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克諾的祈禱

清澈晨光中,有一行人順著砂土的馬車道往北而行。

  雖說是一行人,在旁人眼中也不過只有兩個人而已。

  其中一個是身體柔韌高大的男子。一頭鮮豔的紅髮裝飾在他那稱得上俊美的五官之上。他穿著破舊的白外套、黑皮革鎧甲以及堅固異常的血紅色護手。雖然一身戰鬥裝扮,他的肩頭卻扛著一柄,與戰鬥實在扯不上關係的巨大銀色鏟•子•。

  略遲一步,有個似乎連男子身高的一半都不到的少女跟著走在他的身後。

  少女有著整齊綁好的栗色頭髮,清澈的淡紫色眼眸。經過風霜旅途卻依然白嫩的臉頰,在陽光照耀之下散發清爽的光芒。少女那青色法衣的胸前,裝飾著“銀之聖女”的紋章。銀之聖女的力量源自天界的聖性。這位眼盲的少女以手上的白木手杖探路,並且依靠男子的腳步聲前進。此時,

  「諾薇兒,我已經等不及啦!」

  明朗的叫聲在兩人之間響起。這個聲音的主人不是男子也不是少女。

  少女的肩頭有一個巴掌大小的妖精,正震動著她那兩對金色的羽翼。絲質的套裝包住這個金髮金瞳、女性體態的小妖精。

  「故鄉耶。是令人懷念的故鄉耶。啊,真好!」

  面對揮舞著小小手腳、充滿朝氣叫嚷著的妖精,少女露出有點困擾的微笑,

  「啊……是啊,愛麗絲心。我也很期待啊。基格大人,請問那裡是個怎樣的地方呢?」

  彷佛想要窺探男子的想法一樣,少女謹慎地詢問了。但是,

  「沒什麼特別的。」

  男子平淡的語調絲毫沒有透露自己任何情緒。

  「狼男,你在害羞什麼啦!」

  妖精輕巧的從少女肩頭飛起並且叫道。狼男——這正是因為男子如同孤狼般銳利的眼神,妖精替他取的綽號。

  「其實你心裡很高興吧?即使是為了任務,不過那裡終究是自己的故鄉呀。啊,真好啊。」

  「那是個矮個不會喜歡的地方。」

  「喂!警告你喔,別再叫我矮個!我可是有著愛麗絲心這麼可愛的名字啊!」

  雖然妖精使勁拉著男子的紅髮以示抗議,

  「矮個比較好叫。」

  「這個可惡的狼男,看我怎麼收拾你。」

  於是,妖精生氣地把男子的頭髮到處亂打結。

  章节插图 24

  少女憑藉氣息,知道男子停下腳步、試圖解開被打結的頭髮。雖然頭髮上的結綁得不是很緊,男子卻仍然笨手笨腳地弄了很久也無法解開。

  「……基格大人,需要我來幫您解開嗎?」

  「嗯……麻煩你了。」

  高大的男子彎下了腰,並且低頭朝向少女。眼睛看不見的少女靈巧地稍加摸索就替他輕易解開。然後,他不發一語繼續往前走。

  「哼,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又陰沉又沒禮貌的傢伙。」

  妖精沒趣地聳聳肩膀。

  「但是他卻非常溫柔啊……真的哦。」

  少女微笑著壓低聲音回答。

  哎,大概吧。妖精懶得爭辯,低聲附和。

  然後,少女微笑著豎耳聆聽男子的腳步聲。男子不自覺地加大自己的腳步聲,正是他內心顧念著這位眼睛看不見的少女最佳的證明。

  前方道路的是崎嶇難行呢?還是需要轉彎呢?甚至連哪裡比較好走,憑藉著男子的腳步聲,少女都可以輕易地得知。

  這名男子──基格雖然沉默寡言、不擅交際,但是他的一舉一動卻在無形之中充滿了善意的考量。有時候,他的這些自然而然的舉動,不知不覺之間就給目盲的諾薇兒幫了不少忙。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聽著基格的腳步聲,這位少女失去了笑容。

  他的腳步突然變得異常沉重。

  不只是前方道路的情況,好像就連基格總是隱藏在心中的感情,都透過腳步聲稍微流露了一點出來。

  這幾天基格,排除萬難、強硬挺進的步調,反而能夠讓人感覺到他內心之中的情感糾葛。

  基格從拉格聶納回到鎮上神父那邊聽取下一步的情報,已經是十多天前的事情了。

  當時被允許一同出席這場談話的諾薇兒,終於知道了基格真正的使命。

  ──維克多·德拉克洛瓦。身為黑印騎士團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同時也是能夠召喚並將死者的靈魂轉化為魔兵的“召喚者l e g i o n”的基格的使命,正是追討這個在兩年前從聖法廳盜取秘儀,之後還在各處暗地裡煽動反聖法廳勢力的男子。

  基格在爾爾特的都市解救諾薇兒等人的工作。說起來也是他的使命的一部分。

  「幹得好,幹得太好了。這樣我的部下們也可以瞑目了。」

  基格過去的戰友——這位因為腳傷而離開戰場的神父誠摯地向他表示了道謝。

  「但是,我並沒有遇到德拉克洛瓦本人。」

  基格回答道。神父輕輕地點頭示意之後,向他遞出了一封剛剛送到的書信。

  「...這個地方……」

  基格屏住了呼吸,不自覺地用銳利的語調喃喃道。

  「似乎有人在那裡親眼看見那•家•夥•了。」

  神父的這句話讓向來沉默的基格情感劇烈起伏,就連在他身旁的諾薇兒也能夠察覺到。

  「只是,目前還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其實我們連他為什麼要在拉格聶納的精靈身上動手腳都不知道。如果只是為了迎擊追兵,大可以用其他比較簡單的方法。」

  「……也許那傢伙是在試驗。」

  「試驗?試驗什麼?」

  「試驗他偷出的秘儀。」

  「什麼!在這種處境之下,他居然還有餘力試用秘儀?怎麼可能!現在可是有超過五•萬•的人正在追捕他啊……」

  「反過來說,他根本不把追兵放在眼裡。」

  「可是再怎麼說,追捕他的人之中,可是有數百人是老練的專家啊。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

  「那傢伙就是這種男人。」

  「能夠理解他想法的你也不是普通人啊。」

  神父驚訝之餘,用手指向書信的地圖上說道,

  「不過,這次你有地利。不管怎樣,這裡可是你的故鄉啊。」

  神父平淡說出的話語,完全超乎諾薇兒意料之外。

  諾薇兒差點想要插嘴。但是,第一次被允許列席的她最終還也只是在一旁默默地聽著而已。

  不只如此,她還聽到許多在意的事情。特別是基格居然以“那傢伙”這種親暱的稱呼本應是罪人的德拉克洛瓦。

  不過,雖然基格的內心如同火焰般熾熱,但是他的外表卻總是如同冰雪般冷靜。不管內心是多麼紛亂糾葛,他總是一句話也不會透露出來。

  所以諾薇兒完全無從得知基格與德拉克洛瓦這個男子之間的關係。她最想知道的,還是拉格聶納的精靈所變成的那•位•女•性•的事情。自然,關於這件事,她也不便開口尋問。

  那位被基格喚做席拉的女性──當時基格呼喚她的聲音,就像是在呼喚戀人一樣。

  當時,那名沉穩而美麗的女性的身姿甚至鑽入了本應封閉了視覺的諾薇兒的眼簾。這名女子到底是誰?諾薇兒的心中騷動不安,但是──

  如果諾薇兒有足夠的力量幫助基格的話,也許還能夠向基格詢問他的過去以及心中的葛藤。但是,她自覺現在的自己根本幫不上忙,所以不管多麼想要知道詳情,也只能夠安靜地聽著。

  不過諾薇兒現在回想起來,才發覺自己的心境也很奇怪。

  雖然她已經繼承了被稱為萬里眼的偉大的透視之力,內心卻在抗拒使用這股力量──

  能夠看穿別人內心的那些拉格聶納的精靈們揭示了其中的緣由。諾薇兒是因為對母親的憎恨,才抗拒使用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力量的。也因此失去了視力……

  諾薇兒根本無法想像,原來自己的內心如此憎恨母親。過去,基格曾經這麼對她說,

  「埋葬你心中的真實吧。」

  當時的他似乎就已經看穿了一切。

  憎恨母親的心需要時間來化解。

  而這正是諾薇兒能夠順利使用力量的最短途徑。

  “別自暴自棄”,後來基格又以相同的語調對她說出過這句話。

  說起來,眼睛看不見所產生的焦躁不安,居然讓自己差點自暴自棄嗎。這樣的事實,讓諾薇兒自己也很意外。

  在之前的戰鬥中,諾薇兒總算理解了基格這些話的涵義,所以當時的她才能夠在眼睛看不見的狀態之下,大膽地奔跑前進吧。諾薇兒心中滿是對基格的感激。

  當時她不再以從士的身份強求基格引導自己,而是以從士的身份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正是諾薇兒的心態發生了這樣的轉變。基格才會允許能夠坦然面對自己內心的她參加這場任務會議。

  想要回報。對於引導自己的基格,諾薇兒想要能夠幫上忙。但是,當她再次尋找自己有什麼能做的事情時,卻發現只要自己仍然無法接納自己的力量──原諒自己心中的母親,自己就什麼忙也幫不上。

  這個事實,本來只是稍微讓諾薇兒有點痛心,不知何時,卻逐漸發展成她開始責備自己的無能……

  途中,一行人用過午飯,再次走回灰色的道路上。

  不久四周突然變得冷清寂寥。回過神來,他們已經走進一個峽谷。草木稀疏、寒風呼嘯。看見這荒涼的景色,

  「哇啊……這種地方,居然可以住人啊。」

  愛麗絲心有點膽怯地說道。

  「因為沒有其他去處。」

  基格淡淡地回答。

  這裡就是克諾峽谷。雖說這裡可以開採鐵礦,但是地處偏僻,再加上沒有其他任何資源。願意住在這裡的只有因為戰亂而無家可歸的流民。透過基格的話語,愛麗絲心很容易就明白了這裡的情況。

  「果然,這裡還是不是我的故鄉……一點懷念的感覺都沒有啊。」

  她失望地說道。

  「對了,諾薇兒。聽說我是沒有靈魂的愛因塞爾A i n s e l。那是什麼呀……」

  拉格聶納的精靈曾經提到,沒有靈魂的愛因塞爾──愛因塞爾本來的涵義就是自身。它們忘記了被召喚的使命,卻也不是有著自由意識的靈魂,總覺得自己好像欠缺什麼──愛因塞爾就是這種存在。

  「是不是因為我沒有靈魂,所以才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哪裡呢……」

  似乎是被周圍淒涼的景色影響,愛麗絲心難得的以陰暗的語調輕聲說道。

  「才沒這回事呢!」

  諾薇兒斬釘截鐵地否定。

  「那時候,就是因為你的靈魂呼喚了我,我才能夠遇見你啊。」

  嗯,愛麗絲心低聲贊同。然後,她靜靜抱住諾薇兒纖細的脖子。

  最後,一行人終於離開了峽谷地帶。而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零星的冶鐵場和小屋證明真的有人住在這裡。在更前方的地方,還看得到小村莊。一行人繼續走了一會兒後,

  「咦,那是什麼咧?」

  那邊有幾個四角形,像是廣場一樣的地方。

  「那是鍛鍊場。」

  「鍛鍊……基格大人,請問是冶鐵的地方嗎?」

  「不,除了鐵以外,這裡還有賣另一種的東西。」

  「嗯,還有賣另一種東西呀。嘿,那到底是什麼啊。」

  「──就是人。」

  咦?愛麗絲心回以疑惑的表情。

  這時候,突然湧現大批人群的氣息。有二十個左右年輕的男子陸陸續續地從鐵礦場裡面走了出來。他們是正打算回村落去吧,結果剛好遇上了基格等人。

  這些人渾身散發著礦場勞動者那種狂野粗暴的氣息。當中也有人拿著已經出鞘的劍。看上去,他們似乎不管什麼情況都會優先選擇用武力解決。

  「喂,小夥子。你是來幹嘛的?」

  其中一名男子瞪著基格肩上那把巨大的鏟子,問道。

  「傑諾神父在嗎?」

  基格回問,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紅頭髮……你……難道就是……」

  男子們立刻一陣譁然。

  此時,突然傳來略帶滄桑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這不是男子們的聲音。

  一身黑色裝扮的神父,從村落方向走了過來。他有著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整齊剪短的白髮和上了年紀的精悍表情。一條大刀疤劃過了他右邊的太陽穴。

  「真是好久不見了……基格。」

  神父露出柔和的微笑。說道。

  「您好,好久不見了……傑諾神父大人。」

  愛麗絲心吃驚地下巴差點掉下來。

  「天啊,狼男說話居然能夠這麼客氣呀……」

  神父點了點頭,輕輕將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

  「謝謝你能過來。聽說聖法廳要派你過來之後,我就一直希望著早點看到你。」

  然後,神父回頭望向男子們,

  「這個基格也是跟你們一樣在這兒長大的。他劍術一流,而且,聖法廳還賜予了他“戰場的真理瓦 爾 海 特”這個貴重的稱號。」

  神父這彷佛誇耀自己孩子般的語氣,讓男子們的態度頓時緩和了下來。

  「基格,歡迎回來。」

  在神父面前,基格靜靜地低下頭來。

  在村莊入口附近的一棟大房子之中。

  「您是說,有人曾經在附近發現德拉克洛瓦的蹤跡嗎?」

  基格以諾薇兒等人從未聽過的恭敬語調這麼問道。

  神父稍微瞧了諾薇兒等人一眼。

  「她是我的從士。信得過。」

  於是,神父微笑著對著正襟危坐的諾薇兒點了點頭,

  「……我這兒的小夥子們說,最近有些穿著華貴的公子哥進出東邊的洞窟。那裡的礦石早就被挖光了,所以我也感到很奇怪。於是我就跟小夥子們輪流躲起來監視……然後,我們居然看到了那個男人。就是你熟知的那個男人,他在那裡進行著不知道是什麼的奇怪儀式。」

  「請問他現在還在那裡嗎?」

  「不。大概每過三天,他才會出現一次。每次離開之後,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我們跟蹤了幾次,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每次都被他騙過去了。」

  「請問目前有人監視那個洞窟嗎?」

  「我們一直都在監視著那裡。只要那個男子出現,這邊就能立刻得到通知。他可能要在一天、兩天後才會出現吧。這段期間,你就在這裡休息,消除旅途的疲勞吧。」

  「恭敬不如從命。」

  看著規矩地低下頭的基格,

  (狼男好像變成小狗啦)

  愛麗絲心不禁竊笑。

  「別客氣。你可是改變了這裡的生活的恩人啊。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愛麗絲心突然露出好奇的眼神。

  「改變生活?什麼事、是什麼事啊?」

  「哎呀,基格什麼都沒說嗎?」

  「是啊。這個人的話少到不行,簡直跟石頭沒有兩樣。」

  神父高聲笑了。

  「哈哈。基格啊,你還是老樣子。稍微誇耀一下自己的功勞也不會怎樣啊。」

  嗯……基格似乎無意間漏出了小聲的呻吟。神父露出微笑,代替他回答了。

  「其實,過去這個村莊除了鐵以外,還在賣•另•一•種•東•西•。」

  「啊,這個剛才我也聽狼男提到過的說……」

  「除了刀劍、長槍之外,連帶著使用這些東西的人也是我們的商品。」

  「使用這些東西……的人?」

  「是的。簡單來說,就是把十四歲到十七歲的孩子當作劍奴賣掉。」

  聽到這句話,諾薇兒十分驚愕,

  (劍的……奴隸──)

  她慌忙壓下自己這句幾乎脫口而出的話語。

  「喂喂,劍奴是什麼啦?」

  「距離這邊不遠的村落有一座養育院,專門收養因為戰爭失去父母的孩子們。我們從這些孩子們當中選出身體強壯的,教他們劍術,然後再賣到各個軍隊或傭兵團。」

  弄清楚後,就連明朗多話的愛麗絲心也一時答不出話。

  「因為對於失去故鄉和親人的人們而言,除了自己的生命之外也沒有其•他•可•賣•的東西了。」

  外貌親切的神父平靜地說著恐怖的事情,讓諾薇兒以及愛麗絲心不知如何回話。

  「但是,基格在得到“戰場的真理瓦 爾 海 特”的稱號同時……也向聖法廳請願廢除劍奴的買賣。因此,聖法廳每年都會撥錢給這個養育孤兒的村莊。利用這些資金,我們還把鐵礦場都給擴建了啊。」

  「他們……大家都帶著劍。」

  基格輕輕說道。

  「他們鑄造的劍風評很好,賣得也不錯。當然,大家對於用劍也有兩下子。怎樣,你要不要教他們幾招啊。」

  「不,我還無法像神父大人教我的時候一樣,好好地教導別人劍術。」

  聽著這些稱讚的話語,基格搖頭拒絕,

  「況且過去……我是這個村落中最弱的。」

  他補上的這句話,讓知道基格劍術程度的諾薇兒以及愛麗絲心十分吃驚。

  「的確,你學劍很慢。不過也因為這樣……你是我最可愛的孩子。」

  神父的這句話讓基格沉默地低頭看地面。

  「基格……幸好你能夠活下來。比起你的稱號……我更高興你能夠好好的活著。」

  「是的……」

  「總之,現在你好好休息吧。千萬別客氣,因為就連這個大房子也是靠你們賣命才能夠建起來的啊……」

  四個人與神父一起早早用過晚飯之後,基格一行人被安排住進二樓的大房間。

  獸油燈的微光照耀著大房間。基格連外套也沒有脫下,只是默默的磨著那把大鏟子。此時,諾薇兒靜靜地將杯子放在餐桌之上,

  「基格大人,您的藥湯已經熱好了。」

  「嗯……麻煩你了。」

  愛麗絲心一邊看著拿起杯子啜飲藥湯的基格,

  「過去狼男應該經歷過許多事情吧。」

  一邊感慨地低語。

  「是啊……」

  發覺基格並不打算對他的過去多說什麼後,愛麗絲心閃爍著好奇的目光。

  「對了,狼男你沒有父母,所以你也是這裡的人養大的嗎?」

  「我的雙親……不知道在哪個城鎮,被捲入兵亂之中死去了。當時同城鎮的居民,帶著還是嬰兒的我來到了這個村莊。」

  「那你為什麼成為挖墳的人呢?」

  基格摸著銀色的大鏟子,

  「埋葬戰死者是少年兵的工作。大家都不想做……但是當時的我並不討厭這工作。」

  「咦?為什麼呢?」

  「死者是戰場上最弱的存在,他們已經無法作戰也無處可逃。為這些人做點事情能讓我心情平靜……而且──。」

  「而且?」

  「死者們也告訴我許多情報。像是對手使用的武器,必須留意的地形,還有戰場上的教訓。」

  「這麼說,死人也會說話嗎?」

  「死人不會說話啊。」

  基格以認真的表情,有點訝異地回答。

  「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是你……」

  愛麗絲心也吃驚地回話。

  「只是,被束縛在戰場的靈魂碎片來向我申訴。許多靈魂──總是要求我替他們戰鬥、為他們報仇雪恨……」

  「這種東西,放著不管不就好了。」

  「所以我說基格大人很溫柔呀。」

  諾薇兒肯定地說道。

  「您一旦受人所託,就不懂得該如何拒絕吧。」

  「嗚……嗯……真是麻煩的個性啊。」

  「……不過,也因為死者們給我的情報,我不管在怎樣的戰場都能存活下來。」

  「哎……不知道這種能力對你的人生有什麼幫助。不過說真的,仔細想想,這還真是稀奇的特技啊。」

  「其實戰場上大部分的人都有這種能力。」

  「是、是這樣的嗎?」

  「但是死者說話的時候,多數人都誤會自己是不是瘋了……」

  「啊,嗯……說的也是。那麼狼男是什麼時候變成“召喚者”的呢?」

  一陣沉默。本來以為對話將到此結束,但是,基格終於好像要吐出塞在胸中的石頭一樣,靜靜地開始述說了。

  過去曾經有個能夠聽見死者聲音的劍奴,死者們給予他智慧以及力量。也有人說,是死神為了散播更多的死亡,因此附身在這個人身上。

  當時聽到這個流言的貴族指揮官們,因為好奇把基格從戰場上傳喚回來。

  一副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端正相貌,與少年兵不相稱的銳利眼神,束在背後的紅色長髮,瘦小的個子卻揹著一把大得好像可以壓垮他的劍——這就是當時基格的模樣。

  指揮過們看著基格的面容外貌,對他投以好奇的目光,發出各種詢問。基格也很努力地認真回答,但是全部都被當成玩笑話,還被這些貴族嘲弄了一番。

  結果,沒有任何貴族真正想要了解戰死者的靈魂到底是什麼。

  除了一個人以外。

  這個男人並沒有將基格傳喚過來,反倒是親自來到兵營拜訪基格。

  男人有著銀色的長髮和白皙容貌──以及如同寒冰一般清澈的群青色眼眸,穩重之中散發著理性的智慧之光。有著柔韌而高大的身軀的這名青年深藏不露,他不但擁有貴族中少見的高超劍技,而且還懂得使用聖法廳的秘儀之力。這樣的人物居然親自進入劍奴用的帳棚,

  「基格,我需要你的才能。」

  並且直率地這麼說道。

  被一個從未見過的男子直呼姓名,基格本來有點火大──但是下個瞬間,

  男子那爽朗、彷佛沒有半點陰霾的笑容,反倒立刻捉住了基格的心。

  基格慌張地回過神來。為了掩飾,他以粗暴的口吻詢問對方,自己有什麼才能。

  「——“召喚者l e g i o n”。」

  青年面露光輝燦爛的笑容,這麼回答了。

  這對當時的基格而言,是完全無法理解的詞語。他以為又是那群貴族來拿他開涮。基格本來打算一直保持沉默。

  「基格,你殺了不少人。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

  青年居然說出這種話。

  哼!總是躲在後方,根本不知道前線是什麼樣子的貴族知道什麼?基格忍不住想要發怒。

  「我也殺死了不少人。」

  這一句話卻奇妙地消解了他的憤怒。

  「你應該不是因為死者的聲音,才想要砍殺更多的敵人的。我相信,你奮戰的原因是為了不讓更多與你相同處境的人被送到戰場當劍奴吧。」

  被說中了。每當基格奮戰之時,他的村落也會得到相應的金錢。只要自己能拿到錢,那麼留在克諾的村莊當中的孩童們就不用再被送上戰場了──這正是當時的基格賭命作戰的理由。

  「但是你的敵人當中也有與你相同處境的劍奴。不得不打倒他們的矛盾,也讓你十分痛苦吧。」

  似乎想要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青年凝視著基格。然後他這麼說道,

  「僅僅依靠劍,你只能拯救自己的夥伴。這是真理。懂嗎?基格。想要徹底平息紛爭,你必須連敵人一起拯救。」

  這是令人驚愕的一句話。

  連敵人一起拯救──將這宏偉的理想理所當然地說出口的男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名叫維克多·德拉克洛瓦。」

  青年這麼說道。

  「為了消除這世上所有的紛爭,我需要力量。你擁有萬夫莫敵的“召喚者l e g i o n”才能。我需要你的力量。」

  男子毅然說道,他的模樣,讓當時的基格打從心裡感動得全身顫抖。

  章节插图 254

  「這麼說,你就是聽了那個叫什麼德拉克洛瓦的話,才會成為“召喚者”的嘍。」

  只把這番話當作有趣雜談的愛麗絲心悠哉地說道。

  另一方面,諾薇兒則是茫然自失,

  「發掘基格大人的,居然就是德拉克洛瓦……」

  而基格目前追捕的那個盜取聖法廳秘儀的男子,就是這個德拉克洛瓦──

  「如果沒有傑諾神父……還有那傢伙,就沒有今天的我……」

  淡淡如此說道的基格,突然將手伸向油燈。就在愛麗絲心“啊”的叫了一聲的同時,油燈已經熄滅了。

  「怎麼了?愛麗絲心?」

  基格迅速地繞過桌子,同時捉住諾薇兒的手。正當諾薇兒因為事出突然不知道如何反應之時,基格用手指,

  『安靜離開,別管行李』

  在她手掌上這麼寫道,

  「差不多該睡了。休息吧。」

  他大聲喊道。

  「啊?該睡了嗎……?」

  不管一旁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愛麗絲心,夜視能力極佳的基格以及本來就習慣黑暗的諾薇兒已經開始行動了。然後突然,

  「咦?什麼?怎麼?哇啊……」

  愛麗絲心被基格一把捉住,發不出聲音了。

  不久,基格就抱起鏟子以及諾薇兒靜靜地打開窗戶,以令人難以相信的腳力一躍而下。

  「我們為什麼要突然跑出來啦!」

  微弱月光照耀之下的夜晚峽谷之中迴響起愛麗絲心壓低聲音的抱怨。

  「因為有人在隔壁房間偷聽。」

  「……我居然,一點也沒有發覺。」

  諾薇兒完全被基格過去的話題所吸引。她在感到丟臉的同時也覺得有點掃興。

  諾薇兒本來以為基格終於願意對自己述說他那神秘的過去,原來這一切只是他計劃的一部分。這不是等於是基格連她們都欺騙了嗎?

  「嗚,稍微多信任我們一點嘛……」

  崎嶇不平的岩石地面使得手杖不好探路,諾薇兒不高興地小聲抱怨著。

  「我說話太過投入,延誤了出發時間。跟你們在一起,我也不知不覺就放鬆了警戒。」

  聽見基格這句低語,諾薇兒不禁露出微笑,

  「嘿嘿,基格大人的個性還挺可愛的。」

  你說什麼!?愛麗絲心忍不住瘋狂大叫。就在這個時候──

  一行人繞進鐵礦場內側。月光照耀之下,一個黑色的洞窟出現在眼前。

  基格毫不畏懼地隨意走了進去,諾薇兒以及愛麗絲心連忙隨後跟上。

  「哇喔!好大的洞窟啊!這裡是礦山嗎?」

  「這裡就是克諾起始的洞窟……」

  「請問起始的洞窟是指什麼呢?」

  「是這個地方的傳說。過去,最初的流民來到這裡的時候,他們以向住在洞窟內名為克諾的龍獻上孩童當作祭品,以換取在這裡開採鐵礦生活的許可……」

  「您是說……孩童嗎?」

  「克諾的罪孽,到現在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洞窟深處迴響著什麼聲音。

  走得越深,就聽得越清楚。最後,終於能夠分辨出那是一句話。

  我等乃遵從克諾的血之祈禱,以劍吞噬無父無母之子,得以過活的殘存者。

  願我等獻上之血,乃成同胞之糧食。

  彷佛咒語似般的語句不斷重複著。基格一行人最後終於來到一個廣大的空間,

  只見穿著灰色衣服的男子們,朝著高聳的巖壁不斷唱出這一句話。

  愛麗絲心“啊”的一聲,低聲驚歎。

  「那、那是什麼啊?牆壁變得好奇怪啊……」

  宛若大蛇的化石──只能這麼形容了。它盤據在整面山壁之上,閃爍著赤黑色的光芒。從那溼潤的光澤之中,不知道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滲出來。

  「……好難聞。……這是血的味道。」

  諾薇兒也捂住口鼻,差點要吐出來。

  「你們待在這裡。」

  這不容許反對的銳利語調,讓諾薇兒嚇了一跳。基格全身隨即湧出駭人的戰鬥意志。驚人的氣魄讓愛麗絲心也一時啞口無言。

  無懼的基格徑直走了過去,

  「“刻之龍頭”──難道那傢伙真的……」

  他望著山壁,低聲說道。

  他的聲音讓驚覺有人闖入的男子們轉過頭來。

  這些人是他們剛進入峽谷的時候遇到的那些男人。

  咚!基格將鏟子插入地上。

  男子們不發一語,拿劍包圍了基格。

  就在這個時候,基格突然轉頭大叫,

  「諾薇兒,快向旁邊躲開!」

  諾薇兒同時也察覺到背後的殺氣,她反射性地彷佛撲倒一樣向旁邊閃開。

  劍刃銳利劃過空氣的聲音從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傳來,讓她感到遠遠超越在看不見的情況之下移動的恐怖。

  「諾薇兒!?」

  愛麗絲心叫道,

  「閃開了嗎?真不愧是基格的從士啊。」

  諾薇兒在倒在地上的同時聽到了這個聲音。這正是傑諾神父溫柔的聲音。

  驚恐的愛麗絲心看見神父拿著一把大得可怕的劍緩步走近基格。

  「基格……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展開行動了。」

  「您散佈德拉克洛瓦在這裡的情報,就是為了引我過來吧。」

  「正是。基格,虧你能夠察覺。」

  「那傢伙……可不會這麼容易就洩漏自己的行蹤。指示您把我引誘過來的……也是那傢伙吧。」

  「沒錯。僅憑我們獻上的數十個靈魂,根本沒有辦法養育這個怪物。但是如果獻上率領無數死者之魂的“召喚者l e g i o n”的話,情況肯定不一樣──他這麼告訴我們。」

  「您不瞭解。這種怪物……根本不應該存在世上。」

  「管他呢。我們只是在代替德拉克洛瓦閣下養育它,然後再次得到謀生的手段。僅此而已。」

  「謀生的手段……?」

  「他已經答應我們,在打倒聖法廳之際,這個村莊將可以再次賣出劍奴。」

  神父的自白讓基格瞪大眼睛,

  「說謊!德拉克洛瓦居然會答應……說謊!」

  他用激烈的,幾近泣血的聲音大喊,。

  「基格,我沒有說謊。」

  神父溫柔地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手握利劍的男子們出場了。他們總共有五十多個人,密密麻麻地包圍了基格。

  但是基格似乎喪失了戰鬥的力量。他低下頭,喃喃道,

  「這個秘儀...神父大人,難道您把村莊裡面的人……」

  「是啊。獻上的主要是病人或是老人。他們也高興地交出生命。弱者死去,並且成為更強者的糧食。這正是在這片大地上生活的人們的試練。」

  「難道你們想以劍奴的身份過活嗎!」

  基格抬起頭朝著周圍的男子們叫道。

  男子們之間突然爆發出笑聲。

  「果然就如神父所說,這傢伙是個膽小鬼!」

  「下一個從聖法廳得到稱號的人是我!」

  「不,是我才對。」

  此起彼落的叫聲蓋過了基格的吶喊,男子們也同時一起高舉起劍。

  「就是這樣。基格,你就叫出那個叫做什麼魔兵的吧。其實我們也覺得等你們睡著之後乘機偷襲是很掃興的事情。」

  「……還記得嗎?傑諾神父。」

  「記得什麼?」

  「與我一同賣出的那十六名劍奴。」

  神父突然沉默下來。

  「他們所有人的名字以及長相,我都記得。」

  「當時在運往戰場的馬車當中,我們曾經一同發誓。絕對不背叛夥伴,一定要互相幫助。對於當時什麼都沒有的我們,夥伴就是我們的一切……」

  「──。」

  「但是在戰場上,這樣的想法根本行不通。傑諾神父……我在戰場上親手斬殺了三名與我一同發誓的夥伴。」

  基格的左手再次握緊鏟子,

  「根本沒有召喚的必要。聽到你們這些愚蠢的話,他們的靈魂已經忍不住想要主動出現。」

  一道血痕順著銀色的握柄滴落。

  「這是用死去夥伴們的劍合鑄而成的。」

  基格輕輕說道。周圍的男子們露出無法理解的訝異表情。諾薇兒“啊”的叫了一聲。她第一個驚覺,那鏟子居然自己震動起來。

  基格猛然瞪大眼睛,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解放!」

  瞬間──鏟•子•上捲起激烈的雷光。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領下,化為悽魔基爾特G u i l t y,出現在我敵人面前吧!」

  鏟子化為無數的銀色光輝炸開,瞬間,災禍的化身從空中顯現。

  鏟子消失了。當中的銀劍已經握在基格手中。擁有銀色鱗片的魔兵們圍繞著基格,排列出美麗的圓陣落到地面。

  總計十六尊魔兵,帶著彷佛人型蜥蜴的模樣,雙手握著厚重的劍。它們的臉上沒有眼鼻,向外突出的嘴巴猛然露出鋸齒般的獠牙。

  「看吧!這就是在互相殘殺的日子裡,最後只以殺戮作為盼望的修羅的模樣。」

  咻的一聲,基格的銀劍劃過空中──

  「天蠍座B a r b i e l之陣!」

  雙手握劍的魔兵們立刻奉命展開行動。如同毒蠍展尾一般拉大圓陣,一起向男子們殺去。男子們也不甘示弱,他們有著劍技,也有著膽量。不過魔兵卻還是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迅速打倒了這些男子。這些魔兵雖然有著超越常人的速度以及力量,但是卻絕對不是在光憑力量戰鬥。它們確實地看穿了對手的劍招、牽制封鎖、然後才斬殺對手──那絕妙的用劍技巧,讓神父也瞪大了眼睛。

  「這就是──克諾的劍技!」

  魔兵一邊席捲起殺戮的旋風,一同露出利牙,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開始齊唱。

  我等乃遵從克諾的血之祈禱,以劍吞噬無父無母之子,得以過活的殘存者

  願我等獻上之血,乃成同胞之糧食。

  神父大聲地笑著。

  「可愛的孩子們啊!即使墮入地獄,你們還是繼續揮劍,還在使用我教你們的技巧啊!」

  如同被神父的聲音引來一般,一個悽魔朝向神父同時以橫縱之勢揮出了手中的兩把劍,而神父只是如輕撫般輕輕揮下了手中的巨劍。隨著劍刃激烈摩擦的聲音,悽魔的兩把劍居然同時被完全地彈開了。

  「真令人高興……這個用劍的習慣,你是克恩吧。」

  下個瞬間,神父毫無猶豫地迅速砍下失去防禦、門戶大開的悽魔的首級。

  「下一個是誰?希夫,是你嗎?」

  面對襲擊而來的悽魔,神父踏地跳起、飛舞在空中將悽魔的雙劍擋開。神父的大劍砍入悽魔的頭,更進一步將其的整個上半身劈成兩半。

  「好、好強啊!這真的是神父嗎?」

  隨著愛麗絲心的悲鳴,神父已經突破圓陣、轉眼之間逼近基格。

  轉眼之間,基格也同時朝向神父跳躍、下揮銀劍進行迎擊。

  瞬間,刀劍交擊之處,耀眼的火光四濺。為了壓倒對方,兩人用力砍劈,劍刃也激烈地互相糾纏牽制。

  「互相背叛、互相殘殺。這都無所謂。因為這正是人類被給予的試練。」

  基格的姿勢很快失去了平衡。

  愛麗絲心在驚訝之餘,還是將情況告訴了諾薇兒。這兩人都幾乎不敢相信基格會在一對一的劍鬥之中落敗。

  「真弱啊,基格。至今我還覺得奇怪,為什麼我所賣出的孩子當中,最弱的你卻能夠存活下來。」

  「因為我的弱小,反而讓我察覺了許多事情。」

  一瞬間腳步不穩的基格,卻快速地翻身、一個翻滾順勢將劍猛烈的刺出。

  這個壯烈的突擊讓神父即使擋下劍尖,也不由得向後退了兩、三步。

  「因為您的強大,讓您太習慣於犧牲他人生命。您的劍對於現在的我而言太輕了。」

  神父瞪大眼睛。

  「別小看我!!」

  隨著破鍾般的怒吼,神父舞動著大劍跳起。彷佛在準確地估量對手的氣息,基格也同時踏地躍起。

  兩人刀劍的光芒在黑暗的洞窟之中閃爍──

  待兩人再次落到地面時,其中一人無力地跪地倒下了。

  「嗚、讓它們停手啊……」

  愛麗絲心顫抖著說道。

  殺戮的旋風依然持續著。逞著強胡亂揮劍的男子們,在悽魔所唱出的血之祈禱的聲音中被輕易地砍殺。

  回過神來,愛麗絲心看見就連被神父砍死的悽魔,也以沒有頭部,或是頭部被砍成兩半的模樣再次站起來,繼續砍殺男子們。

  「聽見沒有,狼男……聽我說啊,基格……」

  愛麗絲心沒能將話說到最後。因為她發覺了,基格握劍的手,因過度用力而在顫抖。

  悽魔也不會追擊逃走的人。基格只是一直以悲哀的眼神看著進行著毫無意義的戰鬥的男子們。

  諾薇兒也感受到基格悲痛的氣息,她只能靜靜地站在基格身旁。

  突然,笑聲響起。倒地的神父笑了起來,他被斬裂的肩膀還流著血。

  「基格啊……你也稍微笑一下啊。這樣一來……這個村莊已經無法再度賣劍奴了。哈、哈……我還記得……你被賣到戰場上……當時那個打從心底露出的微笑,那是你最初也是最後的……吧...就在往戰場的……馬車……之前……」

  ──當時,基格回過頭來看著神父,

  (用我的性命,可以替神父大人買件衣服吧)

  他微笑著這麼說道。

  當時,神父只有一套禮服,而且還到處縫了又補,破破爛爛。連讓神父買件衣服的錢都沒有──這個村莊那時候就是那麼的貧窮。

  (不只,可以買到更大的東西)

  神父搖頭這麼說道,並且拍拍當時還是十四歲的基格的肩膀──

  「你太溫柔了……」

  神父的口中吐出大量鮮血。

  「因此我以為……你會是最先死的……但是你卻存活下來……還打倒了我。」

  他的眼睛已經朦朧,什麼也看不見了。

  此時,神父的臉上終於失去笑容,取而代之的是遺憾的表情,

  「從現在開始……是你們的……時代……」

  他就這麼吞下了最後一口氣。

  基格輕輕地碰觸了神父的手腕。

  神父的衣服上,有著眾多縫補的痕跡。基格認出,這正是當時他離開村莊的時候,神父穿在身上的那一件禮服。

  這就是養育出許多劍奴,同時自己也是劍奴的男子最後的喪服。

  最後,男子們終於棄劍逃走。悽魔在基格的命令之下,將牆壁上還在脈動著的石頭怪物徹底粉碎了。

  「果然,狼男還是要替他們挖墳啊……」

  逐漸明亮的天色當中,揮動鏟子的聲音冷清地迴盪在峽谷中。

  「而且這些都是曾經想要殺死你的人啊……」

  愛麗絲心罕見地以同情的語調對基格這麼說道。諾薇兒則是默默的遵從基格的指示,幫忙埋葬死者。

  基格的手突然停下了。

  過去的聲音頻繁地在他耳邊迴響。

  (可以買到更大的東西?那會是什麼東西呢?)

  這個問題的回答也立刻傳來。

  (就是大家可以一起住的家。當你們從戰場上回來的時候,大家就可以和平地住在一起了)

  (和平……)

  (是啊。你們也是有可以回來的地方。所以──請一定要再次回來)

  那是打從心中希望養子們能夠生還的祈禱聲。

  (一定要再次活著回來啊)

  年僅十四歲,就將劍握在手中的少年,這麼說道──

  (嗯,我一定會再回來)

  他在馬車上大聲喊著。

  (我一定會再次活著回來)

  終於,挖土的聲音以及風呼嘯的聲音逐漸遠去。連同那遙遠過去的回憶一起。

  章节插图 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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