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拥抱寂寞
视听教室的放映会过了一周。
明天就是圣诞夜，忍成老师的图书馆员工作只做到昨天，明天早上他就要前往非洲刚果。
他要在那里和猴子一同生活。
「我不打算再回日本。」
放学后我去办公室看老师时，他温和地这么说。
「我很感谢你和井上同学。我本来打算一辈子独自背负对櫂犯下的罪。我不希望瞳同学感到任何负担，也不想向她表明心意。
如今，我还是很后悔对櫂做出那种无可挽回的事，也依然不原谅自己对瞳同学怀有那种情感。」
他哀伤地垂下眼帘，然后对我微笑。
「可是，说出来以后感觉轻松多了。我终于可以把櫂当成家人来爱。」
这语气平静得不带半点力道。
「我只希望瞳同学不要因为我说出真心话而感到压力。」
他又担心得沉下脸。
放映会当天，老师说出「我爱过你」之后，小瞳看着低头的老师哭了。
我想，那一定是压在心上的悲苦溶化变成的眼泪。
小瞳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轻碰老师的肩膀，老师也直起身子看着小瞳。小瞳哭得皱起了脸，沙哑地对老师说：
『……我们对櫂的所作所为太过分，所以我不容许你一个人承担，也不会忘记櫂的一切。我绝对不会这样做！也不能这样做……我们一起承担这件事吧。』
老师彷佛得救似的，悲切地喃喃回答「好」。
他把一对耳环的其中一个放在小瞳的手上。
小瞳紧握着手，贴在脸上。
「小瞳不会因此感到压力啦。老师说出真心话，她一定开心死了。我和她是一起长大的，听我说的准没错。」
老师听了便温和地眯起眼睛回答：
「谢谢你，我现在像是得到重生。这么一来，我就能安心地出发。」
「……老师会去见小瞳吗？」
我一问，老师就露出清爽的笑容，摇头说「不会」。
「井上同学午休时来找过我。他说他会答应扮演瞳同学的男友，是因为想起从前自己，所以没办法放着她不管……还向我道歉，说他讲了很多失礼的话。」
心叶学长就是作家井上美羽。
青梅竹马还在他的面前跳楼。
当他看到小瞳为了櫂的死深感内疚时，或许也看到过去的自己。
「日坂同学，你很喜欢井上同学吧？」
我被老师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也很不好意思。
「嗯，我最喜欢心叶学长。」
我满脸通红，笑着回答。
老师露出灿烂的笑容。
「希望你的感情可以得到回报，也请你永远当瞳同学的好朋友。
瞳同学经常说：『其实菜乃很聪明，我不想谈的事情她绝对不会问。我低潮的时候她总是陪着我，而且她只会在我寂寞的时候变得很啰唆。我很了解菜乃的优点，所以我总是赢不过她。』
瞳同学会去读公立国中，也是因为不想和你分开。她很害羞地告诉我：「因为那间学校没有菜乃。』」
我的心中胀得满满的，觉得好温暖。
「老师……你在放映会时对小瞳说『我爱过你』，但你现在是不是依旧……」
老师细长的手指轻轻贴在嘴上。
他静静地微笑，语气温柔地说：
「要保密喔。」
这是我和老师最后一次谈话。
「小瞳，圣诞节就是要吃火鸡啊，吃什么鸡肉嘛。」
「我不喜欢火鸡的味道。」
二十三日是假日。我在小瞳家和她一起看食谱，讨论明天圣诞夜要煮什么。
我们约好明天一起去看电影，然后回她家下厨开派对。
小瞳说想要从头到尾好好地看完「仿若晴空」，所以我们事先买好重新上映的预售票。
事隔多年，电视台又开始播「仿若晴空」的连续剧，电影院也重新上映，这都是因为电车内贴出了《文学少女》的新书发售广告。
这本在文艺杂志连载过三次、没有公开作者名字的小说，无论作家身分或内容都引起热烈讨论。积极调查作家身分的人们提过很多作家的名字，其中一个人的呼声越来越大。
『一定错不了。』
『可是为什么不公开呢？』
大家都很期盼三年前消失的作家重现江湖，这时，广告上终于大大地印出井上美羽的名字，想也知道一定会造成广大风潮。
《文学少女》的新书是这三篇连载内容加上未公开的终章，将在明年年初发售。光是网路上和实体书店的预约就超过三十万本，而且听说还在持续增加。
我是不是该在看电影之前看看小说呢……预定是傍晚去看电影，应该还有一些时间。
小瞳正在列清单，我抱着袋鼠布偶听着她说：
「中午时先把鸡肉烤好，木材蛋糕也得在出门前先做好海绵蛋糕，回来以后再抹上鲜奶油。」
「早上就得先把圣诞树搬出置物柜。菜乃，你要早点来帮忙喔。」
「……嗯。」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天色灰暗，气象预报说过午后会下雪。
「怎么了，菜乃？你好像怪怪的，老是心不在焉。」
小瞳皱起眉头。
我抱着袋鼠，望向小瞳。
「小瞳，你会去跟忍成老师道别吗？」
我认真问道。小瞳愣了一下，转开视线。
「不会。」
「为什么？老师明天早上就要去刚果了耶。」
「……」
小瞳没有回答，只是一脸迷惘地咬着嘴唇。
「为什么？为什么不去见老师？」
「……这样比较好。」
她消沉地说。
「真的吗？」
我没有就此作罢，而是把袋鼠布偶举到小瞳面前，问道：
「放映会那天老师对你说了真心话，可是你却有事瞒着老师，对吧？」
小瞳的肩膀微微一抖。
「你也喜欢过老师吧？」
「现在也是吧？」
「……」
「你对櫂的态度会那么差、会发现櫂喜欢老师，其实是因为你也喜欢老师吧？所以你们虽然一开始互相讨厌、互相漠视，最后还是变得要好……」
小瞳低头咬着嘴唇。
她几乎没对我说过家庭教师的事。
就算感冒她也瞒着不说，还是强撑着病体听课，对我却完全不提老师的事，这太不自然了。一定是因为她和老师共度的时间很特别、很神圣，所以要当作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你和老师重逢以后，也一直很注意老师啊。」
她虽然老是冷冷地瞪着老师，但心中一定无比激动。
因为她又见到心上人。
但是她背叛了櫂，没资格再爱老师。她为了抹杀对老师的爱，只好转而恨他。
她要爱老师，只能以櫂的身分去爱。
她想把櫂的心意传达给老师，其中一定也包含自己的心意。
小瞳难过地说：
「菜乃……我并不想伤害櫂……我很重视他……」
我温柔地回答：
「嗯，我知道。你越来越喜欢他，他对你一定也是这样。」
櫂和小瞳之间有的是认同感。
这或许也是一种爱吧。
我想起国一初夏时，小瞳和櫂手牵手走在翠绿的行道树下。
当时我向小瞳问了櫂的事，她红着脸回答「不认识，那是陌生人」，接着不悦地说「我这辈子……只会爱一个人。我才不会那么容易喜欢别人」。
那段时间小瞳变得越来越漂亮，经常默默地沉思。我想小瞳一定是沉浸在恋爱里。
小瞳爱上的是年纪大她很多的家庭教师。
但是，说不定……她也以另一种方式爱上櫂。
而且，櫂应该也喜欢小瞳。
小瞳和櫂究竟是什么关系、她对櫂怀着什么心情，大概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
我如今也想象得出来，她和老师重逢后，顽固地绝口不提老师和櫂的事，一定也是搞不懂自己的心情，所以变得无法信任自己。
小瞳不打算去见老师，想必是因为对櫂依然怀着歉意。
「小瞳，櫂就是认同你，才会找老师和你一起去看电影啊，别忘记这一点喔。」
小瞳仍困惑地咬着嘴唇。
「况且，你想陪老师一起去刚果吧？」
她大吃一惊，我抱着袋鼠笑了。
「嘿嘿，我已经知道啰。你明明很讨厌虫子，又很偏食，便当里却是酱卤蝗虫，这其实是有理由的。
因为老师不管去热带雨林或草原你都想跟去，所以你至少要敢吃虫子才行。丢掉洋装也是因为老师要去的地方不需要那种漂亮衣服，说不定还会连续几天都没办法洗澡，所以你才刻意逼自己适应。
你认为自己不该喜欢老师，可是听到他要出国，又强迫自己做这些事。你分明是不能不爱老师啊。」
「可、可是……」小瞳难过地说，「老师那时说的不是『我爱你』，而是『我爱过你』，
用的是过去式……说下定他现在已经变心……」
『要保密喔。』
想到老师那个沉静的笑容，我的心都揪起来了。
「就算这样，你还是喜欢老师吧。」
小瞳用双手乱抓头发，低下头去。
「……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啊！櫂也是这么想的嘛。小瞳，你看。」
我愉快地说完，望向窗外。
灰色的风景里，缓缓飘下如羽毛般洁白的雪花。
小瞳睁大眼睛。
「！」
我拉着小瞳站起来，打开窗户。
寒彻骨底的冷风扑面而来，纯白的雪花落在小瞳的头发和脸颊上，受热融化。
小瞳眼中落下的泪水和雪融在一起。
「你可以去啦，小瞳。」
小瞳眨眨眼强忍泪水，但眼泪依然掉个不停。她皱起脸孔哭着说：
「……菜乃，你真的不在乎我离开吗？」
我难过到肝肠寸断，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会很寂寞……」
我的声音也哽咽了，泪水扑簌簌地滑落。
小瞳惊讶得屏息。
我抱紧袋鼠布偶，边哭边说：
「我会很寂寞，非常寂寞，寂寞得不得了！因为我们总是一起上学啊！我做了红白蛋糕可以立刻拿来你家，我有开心的事等到隔天就能在学校告诉你，还可以在你家过夜，和你躲在一条棉被里聊天……这、这些事以后都没办法做了，我会很寂寞、很伤心的！午休时间也不能和你一起吃便当……」
讲到一半，我越来越寂寞，好像整个人都化为寂寞凝结而成的物体。我的喉咙好热、浑身颤抖，眼泪也止不住。
我一定哭得一塌糊涂。
小瞳也皱着脸，跟着掉泪。
「我不要啦，小瞳，我不希望你走！别离开我……要我说几百次都行，别去热带雨林那种鬼地方，留下来陪我！」
小瞳靠过来抱紧我。
我把脸贴在她的肩上痛哭。
「我不要你走，死都不要！可是，如果你觉得那样比较幸福……你还是去吧！」
努力从喉咙挤出的话语。
不要。
别离开。
好寂寞。
可是那么爱干净、那么讨厌虫子的小瞳，为了追随深爱的人，竟然肯吃蝗虫，还愿意忍着不洗澡，所以她应该要去！
「呜……在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就是我，我知道你是多么想要陪在老师身边……所以你可以取消圣诞夜的约定，我会把『仿若晴空』的电影DVD用航空邮件寄给你。」
我用双手举起袋鼠布偶，塞到不停哭泣的小瞳怀里。
「这、这孩子会代替我陪在你身边，永远帮你加油。」
小瞳接过布偶。
两人相触的手指一样冰冷，窗外吹进来的风也是冰凉凉，柔软的雪花接连不断地落下。
小瞳的眼泪纷纷落到抱在怀中的布偶上，她说：
「我和井上学长在文艺社谈櫂的事情……那时你出现了……我心想不能继续依赖你……因为你是我最……最重要的朋友。如果你放弃我，或许我就能体会櫂的痛苦……我背叛了櫂，所以也得让自己变得孤零零才行……所以我做了和老师同样的事……故意让你讨厌我……」
「小瞳真是太笨了。」
我含泪笑着摸摸她的头。
「是啊，我很笨。但是说出这些话以后我才明白，老师一定也是打算破坏一切、舍弃一切，让自己变得孤零零。
这样就不用再顾虑别人的感受，不用抱着过高的期待，搞得自己患得患失、弄巧成拙，也不会再受到伤害。
可、可是我说了那么恶劣的话，你还是没有离开我。当初我不再隐藏个性不好的一面，受到班上同学漠视的时候也是……只有你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就算我死不开口，你还是啰哩啰唆地缠着我说个不停。因、因为你知道我很寂寞，才会刻意陪在我身边……」
小瞳把脸埋在袋鼠布偶里，哽咽地说。
「所以……我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无论任何时候我都相信你说的话。所以所以你既然叫我去……我就会相信自己真的可以去……」
我用尽全力抱紧我最喜欢的好朋友。
这天下了一整夜的雪。
◇ ◇ ◇
我一直在想，能为重视的人洒下雪花该有多好。
一定会幸福得有如耀眼光芒围绕身边。
瞳，他一直很爱你。
一开始是因为你和他的妹妹同名，后来他渐渐受到你本身吸引。
去年十二月，你在合唱团的圣诞公演饰演圣母玛丽亚，当时是我和他一起去看表演的。
表演开始之前，我们看到你抱着衣服在走廊上奔跑。
你似乎迟到了，一副着急的样子，边跑边拆下头上的发夹放进包包。
那是个镶满七彩水晶玻璃的海豚大发夹。
发夹掉出你的包包，落在走廊上。
你没发现就跑走了。他捡起发夹，小心翼翼地收在胸前的口袋里。
「之后再还给瞳同学吧。」
虽然他轻声这么说，但后来还是没还给你，一直留在身边。
他有时会从衣柜里拿出用手帕妥善包好的海豚发夹，痛苦地望着，还会轻轻地将发夹贴在胸口。
我发现时只觉得眼前昏黑，身体热得像是烧了起来。
那是他的秘密。
我的告白所剩不多了。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为什么一直用「我」自称吧（注8：原文是「私」，櫂惯用的自称是「僕」）？
没错，因为我想成为「我」。
我希望「老师」能向我吐露一切。
希望他能对我坦承他爱你。
如果他肯亲口对我说出真心话，我一定承受得了那种寂寞。
而且，我也很想和你跟老师愉快地相处。
很不可思议的，我对你的好感几乎和我对老师的好感一样多。
虽然你对我的态度很差，不过我觉得你很漂亮，有时也会觉得你说话尖酸是因为关心我。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心底就会变得暖烘烘。
你记得有一次我们手牵手一起回家吗？
那时，我因为珠子说「我和良介结了婚你就得搬出去」而情绪低落，所以你牵着我的手，不高兴地说：
「你想和老师在一起吧？那就不要输给那种浓妆大婶随便说的几句话啊！」
我高兴得差点哭了。
你还为了我对珠子大吼：「櫂是这个家的孩子，他会永远留在这里！」
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我想和老师在一起，因为我的家人只有老师一个人。
可是，我也很希望有你在。
我来当「我」，你来当「夫人」。只要有你和老师，我就再也不寂寞。
我由衷地这样相信。
所以，我在电影里藏了讯息，想藉此传达我的心情。
虽然我已经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看电影，但还是想把我的「心」留给你。
我要把这份真诚的告白藏在你身边。
地点已经选好了。
放在你房间的袋鼠布偶里面最好，只要用美工刀稍微切开袋子再塞进去，你一定很快就会发现。
因为那个袋鼠布偶是你的好朋友日坂送的，你不管到哪里都一定会带着。
等一下我会去你家，叫你帮我泡咖啡。我会趁你离开的时候迅速藏好信。
其实我不喝咖啡，不过就让我整你最后一次吧。
我是个软弱的人，承受不了这种寂寞，所以我打算做蠢事。
我从很久以前就不想当人，我也很怕人类这种动物。可是，心里似乎还有一小部分期待和这世界保持联系。
不过我已经无力对别人抱持幻想，也无力再悬着一颗心、对人卑躬屈膝，或是击碎一切、放空自己。
我再也抵挡不了寂寞。
只要继续活着，就会一再受到寂寞侵袭。
如果「老师」敞开心胸接受我，我真的能得到满足吗？会不会反而更寂寞呢？
因为我没办法让别人完全了解我的心，也无法完全占有别人的心。
所以，我只想了结我的寂寞。
不过，可以在这辈子遇到信任的人真的很幸福。
我只相信过一次，相信你和老师和我会有个幸福美好的未来，相信三个人在一起欢笑一定会很美满。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好温暖，心中涌出无限喜悦，真是太美妙了。
为了留下给你们的讯息，我去当电影的临时演员。对着镜头第一次露出笑容时，我也觉得好开心。
啊啊，我终于笑得出来了。
我甚至认为，我就是为了体会这种幸福而诞生。
那时我洒落的雪又轻又白，也很温暖。
我会握着那片雪展开旅程。
这么一来，绝对不会再感到寂寞。
能遇到你和老师——瞳和良介——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哪天发现这份告白，别只抱怨我多么软弱没用，请务必向他转达这件事。
告诉他，我相信你们两人，也很庆幸能为你们洒下雪花，谢谢你们曾经对我伸出援手。
这片雪花是我对你们两人的祝福。
今后我也会一直为你们洒下雪花。
◇ ◇ ◇
雪下了一整晚，隔天早上才停，太阳高挂蓝天释放出耀眼光芒。
我在上午接到两通电话。
一通是珠子小姐打的，她生气地说：「搞什么嘛！你说的那个有别墅又长得好看的人，根本是女人嘛！我又不是女同性恋！」
不过，当她知道心叶学长请麻贵学姐家的秘书高见泽先生帮忙，找些朋友和她联谊，又大方地说：「算了，这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
第二通是小瞳打的。
她说她和奥古斯特正在机场。
忍成老师的班机因大雪而延迟，出发时间比预定的晚一些。
结果，小瞳没能说服老师带她一起去。
昨天我离开以后，小瞳去了老师的公寓，说她要休学跟他一起去刚果。
『不可以。』
老师沉着地对小瞳说。
『我的确爱过你，不过那只是想要远远看着美丽纯粹事物的心情。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一起生活。』
无论小瞳怎么发怒、哭泣、恳求，都动摇不了老师的决心。
『住在森林里研究猴子是我的梦想，你是没办法跟去的。而且你很讨厌昆虫，也受不了湿热的天气吧？我要去的地方，充满你不能接受的事物。』
老师从头到尾都是静静的，不改表情。
『希望你能永远记着櫂，但还是尽早忘记我吧，就当是我的请求。』
他笑着走向登机口。
「谁忘得了啊……」
小瞳的语气很冷静。
她坚决地告诉我，她随后就要去追老师，就算老师叫她回来也绝对不走，一定要让他看看自己不畏虫子、暑气和暴雨的坚定态度。
然后，她犹豫地说：
「或许老师一辈子都不肯原谅自己、不肯接纳我……或许从櫂死去之后，老师的心就注定要永远被櫂一个人占据……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今后就算再寂寞也没关系，我永远都要陪在老师身边。」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又变得坚强。
我听见奥古斯特在汪汪叫。
小瞳的声音像是在哭，但她努力装出平时的语气，冷冷地告诉我：
「对了，奥古斯特的名字是我和老师一起取的。弗里德里希•李奥帕德•奥古斯特•魏斯曼，这是一位德国生物学家的名字。」
小瞳在离开以前，只对我一个人透露这个秘密。
她寂寞地展开旅程。
街上到处充满红、绿、金的圣诞色彩，还听得见伴随着麋鹿铃声的圣诞歌曲。
老师迟早会牵起小瞳的手。
虽然我不知道那天何时才会到来。
说不定还要好几年，或许是好几十年。
在那一天来临以前，小瞳和老师一定会很寂寞。
不对，就算他们两人在一起，但只要想起櫂，大概还是会寂寞得如同站在纯白的雪中。
即使如此，老师迟早还是会走向小瞳，小瞳也会靠在老师身上。
我相信一定是这样。
因为櫂也是这么期望的。
所以，一定会……
开场五分钟前，电影院里四分之三的位置都坐满了。
别人都是和恋人或朋友一起来，独自来看电影的人或许只有我吧。
对了，我还是第一次一个人看电影呢……
我看看座位号码，在靠近中央的椅子坐下，贴着椅背。
周围的人说着悄悄话：「真想早点看到美羽的新作品。」、「我国小看这部电影的时候还哭了呢。」
啊啊，大家都很喜欢《彷若晴空》，都很期待美羽的新作品……
心叶学长会怎么度过圣诞夜？他现在做什么呢？
旁边的位置有人坐下。
这是对号座，那里本来是小瞳的座位。
我讶异地转头一看，见到心叶学长目光柔和地凝视着我。
「……心、心叶学长？怎么会是你？」
「冬柴同学把票给我，说是要感谢我的帮助。要是不来看就太浪费了。」
心叶学长脱下外套，折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腿上。
「而且我也不曾从头到尾看完这部电影……还真得感谢你……」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开场的铃声响起，灯光熄灭，黑暗笼罩在我身上。
心叶学长和我贴着肩膀坐在一起，和我看着同样的方向。
他一定是来安慰我的。
我的心头揪了起来。
——因为我就是井上美羽。
眼神肃穆、述说着过去的心叶学长，在学校视听教室里做出这番告白。
他说《彷若晴空》的树和羽鸟就是以自己和青梅竹马的女孩当作蓝本而写。
上次文化祭时，有个眼神刻薄、撑着拐杖的漂亮女生来看音乐剧排演……
她说不定就是羽鸟。
现实生活中的《彷若晴空》绝不美丽，而是个充满痛苦、背叛、绝望和恸哭的故事。
但我一看再看、为之深深感动的故事，明明是那么温柔、那么温馨。
预告结束，片名浮现在蓝天背景上。
相爱的两人闪亮的故事开始了。
影片还是那么美、那么温柔，今天看起来却觉得特别寂寞。
难得能和心叶学长一起看电影，我却寂寞得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渐渐剥落。
那不是伤心，也不是痛苦，而是仿佛失去人生中某个很重要、不可取代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类似死心一般的寂寥感觉。
这一天，我体会到真正的寂寞。
心叶学长明年就会离我而去。
离别已经近在眼前。
——今后就算再寂寞又没关系。
小瞳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隐含着决心。
我也应该怀着寂寞向前迈进吗？该在毕业典礼那天面带笑容欢送心叶学长吗？
你说是吗？小瞳……
我没有答案。
但是那一天仍会到来。
我怀着不安和寂寞坐在心叶学长身边，默默望着银幕上的温暖阳光从叶缝洒落。
某一天的七濑
吃过晚餐，我回自己房间看看手机，发现收到了电子贺卡。
『Merry Christmas！七濑！
提早一天把祝福送给我最喜欢的好朋友七濑。(V^_°)
希望七濑有个快乐的圣诞节！\(^0^)/☆
夕歌』
麋鹿和圣诞老人图案的可爱卡片让我看得不禁莞尔。
去年圣诞夜，我在派对上和井上讲话、相约一起去看电影，不过，我今年要在家和家人一起度过。
朋友邀我说「你不和大家一起来玩吗」，我只回答「谢谢」，婉拒他们。
因为今年的圣诞夜我想一个人度过。
『谢谢你，夕歌。0(′▽‵*)/♪
麋鹿好可爱喔～☆』
我也选了一张有天使图案的卡片，打上留言回传。
『告诉你喔，上次有件事让我超紧张的。(〃°ー°〃)』
文化祭之後，我傳過幾次簡訊給夕歌。
其实我一开始写的收件人是姓臣的学弟，但是寄了好几封都没收到回音。
就像一年前的圣诞夜。
当时我收到夕歌传来的讯息，但是传讯给「臣」以后就没有回音。
所以这一次，我打到一半就把收件人改成夕歌。
『在文化祭听到夕歌的歌声真的好开心，谢谢你。』
结果，隔天就收到「夕歌」的回复。
我好感动，立刻把当天遇到的事、当下想到的事写入简讯回传。
像是：我过得很好唷！我被井上甩了，还发生好多难过的事，好想哭喔。不过找还有朋友，也得用功准备考试。而且，我对井上终于说得出真心话，算是进步一些啰！
收到回复是在三天之后，我好高兴，觉得很温暖。
后来我一直定期传简讯过去。
有时得不到回音，但我还是持续地传讯。
我尽量不要写得像是抱怨，努力表现出开朗的语气。但是当我消沉的时候，「夕歌」都会比平时更快回信鼓励我。
『……还有，井上拜托我女扮男装喔！（^ ^ゝ
我第一次穿男生制服，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
一定会被看穿啦！。（> <）。
我本来这样想，不过好像很顺利。
说不定只是因为我一直戴着外套上的帽子低着头。
总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还挺好玩的。(=′▽‵=)
井上来向我求助，还笑着对我说谢谢，让让我好开心唷！(^ ^)♪
今晚我要看井上的书。
我说过一月会发售新书吧？
我也打算看看那本书。
夕歌现在做什么呢？
我也要送给夕歌满满的祝福唷！（*′▽‵）V☆』
寄出电子贺卡后，我将红茶倒进粉红色马克杯中，加上牛奶和蜂蜜泡了奶茶。
我拿着尾端有颗星星的金色茶匙搅拌，一边回想着，啊啊，这个马克杯是第一次和井上去看电影那天，他在回程的路上送给我的呢……
我也送了井上相同款式的蓝色马克杯……不知道他有没有用过……
现在想到井上，我还是觉得心里有点痛，但又幸福得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以前我看到这个马克杯只想哭，现在却会涌出一股温暖的情绪。
在文化祭的话剧饰演伊丽莎白以后，我好像改变了一些。
不对，应该是从我不要再逃避，决定站上舞台之后，开始有所改变。
也是因为我不安地准备上台时，听见天使的歌声。
所以，我如今能这么平静，都是多亏了日坂和天使。
日坂真是个奇特的人。
即使我嫉妒她、瞪她、打过她，她还是毫不迟疑地朝我走来。
她从不隐瞒自己对井上的爱慕，而是爽朗地笑着说出口。无论井上再怎么冷淡，她还是勇往直前。
不仅如此，她甚至会为我着想。
和日坂谈过以后，我也变得比较积极。
我感觉日坂那种开朗亲切的性格，很像井上喜欢的远子学姐。
所以，日坂或许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或许她能像远子学姐一样，让井上表现出真正的自我。
这让我有点难过，但也不至于太不甘心。
我现在还是喜欢井上。
可是，那并非战战兢兢的不安情感，而是更平静的心情，只要靠近他就觉得幸福。
最近，我早上都能很自然地向他打招呼，有时还会在走廊上和他聊天。这些事都令我好开心。
以前一看到井上，我就紧张得不能呼吸，现在却变得这么自然。
我对井上说：「日坂是不是很像远子学姐啊？」
他露出温暖的目光，笑着回答：「是啊，尤其是没人盯着就会胡作非为的部分最像。」
我接着说：「你不能和我之外的人乱来喔。」
井上很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瞇着眼笑了，语气亲昵地说：「嗯，我不会的。」
哇！我怎么会说那种话啊？而且竟然还讲得那么若无其事。
这令我的心里好慌，脸都快红起来了，再加上井上那样对我笑，更让我脸颊发烫：心脏乱跳……可是，离开以后又觉得好舒畅。
我喜欢井上。
这点还是没变。
所以，我不会硬逼自己放弃。
不过我们很快就要毕业。
如果见不到井上，这种心情是不是会慢慢淡化呢……
想到这里，我就难过得胸口郁闷。
我喝着凉掉的奶茶，翻开有着蓝天封面的书本陷入沉思。
日坂……打算怎么办呢？
井上一定不会对远子学姐以外的女生动心。日坂和我一样，在认识井上的那天就注定会失恋。
那她以后……
手机响起轻快的赞美歌。
「夕歌」传简讯来了。
『我也看过《彷若晴空》。』
简讯里这么写。
我突然有一种既温暖又苦涩、想笑又想哭的感觉，忍不住鼻酸。
『和我一样耶！(=′▽‵=)
我看完以后会再传简讯。
夕歌也要传给我喔。』
寄出简讯后，我又泡了一杯奶茶。
我加了很多蜂蜜，奶茶好甜好好喝。
在加湿器吐着白雾的沉静房间里，我用CD搭配书本，一边看书一边听着温柔的赞美歌。
文学少女的毕业 准备离别的小故事
「哇！七濑学姐，这个搅拌机的威力太猛啦～～巧克力都飞出来了～～」
新年已过，二月初的某个周日下午。
我在七濑学姐家的厨房里，穿着鲜黄色围裙抱着一个大碗，和搅拌机陷入苦战。
厨房弥漫着巧克力和莱姆酒的浓郁香气。
「日坂！你太粗鲁啦！」
身穿粉红色围裙的七濑学姐大叫。
「咦？怎么会呢？」
「哇！不要朝着我啦！」
自动搅拌机发出呜呜低鸣，把巧克力、奶油、鸡蛋、砂糖、莱姆酒等混合物溅到七濑学姐的脸上。
「呀！」
七濑学姐吓得闭眼，她的头发、鼻子和脸颊都沾了咖啡色的糊状物体。
「日坂～～～～～」
「真的很对不起！」
我急忙将搅拌机转向自己，结果咖啡色黏糊物都朝我飞来。
像剧情高潮迭起的爱情故事一样甜美的酒香和巧克力香扑鼻而来，我的脸也像七濑学姐一样沾满巧克力酱。
「日坂！快关掉搅拌机的开关！」
「是是是是是的！」
喀嚓一声，发狂的搅拌机总算安静下来。
「鸣……面粉和胡桃都还没放……材料就只剩下一半……」
「你应该担心的是其他问题吧！你这个破坏狂！」
「对、对不起啦……难得七濑学姐在忙着准备考试的期间，还愿意抽空传授我美味巧克力布朗尼的做法……再这样下去，我一定没办法在情人节送布朗尼给心叶学长……」
七濑学姐见我这么消沉，有点慌张地转开头说：
「这、这又没什么。第一志愿的学校已经考完了，而且我敢叫你来我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我们家是洗衣店，巧克力这种东西一下子就能洗掉，稍微弄脏也不会怎样。」
她有点脸红，噘着嘴说道。
啊，我认识七濑学姐越久越觉得她可爱，都快迷上她了。如果我是男生，一定很想和她交往。
我笑着说：
「所以厨房弄得到处都是巧克力也没关系，洗衣店最厉害了～」
七濑学姐大吼：
「洗衣店只负责洗衣服，没在做居家清洁啦！」
「呃……这样啊……」
「正常的洗衣店都是这样吧？真是的，别再装傻，快擦擦脸，从头开始做吧。」
七濑学姐拿起沾过热水的毛巾擦拭我的脸。
「七、七濑学姐，好痛！你太用力啦，轻一点嘛。」
「你的脸皮才没薄到这么轻易就能擦破呢。」
「太过分啦～～～～」
「如果你再把材料洒出来，我下次就换成铁刷。」
「哇！这太血腥了！」
我不禁发出惨叫，赶紧再从微波加热奶油和巧克力开始做起。
奶油和巧克力变成糊状以后，再加入砂糖、鸡蛋、莱姆酒，这次我轻轻地、慢慢地仔细搅拌。
七濑学姐环抱双臂盯着我。
「你如果给井上吃些怪东西，我可不饶你喔。」
「我、我会铭记在心！」
情人节将近的某天，我说「我也好想效法七濑学姐，送自己亲手做的巧克力蛋糕给心叶学长」，七濑学姐一听就脸色发青地说「我来教你吧」，原来是出自这种原因啊。
我也有擅长的料理啊，不过，我送给七濑学姐的香草饼干只是实验品，可能不太完美就是了……
我一边搅拌材料，一边不经意地转换话题。
「七濑学姐，你看过心叶学长的新书了吗？」
七濑学姐吸了一口气，露出难过的表情，低声回答「嗯，看了」。
然后，她又问：「日坂呢？」
「发售日当天我就买回来看了。我特地跑到市中心的大书店，一看真是不得了！堆在地上的新书像山一样高，还有好大的广告广告牌写着『众所期盼的井上美羽新作』耶！」
「……新闻说，上市两周销售量就已突破一百万本。」
七濑学姐好像有些落寞。
「那本小说……真的是在写心叶学长和天野学姐的事吗？」
「是啊，虽然多少有些改编啦……但我还是会想到远子学姐和井上，看得好难过……」
她垂着眼帘说，然后突然抬头。
「啊！可、可是真的很好看呢。这本小说和《彷若晴空》不同，有很多残酷现实的情节，但感觉却很透明，看完以后会觉得心情好舒坦……井上写的小说好棒喔！井上真是厉害！」
她害羞地笑着说，但感觉有一点不自然。
我也跟着难过了起来。
心叶学长为天野学姐写的小说优美又纯情，虽然有些悲伤的场面会让人看得心头纠结，但仍然是个精彩的故事，有如被包围在黄昏的温暖金光之中。
可是，一想到只有天野学姐能让心叶学长写出这么好的小说，我的心里还是乌云密布，难过得想哭。
所以，我觉得在我面前笑着的七濑学姐真了不起。
「我还是……很喜欢井上，看到他写出这么棒的小说，新闻也一直播出他的消息，就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真的好寂寞……可是，我最近和井上说话时已经不会紧张。他也把我当成朋友一样，经常找我讲话……所以像这样轻轻松松的关系也不错。」
七濑学姐的表情温和，双手轻贴胸前。
「我没办法像远子学姐一样让井上写小说，不过我至少当过他的女朋友，和他一起去过新年参拜、一起看过电影，还亲手做过巧克力蛋糕给他吃。
真希望哪天有机会告诉井上，这些事情对我而言是多么幸福快乐……真想告诉他，『能喜欢你真好』。」
七濑学姐说得脸都红了。
她转过身，用细若蚊鸣的声音继续说：
「到、到时候我或许就能放下他。所以，我要喜欢他到那一天为止。」
七濑学姐真是个好女孩。
我终于了解心叶学长和她交往的理由。
七濑学姐面红耳赤地转过头来，不安地问：
「……你呢？」
「咦？」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让我吓一跳。
「井上毕业以后你要怎么办？」
七濑学姐担心地看着我。
我为之语塞，抱着大碗僵立不动，大概露出可怜的表情吧。
七濑学姐见状，慌张地说：「该放面粉了。」
「好、好的。」
话题就这么不了了之。
花费食谱的三倍材料之后，我总算做好布朗尼。表面烤得有点焦，不过趁热吃起加入大量巧克力的蛋糕，能充分感受到莱姆酒醇厚的芳香和可可的微苦味道。
「嗯，井上应该比较喜欢苦一点的。」
「好像在吃热的生巧克力喔！好好吃！」
「冷了以后会比较湿润，也很好吃。唔……大概在情人节的两天前做好最适合。」
「谢谢你，七濑学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一定会报答你的。如果有什么吩咐，请随时告诉我！」
「不、不用啦，我只是不希望你弄些怪东西，害井上吃坏肚子而没办法考试……我可不是为了你，你不要误会。」
「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用铝箔纸包好热呼呼的布朗尼蛋糕，离开七濑学姐家。
好，从今天开始到情人节为止，我每晚都要烤布朗尼。
我一定要做出让心叶学长大受感动，像欧•亨利《麦琪的礼物》一样成熟香甜的布朗尼，再绑上缎带送给他。
要先选好包装纸才行，明天放学以后去车站大楼的商店看看吧。
我雀跃地走回家。
但是等到太阳下山，四周变冷变暗以后，我的心也沉下去。
情人节之后，三月也就不远了。
到时，心叶学长就要毕业。
『井上毕业以后你要怎么办？』
七濑学姐提的问题，我从第三学期开始时就一直在思考。
圣诞夜和心叶学长看电影时，我想到很快就要和他分离，心里越来越寂寞、越来越胆小，好像渐渐软弱、害怕起来。
过去这段日子，我放学后或午休时间去文艺社就能看到心叶学长坐在窗边喀哒喀哒地敲着计算机键盘。
我笑着问候「你好」时，他也会温和地笑着响应找「你好，日坂同学」。
当我在那里写作业、写三题故事、模仿天野学姐大谈文学时，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心叶学长坐在我的面前写小说。
从窗口射入的夕照，在心叶学长洁白的脸上勾勒出金色轮廓。
细细的尘埃缓缓飘舞，其间传出哒哒喀哒的轻柔声音，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游移……这情景总是令我看得失神。
这些幸福的时光，等到心叶学长毕业之后就不会再有。
我知道心叶学长要考市内的私立大学。
那是从心叶学长家走路就能到达的学校。
又不是毕业之后就绝对见不到人，而且心叶学长说不定会主动来社团活动室呢。
可是我总觉得，我一定没办法去大学门口等他，或是假日跑去他家，甚至在寂寞时传简讯叫他来找我。
不，我不能这样做。
因为心叶学长和我之间没有任何承诺。
心叶学长会容许我缠着他，只限于我们在同一个社团里，以学长学妹的关系共享这段时间的情况。
这是特别的时间。
我非常清楚，这份爱慕只是一条单行道。
所以……等到太阳下山，这段温暖的金色时光结束以后，我就不能再和心叶学长在一起。
我突然全身无力，脚像铅块一样重得抬不起来。
天色渐渐变黑，冰冷的黑暗包围住垂头丧气的我。
隔天放学后。
我到文艺社时，心叶学长还没来。
看着桌后空荡荡的铁管椅，我想到这就是四月以后的景象，不由得情绪低落。
「真是的，心叶学长又还没毕业。」
我自言自语着，拍拍脸颊打起精神。
现在就算再怎么烦恼也没用，我可不想让心叶学长看到这么消沉的表情。
「来看看书吧！找一本像塞满红豆的麻糬一样振奋人心的好书。」
我贴在书柜上选书。
《罪与罚》、《贫穷的人群》、《没有太阳的城市》、《脂肪球》……
呜……为什么名著都要取这么沉重的书名呢？
徘徊的指尖停在一本文库本上。
《德米安》
这是心叶学长第一次推荐给我的书。
我的胸中涌起一股怀念之情。
——……《德米安》？
——嗯，赫曼•赫塞写的。
——我很喜欢恐怖故事和惊悚电影，所以我想一定能很快把这本书看完。
心叶学长看到我天真雀跃的模样，还露出一脸疑惑呢。
我拿起这本书，翻开泛黄的封面。
『我只不过是想要努力生活得与从我真正的自我之中得来的一些启示一致而已。为什么竟是这样艰难？』
『每一个人的一生代表一条向自己走去的路途，代表在这条路上走的努力，代表一条路途的启示。』
『没有一个人曾经完全发挥出他自己，可是每一个人都努力做到那个地步。有的做得笨拙，有的做得明智，每一个人都尽他的能力去做。』
『每一个人都带着他诞生的痕迹！他原始状态的黏液和蛋壳！一直带到他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现在读起这种整页都是字的书，我也不像从前那么头痛或惊慌。
我正在感慨时，后面有人说道：
「日坂同学，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啊？」
「啊，心叶学长，你好。」
我回头打招呼。
「嘿嘿，是《德米安》啦。」
心叶学长看到封面也很怀念地微笑。
「喔喔，就是你误以为是恶魔之子的那本书啊。」
「是啊，心叶学长还纠正我说，恶魔之子是电影『天魔』的戴米恩。」
看到心叶学长还记得这件事，我既高兴又感动。
「你后来是不是还自己买了一本书？现在的你应该可以读得很轻松吧？」
「没有啦，虽然不会再被满满的字吓到，但老实说还是读得很辛苦。尤其是这里……」
我念出那段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艰涩文章：
「『每一个人都不会只是他自己，不论是谁，都是仅有一次、特殊至极，跟世上各种现象以独一无二的形式交会之处的一个重要而显著的点。』这段我现在还是看得头好痛。」
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心叶学长温和地看着我，眼神比当时的他更亲切。
「不过，我有时会很想拿出这本书重看。虽然还是一样难懂，我看到一半就晕头转向，但是每次重看好像都有新发现呢……
这种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变得更聪明，这就像是我的成长测量计啊！如果能彻底品尝这本书，我就是真正的文学少女了。唔……不过目标似乎还很遥远……」
心叶学长默默地微笑。
如果我不再是见习生，而是成为真正的文学少女，我们就能再见面吗？
你会等我成长到那个时候吗？
我可以继续跟着你吗？
但是，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又被我吞回去。
如果不是心叶学长主动给我承诺就没意义了。
我勉强压下心酸，笑着说：「我昨天去七濑学姐家喔！是为了情人节而进行特训，请心叶学长好好期待吧。」
「既然是琴吹同学亲自指导，我就可以放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嘛！心叶学长是说我独创的特制甜点让人很担心吗？」
「嗯，是啊。你上次做的香草饼干吃起来舌头都会麻麻的，好像很不安全。」
「香草对健康很有帮助喔，人家都说良药苦口嘛，而且，我听说心叶学长喜欢比较苦的。」
「我可不想吃加了香草的巧克力。」
「呃……好、好啦，我不会加香草。」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本来还打算放莱姆酒时也加一些迷迭香和甘菊。
「那就看你的啰。」
心叶学长爽朗地说。
努力总算有了成果，切成心形的布朗尼烤得恰到好处，令人食指大动。
我盖上中间有心形镂空的纸型，洒上糖粉，再拿掉纸型，焦褐色的布朗尼中央就出现一颗白色的爱心。
嗯嗯，做得很好～
我开心地拿手机猛拍照，再加上图释，寄给七濑学姐。
『成功了！\(。^▽^。)/』
我很快就收到她回复的简讯。
『恭喜。不过还是得先尝尝味道喔。<<0(>_<)0>>」
隔天我又收到一封简讯，内容写着「我也成功了！(^_-)」，还附上一张照片，可见水蓝色盒子里装着像鹌鹑蛋一般的浅蓝、嫩绿、粉红色球状甜点。
哇！杏仁还包了糖衣！好可爱喔！此外，粉彩色调之中还掺杂着味道看似有点苦的咖啡色小球。
七濑学姐还真是卯足了劲，我也不能输给她。
我包好一块块布朗尼，放进鲜艳的橘色盒子里，摆成容易看到心形的样子，再绑上成熟的黑褐双色缎带。
好，大功告成！希望心叶学长会喜欢。
把盒子放进同样褐色系的手提袋之后，我才兴奋地上床就寝。
我决定放学后去文艺社时再送出巧克力。
一大早就送给心叶学长也行啦，不过我偶尔也想吊吊他的胃口。
心叶学长想必认定我会送巧克力给他，所以，我想让他猜不到自己什么时候会收到，希望他期待得心脏怦怦跳。
可是，实际上反而是我比较心急，一直在想：「心叶学长收到多少巧克力了？七濑学姐已经送给他了吗？如果心叶学长今天早退该怎么办？」完全静不下心。
「喂，菜乃，吃便当的时候别抖来抖去啦。」
「瞧你急得每十秒站起来一次，干脆早点送给井上学长嘛。」
中午和我一起吃便当的同学都不耐地催我，但我还是坚持地说：
「呜……我一定要忍到放学之后，这种事最讲究的就是时机啦。」
好不容易等到放学，我斗志高昂地前往社团。
走到社团活动室附近，突然看到鬼鬼祟祟的七濑学姐。
她来来回回地打转，又是叹气、又是握拳，有时低头、有时仰头……怀里还紧紧抱着打上银色缎带的蓝盒子。
「七濑学姐。」
「！」
我从背后小声叫她，她却吓得魂飞魄散。
「日、日坂！」
啊，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呢。
我微笑着说：「你还没把巧克力送给心叶学长啊？」
「因、因为井上身边一直有别人嘛。」
她满脸通红，扭扭捏捏地低着头。
「那我们一起送吧。」
「咦！」
「来吧，七濑学姐。」
「等、等一下啦，日坂！」
我勾着惊慌大喊的七濑学姐其手臂，开门走进去。
「你好，心叶学长！」
「！」
心叶学长坐在窗边面对着笔记本电脑。
「咦？琴吹同学也来啦？」
他吃惊地问。
七濑学姐一脸不甘愿地瞪着心叶学长。
不料她突然甩开我的手，朝心叶学长跑去。
「井、井上，这个给你。」
「啊？」
「今今今天是情人节嘛，我又没有别人可以送，所所所以就做给你了。」
七濑学姐紧张得口吃，捧着巧克力的手都羞红。
心叶学长轻松地笑着说：
「谢谢你，琴吹同学。我的家人都称赞你做的甜点很好吃呢。」
七濑学姐呆愣一下，才转开脸说句「是、是吗」，高兴地露出微笑。
「好奸诈，七濑学姐竟然偷跑！」
我也冲过去挤进他们两人之间。
「心叶学长上追是我用全心全意做出来的巧克力布朗尼！请你收下吧！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到你家去做！」
「谢、谢谢。不需要那样啦……」
心叶学长尴尬地笑着收下。七濑学姐鼓着脸颊说：
「日坂，你的脸皮太厚了。」
我不理她，还是堆出满脸笑容向心叶学长撒娇似地说：
「真希望心叶学长可以在白色情人节和我约会当作回礼呢～」
「喂，日坂同学……」
七濑学姐一把推开我，冲上前去。
「不行！井上，白色情人节时不可以和日坂约会，要和我约会才行！」
「琴吹同学……」
心叶学长瞪大眼睛，我也吓呆了。七濑学姐竟然说出这种话！
「你怎么了，琴吹同学？真不像你……」
七濑学姐害羞地低头。
「我、我也要向日坂学习，厚着脸皮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心叶学长惊慌地将眼睛瞪得更大。
「不行啦，琴吹同学……怎么可以向日坂同学那种人学习呢？」
「心叶学长！『那种人』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满地抗议，七濑学姐却猛摇头说：
「不，日坂告诉过我，有时候把话说出来会比藏在心底好。所以，你的白色情人节就和我……」
「七濑学姐，你不是和心叶学长约会很多次了吗？这次就让给可爱的学妹吧！」
我又挤进她和心叶学长中间，但七濑学姐不肯认输地推开我。
「你才应该对学姐表现出敬意咧！」
「如果是为了心叶学长，不管是学姐还是神明我都不会退让！」
「我、我也一样！」
我们两人彼此推来推去。
「停！你们下要吵成这样啦。」
心叶学长难堪地喝止我们。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时候已经考完试，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吧，当作是我的回礼。」
「井井井井井上！」
「心叶学长！」
我和七濑学姐开心地握住对方的手。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去玩吧。」
相握的手顿时松开。
「不行啦！又不是小学生远足！」
「就是嘛，我和井上两个人一起去就好了。」
心叶学长犹豫地说：
「呃……可是，我又不能一天和两个人约会。」
「那就十四号和我约会，十五号和七濑学姐约会。如何？这样就很公平吧。」
我笑容满面地提议，七濑学姐却一把捏住我的耳朵。
「十四号要和井上约会的是我！你应该排在十五号吧！」
「咦咦咦！我才是十四号啦。」
心叶学长烦恼地抱着头，我则和七濑学姐开始猜拳。
「五次定输赢，赢得多的人就能在十四号和井上约会。」
「我不会输的！」
我们杀气腾腾地在狭窄的社团活动室里一再猜拳，心叶学长只能无助地站在一边看着。
结果我是三胜两败。
我赢得三月十四号的约会权，但七濑学姐硬是吵着要抢在我前面，结果订下十三号的约会。
「心叶学长，我们要去挂满灯饰的深夜滑雪场手牵手搭缆车喔～黎明时就在朝阳照得发出银光的雪中喝咖啡～」
「不行！不行不行！没有什么黎明的咖啡！门、门禁是六点！」
「那我们就一起滑雪吧！我很容易跌倒～心叶学长要牢牢抱住我喔～」
「这个也不行！你一定会故意让井上抱住！」
「那我们去温水游泳池，让心叶学长看看我穿比基尼的样子。」
「井上才不想看你那种扁平的身材咧！」
「哇啊啊啊啊！七濑学姐，你这是歧视、是霸凌啦！你根本是仗着自己的比较大嘛！那我问你，你想和心叶学长去哪里？」
七濑学姐的脸一下子变得红冬冬。
她偷偷瞄着心叶学长又移开目光，害羞地说：
「井、井上，真的去哪里都行吗？」
「呃……是啊。」
心叶学长提起戒心。
「那、那我……」
七濑学姐低下头，脸越来越红。
「我……我想去迪斯尼乐园。在灰灰灰灰灰姑娘城堡前面戴着米老鼠发圈和井上一起拍纪念照。」
七濑学姐充满少女情怀的梦想感化了我，所以，我很正经地决定在三月十四号去动物园约会。
距今还有一个月，真是令人迫不及待。我满心期盼地在月历上打圈，旁边加上花瓣，还画了一堆星星。
「嘿嘿，真希望十四号赶快来。」
我幸福洋溢地这么说完，心情立刻又沉下去。
因为，隔天的十五号就是毕业典礼。
笑容从我的脸上褪去。
剩下一个月……
然后，我就得和心叶学长分离。
或许心叶学长就是因此才答应和我约会，当作是给学妹的最后一次关照。
想到这里，连白色情人节都变得好郁闷。
剩下三周……
剩下两周……
我每天都在心中默默地倒数。
三年级现在可以自由出席，放学后经常只有我一个人待在社团活动室里。
看著书叹气的次数逐渐增加，根本看不下去。
我转头眺望窗外，又忍下住叹气。
操场旁的樱花树还没结出花苞。
我第一次见到心叶学长时，白色花办在黄昏光芒里如梦似幻地满天飘舞！我爱上了那个哭泣的男孩。
可是，毕业典礼到来时，樱花一定还没开。我不曾和心叶学长一起看过盛开的樱花，以后多半也没有机会……
胸口突然郁闷起来。我不想继续看着樱花树，所以收拾书包，拿起外套走出社团活动室。
我刻意不看操场上的樱花树，踏出校门，颓丧地走着。
我好期待和心叶学长约会的那一天。
可是，想到心叶学长即将毕业又好寂寞、好难过。
真希望那天不要来，就算要我永无止境地苦等着和心叶学长约会也无所谓。
如果不能和心叶学长一起看樱花，即使樱花永不再开也无所谓。
我怀着有生以来最低落的心情踏上通学道路。路面铺满干燥的枯叶，一踩下去就会发出寂寞的声响。
如果小瞳还在，我就能对她诉苦。
心情越来越凄惨，我为了振作精神而走向书店，在漫画区挑了轻松幽默的作品。
要结账时，我突然注意到外国名著文库区。
那里有本书叫《樱桃园》。
「樱」这个字刺痛我的心，目光却不由得被吸引过去。
和心叶学长相遇的情景，伴随着金色暮霭浮现在我的眼底……
我不禁拿起那本书。
回家以后，我换上舒适的羊毛衫和裙子，翻开刚买的书。
《樱桃园》似乎是剧本，写的人叫契诃夫。
这是心叶学长用日落时分的罗宋汤形容过的俄国作家。
我在阅读之前已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结果才看一点就发现大出意料，这本书的文字不像《德米安》那么难懂。
不过书中人物非常多，翻开人物介绍，光是有名字的就多达十二人！这些人在有着樱桃园的庄园里进进出出，七嘴八舌地说话，新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出现，这已经足以让我看得头昏，更麻烦的是所有人名都又臭又长，根本记不住嘛。
罗帕辛是有钱的商人，杜妮雅莎是庄园的女仆。叶彼霍多夫是管家，本名叫谢苗•潘其烈维奇；皮希克是地主，本名叫包利斯•布里素维奇•西梅奥诺夫……
为什么昵称和本名完全不一样啊～～～～
每看一句对话，我就得对照人物介绍。
角色之间的关系只能从对话判断，所以很难搞懂。
总之，罗帕辛是新兴中产阶级，他的父亲是从前在庄园里工作的佃农。瓦里雅是庄园的养女，和罗帕辛似乎彼此欣赏。庄园没落以后，他们只能选择砍掉樱桃树来出租土地兴建别墅，或是整个拍卖。
庄园的男主人和儿子已经去世，女主人拉涅夫斯卡雅夫人则在国外住了五年，才带着亲生女儿阿妮雅回来。
然后，大家一起讨论着庄园今后要如何处置……
大概是这样的故事吧？我实在没有信心。
新兴商人罗帕辛很喜欢美丽的樱桃园，也很敬爱温柔美丽的拉涅夫斯卡雅夫人；夫人长久以来一直悼念苦溺死在河中的小儿子；管家叶彼霍多夫向女仆杜妮雅莎求婚，但杜妮雅莎喜欢的是年轻仆人雅沙；夫人的亲生女儿阿妮雅也被死去弟弟以前的家庭教师——大学生特罗菲墨夫——热情追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这些烦恼在我的脑中搅成一团，看得我头昏眼花。
这情况简直像是突然走进一群陌生人之间，只能拼命竖起耳朵，仔细听大家发言。
必须从片段的对话里找出脉络，了解谁和谁相爱，谁现在处于什么状况、有些怎样的烦恼，再以想象力加以补充。
我读得很迷惑，但是台词不时像芬芳的花香轻轻飘进心中，让我忍不住停在那一页反复阅读。这本书的滋味真是奇妙。
所有人物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拉涅夫斯卡雅夫人。
她是在庄园里长大的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个性善良体贴，可是她始终改不掉贵族的习性，家道中落之后依然毫不节制地挥霍。她想起溺死在河里的儿子总是满心哀愁，即使因为爱上坏男人而陷入不幸、遭到抛弃，还是毫不畏惧地爱下去。
拉涅夫斯卡雅在小孩卧室窗口看着整片的白色樱花，沉浸在少女时代幸福回忆的那一幕，让我好感动。
『好令人怀念的小孩卧室，这房间真漂亮……我小时候都睡在这里呢。』
『喔，我的孩提时代！天真无邪的时代！』
『那时，幸福每天都陪着我一同醒来，庭园也像现在一模一样，开满了整片的白花呢！』
『砍掉？你真是无知啊。要说本县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樱桃园。』
拉涅夫斯卡雅从来不考虑砍掉樱桃树，把土地拿来改建别墅。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偿还庞大的债务，拍卖庄园的时间也逐渐逼近。
无论商人罗帕辛怎么催她下定决心，她也只是一个劲地感叹自己的不幸，不肯作出正面答复。她无法对未来做出决断，只会缩着身子发抖。
她绝非令人崇拜的干练女性。
可是，她缅怀过去时像少女一般的天真语气，以及必须放弃樱桃园时的逃避和胆怯，都很令人同情，感觉好亲近。
『如果一定要卖掉樱桃园，干脆连我也一起卖了吧。』
一想到拉涅夫斯卡雅不愿失去樱桃园的心情，我就觉得喉头梗塞、无法呼吸。
我无意识地念起拉涅夫斯卡雅的台词：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或许你可以看得很清楚，但我好像被遮住双眼，什么都看不见。』」
我仿佛变成拉涅夫斯卡雅，极能贴近她的感受，也跟着她难过。
我翻回第一页，把拉涅夫斯卡雅的台词挑出来朗读。
嗯，这样好像比较能搞得懂大意。
黯淡的心情也几乎完全消散，我心无旁骛地持续朗读。
三天后，我依然演着这出独角戏。
不只是拉涅夫斯卡雅的台词，我连其他人物的台词也一起念出来。
罗帕辛的声音一定是活力旺盛、自信十足，但又有点性急；瓦里雅的语气很温和，却会透出一丝疲倦；阿妮雅感觉比较豪爽活泼；特罗菲墨夫则是喜欢讲理，像是在演讲似的。
这个人有着怎样的个性？他说出这句台词时在想什么？
我一边看一边想象人物的心情和反应，拗口的名字读起来也不再那么伤神。
放学后，我把书包挂在肩上，双手捧着文库本，一边念台词一边走过操场。这时，后面突然跑来一个人拍拍我的肩膀。
「我叫了好几次，你怎么都没反应啊？」
小保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你干嘛自言自语？我知道冬柴走了之后你一定很寂寞，但我劝你还是不要和看不见的朋友说话。」
「不是啦，我是在朗读这本书。」
「朗读？」
小保非常震惊。
「竟然有高一女生边走边朗读……简直像是接收到某种诡异的电波嘛……」
她喃喃说着，然后很感慨地微笑。
「该怎么说呢……你拜托井上学长让你入社的时候，我只觉得很不妙；心想你多半连文艺社是干嘛的都不知道……但你现在已经成为如假包换的文学少女呢。」
小保说的话令我暗自一惊。
我体内发凉，十分心虚。
因为，我想当文学少女只是为了接近心叶学长。
每看一本书，我就装出文学少女的态度向心叶学长报告，享受他的反应。
心叶学长毕业以后，我还会继续看书吗？会不会觉得看书变得没意义呢？
我将书本合上，塞进书包，笑着说：
「没这回事啦……」
我很清楚，自己才不是什么文学少女。
小保说我是「如假包换的文学少女」更加突显这一点，令我不禁羞红了脸。
「怎么回事？你的脸好红喔。」
「咦？呃……大概感冒了吧。」
「咦咦咦？菜乃也会感冒？」
「喂，竟然这样说！我也是会得麻疹、水痘、腮腺炎的啊。」
「真意外。」
「讨厌啦！小保，你要请我吃一个鲷鱼烧！」
我们吵吵闹闹地走向校门。
「咦，那是什么？」
我发现奇怪的东西，赫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菜乃？」
「那棵树上绑着制服缎带耶。」
灰色天空之下，鲜艳土耳其蓝的缎带垂在高大樱花树上飘荡着。
「喔喔，那个很有名呢。」
小保向我解释。
「听说偷偷在学校的树上绑缎带可以实现愿望。」
「喔？」
「那只是迷信啦。如果这样就能实现愿望，学校里早就绑满缎带了。」
「说的也是……嘿嘿。」
我笑着转开视线，但蓝色缎带依然在我的脑海中飘扬。
——听说偷偷在学校的树上绑缎带可以实现愿望。
如果真的可以实现愿望，我希望永远都能和心叶学长在一起。
希望心叶学长下要毕业，永远留在文艺社，即使我不能当心叶学长的女朋友也无妨……一直当他的学妹也没关系，我只想待在心叶学长的身边。
如果真的能实现愿望……
冷风迎面吹来：心情变得好凄凉。
我真笨，在胡思乱想什么嘛！
这种愿望怎么可能实现呢？
人只要活着，时间就会以同样的速度流动。
我压下回头再看一次缎带的冲动，迈出步伐。
我一遍一遍地朗读《樱桃园》。
我也不晓得做这种事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我就是没心思读其他新书。
『姑婆寄了一份委任书给舅舅，要用她自己的名义买回庄园，把债权移转过去。』
『住在雅罗斯拉夫的姑婆寄了一万五千卢布，要用自己的名义买下这块地。她不信任我们，这么大一笔钱，光是利息都付不起。』
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这些人物。
从贫困之中脱颖而出的罗帕辛、关心养母和妹妹的瓦里雅、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少女阿妮雅……每个人都像我的朋友。
不过，最能引起我共鸣的人，依旧是拉涅夫斯卡雅。
我已经朗读《樱桃园》多少次了呢？
心叶学长顺利地考上第一志愿的私立大学。
而且，三月十四号白色情人节也来临了。
「国小毕业以后我就没来过动物园呢～」
「我倒是来过好几次，我妹妹很喜欢这里的欧卡皮鹿。」
这天是个大晴天。
气温有点冷，不过吐着白烟在动物园中漫步还挺愉快的。
「欧卡皮鹿是什么啊？」
「那是长颈鹿科的动物，身体是褐色，脚像斑马一样有着黑白条纹。」
「哇，好像很时髦，真想快点看看。」
我雀跃地走在心叶学长身边，靴子和轻便的短裙洋装都是新买的。
「对了，心叶学长和七濑学姐的约会怎么样？」
心叶学长稍微低头，柔和地微笑。
「嗯……很愉快啊。」
「那个『嗯』和『很愉快』之间为什么停顿一下？」
「咦？有吗？」
「呜……看到心叶学长的表情这么高兴，真是让人在意。你们昨天约会时，到底发生什么事啊？」
心叶学长温和地说：
「没什么，只是玩玩游乐设施、看看游行，在纪念品店买买东西罢了。不过我很庆幸有时间和琴吹同学好好地聊天，她也说得感谢日坂同学才行呢。」
「咦咦咦咦！我昨天寄简讯问七濑学姐『约会如何』，她只冷冷地回我一句『不告诉你』耶……没、没想到她竟然会感谢我……哇！真不好意思！」
心叶学长忍住笑意，看着我惊慌失措的害羞模样。
「不过她又说学你的作风太丢脸了，也很耗费体力，以后还是别再尝试。我回答她『这样最好』。」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啊？」
「你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心叶学长的笑声飞散到清新的空气中。
「就当作是在夸我吧！」
我也开朗地笑了。
今天一定要快快乐乐地度过。
心叶学长瞇起眼睛。
「嗯，这样才像日坂同学。」
「嘿嘿，心叶学长又夸奖我了。」
从前被心叶学长漠视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可以像这样和他亲密地交谈，更别说是为了他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来约会。
后来，我们看了狮子、河马、北极熊、小猫熊，玩得好开心，笑个不停。
我们也拍下很多照片。
我拍了心叶学长的笑脸，也和他拍了合照。
「哇！这张合照看起来真像情侣！太棒了，真是奇迹的照片啊！我一定要传给小瞳看！」
我眉开眼笑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
「你和冬柴同学还有联络吗？」
「嗯，我常用计算机寄信给小瞳，不过小瞳太酷了，很少回信给我。」
小瞳几乎不回信，一定是因为不想对我诉苦。
我猜她的情况不太乐观。
出发之前小瞳就已做好心理准备，她知道老师一定不会在短期内接纳她。
不过小瞳的回信里，一次都没提过「回国」二字，所以她如今一定还在心上人的身边继续努力。
「我想小瞳一定没问题。」
我满怀信心地说。
心叶学长露出柔和的眼神。
「和她最要好的日坂同学都这么说，那一定错不了。」
「嗯！」
我抬起头，精神饱满地回答。
「心叶学长，我们去看猴子吧。」
「好啊。」
我拉起心叶学长的手，他并没有甩开。
或许他发现我在小瞳离开之后变得很寂寞。
因此在到达猴子区以前，我一直装出天真的模样，轻轻牵着心叶学长的手。
我好想要承诺。
好希望心叶学长主动给我承诺。
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没关系，只要能保证我今后还能和心叶学长在一起就好。
「你看，那只猴子抱着小猴子耶！好可爱！啊，那边的猴子甩了身边的猴子，低头不理人家，动作和人好像喔～」
兴奋地指着猴子的我其实怀着迫切的愿望，但心叶学长一定没有发现。他可以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寂寞，可是从认识以来却从来没注意到我对他的感情。
不过，我一直很喜欢迟钝的心叶学长。
要好的学长学妹轻松的对话持续下去。
「日坂同学，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契诃夫的《樱桃园》。心叶学长说契诃夫的味道像日落时的罗宋汤，但我觉得比较像是加了樱桃果酱的俄罗斯红茶。如夕阳般晶莹嫣红，而且暖呼呼的，但又带点涩味，里面还有酸酸甜甜的果酱呢。」
心叶学长温柔地瞇着眼睛听我形容。
每次看到他这种表情，我都高兴得心脏怦怦跳，今天却觉得格外寂寞。
「书里有好多难念的名字，我看得头昏眼花，不过开始朗读以后，就越来越能理解那些人物的心情。
虽然里面没有建立丰功伟业的大人物，也没有赫赫有名的罪犯或殭尸，只是一群平凡人，却让人觉得好亲近。我也背了很多喜欢的台词喔。」
锥心之痛仍然没有消失，我为了不让心叶学长察觉，便抬头挺胸地背诵加耶夫的台词。
加耶夫是拉涅夫斯卡雅的哥哥。他的本性不坏，但经常多嘴说些不该说的话，是个爱听奉承话的大叔。
『可敬可爱的书柜啊！我要向你致敬。百年来你不断宣扬善良正义的光明理想。』
『百年来你对建设性劳动的沉默呼吁不曾衰减，鼓舞着我们民族世世代代的士气以及朝向美好未来的勇气和信念，教育我们善良和社会自觉的理想。』
加耶夫朝着烙上百年前年号的书柜尽情演讲，甚至讲到声泪俱下。这一段每次都让我看得好感动。
聚集在这庄园的人们各有各的立场和烦恼，但是大家对樱桃园都一样怀念，一样为它即将消失之事感到遗憾。
加耶夫如果能力足够，一定也会保护这个珍贵的樱桃园。
拉涅夫斯卡雅和瓦里雅也是，就连建议砍掉樱桃树改建别墅的罗帕辛也一样……
也一样……我也一样……
胸中突然隐隐作痛：心脏几乎迸裂，声音梗在喉咙，令我不禁低下头。
「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惊讶地问。
我的脖子僵硬，无法动弹。
但我仍努力抬头，拼命扬起嘴角。
「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
「咦？」
「很感谢心叶学长，今天真的很愉快，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白色情人节！」
我朝他鞠躬。
「拜拜！」
我故作开朗地说完，拔腿就跑。
「日坂同学！」
心叶学长大叫，我却头也不回地跑走。
现在如果回头，心叶学长就会发现我在哭！所以绝对、绝对不能回头！
和心叶学长约会是这么开心、这么幸福，我为什么要哭呢？
明天就是毕业典礼了呀！
这是最后一次和心叶学长相处的宝贵时间耶！过了明天，说不定永远没机会再见面，但我竟然丢下心叶学长逃走！
我不是已经决定今天要快快乐乐地度过吗？
『我无法静静地待着，真的没办法。』
『你笑我吧，笑我是个傻子。』
唉，如果樱桃园能继续维持从前的模样就好了。
如果能相约再会就好了。
可是，心叶学长没有给我承诺！
我和心叶学长相遇的宝贵樱桃园，明天就会消失！
我在电车上低着头嘤嘤哭泣，附近的乘客都偷偷地看我。
回到家后，我躲进自己的房间，瘫在坐垫上打开手机。
心叶学长传了简讯给我。
他似乎很担心我，还说他今天过得很愉快，然后是：
『你明天会来学校吧？明天我就不是文艺社的社长，所以想以学长的身分去打个招呼。』
看到这句话，我又涌出泪水，喉咙颤抖。
我翻出心叶学长至今传给我的所有简讯。
每一封都是我的宝物，但其实加上今天的份也只有六封。而且，多半都是『你的简讯太长」、「你传太多简讯」之类的冷淡内容。
这一年里，我和心叶学长之间只有这点情谊。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小小屏幕上的文字。
我喘不过气，胸口郁闷，脸上满是泪水，不停地抽噎。
这不是寂寞，也不是朦胧不清的感觉。
而是更强更痛，有如刀割般的悲哀。
真希望明天永远不要来。
可是，明天还是会来。
樱桃园会被卖掉。由于新主人的决定，开满白花的樱桃树将会被人一斧一斧地砍倒。
到底该怎么办呢？我想不出答案，只能不断流泪，一次又一次看着心叶学长传来的简讯，看了一整晚。
隔天早上，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好痛。
我做好上学前的准备就提早出门。
本来打算买花束送心叶学长，但我经过花店时没有停下来，继续快步走向学校。
在这种时间到校的学生很少，我走进空荡荡的校门，没有走向校舍，反而去了音乐厅。
麻贵学姐环抱手臂站在音乐厅的门口。
她穿着贴身的丝质洋装以及毛皮外套，艳丽得像盛开的玫瑰。
麻贵学姐鲜红的嘴唇缓缓上扬。
「早安，我看到简讯了。竟然在凌晨三点传简讯，你熬夜熬得太晚了吧？看你的眼睛肿成那样，脸也肿起来了。」
「……没关系，我可以在举行毕业典礼的时候补眠。谢谢学姐答应我的请求。」
「你那个请求……是认真的吗？」
我默默点头。
麻贵学姐微微一笑。
「喔，那就来吧。」
她率先走进去。
我们搭电梯到顶楼，走向画室。
「呃，酬劳让我分期付款吧。」
「不用了，能亲眼看到你「那一瞬间」的表情就已足够。」
麻贵学姐轻松地说着，打开画室的门。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紧张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
——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来找我。
当时，有一头波浪卷棕色长发的艳丽美女坐在椅子上捧腹大笑。
——你在井上心叶相关人士之间已经很出名啰。
她曾兴趣盎然地盯着我说。
墙上跟当时一样，挂着一幅遮着布帘的画。
——那是远子的画像。
她曾露出试探的眼神调侃我「要不要看看啊」，我还闭紧眼睛大叫「我不想看」。因为我很怕看到真实的天野学姐。
我总觉得看见天野学姐的模样就会陷入绝望，心里染成一片漆黑。
可是，我现在却走向天野学姐的画像。
我抬起头，站定脚步。
麻贵学姐面露笑容，揭开布帘。
我纹风不动地凝视着画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盖满画布的耀眼金光。
然后是光芒中的少女。
披垂在老旧木椅上的细长辫子。
像雪一般洁白的脚趾，纤细的脚踝。
我稍微喘息，再拉高视线。
翻着泛黄书本的纤细手指，披着新娘白纱般白色蕾丝窗帘布的苗条身材。
细致的脖子，温柔微笑的樱花色嘴唇，雪白肌肤，望着书本的水灵眼睛。
那个女孩屈膝坐在椅子上看书。
她的头发一边绑成辫子、一边松开，如瀑布般流泄在蕾丝窗帘上。
窗帘之下看似没有衣服，她的手脚裸露在外，皮肤在金光照耀之下显得晶莹剔透，但是丝毫没有色情的感觉，反而显得很神秘，美丽透明得令人屏息，而且好温暖。她望着书本的眼神是多么地温柔啊，好幸福、好柔和的眼神。
黄昏时分的金光，轻柔地点缀在纤细的躯体和温柔白皙的脸庞上。她的身影和表情有点像心叶学长写小说的模样。
我的脑袋发热、身体颤抖，只顾着睁大眼睛注视那幅画。
这个人就是天野学姐。
她就是心叶学长在满天樱花之中哭喊的人，是让心叶学长写出那个悲伤温柔故事的人，是如今仍然占据心叶学长心房的人。
这个人就是天野远子……
心叶学长的文学少女！
啊啊，好美的人，看起来富有知性、温柔体贴，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我早就知道，如果看到天野学姐的画像，一定会体会到心碎的滋味。
但是，为了在今天的毕业典礼上勇敢地面对心叶学长，我终于下定决心来看天野学姐的画像，所以三更半夜传简讯给麻贵学姐。
我请求她，在毕业典礼开始之前让我看看天野学姐的画像。
如果为之折服，我也只能乖乖认输。
可是看到那双满怀爱意注视书本的温柔眼睛，我的心情却意外地平静。
我朝着画中的天野学姐静静微笑。
心叶学长喜欢的人果然很棒。
我只是个见习生，远远比不过她。
就算这样，我还是爱着心叶学长。
我在心中对她说，正如你看过我不知道的心叶学长，我也看过你不知道的心叶学长。
我怀着最高的敬意和憧憬，对这位真正的「文学少女」鞠躬。
谢谢你。
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不过想必都是因为你，才会有今日的心叶学长，而且我也得到了面对心叶学长的勇气。
谢谢你。
我怀着清新的心情抬起头，发现麻贵学姐笑咪咪地看着我。
「这是代表见习生向文学少女宣战吧？这种青涩的感觉真有意思，你让我看到了精采的画面。」
接着，她轻轻摸着我的脸说：
「见习生，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女人。虽然胸部好像不会再长大，但一定会是个心胸宽大、关怀别人、充满魅力的好女人。」
我红着脸向麻贵学姐鞠躬后，离开音乐厅。
室外充满清凉的清晨空气，到处都是走向校舍的学生。
天空蔚蓝得让人好想张开双手跳进去，樱花树终于开出花苞。
心叶学长今天就要毕业了。
我对麻贵学姐说过会在毕业典礼上补眠，事实上脑袋却很清醒，一点都不想睡。
周围不时传来叹气或啜泣声。
国中毕业典礼时，大家都哭得惨兮兮，但高中生只是静静地哭泣。
有人咬着嘴唇强忍泪水，有人含泪望着台上，真的哭出来的人也只是抬起脸静静地掉泪。
我没有哭，而是挺直腰杆，看着心叶学长被点名上台领毕业证书时优雅地敬礼。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
我在班会开始之前去了心弃学长的教室。
「心叶学长。」
「日坂同学。」
胸前戴着红花的心叶学长一脸和气地走向我。
「心叶学长，毕业典礼之后你有空吗？」
「我的家人要在家帮我庆祝。」
「那你回家之前，可以陪我一下吗？」
我说出时间和地点，心叶学长显得有点困惑。
「嗯……好吧。」
「嘿嘿，那就晚点见啦！」
我在心叶学长回话以前就快步跑走。
班会结束后，毕业生和欢送他们的在校生塞满了走廊和操场。有的拿手机或相机拍纪念照，有的送花，有的甚至玩起抛人，场面十分热闹。我还听到有人放声大哭。
心叶学长收到竹田学姐和合唱社社员们送的花。
雫学姐也来了，她和十望学姐一起害羞地送出可爱的粉红色花束。
我一直站在远处看着。
我没向心叶学长说话，只对七濑学姐说「恭喜你毕业」。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开朗，令七濑学姐有些惊讶。
然后她噘着嘴，不好意思地说：
「你、你也帮了我很多，谢谢你邀请我参加文化祭的话剧。」
距离我和心叶学长约定的时间还很久，所以我先在校内到处开晃，一到文艺社活动室就看到心叶学长。
只见心叶学长轻轻摸着他一直用来写小说的老旧木桌，神情充满怀念。
他一定是回忆起在文艺社里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我想象着心叶学长在这围绕着书本的小房间度过的三年，心头不禁揪紧。
我所不知道的心叶学长高一时代、高二时代。
还有高三……
或许心叶学长想在离开社团活动室之前，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我不想打扰他，所以悄悄地离开门边。
因为没地方可去，我又开始在校内散步。
我想着心叶学长的事，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好比说，啊啊，我就是在这条走廊找到心叶学长，第一次对他说话。
我曾经在这里心跳不已地等着心叶学长经过。
我冲向心叶学长时在这里跌倒，心叶学长一脸无奈地扶起我……
图书馆、体育馆、器材室、视听教室到处都留下我和心叶学长的回忆。
我漫步在走廊上，念出拉涅夫斯卡雅的台词。
『好怀念啊，我的书柜……我的小桌子……」
『我的命运今天就要决定了，我的命运……』
窗口射入金光，照得走廊正门明亮。
时间到了。
好，走吧。
我下楼换上鞋子，没穿外套就直接走出去。
三月中旬的空气还有点冷，但我丝毫不以为意。
我直接走向操场。
学生们都已离开，操场变得冷冷清清。
夜幕降临前的金色暮霭，点亮校舍和旁边的树木。
其中最粗壮的一棵树长在文艺社窗口的正下方。
心叶学长提着书包和外套站在树下。
我走到心叶学长面前，笑着说：
「恭喜心叶学长毕业。」
心叶学长温和地微笑。
「谢谢你。」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爬树。」
「咦？」
心叶学长睁大眼睛，发出疑惑的声音。
我笑着攀上树干。
「听说在树上绑锻带可以实现愿望，所以我也想挑战看看。」
「那也不需要现在爬树啊！而且正确的传闻应该是……」
「没关系。」
我开朗地抢着说，然后一脚蹬上树。
「不现在爬就没意义了，要在心叶学长还是我学长的时候爬才行。」
我的语气让心叶学长说不出话。
没错，不现在做就没有意义。
我卖力地爬树，抓住树枝，找寻踏脚的地方，喘着气不断往上爬。
手掌和粗糙的树皮不断摩擦，痛得火辣辣的。
脚踩滑了好几次，每次都吓得我心脏冰凉。
「太危险啦，日坂同学。」
「我有心理准备了。」
我气喘吁吁地回答。
抬头望去，树枝反射出夕阳的金色光辉，变得好刺眼。
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我拚命眨眼。
只剩一点……
我像猫一样攀住越来越细的树枝，直往上爬。
用单手解开制服上的蓝色锻带时，心叶学长似乎倒吸一口气。
其实我知道，一定要在没人看到的时候绑锻带。
心叶学长刚刚想讲的应该是这件事。
让人看见的话，愿望就不能实现。
可是，我的愿望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啊！
大家早就说了绝无可能！
——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应该是零吧。
——是吗……
——对不起。
我把心意寄托在袋鼠的故事里，向心叶学长告白时，他果断地拒绝我。
那时我已经失恋了。
后来我一再向同一个人表白，也一再地失恋。
——日坂菜乃同学，我讨厌你。
——不可能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远子学姐那样。
心叶学长一开始对我很冷淡，封闭自己的内心，眼中只有天野学姐离去的背影。
——你最好还是快点放弃，井上不可能喜欢远子学姐以外的人！
——还是别喜欢我比较好，因为只会白费工夫。
我很清楚这是没希望的挑战。
爱上深深思念其他女人的男人，本来就注定要流泪，要吃尽苦头、受尽折磨。
我都知道！
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即使全世界都说我没希望，我还是不想放弃。
我满头大汗地擦亮眼睛，把集中力灌注于指尖，在小树枝上绑好锻带。
在梦幻的金色光芒中，土耳其蓝的蝴蝶结翩翩飞舞。
我满意地笑着往下看，心叶学长很紧张地盯着我。
四目交会。
我笑容满面地大声喊出无法实现的愿望。
「心叶学长，我喜欢你！最喜欢你了！请你也喜欢我吧！」
心叶学长愕然地吸气。
他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我。
然后他露出苦闷的表情，眼神变得好悲伤，一动也不动。
我屏息看着心叶学长，心痛得无以复加。
寒冷的风吹得蓝色锻带不停摇曳。
此时，心叶学长轻轻扬起嘴角。
「日坂菜乃同学，我也喜欢你。」
这清澈的声音说出我永生难忘的话。
「我喜欢你的积极乐观。」
他抬头凝视着我。
「我喜欢你的勇敢，还有你看到别人有困难时一定会伸出援手的体贴之心。」
他带着温和的笑容。
「我想在毕业前告诉你，我很喜欢日坂菜乃这个学妹。」
心叶学长的语气、言词、微笑都甜美地渗进我的心胸。
我知道这句「喜欢」不代表爱情。
心叶学长的眼神太冷静，那不是坠入情网的眼神。
可是他以信任的眼神看着我，说他喜欢我。
我狂喜到心脏快要炸开，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心叶学长温柔地叫着我。
「下来吧，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我吸着鼻子说：
「不、不可以偷看我的裙底喔。」
心叶学长见我害羞起来便噗哧一笑。
「我不会看啦。」
「呜……反驳得那么干脆更让人难过。你想看的话就看吧。」
「你真是的……再不下来我就要走啰。」
「啊！等、等我一下啦！」
我急急忙忙地滑下树干，还没爬到底就松手跳下树。
「哇！」
膝盖撞到地面，痛得我差点哭了。
「日坂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
我开朗地抬头回答。
「这个给你。」
眼前出现一本杂志……
这是连载《文学少女》的杂志？
心叶学长不好意思地微笑。
「这是昨天送来的样本，送给你。」
「咦？咦咦咦？谢、谢谢。」
我惊疑不定地接过杂志，看看封面。
「哇！这期的封面特集是井上美羽耶！哇！还有未公开的短篇……咦？」
心脏猛然一震，我的手僵住了。
「……《放学后，油菜花与我》？」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清爽的文字描写着高中生「我」，和老是把他要得团团转的活泼学妹，两人共同度过的温馨日常生活……
「这、这个学妹就像艳阳底下的油菜花……这是……」
我望着杂志，震惊到口齿不清。
心叶学长依然不好意思地说：
「我突然很想写这个故事。」
我一抬头就看见心叶学长温柔地笑着，他的发梢和脸的轮廓都带着金光。
有股热意从喉咙直往上冲。
我紧紧抱着杂志。
「谢谢你，心叶学长，这是最棒的礼物！」
我忍着不让泪水流出，开怀地笑了。
我好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心叶学长把他和天野学姐在一起的经历写成《文学少女》。
那是他写给天野学姐的情书，我怎样都赢不过天野学姐。可是，我也确确实实地存在于心叶学长的日常生活中！
我和心叶学长的故事就像一篇短篇小说，实实在在地留在心叶学长的心中。
心叶学长为我写了这个故事，为我准备最棒的礼物。
「差不多要走啰。」
「好……啊！心叶学长！」
我想到一件非说不可的事，含泪笑着说：
「我说过最近在看《樱桃园》吧？在这本书里，拉涅夫斯卡雅从小住到大的樱桃园被新兴商人罗帕辛买走，一家人离开庄园，在外面听着斧头砍倒樱桃树的声音……这个故事的结局并不圆满。
我看完《樱桃园》以后虽然很难过，却也感到心情焕然一新。
好像预告着故事结束以后，又会展开另一个新的故事。」
心叶学长面带微笑听着我最后这段话。
我强忍泪水笑着说：
「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从这个故事的结局看出『希望』，想象今后会有的美好未来。所以，我一定没问题！」
我的心意一定传达到了。
心叶学长温柔地点头。
「嗯。」
他摸摸我的头，向我道别。
「再见了，日坂同学，文艺社就交给你。」
「好的！」
我的胸口紧缩，声音也变得沙哑，但仍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回答。
心叶学长轻摸我的头发，慢慢收回他的手。
我们再度互看一眼。
心叶学长露出微笑，我也笑了……
他转身离去。
毫不迷惘的果断脚步走过辉映着夕阳金光的操场，走向校门。
一年前哭喊着离去之人的男孩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我抱紧心叶学长送给我的故事，注视着我最喜欢的人。
忍耐已久的泪水在冰凉的脸上划出一道热流。
夕阳下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的初恋。
多么奢侈的单恋。
能和喜欢的人这么亲近，可以每天看着他、和他说话，对他倾诉烦恼，还能让他摸头。
而且，可以一再表达我对他的感情。
绝对没有比这更幸福的单恋了！
我的心神震荡，看着人影在耀眼光芒中渐渐缩小。
好幸福。
无比幸福。
洁白花瓣在柔光之中乘风飘舞。
樱花才刚长出花苞，应该还要很久才会飘落……
我清晰地想起第一次看到心叶学长时满天飞舞的樱花。
有如祝福一般，纯洁而亮丽的小小花瓣洒在心叶学长的身上。「樱桃园」没有消失，只要我继续想象、创造，花朵仍会在心中绽放。
我和心叶学长之间并没有任何约定，他直到最后都没有给过我承诺。
但是，我们还是拥有回忆！
心叶学长给了我好多重要的、美好的东西，就像清澈泉水般源源不断，晶莹闪耀地挥洒而出。
我一次又一次地重温，如同翻着书页。
在海天樱花之中离去的拉涅夫斯卡雅感慨万千地自言自语：
『喔，亲爱的、可爱的、甜美的樱桃园……我的生活，我的青春，我的幸福，再见……再见！』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我也在这里告别初恋。
再见！再见！
夕阳慢慢下沉，遮蔽视线的无数花瓣在夕照之下闪闪发光。
契诃夫写的是黄昏的故事。
可是，故事结束以后又会有新的故事展开！
我今后也要继续看书，继续翻开新的故事。
我一定会再爱上别人，主动地去追求爱情！整颗心充满喜欢某人的感情，强烈到世界都会为之改变！
总有一天，我也会踏出那道门。
我望着心叶学长经过的校门，微笑着念出《樱桃园》的台词。
「新生活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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