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裘塔吉席的森林
這是一個晴空萬里的下午──一個將長柄物體扛在肩上的男子正靜靜走在人來人往的城市入口附近,
「求求您!基格大人!」
凜然的呼喚聲讓男子停下了腳步。
說話的是一名小個子的少女。她的身高似乎連男子的一半都不到。
少女將活潑的栗色頭髮整齊地綁好,突顯出剛強的個性。她穿著遠行用的青色法衣,胸前裝飾有“銀之聖女”的紋章。
「請您讓我……讓我擔任您的從士!」
少女手上握著白木製的手杖表示她是個盲人。她失去了視力,用淡紫色的眼眸望著虛空,拼命想借由氣息估量出男子的位置。
在這種情況下,少女是怎麼確定男子就站在自己眼前的?答案就是──
「喂,我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叫你,你也稍微給點兒反應呀。」
少女的肩頭有個吵鬧的小東西。
那是個只有巴掌大小、女性體態的小妖精。這個金髮金瞳的小東西穿著白色絲綢套裝,就連背後震動的羽翼也閃爍著金色的光輝。
原來,就是這個妖精代替了少女的眼睛,協助少女一路來到這裡。
男子不但沒有以言語激勵少女的努力,反而以冷酷而不悅的語調說道,
「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還不是追著你才來的!」
妖精代替少女,用怒吼作為回答。
「都叫了你那麼久,你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還走那麼快。你也知道諾薇兒眼睛看不見,就不知道稍微體諒……」
「好了,愛麗絲心。謝謝你。」
少女摸了摸妖精,安撫著她。然後以認真而又不失激昂的語調說道,
「基格大人,請讓我擔任您的從士。」
但是男子冷淡地面向少女,
「別跟著我。」
然後用這樣簡潔的一句話拒絕了她。
這讓剛毅的少女也不禁吸了一口氣,一時啞口無言。
「你、你這個冷血動物!你知道諾薇兒一路歷經多少煎熬才來到這裡!」
妖精一邊叫嚷著,一邊用訝異的眼神看著眼前這個無動於衷的男子。
他高大而柔韌的身軀上披著破破爛爛的白外套,穿著黑皮革制鎧甲和堅固的紅護手。男子身上飄蕩著一股戰場孤狼般的傭兵氣息。這個妖精──愛麗絲心可不喜歡男子這幅野蠻的模樣。
與他的裝扮極不相稱,男子卻有著端正的五官。燃燒般的紅髮裝飾著他俊美的臉龐,更讓他散發出一種異樣的魅力。
愛麗絲心也承認這一點,但是男子的眼神實在太銳利了,只要被他看上一眼就如同被野狼盯上似的。
而且,最詭異的就是男子肩上的那柄東西。
幾乎沒有例外,往來的行人都會多瞧一眼男子肩上那柄巨大的銀色鏟子,然後露出不知道是該取笑還是該驚訝的表情,接著遠遠走開,不想與男子扯上任何關係。
對於這個惹人憐愛的小妖精而言,她完全不能理解少女為何想與這樣一個怪男人同行。
距離爾爾特之戰已經過去十天了。
這名男子──基格用那把鏟子花了七天的時間,不分敵我,將所有的戰死者都安葬了。諾薇兒和爾爾特的市民們也都動手幫了忙。
當初,基格曾經要求葬儀的酬勞,但是那似乎只是他對於市民們的斥責,責怪著這些任憑死者曝屍荒野的市民。最後,他分文未取,很乾脆地離開了那個都市。
基格廉潔的態度也是讓諾薇兒下定決心的原因之一。她想要追隨基格,成為他的從士──諾薇兒的決定讓市長與市民們驚慌失措。但是,在她道別眾人之後,市民們也只能目送少女離去。
在出發前,諾薇兒先到母親的墳前祭拜。然後,她與愛麗絲心一起追了三天──這才終於追上了基格,但是……
「別跟著我,去找“銀之聖女”的人們指導你。」
男子的態度十分的冷淡。
「我、我想接受您的教導!我相信只要能夠在您身邊修行,就一定能夠重獲光明!」
諾薇兒用絕不服輸的激昂語氣說道。她的心中充滿了無法言語的心情。
之前,多虧基格的斥責與訂正,她才知道自己使用了錯誤的葬法,死者們也才最終得到了安寧。而且,那時候大氣中充滿了無盡安祥的場景令她難忘──
最重要的是,基格將唯有復仇才能得以安息的冤魂化為魔兵,率領它們作戰,並且成功殲滅了敵人。身為“召喚者”的基格的存在,對諾薇兒而言,
(只有他才比得上偉大的母親──)
只有這名男子,才能讓她徹底學會如何使用從母親那裡繼承的偉大的透視之力──萬里眼。
(只有他能夠引導自己──)
諾薇兒順理成章地這麼認為。
而這一路上聽諾薇兒說了無數次這個想法的愛麗絲心也幫腔了,
「我說,就不能稍微體諒一下諾薇兒嗎?你這冷血動物、狼男!」
妖精的語調不禁尖銳起來,突然──
「死了怎麼辦。」
基格冷酷的話語讓兩人安靜了下來。
「我大多數的任務十分黑暗,全都是一些普通人寧死也不願面對的事物。」
雖然愛麗絲心已經嚇得不再回話,但是諾薇兒卻不肯放棄。
「過去,我曾隨著母親在各地的戰場歷練,所以也面對過許多這種事物。」
基格稍微沉默,才終於回話,
「你,能夠埋葬真實嗎?」
「──咦?」
「虛假是何種真實?欺瞞是何種真實?」
「啊──那個……我……」
「答不上來的人不能勝任我的從士。過去,也有我的從士無法理解任務內容,轉而想殺掉我的情況發生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諾薇兒感覺到,在基格那平淡的語調深處,卻似乎隱含著深深的悲傷……
「至今為止,我曾有過四個從士。他們全都死了。有兩人是死於敵人之手,但其餘兩人,是被我親手斬殺……」
在平淡地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基格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愛麗絲心不禁發出哀鳴,害怕得緊抱住諾薇兒的脖子。
諾薇兒也說不出話來。不過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她察覺到自己與基格之間有一道眼睛看不見的高牆。基格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離開吧。」
這異樣的柔和、能夠感到善意與親切的一句話,彷佛輕柔地將諾薇兒推開了。
諾薇兒握著手杖的手顫抖著。藉著氣息與聲音,她知道基格已經轉身離去。愛麗絲心也安靜地不發一語。基格的氣息就這麼消失在人群之中了……
「諾薇兒,別理那種人了。一定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吧。」
聽到愛麗絲心膽怯的聲音,諾薇兒才終於回過神來,她用力的搖搖頭。
突然——她感到無法原諒自己。
為什麼無法原諒自己呢。
她自覺似乎在某方面傷害到了基格。
她覺得自己很沒用,為什麼沒有立刻回答──我絕對不會死,也一定會理解您的任務。
少女不甘心地咬牙,
「加油吧,諾薇兒!」
她道出激勵的話語,隨即——
「嗯!我會加油的!」
面對自言自語的諾薇兒,愛麗絲心說道,
「出現了……諾薇兒的自我加油。這樣一來,我怎麼勸都沒用了。」
妖精喪氣地垂下頭去。
隔天早上,晨霧未散,諾薇兒躲在建築物的陰影中。身旁的愛麗絲心出聲提醒。
「來了,那個男的!」
果然,基格正要從教會的巡禮者宿舍走出來。
即使眼睛看不見,諾薇兒也清楚地察覺到基格是個安靜的人,但是他身上卻散發出灼熱的氣息。那股蘊含著戰鬥意識的強烈氣息,正穿過平靜的街道,想要離開都市。而扶著柺杖的少女則偷偷地緊跟在他身後。
昨天,諾薇兒追丟了基格,但是她馬上就照到了他的住處。基本上,聖法廳的人在都市中的棲身之處就只有教會。諾薇兒自己也借住在了都市的修道院為巡禮者準備的房間中。
「聽說他明天早上會去森林。」
教會的神父很乾脆地告訴了諾薇兒。
「你的導師沒有和你說嗎?」
「他說,凡事都要自己調查……這也是一種修行。」
「喔,有些導師會將指示說得一清二楚,也有些則是要從士在觀察中學習啊。」
「對我而言,他是個很好的導師。」
「這樣啊。」
神父已經完全相信諾薇兒就是基格的從士了。此時諾薇兒再度問道,
「那麼我的導師基格,想去哪裡?」
就這樣,諾薇兒趁著基格傍晚離開城市之時,向神父問出了基格的行蹤。
「你知道裘塔吉席的森林嗎?」
諾薇兒搖了搖頭。
「那裡又稱為掌管制裁的森林。森林裡面有裁判所,也有服勞役的場地。」
「服勞役……?那座森林中有監獄嗎?」
「是啊。過去,犯人會被罰去那裡的金礦勞動。但是自從十年前金礦被挖光後,都市也逐漸蕭條,後來只有死刑犯會被送到那裡去了……」
「死刑犯……那麼,也就是說……」
愛麗絲心有種不好的預感,縮起了身體。
「整個森林因此變成了刑場。雖然後來又在別的地方發現了金礦,都市也因此再次繁榮。但是情況仍然沒有改善。哎,過去那座森林有靈獸守護,被尊稱為公正的制裁森林。如今卻是……」
靈獸,就是生長在森林中心的聖木的化身。
人類在森林中進行判決,被允許在森林中開採金礦,罪人們也用勞動來贖罪。當時,森林以時而嚴厲、時而親切的方式與人們相處。
但是自從森林化為刑場之後,靈獸不就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死刑犯的冤魂凝結所生成的魔獸在森林中徘徊。
雖然不知道基格到那座森林去做什麼,但是不管是刑場還是魔獸都無法動搖諾薇兒的決心。
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基格承認自己為從士。僅此而已。
最後,諾薇兒拜託神父,不要對基格說出自己曾來拜訪的事情。神父親切地微笑後說道,
「哈哈,過去我擔任從士的時候也像你一樣辛苦啊。」
就這樣很爽朗地答應了少女。
出了都市後,基格走了一段距離。然後,他在遠離街道、正要進入濃密的森林之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愛麗絲心立刻將狀況轉達給了諾薇兒,諾薇兒也馬上躲入草叢中。就在這一瞬間──基格完美地消除了自己的氣息。
「啊,怎麼一眨眼就……」
諾薇兒慌張地撥開草叢出來,呆立當場。愛麗絲心也急忙四處飛舞找尋,但是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被發現了……我們跟蹤他的事情……」
少女雖然有些氣餒,但是卻立刻露出堅毅的表情。
「這也是修行!」
「咦,你在跟誰說話啊?」
「走吧,愛麗絲心!」
「等、等等,這個森林中有魔獸耶……」
「別擔心,只要放開心胸。魔獸也會像你一樣變成我的好朋友。」
「這、這不太可能吧……」
不管茫然的愛麗絲心,諾薇兒不再躲藏、充滿朝氣地走了出去。
在晨霧消散、陽光穿過樹葉縫隙、清澈的光芒由頭頂點點散落之際,諾薇兒和愛麗絲心看著眼前青翠鮮綠的景色,
「好美的森林……」
愛麗絲心一時忘了魔獸的恐怖,喃喃自語。
「好奇怪的森林...」
「奇怪……?」
「沒有任何氣息。」
「氣息?」
「是啊,不管是鳥兒還是動物……一點兒氣息都沒有。」
愛麗絲心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都被魔獸吃掉了。」
「嗚嗚嗚,還是趕快離開這裡吧。」
「別擔心,我也感受不到魔獸的氣息。」
少女明確地回答,然後用手杖確定岩石的位置,靜靜地坐在了那個岩石上面。
「先吃午飯吧。」
她從綁在身上的袋子中取出了在宿舍中預先製作的攜帶食品。打開袋子後,出現在裡面的是外表難以入口的、奇怪的綠色物體。“吃吧”,諾薇兒扒下一小塊拿給愛麗絲心。妖精謹慎而又恐懼地吃了一口──但是,還挺好吃。
「要吃諾薇兒的料理還真的需要勇氣……雖然外表難看,但是東西是蠻好吃的。」
愛麗絲心口中唸唸有詞,開始咬著食物。
吃完飯後,諾薇兒立刻準備上路。
「你還真是堅強。」
除了不怕魔獸之外,諾薇兒從早上走到現在還這麼有體力,讓愛麗絲心有感而發。
「因為住在爾爾特之前,我跟著母親一直在各地巡禮,已經很習慣旅行了。」
她小心地避開用手杖探查到的樹根──然後從一堆大樹叢生的區域走了出來。
「嚇啊啊……」
愛麗絲心突然發出悲鳴,緊抱住諾薇兒的肩膀。
放眼望去,樹林的樹上都吊著某種物體。剛開始,愛麗絲心還以為那些是許多大型貨物,距離接近後,她才猛然發現那些映入眼簾的全都是脖子吊掛在樹上的屍體。
「死、死,好多屍體啊啊啊。」
四面八方全是隨風搖擺的死屍。綁住屍體的繩索與樹枝摩擦所發出的嘎嘎聲彷佛變調的合奏般在四周迴響。
「諾薇兒,你不、不害怕嗎?」
「死屍不會傷人呀?魔獸才比較可怕。」
「都很可怕啊啊啊。」
嗯?諾薇兒突然停下腳步,靜靜地躲到樹蔭後面。她聽到了挖土的聲音,這也就表示,
「啊,在那裡……」
愛麗絲心低聲說道。眼前的基格正專心地將鏟子不停的刺入地面。他的身旁已經豎立起了一些看上去剛剛完成的墳墓。
正當諾薇兒想要從樹蔭後面窺探之時,
「你在那裡幹什麼!」
她的耳邊突然傳來銳利的斥責聲。
諾薇兒嚇了一跳,身體一僵。但是那並不是基格的聲音,而是五、六個男女從森林中走了出來,正盤問著基格的身份。
這些人都穿著寬鬆的綠色衣服,手持黃金制的手杖,耳飾、髮飾也都是金子做的。
「是誰允許你埋葬這些罪人的!」
咚!基格將鏟子用力地刺向地面,代替回答。群綠衣人頓時有些退縮。
「黑印騎士團。基格·瓦爾海特。」
這個名字讓這群人以奇妙的表情面面相覷。
「原來是黑印騎士團……」
隨著沙啞的聲音,一個穿著深綠色衣服的老人走到前面。他以銳利的眼神,高舉起手上那把比身高還要長上一倍的黃金手杖。
「向老夫證明你的身份吧。」
基格轉動鏟子把手,一擰,鏟子頭就留在了地面上,出現了一把新的握柄。然後,基格握住個握柄,用力一抽,一把閃爍著森森銀光的利劍隨之出現。
喔喔……綠衣的人群一陣騷動。
「手持聖咎之劍的黑色騎士……確實是你。」
老人以炯炯的目光盯著基格說道,
「你到這座森林來有何目的?」
「遵從與森林守護者締結的盟約,前來支援。」
「前來支援嗎……?」
「德拉克洛瓦,似乎在這一帶出現過。」
老人露出不輸給基格的銳利眼神。
「德拉克洛瓦嗎。的確……曾經有被那個反叛之徒煽動的蠻橫騎士,為了奪取黃金而來襲擊這裡的事情發生過。」
「那麼,為何不向聖法廳報告。」
「沒有那個必要。他們全員,都已經被森林之法降下了裁決。在那邊被你隨手埋了的,就是那些蠻橫的騎士們了。」
「黑印騎士團的葬法也可兼作審訊的功能。請讓我檢視這些屍體。」
老人嘲諷似般地哼了一聲,回答,
「——那就如你所願,去檢視這九十八具屍體吧。檢查完後就趕緊給老夫離開。我等不需要什麼支援,這座森林在我等的裁定之下十分和平。」
拋下這句話後,他們就離去了。
「德拉克洛瓦是誰啊?」
「聽母親說,那個人偷了聖法廳很重要的東西逃走了。也許基格大人是為了追捕他才來這裡的吧……」
一旁,少女與妖精小聲交談著。
諾薇兒猶豫著到底該不該現身,同時很專心地感受著基格的氣息。
終於,基格安葬了所有的死者。
而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發生了。
愛麗絲心抬頭望向了天空,諾薇兒發出驚訝的聲音。兩人突然感到一陣寒冷,就彷佛冷水從頭上澆了下來。
「那、那是什麼……?」
有什麼眼睛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四面八方交錯地飛舞,穿過二人的手、腳、腹部。這些東西發出無言的聲響,向著某處集結──也就是基格。
「實情果然是這樣……好吧,無法瞑目的人啊……這份怨念,就由我來承擔。」
空氣更加騷動。諾薇兒臉色發青、仰望四周。
「墮氣……死者的怨念集中過來了。」
基格膝蓋著地、發出痛苦的聲音。然後就這麼向前趴倒在地上。
四周歸於寂靜。不知何時,騷動的空氣也平靜下來。正體不明的東西彷佛全都鑽進了某處一般,沒有動靜了。
諾薇兒呼了一口氣說道,
「那個人,只有他一個人……就這麼承受了死者的墮氣……」
少女落下淚水。她自覺僅憑自己是絕對辦不到這種事的。諾薇兒不禁離開樹蔭後面,向著基格最後發出聲音的方向,用手杖探路,靠近過去。
「等……等等我啊,諾薇兒。」
就在慌張地追過去的愛麗絲心頭上,再一次,有什麼不知名的東西以猛烈的速度跨了過去。
這次並不是死靈之類,而是有實體、有重量的東西。那東西在發出巨大的聲響後,在基格的身旁著地。
呀啊,諾薇兒尖叫起來。只見那東西鮮紅如血的眼睛正看向她。
是隻巨大的野獸。它渾身包裹著漆黑的體毛,鬃毛與尾巴也是黑色的。野獸每一次移動身體,都會噴出帶有硫磺氣味的青白色煙霧。
「魔魔魔……魔獸?」
野獸巨大的口中發出了雷鳴般的嘶吼。它慢吞吞地接近了諾薇兒。
愛麗絲心一時情急,發瘋似地飛向野獸的臉部亂打一通。
「走走、走開走開走開啊啊!」
吼!野獸發出咆哮。它那赤黑的口中並排著許多巨大牙齒的兇惡模樣幾乎快把愛麗絲心嚇昏過去。
她流著眼淚、一邊慌張地轉身往倒地的基格飛過去,一邊叫道,
「快起來、快起來。都是你這個“召喚者”,居然招來了這種東西!快起來啊!」
她揮舞著手腳拍打基格的臉,但是基格並沒有醒來的跡象。
「好沉靜的氣息……」
然而諾薇兒卻若有所思,靜靜地向野獸伸出手來。
「哇啊啊啊,不行、太危險了呀呀呀。」
在完全陷入恐慌狀態的愛麗絲心眼前,突然,野獸的肩膀被刺入了一支黃金色的飛箭。
野獸發出咆哮轉過頭去。而那邊出現的人們讓已經驚恐莫名的愛麗絲心更加驚訝。
那是一整個兵團。而且還是個閃爍著黃金光芒的兵團。
他們的頭盔、鎧甲,甚至連長槍、盾牌等武裝都是黃金制的。光芒四射的重裝步兵陸續出現,他們列隊迎戰野獸。
「黃金兵團啊,除掉那傢伙!」
發出號令的是剛才那個綠衣老人。
閃爍著黃金光芒的士兵們一起舉起長槍向漆黑的野獸進攻。
統馭嚴明的兵團沒多久就把野獸趕入森林深處,消失了蹤影。
「你是……?」
「我是這位……是基格大人的從士。」
情急之下,諾薇兒如此回答了老人。
「嗯……還好我等趕上了。如果你們有受傷,就到我等的公館來吧。」
嗯,諾薇兒接受了老人的建議。而安心後脫力的愛麗絲心如同落葉般,無力地飄落在諾薇兒的頭頂上。
制裁之館的整面牆壁都閃爍著黃金色的光輝。
即使是看到這個金光閃閃的豪華公館,由於先前看了太多驚嚇的事物,愛麗絲心現在也已經懶得再度驚訝了。
「這個,連窗戶都是黃金做的,住起來一定很不方便吧。」
像這樣,她用有點厭煩似的聲音輕輕說道。
諾薇兒則是被詢問了需要什麼東西,她立即回答,
「請借我用一下廚房。」
愛麗絲心跟著諾薇兒幫忙。當兩人將做好的東西拿到房間來時,基格正佇立在夕陽的光輝中看窗外。
察覺到基格轉過頭來的氣息,諾薇兒立刻捧著托盤安靜地靠了過去。
「我在這裡面混合了幾樣驅除墮氣的藥草。」
基格並沒有責怪諾薇兒偷偷跟蹤之事,平靜地接過了碗以及湯匙。
「凡“銀之聖女”碰觸過的東西都附著有聖性,那比任何藥草都更能驅除墮氣。謝謝你。」
愛麗絲心吃驚地下巴幾乎掉下來。她沒有想到這名男子居然也會跟人道謝。
諾薇兒鼓起勇氣說道,
「即使您是以墮氣為力量來源的墮法使用者,如果持續被那麼強烈的墮氣侵襲的話……恐怕不到幾年,您就會死去。」
愛麗絲心再次吃驚地瞪大眼睛。基格並沒有停手,仍然吃著碗中的東西。
「您需要能替您驅除墮氣的聖性操作者,隨時陪伴在您身旁,不是嗎。」
雖然諾薇兒想接著說“比如說我……”,但是卻說不出口。現在正是讓基格接納自己的好機會,但是,她為什麼就是沒勇氣說出這一句關鍵的話呢。
「也許吧。」
基格淡淡地回答。就像是想要在無意間避開諾薇兒似的,他望向窗戶。不同於錯失好機會的諾薇兒,愛麗絲心天真無邪地飛過空中,靠到窗戶邊去了。
「什麼、什麼,你在看什麼?」
「那就是制裁者們的——宴會。」
愛麗絲心往公館的前庭一看。以之前那名老人為中心,綠衣人們圍成一圈似乎在叫喊著什麼。
「……接下來進行預計六天後到達的罪人們的預審!首先,第一名被告是一名傭人,他偷走柴火,供自己使用!」
「……那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愛麗絲心沒趣地發表意見。
但是制裁者們卻一起舉起手杖高喊,
──死刑!死刑!死刑!
這讓愛麗絲心的下巴又掉了下來。
「……那麼第二個被告是醫死了家畜的獸醫。」
──死刑!死刑!死刑!
「……第三名被告是欠稅未繳的農民。」
──死刑!死刑!死刑!
不絕於耳的死刑宣告,讓愛麗絲心閉不上嘴,心情也變得很糟糕。
「來了……」
基格突然低聲細語。不給愛麗絲心提問的時間,他迅速放下空碗,拿起了鏟子。
突然,隨著“框啷”一聲,鏟子掉在了地上,發出鈍重的聲響。基格顫抖的左手沒能握住鏟子。
諾薇兒藉由氣息感受到了基格的動作,不假思索地接近了他。她沒想太多,只是感到了基格身上的悲傷。為了確認那份悲傷,她雙手握住基格的左手。

「為什麼……您要奮戰到這種地步呢。」
問了這句話,諾薇兒才猛然發覺自己方才為何欲言又止。因為,她無法在不知道基格捨命奮戰的理由的情況下,就貿然闖入他的內心世界。
也許,她的舉動已經明確表達出了“以目前的做法,您一定會戰死”這層意思。基格也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他卻還是堅持不帶從士。這表示過去斬殺從士的事,讓他極度悲傷。但是自己卻仍然……
「對不起……我問了多餘的事情。」
她愁眉深鎖,忍住快要奪框而出的淚水。
愛麗絲心擔心地看著兩人,此時,
「……你擁有很強的聖性,是遺傳自你的母親的吧。」
不知何時,基格的手已經不再顫抖。
「僅有這一次……請你跟我一起行動吧。」
諾薇兒吃驚地張大了她看不見的眼睛。
「沒想到你居然會跟到這裡來……那份固執,也是遺傳自你的母親的吧。」
「是……是的!」
她慌張的抬起頭來,慢半拍地回答了。
看見從公館走出來的基格等人,老人中斷了預審,嘻笑著露出牙齒說道,
「黑色騎士啊,既然你的身體已經恢復,那麼就在魔獸再度襲擊你之前離開森林吧。」
「不,遵從盟約,我必須支援。」
這句話讓制裁者們一起笑出聲音來。
「不用、不用。不知道是誰悽慘地倒在了魔獸身邊啊。」
基格不發一語地走近他們,隨後突然停下腳步,轉身仰望著公館。
「多麼沉穩的氣息啊……」
在他的視線所落之處出現的東西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原來,先前那隻漆黑的野獸,就在公館的屋頂吼叫著望著這裡。
它全身纏繞著青白色的煙霧,瞪大真紅色的眼睛,發出咆哮撲了過來。
「啊、啊……黃金兵!快!」
雖然黃金兵團轉眼之間就從周圍的森林中出現了──這次卻來不及了。
半數的綠衣男女,一瞬間就葬送在了巨大野獸的尖牙利爪之下。閃耀的金色光輝遲了一步才衝進那騷動的悽慘地獄之中。
基格則是悠然拔出銀劍,
「喂,矮個。快找出這個森林最高的樹。」
「我、我才不是矮個!」
「動作快。魔獸增加了。」
這句話嚇到了愛麗絲心,她慌張地往高處飛去。在天色逐漸昏暗之際,
她在森林遠處的北方看見了一棵外型奇怪的巨樹。
聽了愛麗絲心的報告後,
「好。暫時撤退,往那棵樹前進。」
基格如此說道。
此時,野獸發出淒厲的吼聲。它全身插滿了飛箭,被包圍在槍陣之中。
基格迅速靠近了包圍野獸的士兵,銀劍如旋風般左右閃動。那是連鎧甲都能一刀兩斷的猛烈劍擊。
黃金兵的頭被斬成兩半,同時飛上空中,讓愛麗絲心看呆了。
「諾薇兒、矮個、跟我來!」
眼睛看不見的諾薇兒完全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麼事,只因被叫了名字就慌張地跟了過去。
「啊、啊、幹什麼啊你!」
基格突然轉頭面向吵嚷的老人,
「遵從盟約,我必須支持森林的守護者。」
他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然後,基格不管呆立當場的老人,迅速抱起諾薇兒叫喊著。
「魔獸要出來了!森林之王啊,暫時撤退吧!」
諾薇兒感覺腿部傳來了溫暖的感觸,並且聞到了硫磺的臭味。她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與基格一起乘坐在漆黑野獸的背上了。
就在這個時候,被砍倒的士兵的鎧甲發出了聲響,碎裂了。彷佛由蛋裡面孵化的小雞一般,擠破鎧甲出現的是有雞的頭、蜥蜴般手腳的異型魔獸。
揹負基格等人的漆黑野獸奔馳著。
「別讓他們跑了!殺掉!全都殺掉!」
老人那又驚又怒的聲音逐漸消失在身後的遠方。
「召喚出魔性黃金的禁斷秘儀。」
基格在疾馳中的野獸背上,以嚴厲的語調說道。
從墮界招來的,有自己意志的黃金,能夠刺激人的慾望,進而操縱人類。它們藉由吞食各種生命來繁衍,然後生出那種身上纏繞黃金鎧甲的魔獸。
「那就是……制裁者們為了取代挖盡的金礦而使用的黃金……」
諾薇兒不寒而慄。原來制裁者們,只是為了獲得黃金,就將那些犯了輕微過錯的人都全部宣判死刑。
「那麼森林中之所以沒有任何動物也是……」
「為了阻止這種惡行而來的九十八名騎士也死於這些魔獸手下。」
突然,野獸跪了下來。在它支撐不住倒地之前,基格抱著諾薇兒跳了下來。野獸撞上了眼前的巨樹,停了下來。
基格立刻趕到它身邊。
野獸已經站不起來,只能痛苦地喘息。它那真紅色的眼睛直盯著基格。
「與聖法廳訂立古老的盟約,制裁之森的靈獸呀。你的怨恨,就由我來承受吧。」
野獸發出了咆哮,巨大的身軀逐漸崩潰化為真紅色的液體,眼看著就流入基格的腳下──影子之中了。
「哇呀!這是什麼怪樹啊!」
抬頭一看,愛麗絲心找到的那棵巨樹就在眼前。它的樹幹比制裁之館更大,上面刻的聖印閃爍著青色的幽暗光芒。
許多已經扭曲變形的樹枝由樹上垂下來,掛著正在脈動的果實。果實一旦裂開,就會散發出腐敗的惡臭,黃金士兵們就是由此不斷的誕生出來。
「居然把聖木化為召喚墮界魔獸的門扉。」
基格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突然,樹木之間亮起了無數的火炬。
閃亮的黃金兵團在劍不可及而弓箭可及的位置迅速包圍了基格等人。
「破壞森林安寧、罪大惡極的人們啊。你們將一個不剩的化為我等黃金的苗圃!」
基格對著氣息慌亂的老人說道。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那傢伙、把這個秘儀傳授給你們之時說了什麼?」
「他說這個是我等的救贖!」
基格身上突然湧現的戰鬥氣息令一旁的諾薇兒不禁顫抖。
「看來,必須要有人出面制裁你們!」
朝向周圍那排成一排、為數眾多的黃金兵團,基格快速而寂靜地舉起了左手,
「以基格·瓦爾海特之名召喚!」
伴隨一聲吶喊,基格的左手立刻迸出熾熱的白色雷光。
咚!彷佛感到了戰慄一般,巨樹隨之鼓動,
「怨恨的靈魂啊!在火刻星的引領下,化為炮魔聶爾烏,炮擊我的敵人吧!」
基格的左手帶著雷光,猛力地拍向地面。
地底隨即散發出閃電,狂風大作,威猛的風勢甚至吹亂了黃金兵團的列隊。
前排的黃金士兵突然被炸成粉塵,隨著疾風被吹走了。

愛麗絲心與諾薇兒急忙塞住耳朵。
她們的耳邊不斷傳來類似那漆黑野獸吼聲的巨響,緊接而來的是一連串的爆炸聲。
在濃霧般的煙硝之中,為數九十八名的魔兵雄偉登場了。它們有著彷佛被焚燒過的焦黑身體,面具般的面容,全身噴出煙霧。所有魔兵的右腕都是巨大的炮身。
「獅子座之陣!──開始射擊!」
炮魔軍團立刻排成凸型陣型一起開火。在把前排還來不及拉弓的黃金兵團炸掉後,炮魔們陸續的開始進軍。
「數、數量上我等佔優!把它們圍起來!」
老人說得十分正確。黃金兵團由左右開始進攻,後陣的炮魔陸續犧牲在長槍之下。愛麗絲心不安地說,
「啊,喂,這些傢伙會不會太弱了呀?」
「因為這個兵種不擅長接近戰。」
基格乾脆地回答後,在陣型的中心下令前進,
「諾薇兒,替我想辦法處理這個。」
他突然停下來伸出左腕。
諾薇兒碰觸後發現,基格的左腕滴落著溼熱的東西。那是血,大量的出血。
她慌張地摸索著把基格的護手解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情急之下,她直接拉開自己的衣領,將基格滿是鮮血的手腕塞到自己的衣服裡面。
「用、用我的聖性中和您的墮氣……嗚,請不要亂動!」
她滿臉通紅地說道。
「多謝。」
基格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將手腕緊靠過去,讓諾薇兒不禁發出悲鳴。
「比起“召喚者”的軍團,我等的兵力更強!去吧,進攻,去吧!」
老人喜形於色地叫喊著。
在老人的眼中,基格的軍團被黃金的光輝追趕,正在拼命地四處逃竄。
但是老人的表情突然一變。
原本東逃西竄的炮魔軍團迅速地改變行進方向,筆直地往老人們攻過來了。
激烈的炮擊聲響徹雲霄。如同流星雨般大量的火球讓老人們驚懼地呆住了。
不過──如同字面上的描述一樣的,火球成為偏離軌道的流星,消失在黃金兵團的後方了。
「笨蛋,你們打偏了!」
老人高興地叫著,黃金兵團再度以怒濤之勢攻向炮魔軍團。
──就在這時,黑暗的夜空突然熾熱地燃燒起來了。
老人轉頭一看,身後的森林已經逐漸消失在大火之中。
「哇、快、快滅火啊!」
老人的哀叫聲與炮魔軍團再次集中全部火力的炮擊聲重迭了。
這一次不再是偏離軌道的流星。
炮火確實地將敵軍前陣的五十名左右的黃金士兵炸成無數的碎片。
前方是炮擊風暴,左右後方是猛烈的大火,這回被包圍住的反而是黃金兵團了。
大火終於波及到異型巨樹。樹上的果實也不斷被燒燬、掉落地面,不一會兒黃金軍團失去了所有的援軍。
「血止住了。多虧你保住了我的左手腕。」
基格啪啪地扣上護臂,說道。
諾薇兒緊握因為基格之血而染紅的衣領,滿臉通紅地搖了搖頭。
「不、不會。能幫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
「你們立刻退回城市裡去。……等我這裡處理好了,就會到森林入口與你們會合。」
諾薇兒順從地點了點頭。基格則是帶著炮魔往猛烈燃燒中的森林前進。
老人為了逃離火場拼命地跑著。
其他的同伴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因為出了太多汗,他口乾舌燥,感到身體很沉重。突然,他想起自己還帶著一身沉重的黃金飾品,於是急忙想要摘下那些黃金。
但是令他驚訝的是,那些黃金離不開身體。他就連要把手上的黃金手杖丟掉都辦不到。黃金的沉重使老人哀叫連連,終於因承受不了那重量而倒下了。
大火已經逼近。就在死命的想要爬出火場的老人面前,基格手持銀劍站在那裡。
「為了私慾而忘記了寬恕的制裁者啊……不原諒他人的人才是最不可原諒的人。」
「嗚、你、你這傢伙。」
「被火焚燒的黃金,為了回覆力量聚集在一處……連同它們的飼料一起。」
老人一愣。黃金的飾品開始慢慢拖動老人的身體。
「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拯救被這種黃金侵蝕的人……你也不想嘗試被火燒死的痛苦吧。」
老人眼框含淚,向上仰望著基格。
終於,他顫抖著點了頭,
「如果你見到德拉克洛瓦,替老夫問問他……這就是他所謂的救贖嗎!」
老人發出最後的哀鳴──不動了。
他的身體與首級被黃金緩慢地拖動著,消失在火焰之中了。
基格靜靜的看著老人悲慘的下場,
「我也想這樣問他啊……德拉克洛瓦。」
基格獨自低語,望向了燃燒的夜空。
「那些被判死刑的人該怎麼辦啊!」
愛麗絲心突然提起。基格遙望著遠方被焚燒過後的焦土,回答,
「這座森林發生了一場不幸的火災。忘了原諒他人的制裁者們並不存在。」
「怎麼能……死了那麼多人,連森林都燒掉了,居然當它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諾薇兒,別跟這個作風奇怪的人走啦,我堅決反對。反對、反對!」
她激動地叫喊著。但是諾薇兒突然蹲下後回話,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
咦?愛麗絲心又瞪圓了眼睛。
啪啪。在餘熱未盡的灰燼中,不知何物發出聲響。原來那是彷佛被火燒過後,彈出來的種子。
「過去,母親曾經告訴過我,森林在發生火災後一定會有再次萌芽的種子……」
「對……自今從來沒有被火災毀滅的森林。」
「這樣啊……啊,別想轉變話題打發我啊!」
「如果制裁者的惡行公諸於世的話,那個都市的人也會連帶被判刑。」
咦?這回答讓愛麗絲心吃了一驚,但是仔細一想,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靠著那些森林黃金繁榮的都市的確要負連帶責任。市民們可能被沒收財產,也可能再出現更多的死刑犯──
「所以基格大人才會……將真實給埋葬。」
這讓聒噪的愛麗絲心也說不出話來了。
諾薇兒站了起來,將手按在胸前。
「虛假是死去的真實。欺瞞是被殺的真實。虛假隱藏真實,欺瞞扭曲真實……過去,母親教我的聖典中是這麼記載的。」
她感受著殘留在自己胸前的基格的血。
「為了讓人們活下去而埋葬真實……即使那是虛假、欺瞞的行為……是您揹負著這一切……」
她以顫抖的聲音說道。愛麗絲心慌張地飛在空中,十分擔心的撫摸諾薇兒的臉頰。
「我也許無法像基格大人一樣揹負這一切……但是我還是想跟您一起走……因為,埋葬真實之處就是最接近真實的地方。」
諾薇兒握著衣領、低著頭。她緊閉著看不見的眼睛,卻仍然無法停止流淚,
「為了再一次重見光明……我……想看見真實。會……給您添麻煩嗎……」
基格靜靜地看著諾薇兒,
「……並不麻煩。」
諾薇兒驚訝地抬起頭來,同時基格立刻將視線移回地上的焦土,
「……話說回來,自今我還沒有帶過做飯好吃的從士。」
他彷佛嘆息般喃喃自語。
愛麗絲心一時呆住了。
「您是指,我可以跟您一起上路嗎?」
「……下不為例。」
這只是個曖昧不清的回答,但是已經足以讓滿臉淚水的諾薇兒破涕為笑了。
她露出了讓愛麗絲心也不禁想跟著微笑的燦爛笑容。自從諾薇兒的母親死去後,愛麗絲心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樣的笑容,光憑這點,
「算了,這樣也好……」
愛麗絲心也就不再堅持了。
基格仍然不肯面向諾薇兒,
「但是,我只有一個條件。」
「是、是的。不管是什麼條件我都一定遵守。」
「一旦不能遵守,我會立刻趕走你。」
「是…是的。」
「別讓我替你挖墳。」
這句話讓諾薇兒胸口一熱。然後這次她立刻做出回答。
「是!絕對不會!」
此時,基格的撲克臉似乎有一點變化。
雖然愛麗絲心只有覺得有點奇怪,但是,實際上那是基格的微笑也說不定。
諾薇兒沒有察覺到這異樣的表情,而是高興地跟在剛成為導師的男人身旁,一同踏出了共同旅途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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