啊啊……不要,我再也不要被那种东西吃掉了啊啊啊!」
爱丽丝心颤抖着,紧紧抓住诺薇儿身上法衣的衣领。
「前面有一条大河,周围也没有民房。」
纵使被吓得脸色苍白,但诺薇儿仍然就这么被基格抱着,指着那边的方向说道,
「如果在那边引爆的话——我们也可以潜入水中躲开。」
「你怎么知道的——?」
「哎——?」
「那正是我准备要做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怪物,又看着基格大人的行动,就……」
于是,诺薇儿被放了下来。
怪物一边吼叫着,一边拖动着扭曲的身体向这边爬来。看到它拼命前进的样子,诺薇儿心中有些难以忍受,甚至感到可怜。
另一个自己——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有人一直等待着在湖中沉睡着的另一个自己醒来,出现。
直到这时,诺薇儿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把那个怪物当做了雷奥尼斯。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心中才会涌现出能看到怪物行走的样子的想法。
那是毫无根据的,仅因强烈的感情而产生的确信。在继承仪式上,诺薇儿没能帮助雷奥尼斯登上通往领主宝座阶梯——而现在,她想要继续尝试当时想做的事。那自出生以来就在痛苦中挣扎的怪物,心中一定有着深深的悲伤吧。即使没有任何确证,诺薇儿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就这样,在那个地方让它爆炸。在我回来之前,你就留在那附近吧。」
基格指着河堤说道,
「我会让它的身体长得再大一些,灌注堕气,令它膨胀到极限。」
「好的,我会吸引那个怪物让它向我这边过来的。」
基格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剑向怪物跑去。
诺薇儿朝着基格指示的方向跑去,到了河堤后,转身看向怪物。
她怀里抱着被吓得发抖的爱丽丝心,紧握手中的宝杖,凝视着怪物。
「我能看到……你行走的姿态。」
然而怪物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诺薇儿已经拼命在幻视出怪物前行的样子。
「我能看见你走路的样子……雷奥尼斯。」
她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突然——怪物那泥泞的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形成了固定的形状。
就和之前另一只怪物吞下爱丽丝心后产生了固定的形状一样——如今,那由堕气聚合而成的团块,受到了诺薇儿眼神的圣性影响之后,开始慢慢形成形状。
那是一双洁白、光滑的脚。在那个狂暴且没有定形,长得像爬虫类般的怪物的姿态中,只有这双脚异常美丽的伸展着。
怪物放大脚步踏了出去。沉甸甸的脚踩下去时震动了整个地面。
紧接着,那双脚开始缓缓地踏出第二步,然后又向前迈出了第三步。
怪物吼叫起来,和之前不同,这次的吼叫声中听起来带有着明显的喜悦。
那个怪物,在朝着诺薇儿的方向更进一步时,
「处女座之阵——!」
基格猛烈地挥起剑,命令着哭魔们,将怪物完全包围了起来。
随后,四面八方立刻发生了爆炸。伴随着爆炸,怪物的身体被削去,刚刚才形成的脚也被炸歪。怪物发出愤怒的尖叫,张开巨大的下颚露出獠牙。一部分哭魔还没等基格下令,就自己扑进去被怪物吞噬,而另一些则是不断在周围引发爆炸。
想要接近诺薇儿的怪物,就这样在那里完全被困住了。
不久,怪物就发现了指挥着哭魔的基格,于是怒吼一声,张开巨大的下颚朝基格扑来。基格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怪物那咬向地面的下颚,然后立刻转身跳起,往怪物的额头斩去。
怪物头上有好几个白色浑浊的眼珠被斩裂成了两半,散发出粘稠的液体。怪物发出痛苦的声音仰起头来,膨胀的脸上再次生长出眼珠,但却因为周围的爆炸而无法逃走,又继续向基格扑了过去。
基格立刻闪开,一次又一次的向怪物斩去。
怪物要想到达诺薇儿所在的地方,就不得不跨越过基格这一壁垒。
诺薇儿专心看着那想要跨越基格却被持续斩击着发出悲鸣的怪物,她一心一意的看着怪物那行走的样子,并提供制造出脚部的圣性,就好像是因为自己才让怪物被逼着行走,从而受到伤害。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悲伤。
而怪物现在所能做到的,不是攻击基格,而是只能吞噬掉主动扑过来的哭魔们,然后怪物的姿态慢慢膨胀起来,变成了和哭魔一样的形状。
噗的一下,怪物的右腕被撕裂下来,在掉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就爆炸了。紧接着,怪物的左腕也从根部被炸飞。怪物浑身上下发出沸腾般咕噜咕噜的声音,尽管如此,怪物还是只能一边吞噬着哭魔,一边扑向基格,想要拼命到达诺薇儿所在的地方。
然后,怪物的动作变得迟缓,身体开始加速膨胀。看到这一情景,基格迅速解除了哭魔的包围,并立刻转过身开始奔跑起来。
怪物一声咆哮,朝着解除了包围的地方前进。
基格跑去的方向,正是诺薇儿所在的地方。
怪物发出地震般的脚步声,身体略微向前倾斜,然后那巨大的身躯猛的开始奔跑,同时左右摇摆着头部,发出喜悦的吼叫,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前冲来。
爱丽丝心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尖叫。诺薇儿也害怕得屏住了呼吸,被吓得呆立在那里。
「诺薇儿!」
基格跑到她面前,把诺薇儿抱起来,然后像风一样抱着诺薇儿飞奔了出去。
怪物尖叫起来,当诺薇儿被基格带走时,它紧追不舍的大声吼叫着,那吼叫声中仿佛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憎恨和悲痛。
而在疾驰着的基格的身后,紧跟着的正是怪物那张巨大的脸。每当怪物的头部左右摇摆时,无数白色的眼珠里就会喷出粘稠的液体,就像一个巨大而又扭曲的幼儿在奔跑中嚎啕大哭一样。
「来、来了、来了呀……呜啊,呜哇啊啊啊啊!」
爱丽丝心也发出了不输给那个怪物的悲鸣。下个瞬间,基格的头顶上被一个黑影覆盖了。基格和诺薇儿,即使不往回看,也知道怪物正在做什么。
怪物跳了起来。而抱着诺薇儿奔跑的基格也同时跳了起来,怪物那巨大的身躯浮在半空中,现在正要从头顶上落下。
就在诺薇儿惊恐地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基格也跳到了河岸边上。
这时,在基格身后的头顶上,怪物的全身在空中突然膨胀起来。
就好像是怪物自身的憎恶和悲伤,让它全身燃起了大火了一样。
而哭魔们也跟着跳了起来,在空中从怪物的背后蜂拥扑了过去。
下一刻,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下坠到了河里。
就在怪物正向河里坠落,眼看要撞到河堤之时——怪物体内的堕气一举压缩,发出令人目眩的闪光。下个瞬间,哭魔们在发出震天般巨大的声响后消散了,火柱高高升起,爆炸引起的烈风烧毁了耕地,而那个无名的怪物也在爆炸中化作尘埃,消失在了世界上,只在地面残留下了壮烈的爪痕。
骑士和士兵们从远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基格他们从河流的下游出现了,大家一起欢呼起来。
「呜呜……好可怕,好可怕啊……」
爱丽丝心趴在诺薇儿的胸口前泣不成声。
而诺薇儿也全身湿透,正紧紧地抱着基格的脖子。
基格抱着诺薇儿,单手握着剑,然后用它做当手杖一样撑着走到河边。
然后,他从那里凝望着从上游一直延伸到现在脚下的那一大片被炸飞的土地。
河堤被炸碎了,河水溢流而出,发生爆炸的河面上甚至还在冒着热气,烧焦的大地上,纷飞着一片黑色的灰烬和火星。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哭吗?」
基格突然这么问道。
「嗯……」
诺薇儿颤抖着回答。那个怪物的死让她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难过。与此同时,她也在想,不知在哪里的另一个少年是否也会感到同样的悲伤呢。那是一种一直存于自己心中的东西突然消失,一切都完全被改变时的那种淡淡的而又清澈透明的悲伤。
诺薇儿就这样把脸贴在基格的肩膀上,哭泣了好长一段时间。
雷奥尼斯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抱住雷奥尼斯的那双手臂失去了力量,把雷奥尼斯解放了出来。
雷奥尼斯默默地看着在自己膝盖上已经瘫软的罗姆鲁斯的身体。
罗姆鲁斯的头无力地靠在了雷奥尼斯的胸膛上,让他的身体感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沉重。
让雷奥尼斯感到灼烧一般的父亲的血,像谎言一样变得越来越冷,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他的内心也有了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同时,他也明白了伴随着温度,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这就是何为生命,他的心中轻声响起了这句话。
雷奥尼斯从剑柄上战战兢兢地松开手,再把手用力从罗姆鲁斯的身体下面抽了出来。
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轻轻触碰到了罗姆鲁斯的肩膀,接着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头。
然后,雷奥尼斯稍稍用力把罗姆鲁斯的头抱在了怀里。
「父亲……」
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冷酷严苛的时候,雷奥尼斯也曾经用过这种称呼。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雷奥尼斯把右手从父亲的头上拿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道巨大的闪光,仿佛是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焉。
雷奥尼斯看着闪光,
「啊啊……」
他像是一个无力的小孩般,发出了茫然若失的声音,并不是因为腿脚,而是因为自己的一切都像小孩子般的无力。就像是一时间发生了太过沉重的事情,反而会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托尔从城堡书房的窗户,看到了外面冲天的火柱。
他想方设法地挣脱开手腕和关节的布条,然后用短剑把绑着脚的布切开,正当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怪物的咆哮。
往窗外看去,只见远处有一个异形的东西正在拖拉着身子前进。
这不就像我们一样吗,托尔如此想到。
怪物不久后就开始走起路来,即使被打倒也会再次站起,然后突然跑了起来。
那时托尔也为怪物的疾驰而感到心情激动。
接着,在那次跳跃的尽头,怪物崩溃后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是自己郁积已久的时代迎来了终结一般,托尔的心中感到一阵空虚。
失败了啊。就像是全部的存在意义都遭到了否定一样,托尔感到了一种令人目眩的悔恨感,但是,尽管如此,托尔却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也还不错。
他心想,如果雷奥尼斯也能有同样的心情就好了。
不久后,托尔慢慢回头看了看房间。
在那里,雷奥尼斯母亲的肖像画在那儿静静的装饰在墙上。
继承仪式之后,托尔曾经对基格说起了关于诺薇儿的事情,当时,他只那是为了吸引那个男人的注意力而已。
其实,托尔真的没有想过那个少女会和谁长得很像。他只是单纯地听到城里上的人都这样说,就觉得这能用来当作引诱基格的权宜之计。
之前被绑着的托尔迷迷糊糊地听听到了基格和罗姆鲁斯的交谈,只觉得他们两个都在说些什么蠢话,这便是当时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托尔的感想。
但是——现在面对这幅肖像,托尔也感到非常震惊。
虽然说起来有些奇怪,但当他看到这副肖像画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代替雷奥尼斯一般,感受到了悲伤、愤怒以及放弃了什么般的感情。
托尔走近了那个对自己来说相当于姑母的女性的肖像画,静静地,用短剑刺了进去。接着又横着、竖着全部划开,到最后,已经划得看不出原本画上的是什么了。
雷奥尼斯不需要看到这个,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受到伤害了。
就这样,那个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的那个少女的出身,被托尔永远地抹去了。
回到雷奥尼斯的房间的托尔,在那里看到了死去的罗姆鲁斯。
雷奥尼斯的头完全被鲜血浸透,而那把宝剑也从罗姆鲁斯的腹部刺穿了背后。但托尔却脸色一点也没变,他心中隐约明白,事情迟早会变成这样。
他轻轻地走近,想要把罗姆鲁斯的遗体挪开,但是雷奥尼斯却没有放开自己的手。托尔就那样看着雷奥尼斯抱着父亲遗体的样子。
不久,雷奥尼斯凝视着抱在胸前的父亲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怪物已经死了……」
「是的。」
「父亲也死了。」
「是的。」
托尔发觉了雷奥尼斯没有称罗姆鲁斯是“那个男人”,而是称之为“父亲”,但也没有说什么。
「父亲说我是个怪物。」
「——是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雷奥尼斯平静地说,
「被父亲这样说,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雷奥尼斯的手抚摸着罗姆鲁斯的脊背,那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也许我真的很喜欢父亲。」
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眺望着自己的内心一样,雷奥尼斯的语气里充满了凄凉与干涩。
他抬头看了看托尔,这时,雷奥尼斯那被血濡湿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露出只有在哭泣后才会出现的单纯的微笑,说到,
「你也和怪物一样啊,托尔。」
托尔摸了左边的脸颊,那里仍旧还残留着略带麻木的疼痛。他左眼的眼皮已经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睛,而从左脸到嘴唇的地方,也都肿成了紫色。
「是被基格·瓦尔海特打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然后雷奥尼斯突然笑了。
「被算计了啊。」
「被算计了呢。」
「想报复回去啊。」
「想报复回去呢。」
雷奥尼斯哧哧地笑了。托尔的右半边脸,也浮现着一丝微笑。
「但是怪物已经死了……」
笑声停了下来,雷奥尼斯一边眺望着暮色的天空,一边重复着。
「不……还有一个名为德拉克洛瓦的怪物,吗……」
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自语道。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但是,比起这个,只要我们成为新的怪物就可以了。」
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雷奥尼斯这样说着,把目光转向了湖边。
「我想成为和我之前想象的那个怪物完全不同的怪物。」
「——是的。」
托尔点了点头,然后和雷奥尼斯一同眺望着湖面。
只见黄昏时分,那赤红的,宛如孕育生命的血一般红色的光,正浮现在如镜子般清澈的湖面之上。

尾声 追寻光明/暗之微笑
罗姆鲁斯的死,被伪装成了表面上是意外死亡,暗地里则是自杀的样子。
而其原因则是由于动乱败露,他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受到波及,才采取了自杀的行动。
这两种说法似乎都说中了,但又似乎都没有说中。这就是雷奥尼斯的感想。基格也对罗姆鲁斯和雷奥尼斯的事闭口不提。让罗姆鲁斯独自背负所有的罪恶,剩下的一切都交给雷奥尼斯吧——他就是这样的态度。
「当务之急是恢复耕地和治水。身为领主,我会全力以赴的。」
雷奥尼斯坐在轮椅上,微笑着抬头看向基格,如此说道。
而关于曾想让这片土地成为战场的事情,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您又一次拯救了这片圣地。非常感谢。」
雷奥尼斯的语气中透露出大人般成熟的声音。
「谢谢您埋葬了我的父亲。我想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雷奥尼斯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基格的眼睛看着雷奥尼斯,轻轻点了点头。
圣地的尽头——刚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基格在这里向罗姆鲁斯打过招呼。而现在,雷奥尼斯和托尔,在这里目送着出发的基格。
「雷奥尼斯——。」
听到诺薇儿的呼唤,雷奥尼斯平静地微笑着说,
「再见了,诺薇儿。」
有那么一瞬间,诺薇儿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我还会再来的,到那时再一起聊天吧,雷奥尼斯。」
「到那时,我会让这片土地恢复到原来那么美丽的,诺薇儿。」
「约好了噢。」
「约好了。」
诺薇儿笑了,雷奥尼斯也跟着同样笑了。
「真是不可思议呢。不管你在哪里,我好像都知道你在想着什么。」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也总觉得,我好像都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两人这么无所顾忌地一唱一和着。
但是,基格和托尔的表情却在一瞬间都发生了变化,然后又马上隐藏了自己的表情。
在这名少年和少女身上,无论各自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秘事,基格和托尔都决定都将其作为埋藏在花丛之下的过去,沉入了心底。
突然,爱丽丝心向托尔喊道。
「你的脸看上去很糟糕啊。好不容易长着一副漂亮的脸蛋,不小心一点可不行哟。」
「是的——。」
「听说你是那场骚乱中摔倒了,真是灾难呀……」
是的,托尔一边回答,一边瞥了一眼基格。因为那是托尔找的借口。
而基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就像他之前对托尔说“随时都可以试试”那时的表情一样。
「那么……托尔,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是的,据说这是维拉德之民们流传下来的战神的名字。」
「这样啊。嗯,你的绰号我已经决定好了。」
「是的。是什么呢?」
「托尔。」
「啊——?」
「你是托尔,托尔就是托尔,这就是最棒的了。」
托尔带着一脸意外的表情茫然地看着爱丽丝心。
「明白了吗?你就是你自己。」
爱丽丝心非常认真的样子反复叮嘱着,可以看出,这是她在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这时,托尔的脑海里想起了他的父亲,以及仰慕父亲的民众。托尔就是托尔,在他心中那个郁积已久的最后的碎片,随着这句话,感觉一下子消失了。
「非常感谢你,爱丽丝心。」
托尔微笑着说道,爱丽丝心也大方的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好好叫别人名字是很重要的。和某个狼男可不一样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但是基格完全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时,雷奥尼斯突然靠近基格,认真地说道,
「听说你为了阻止战乱,和那个怪物打得势均力敌啊……」
雷奥尼斯的脸上在一瞬间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也是个怪物?」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但声音深处却充满了炽热。
「——啊啊。」
基格点了点头,就好像是静静的接受了那份炽热一般。雷奥尼斯微微一笑。
「你对想成为和你匹敌的怪物的人是怎么看的呢,基格·瓦尔海特?」
「如果那个人,意图将死者的思念化为乌有、谋划叛乱的话……我会将他埋葬在黑暗之中。」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那双眼睛,似乎是想要告诉他,他已经准确地看透了是谁想要将这片土地变成战场。
但雷奥尼斯脸上还是带着微笑,问道,
「那如果这片土地上,又出现了新的怪物呢——?」
「到那时候,就由我来做它的对手吧。」
基格简短地说出了这句仿佛是约定重逢般的话语。
走在从圣地夏奥延伸出来的街道上,爱丽丝心耸耸肩膀,自言自语道。
「怪物……还在问这种奇怪的事情,总觉得他是个直到最后都很不正常的孩子呀。」
「不是那样的。我也随时可能成为怪物。」
基格如此淡然的回答让爱丽丝心吓了一跳,
「你也一样,矮个。」
「不、不许叫我矮个!话说,能那么简单就变成怪物吗?」
「正如爱丽丝心说的。」
突然,诺薇儿以爽朗的语调说道,
「在我的监看下,我绝对不会让基格大人变成那样的!」
她抬头看了看走在旁边的基格的脸,一脸生气的样子。诺薇儿对雷奥尼斯完全没有丝毫怀疑,她的脑中想的总是基格的事。
虽然她无法想象基格会沉溺于那份力量之中,但是也可能会是因为某种原因,出现那份力量想要反噬基格的情况。到那时自己能做些什么呢。虽然自己的力量微薄,但这不正是为了帮助基格不偏离前进的道路吗。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担任从士呢。
诺薇儿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在说完之后突然感到不安。
因为她害怕基格会说,诺薇儿并不是那样的存在。
看到基格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也回到了路上,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不由得低下了头,
「那就拜托你了。」
听到突然响起的这句话语,诺薇儿猛地抬起了头。
而基格也依旧一脸淡然的神色,直视着前方的道路。
「好,好的!」
诺薇儿红着脸,迟疑了一下才做出了回应。之前,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那种略带自大的话,心里有一种兴奋、不安、奇怪的感觉。
尽管如此,之前一直追随在基格身后的诺薇儿,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和基格并肩走在了一起。
一直看着两人的爱丽丝心,在一瞬间看到基格露出了不同寻常的表情。
在爱丽丝心眼里,这确实是基格露出的一种不同寻常的表情。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微笑而已。
不久后,在他们的面前,一条迈向更远方的全新道路,正延展开来。
后记
初次见面的各位以及再次见面的各位,大家好,我是冲方丁。
在大家的支持下,《混沌军团》终于发行了第三册。
这次是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连载的三个短篇,再加上新写的中篇。新写的内容有很多,希望能让大家喜欢。
……呃?不是中篇吗?短篇能有七话吗?这是新写的长篇吧?
很奇怪啊。在我家新买的电脑上,整齐地收录了120页呢。最近的电脑是有重视个性的模糊功能吗。
……哈?不要用1页40行来换算?
好了好了,不要太在意细节,还是请慢慢享受吧。
总之,这次是值得纪念的《混沌军团》里新角色登场的故事。
到目前为止,基格、诺薇儿、爱丽丝心、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以及长篇小说中的阿熙雅,这六人的故事是有交互的。
这次堂堂登场的二人,年轻、纯真,却又有点扭曲。他们所背负的东西,与基格、诺薇儿、以及爱丽丝心的想法,会产生怎样的共鸣呢。那将是一个怎么写都写不完的故事,所以不知不觉间电脑就会弄错格式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负责人シバツチ(柴崎)先生。
……嗯?饶了我吧?不会再这样了,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嘛?
非常抱歉。不管怎么说,因为我的电脑搭载了模糊功能,所以可以个性化地解释文本编辑者的语言,等到回过神来,已经从1页16行到30行,再到40行,进行了三阶段的变速存储了。因此总觉得这个数字在预定张数之内,真是让人安心的数字魔术。其实是骗你的。我一定会好好遵守(上一段说的约定)的。请原谅我吧。
话说回来……。
冲方丁真是很喜欢少年啊。
虽然这样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解,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明明纠缠不清错综复杂,却总有一种清澈透明的哀伤。明明很认真却很滑稽,明明很努力却很荒唐,一边想着要做个这什么,一边却又不得不去做那样。我好像很喜欢这样奇妙的男性生物。
就算是基格,也会不知不觉地对他产生“想了解他之前是个什么样的少年”的兴趣。
当然,我也同样喜欢女孩子。不过,也许是因为冲方丁自己也还是个少年的缘故吧,总觉得对男孩子的偏袒比较强……。
因此,这次出现了很棒的少年们,对我来说真是非常令人兴奋。希望这也能给读者带来喜悦。
今后,那个少年和诺薇儿的关系将成为一条主轴,从而编织出一条重要的经线。敬请期待吧!
……什么?今后吗,是什么?
今后就是今后的事。未来的事。明天的事。振翅高飞。是的,就是从现在开始。
在2003年春天发行的长篇、短篇集的后记中,虽然说“暂时完结”,但其实早在秋天就在《ドラゴンマガジン》杂志上重新开始连载了。
当然与短篇小说并行的,预计还会有长篇小说。
这些主要是以《混沌军团0》为起点,再回归长篇小说《混沌军团》的故事。从《01》到《02》、《03》 ,预计是接近长篇《混沌军团》的故事。
回想起来,这次新登场的二人,其实也是在讨论《混沌军团》故事的一开始就在等待出场的人物。但是,由于种种限制,最终没有登场的人物还有很多。这些人物的人生,是如何与基格的人生道路交织在一起,并最终形成长篇《混沌军团》的呢——
还有很多没写出来的场景,我很期待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写了。
能够这样写出来,完全是多亏了大家的支持。
带着无尽的感谢,今后也会为了满足您的期待而拼命努力,将会紧紧跟随基格的旅程,一行一行的把他的身姿记录下来。
我非常喜欢他们,希望大家今后也能继续支持。
最后,请允许我发表致谢词。
实际上是个酒豪的结贺さとる老师,在像阿修罗一样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还用精彩的绘画为故事注入了温暖的血液,真的非常感谢。特别是画雷奥尼斯的时候还流鼻血了。我甚至不由得想用版税现场买下原稿。
一辈子没穿过西装,令人感觉如沐春风的,我的负责人シバツチュイユイ(柴崎秋井)先生,还是一如既往地承蒙您的关照。在即将开始的新战斗中,也要以擅长的直截了当来一决胜负啊。
比我更了解附近名胜的郡司先生,对增加的页数这件事只说了句「这个,做过头了啊」,然后就也没有特别再说什么就同意了,真的非常感谢。
偶尔会崩溃的我,以及陪伴我的太太、大家、妖精们,谢谢你们。
面向欧美圈、与不同语言及文化正面决胜负的《混沌军团》海外版的开发进行最后冲刺中的CAPCOM的各位,感谢愉快的庆功会。
还有,向喜爱基格的各位——
致以衷心的感谢。
今后也会继续努力的。
冲方丁 200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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