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一天,雪染上红色

  「《心》就像不甜的甜甜圈……是很寂寞的味道。中间空空的地方是重点,吃着吃着突然就没了,有如落人寒冷的深渊,让人不知所措……」

  放学后。

  黄昏时,我屈膝坐在铁管椅上,下巴靠着膝盖。

  「忍成老师好像喜欢BL……还有幼女和大姐姐……」

  心叶学长刚开门就听到我脸色阴沉地说出这句话,吓得非同小可。

  「日、日坂同学,你不应该这样擅自乱猜吧……还有,这些甜甜圈是哪来的?你自己做的吗?」

  他看着堆满在餐巾纸上的甜甜圈问道。

  「这是我昨天从老师家带回来的,好像是老师打工的蛋糕店里卖剩的甜甜圈。心叶学长也一起吃吧。」

  「谢、谢谢……」

  他在我对面坐下,郁闷地吃起甜甜圈。

  「……不会很甜嘛。」

  「是啊,味道有点像夏目漱石。」

  「这个味道……我好像在家里吃过……和我妈做的甜甜圈很像。」

  心叶学长沉思着说。

  「如果心叶学长喜欢,就多吃一点吧。」

  说完以后,我心情沉重地提起:

  「老师昨天告诉我很多事。」

  像是他比较想和猴子在一起、妹妹已经过世、未婚妻突然跑来他家大吼大叫、桌上摆着耳环……我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事都告诉心叶学长。

  老师今天早退了。

  今天早上班会课开始之前,我去图书馆看看老师的情况,发现他气色不错,感觉松一口气。结果,放学后到图书馆却听说他有事先离开。

  还还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早退,但我仍是有点担心。

  心叶学长甜甜圈吃到一半突然停止不动,专心倾听,好像在想什么事。

  我向心叶学长叙述这些事时,一边也在整理自己的心情,努力地传达出自己现在的想法。

  「……老师是个寂寞的人,但我不觉得老师会为了自己去伤害别人。」

  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我「希望」这是事实,而是昨天听到老师说那些话、看到老师的眼神,所以深深体会到他的后悔和痛苦。

  「小瞳真的该恨老师吗?我一点都不了解櫂和老师,或许我的想象不正确,但我不想否认自己体会到的感觉。」

  我把脸靠在膝上,消沉地说。

  虽然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却又没办法向前迈进。

  我根本是在对心叶学长抱怨嘛,真没用……我正在难过时,心叶学长望着我的眼神却变得像春天的阳光一样和煦。

  咦?心叶学长为什么笑了?

  我满心疑惑地看着心叶学长,他流露澄澈温柔的目光说:

  「……喔喔,原来你的心情是这样啊。」

  他的声音像呼吸般轻柔,又像是自言自语。

  「咦……什么意思……」

  他看到我慌张起来,便露出戏谑的表情。

  「我只是突然发现,看着令人担心的学妹逐渐成长原来是这么愉快的事。」

  那灿烂的笑容让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心叶学长笑得很开心。

  奇怪?我的心情刚刚不是还很低潮、很黯淡吗……伹此刻突然觉得视野豁然开朗,心情也轻松许多。

  心叶学长摸摸我的头。

  「你就照自己所想的放手去做吧。如果你能够正视对方,从对方的立场去想象,思考,一定能找到真相。」

  好温暖的手。

  力量从心叶学长的手上传来。

  我心跳不已,情绪亢奋地回答:「好!」

  仔细想想,心叶学长还是第一次叫我「照自己所想的放手去做」呢,以前他说的都是「不要多管闲事」或「拜托你安分一点」。

  得到心叶学长的支持以后,我意气风发地在暮色之中走向老师的公寓。

  如果老师的身体又不舒服,这次我一定要为他煮出清淡美味的鸡蛋粥。我也要再次问他耳环和信封的事,还要不经意地提起在中庭和他拥抱的男生。

  天空开始降雨,冷风吹得皮肤刺痛。沉重的灰色空气笼罩着天空、房子和我。

  手上的鲜黄色雨伞滴滴答答地弹开雨水,我吐着白烟走到转角,不小心和一个撑着红黑花伞的女人撞个正着。

  「喂,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对、对不起……咦?」

  「哎呀!」

  女人挑起眉毛。

  那是老师的未婚妻珠子小姐,她今天也化了浓妆,穿着豪华的皮外套。

  她好像还记得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凶恶。

  「你是昨天去良介家的贼老鼠国中生吧?干嘛?你真以为自己是人家的离居老婆啊?我已经亲切地提醒过你,良介有恋童癖,你们是不会长久的。」

  「我是十六岁的高中生,不是老师的离居老婆,而是老师之前家教学生小瞳的朋友……」

  「瞳?」

  珠子小姐的眉毛一抖。

  「是和櫂在一起,长得像洋娃娃的那个臭屁丫头?」

  「你认识小瞳?」

  我吃惊地问道,珠子小姐皱起脸回答:

  「我怎么可能忘记,她第一次见到我就找我麻烦耶。

  有一次我去良介家,櫂和那个叫瞳的女生都在,她却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冲过来大吼:『櫂会永远待在这个家!不管是你还是别人都不能赶走他!因为櫂是这个家的孩子!』并当着我的面摔上门,锁上门链。」

  小瞳做过那种事?

  这的确很像她的作风。

  小瞳乍看之下很冷淡,却会为重要的人两肋插刀。

  「我的确尝尝对櫂说,等到我和良介结婚之后他就得搬出去,不过那丫头的态度也太差了吧?只不过长得漂亮一点,对长辈就这么没大没小。」

  珠子小姐气得发抖。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消息。老师没有恋童癖,那个海豚发夹是他妹妹的遗物。」

  珠子小姐听了却伸手按住我的鼻子。

  「我早就知道,说那些话只是在耍你。」

  她哼了一声,掉头就走。

  鞋跟极细的高跟鞋很容易滑倒,不适合在雨天穿,但她碰到积水仍然不以为意地大步跨过去。

  我也跟了上去。

  「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请教一下老师的未婚妻……櫂和老师有暧昧关系吗?」

  高跟鞋突然一滑。

  「你、你在胡扯什么啊!」

  「不是啦,因为他们妤像很亲密,我想说不定有这种情况……只是当作参考。」

  「……亲密?他们的关系才没有那么温馨咧。」

  珠子小姐又撇过头,表情显得很僵硬。

  「那是病态……櫂太依赖良介,良介也绝不会骂他或限制他,那种关系……太不健康。如果家里只有一个人有病,我还勉强应付得来,但两人都有病实在太夸张,我根本照顾不过来,也不想和他们一起住,否则连我都要跟着生病。」

  病态?有病?

  这些强烈的措词让我听得万分惊恐。珠子小姐觉得那两人的关系这么糟糕吗?

  「老师是不是想和櫂争夺小瞳呢?」

  「不可能。」

  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太愚蠢,根本不值得思考。

  「好了,别说这些,不如帮我介绍些好对象吧。」

  伞上的水滴飞溅,她转向我,脸贴了过来。

  听到话题突然转到这里,我不禁愕然地「啊」了一声。

  珠子小姐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你有没有认识的医生、机长、大公司董事长,或是单身又有钱的帅哥啊?只有一个也好。」

  「呃……是有一个啦,那个人的家里有擦得亮晶晶的奔驰,又有司机,还有很大的别墅和漂亮的画室,单身又有钱,外表也很抢眼。」

  我边说边想着画室的女主人,在我认识的人之中,最有钱的铁定是她。不过,麻贵学姐是单身吗?听说她刚生下小宝宝,应该有老公吧?

  珠子小姐的兴致都来了,积极地问:「哇!别墅!好棒喔。年纪呢?」

  「是大学生,应该比珠子小姐还小吧。」

  「没关系,我在比较低的年龄层也很受欢迎。你的手机借我一下。」

  她在我的手机里输入自己的电话号码。

  「嘿嘿,OK~联谊就订在这个月吧,麻烦你啰。」

  她发出窃笑,一厢情愿地如此决定。

  「与其和那种死气沉沉的男人在一起,还不如去找个有钱的帅哥。我早就叫良介拆了那栋破房子,把地卖了换成现金,他却一直当个穷小子。算了,我不要这种男人,我的梦想可是当个贵妇。」

  珠子小姐酒醉似地说得飘飘然,然后又喀哒喀哒地踩着高跟鞋走着。

  「既然如此,你不是不需要再去老师家了吗?」

  她听了不高兴地转过头来。

  「我忘记提醒他亲戚家要办七周年法会,不过,我看他多半不会去。你找良介又有什么事?」

  她质问我说。

  「我是去探望老师。老师的心脏似乎不太好,我很担心。」

  「心脏?」

  珠子小姐一脸诧异。

  「喔喔,你说他的症状啊,那是……」

  她说到一半突然打住,睁大眼睛。

  怎么?她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

  细如银线的雨中,老旧公寓的二楼。

  老师位于东南角落的房门前,有两人像黑白电影里的情侣般抱在一起。

  一个是忍成老师,另一个是穿着制服和连帽长外套的男生!

  他把脸靠在忍成老师的怀中,紧紧攀住。

  老师也一脸哀伤地低着头,轻轻搭着那男生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两人的脚边躺着一把深蓝色的雨伞。

  B……BL?

  我的头部昏了。

  老师果然是那种人?他的情人来找他吗?

  此时,珠子小姐喘着气说:

  「怎么可能……难道……是櫂?」

  櫂!

  珠子小姐的睑都绿了。她双手紧握伞柄,凝视着靠在忍成老师胸前的男生。

  那个男生是櫂?

  櫂不是自杀身亡了吗?

  我惊讶得心脏几乎跳出体外,同时看到那个男生踮起脚尖,把脸凑近老师,咬住他的耳朵!

  哇啊啊啊!哇啊啊!

  我越来越目瞪口呆,珠子小姐也看得睁大眼睛、前倾身体。

  那男生随即把右手上的小刀挥向老师!

  充满浪漫情怀的雨中爱情画面突然变成血腥的伤害事件,我忍不住大喊:「老师!」

  举起小刀的男生吓得肩膀一抖,没拿伞就跑下楼。

  老师的脖子滴着鲜血,以冰冷灰暗的眼神看着那个男生跑走。

  「真、真的是櫂……」

  珠子小姐抓着我不停发抖。

  可是,那个消失于阴暗雨中的男生跑下楼时,我清楚地看见他的长相。

  那个男生……

  不,不对。

  那个女生咬着嘴唇、眼中迸发寒光,是我很熟悉的人。

  ——是小瞳。

  ◇  ◇  ◇

  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充满敌意。

  你的眼神像冰一样冷漠而锐利。

  你显然把我当成令人不快的阻碍。不只是眼神,你的言语和态度都毫不掩饰这一点。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你产生共鸣。

  因为我也觉得你很碍事。

  你扰乱了我的心,我曾经希望像你这样的女生尽量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我们同样憎恨彼此,强烈地渴望同一个目标,不肯退让。

  所以,我们才会走在一起。

  如果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那我对你的感情又是什么?

  你知道他有秘密吗?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个秘密。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秘密曝光。

  所以他很痛苦,很寂寞。

  你知道吗?

  ◇  ◇  ◇

  在逐渐增强的雨势中,我跑向小瞳家。

  当时我和珠子小姐冲过去,老师依然看着男孩跑走的方向。

  他的脖子在流血,被咬伤的右耳有瘀青的齿痕,颜色鲜明得令人心惊。

  『只是皮肉伤,不要紧,没有很严重。』

  老师用手抹掉鲜血,淡淡地说。

  发抖的珠子小姐问他刚刚那个人是谁,他只是静静地微笑回答「谁都不是」。

  『别闹了!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个伤?』

  『喔,大概是闹鬼吧。』

  他的语气实在太沉静,珠子小姐的脸颊抽出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呃」、「啊」之类的呻吟。

  不过那不是鬼,而是小瞳。

  我满腹狐疑地离开老师的公寓。

  小瞳为什么穿着男生制服?为什么要攻击老师?

  在大学中庭和老师相拥的也是小瞳吗?

  冷雨拍打在我的脸上。

  老师一定知道割伤他的人是小瞳,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他想保护小瞳吗?小瞳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一脚踩进水洼,袜子都湿透了,感觉好不舒服,外套也湿得像是浸过水。打电话给小瞳又没人接,我好担心小瞳,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

  小瞳家是巨大的欧式建筑,四周环绕着高墙。

  我按了门铃,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小瞳的父母都各有工作,经常不在家。

  我一次又一次地按着门铃。

  小瞳没有回家吗?

  门后传来奥古斯特「呜呜」的悲伤号叫。

  一种不祥的预感刺痛了皮肤,我直接开门走进去。

  奥古斯特的细微叫声混在雨声里。那不是抵抗外人入侵的凶猛叫声,而是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

  我屏息快步前进。

  长满草木的院子一片昏暗,有个纤细的人影站在那里。

  白色的长外套、贴在脸颊和耳朵上的湿濡短发、僵硬的脸庞,还有盯着半空中的冰冷眼神…………

  我像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全身热度顿时退去。

  小瞳伫立在猛烈的大雨中,没有撑伞。

  她的头发、制服、外套都被雨水冲得湿淋淋。奥古斯特咬着小瞳的裤管,想把她拉进屋内,但是小瞳分毫不动,只是用严肃的眼神望着半空。

  那表情和三年前櫂死掉以后,她完全不和班上同学说话的时候一样。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冒上来。

  「小瞳!」

  我踩着又湿又滑的草皮跑到小瞳身边,撑起伞说:

  「先回屋子里吧!」

  「……我不想进去,别管我。」

  小瞳用蕴含怒气的低沉语调回答,我的声音也急了。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小瞳,你穿上男生制服,对老师做出那种事,到底想干什么?」

  小瞳厌烦地推开找撑着伞的手,坚决地说:

  「我要做櫂想做的事,因为『我就是櫂』。」

  我又感到悚然心惊。

  小瞳在说什么?她说自己是櫂?

  可是,小瞳不像是失去理智。

  她冷如冰霜的眼神依然盯着空中,厉声说道:

  「櫂也曾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有个下雨天,我一到家就看到他淋着雨站在门口等我。那是圣诞夜的一周前。

  我骂他『干嘛站在雨中,你白痴啊』,他战战兢兢地回答「我今天很想见你』。我带他进屋,借他浴室洗澡,还拿爸爸的衣服给他穿……然后端茶出来,问他找我有什么事,他又变得扭扭捏捏……」

  小瞳一瞬间露出哀伤的眼神,咬住嘴唇。

  如陶瓷般白皙的脸庞落下几滴雨水。她又板起脸孔,痛苦地说:

  「圣诞夜那天,我原本要和櫂去看电影。我想把这件晾干后的制服还给他,可是我带着衣服去他家时……我……我……」

  小瞳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眼中迸发出漆黑的感情,那像是憎恨或绝望……痛苦喘息的小瞳让我看得好不忍心。我丢下雨伞,抓住她的双手。

  「小瞳,快回家洗澡吧!」

  「放开我,就算一辈子都不洗澡我也无所谓。」

  「不要说傻话,你明明那么爱干净,洗一次澡要用到三种沐浴乳呢。」

  「人不洗澡又不会死!」

  「文明人淋了雨就是要洗澡啦!」

  我和奥古斯特合力把她拖进屋内。

  接着,我看见一幅令人愕然的景象。

  我看到玄关走廊上堆着七个半透明的垃圾袋,里面透出青蓝、浅紫等各种色彩。

  「这……这些都是衣服吗?」

  「是明天要丢的可燃垃圾。」

  我蹲下去,打开垃圾袋来看。

  「这件高腰洋装不是最近刚买的吗?这件蓝灰色裙子是你最喜欢的吧?啊啊!这一件!这是你非常想要,犹豫了两个小时才用原价买下来的长羊毛衫耶!咦!少了一只袖子!啊啊啊啊!这件洋装的裙子也剪坏了!小瞳,是你剪的吗?」

  小瞳冷冷地把我拿出来的衣服塞回垃圾袋里。

  「我不要了。」

  「什么不要?这件外套还有这件衬衣你都很喜欢吧?」

  「……我就是不要了。」

  女生丢掉喜欢的衣服可不是小事。难道小瞳想当男生?

  「唔……总之,你先去洗澡!」

  我拿起少了袖子的棉质洋装在正要绑上垃圾袋的小瞳脸上乱擦一通,接苦把她拉到浴室。奥古斯特也跟来了。

  我不顾小瞳的反抗,硬是脱下她的衣服,打开热水往她头上冲。

  然后我抹上沐浴乳,粗鲁地搓洗。

  小瞳不停口地骂着「笨蛋」、「多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在帮难缠猫咪洗澡的动物美容师。

  我心无旁骛地用海绵在她全身上下擦洗,我和小瞳、奥古斯特都沾了满身泡沫。

  「菜乃,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你自己才是呢。」

  「……鸡婆。」

  「既然知道,在我面前就跟从前一样保持干净吧。」

  「……你的制服都脏啰。」

  「啊!」

  「只有你一个人穿着衣服,感觉好下流。」

  奥古斯特也在「汪汪」大叫。

  「呃,连奥古斯特也这么想啊?好啦,脱就脱嘛。」

  我难为情地解开钮扣。

  「……你的胸部连一点都没有长大呢。」

  「不、不用你多管闲事!还是有长大一点点啦!」

  我把莲蓬头对着小瞳,冲了她一脸的水。

  后来,我们两人一起泡进浴缸,慢慢让热水放满,直到身体变暖才爬起来穿上干衣服,总算舒畅多了。

  「还好你没把衣服全都剪破。」

  向小瞳借来穿的运动服上衣和裤子都太长,不过腰部的松紧带却有点紧,真教人生气。

  我们坐在小瞳房间的电热毯上,我用吹风机轮流吹着我和小瞳的头发,还有奥古斯特的毛。

  我的头发又细又软,稍微大意就会被热风吹得打结,非常麻烦。小瞳的头发浓密又柔顺,让我好羡慕。

  刚认识时,我就非常向往她那头飘逸的长发,那也是我和小瞳相熟的契机。

  『你的头发好漂亮!好柔顺!好好喔,真羡慕,可以让我摸摸看吗?』

  我曾眼睛发亮地向她这样要求。后来我们也常玩美发师游戏,互相帮对方编辫子。

  「我好像很久没来你的房间了。」

  「有吗?你明明很常来。」

  「可是,小时候几乎天天来嘛。」

  「……都高中了还每天来,我会烦死的。」

  「有时候就是会突然很想找你嘛。像是有很开心的事相向你报告、搞砸事情想来找你抱怨,还有感觉你好像在呼唤我的时候……」

  「什么啊?心电感应?」

  「嗯,或许吧。」

  「我才没有叫你咧。」

  床边摆着一只鲜黄色的袋鼠布偶,头上绑了一条「必胜」的头带。那是小瞳十二岁生日时,我送给她的礼物。小瞳那时候正在准备私立国中的入学考试,所以我送布偶帮她加油。

  小瞳至今仍珍藏着布偶。

  吹风机的热风把小瞳耳边的头发吹得飘起。我帮她梳头时,摸到她柔软的耳垂。

  「对了,櫂有戴耳环呢。」

  我悄声说道。小瞳的肩膀一颤,语气不悦地回答:

  「那是防人用的。」

  「防人?」

  「他说戴着耳环,别人就不会靠近……国中生戴耳环很醒目,别人看了会害怕,就不敢找他说话……櫂是这么相信的。」

  庄司学长说过,櫂完全不和别人往来,似乎不相信任何人。

  我觉得胸口莫名地郁闷起来。

  小瞳继续低着头说:

  「耳环是櫂自己做的。那家伙的个性笨拙,手却很灵巧。他只有左耳戴耳环,所以只需要一个,但他每次都做两个。」

  她眨眨眼睛,轻声说着。

  「…………或许是觉得只有一个太寂寞。」

  一个人太寂寞……櫂一定也这么想吧?

  小瞳送耳环给老师,和櫂的耳环有关吗……她说过自己要做櫂想做的事……

  她别过脸去。

  我知道小瞳只有在害羞或消沉的时候才会转开视线。

  奥古斯特「呜呜」叫着,舔起小瞳的手指。她摸摸奥古斯特的脖子,喃喃说着:

  「櫂自杀的前一天……曾来找过我。」

  低垂的睫毛微弱地颤动。

  「当时,櫂要我去泡咖啡。他淡淡地说,不要速溶的,要热一点,不用加糖,要加热牛奶……」

  小瞳泡好咖啡回来后,看到桌上放着几个耳环。

  櫂对吃惊的小瞳说:『这些我不要了,送给你。』然后起身要走。

  小瞳叫住他问:『咖啡呢?』

  『不喝了。』櫂寂寥地说完就离开。

  那是櫂对小瞳说的最后一句话。

  隔天,櫂就拿刀刺入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是被人背叛,他或许还活着……纯白的雪或许会飘降……」

  小瞳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充满无奈的绝望。

  她大概在责怪自己。櫂最后一次来访时,她已经发现不对劲,却没有留住他。

  突然,小瞳的嘴唇颤抖、脸孔扭曲,眼中浮现冰冷的怒意。

  「绝不……绝不原谅……」

  我惊觉地想起她割伤老师,以及在雨中注视半空的模样。

  小瞳体内原已渐渐熄灭的怒火又开始延烧。

  彷佛有人在小瞳的耳边低语「不可原谅」。只要她开始退缩,那个声音就会叫她不能停止复仇,一定要继续下去。

  她痛苦地喘着气,抓起时钟摔到地上。

  时钟发出「喀咚」一声,电池掉出来,指针停了。奥古斯特「汪汪」狂吠。

  小瞳恶狠狠地对屏息的我说:

  「你走,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回家的路上,雨还是下个不停。

  我用手机打电话给心叶学长。

  「糟糕啦!BL就是小瞳耶!」

  「日坂同学,你可以用比较好懂的方式说明吗?」

  心叶学长困惑地说。

  我立刻叙述在忍成老师家看到的景象,还有我和小瞳的对话。

  小瞳现在很不妙。她的心情很不稳定,已经走投无路。如果我置之不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她又会变成櫂,拿刀去攻击忍成老师。

  心叶学长一直静静地听着。等我讲完以后,他以沉思的语气说:

  「日坂同学,我打算周日和冬柴同学去约会。」

  「咦咦咦!」

  「去水族馆好了……」

  「等、等一下!」

  我慌了。

  「小瞳现在的情况怎么能约会啊……」

  但是,心叶学长的语气很沉着。

  「那天是情侣日,情侣一起去可以享用半价喔。」

  呜……心叶学长打算带小瞳出去散心吗……

  就算这样,又不是非得约会不可……我、我才不是在吃醋,但是,我真的不想看到心叶学长和别人约会……

  我开始思考该个该说小瞳对鱼类过敏,如果去水族馆一定会不停打喷嚏……

  「日坂同学也找个人一起去吧。」

  「咦?」

  「像是认识的男人啦。」

  心叶学长说的不是男生,而是「男人」。

  我突然领悟,立刻对着手机大叫:

  「我、我懂了!既然心叶学长要和小瞳去约会,我也要和别的男人出去!」

  「咦?约会?」

  忍成老师傻眼了。

  因为我隔天一放学,就冲进馆员办公室大叫「我们周日去水族馆约会吧」。

  「是啊,当天情侣他起去只要半价喔。老师吃了我煮的稀饭,所以欠我一份人情。而且,昨天我如果没有大叫,老师就不只是受到皮肉伤啰!一定会被当场宰掉!为了报答我,就请在水族馆的门口和我装成情侣吧。如果老师拒绝,我就要到处宣传老师喜欢BL、幼女,还是个骗婚的坏蛋!」

  大概是我的威胁生效,周日午后老师没有借口生病或爽约,乖乖和我来到水族馆门口。

  水族馆位于市中心,交通很方便,我曾和家人与朋友来过好几次。

  在入口的售票亭,老师连我的票钱也一起付了。

  「呃,我自己出钱就好啦。」

  我急着拿出钱包。

  「既然要报答你,由我出钱也是应该的。」

  老师和气地说。

  我觉得自己好像勒索了人家,心里很不好受。

  「谢谢老师。」

  接过海蓝色的门票时,后面有人叫道:

  「菜乃?」

  回头一看,发现是小瞳和心叶学长。小瞳非常惊讶,表情都僵住了。

  我故作开朗地说:

  「哇!小瞳和心叶学长也来啦?情侣日只要半价,真划算呢!」

  小瞳咬着嘴唇不说话。

  一旁的心叶学长温和地说:「真是巧呢。」

  忍成老师好像也吓一跳。他愣愣地看着小瞳,露出苦涩的微笑。

  小瞳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悦,直瞪着老师,一双大眼睛充满愤怒和责难。

  老师而露苦笑,默默承受小瞳的视线。他的笑容看起来好难受、好悲哀。

  「太好了,那就一起逛吧,心叶学长!」

  「嗯……好啊,日坂同学。」

  「没关系吧,老师?」

  「冬柴同学,可以吧?」

  「……」

  「……」

  小瞳沉默不语,老师也为难地闭嘴不说话。

  气氛紧张得要命,我的胃都快穿孔了。

  先开口说话的是小瞳。

  「……随便你们。」

  她板着脸说完就自己先走。

  心叶学长瞄了我一眼,转身去追小瞳。

  「老师,我们也走吧。」

  「……好。」

  我和一脸忧郁的老师跟着走进水族馆。

  心叶学长用这种方式让小瞳和老师见面,是不是想帮他们制造说话的机会?

  如果是这样,照现在情况来看实在很难成功。我们四人虽然一起走,小瞳却像戴了铁面具一样,板着脸不理我们,老师也只是悄悄望着小瞳,好像很担心、很难过,却不找她说话。

  我努力装出愉快的语气大叫:

  「小瞳,你看!有好多沙丁鱼喔!一直在打转呢!沙丁鱼丸很好吃耶!」

  「老师,是海豹耶!不是白色,是灰色的!我还以为海豹都是白色毛茸茸的呢!」

  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气氛还是一样紧张沉重。

  小瞳的脸颊抽搐,顽固地不发一语,后来竟然主动勾住心叶学长的手臂!

  心叶学长稍微张大眼睛,但也没有拒绝。

  小、小瞳!拜托你,不要和心叶学长贴得那么近啦!

  我在后方拼命传送心电感应。

  她和心叶学长并肩看着红、蓝、黄的热带鱼在珊瑚礁之间穿梭,真的很像一对情侣。相较之下,我和老师看起来简直像是没有男友的可怜女生,硬把叔叔拉出来玩……呜呜……

  我自惭形秽地看着小瞳他们,没注意前面有阶梯,差点摔倒。

  「呀!」

  「危险,日坂同学!」

  老师一把抱住我。

  「呼……谢谢老师。」

  「不会。你没事吧?」

  「只是滑了一下,没关系。」

  我红着脸回答。

  「骨折很容易复发,要小心一点喔。如果又要撑着拐杖上学就糟了。」

  老师温柔地说。

  「咦?老师怎么知道我国二参加网球比赛时跌倒撞到网架而骨折的事?」

  忍成老师惊讶地说:

  「咦?我听说的是你小学四年级时扮演超级英雄跳下铁格子,结果单脚落地而骨折那件事啊。」

  「那次只是扭到啦。」

  「这样啊……」

  老师含笑说道。

  小瞳可能很讨厌看到我和老师这么亲密,凶狠地盯着我们。但是老师没发现小瞳的视线,像个学者一样频频为我说明。

  「贝加尔海豹是栖息在淡水的海豹喔。」

  老师的声音非常轻柔、非常小声,所以我听他说话时会自然而然地靠过去。

  小瞳的眼神变得更凶了。

  老师凝视着蔚蓝的水槽,淡淡地说话。

  水槽反映出我和老师,还有心叶学长和小瞳。

  水槽内的水无比透明,拍着鱼鳍移动的鱼儿们好像飘逸的花瓣。

  气泡在光芒之中往上浮升。

  「…………好像雪啊。」

  老师喃喃说着。

  「咦?」

  「我说气泡。」

  他眯起镜片底下的眼睛,像是看着远方。

  缓缓摇曳上升的气泡看在老师眼中,就像从天飘落的雪花吗?说不定他在这片雪中也看见櫂……

  老师那句「阻挡雪花飘向别人」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句「雪染红了」……

  这时,小瞳以尖锐的语气说:

  「你知道『剪刀手爱德华』吗?这部电影的主角双手都是剪刀。受尽人们排挤的可怜剪刀手,为了心爱的人让圣诞节下起雪。」

  她面向心叶学长,不过好像不是在对心叶学长说话,而是说给别人听。

  我也看过「剪刀手爱德华」。我本来以为那是一部描述剪刀杀人魔的恐怖片,租回来一看才发现是个风格梦幻的悲伤故事。

  我还记得钱宁•戴普饰演的剪刀手用身上的剪刀雕刻巨大冰块,碎层像雪一样轻轻飞舞。那个画面美得令人感叹,为之心醉魂迷。

  在这片人造景里,剪刀手爱慕的美少女面露微笑,缓缓将双手伸到雪中。

  不过,小瞳为什么突然提起这部电影?

  尚未改造完成就被丢下的孤独剪刀手令我想到櫂。

  还有,雪也是……

  「我要和剪刀手一样,让雪飘降。」

  我僵住了。

  小瞳说了「我」(注5:原文是「僕」,男性常用的自称。)!

  我想起小瞳那一晚冒雨站在院子里,眼神凶狠地说她要做櫂想做的事。我的背脊瞬间发冷。

  ——因为我就是櫂。

  难道小瞳又变成櫂?

  心叶学长倒吸一口气,忍成老师也痛苦地眯起眼镜底下的眼睛。

  憎恨如熊熊火焰,在小瞳的脸上延烧开来。宁可伤害自己也一定要攻击别人的毁灭性冲动、盲目的热情,化为青色火焰吞噬她纤细的身体。

  她的眼神闪烁着杀气,「以櫂的身分」走向老师。

  淡蓝色的灯光。

  清澈透明的蔚蓝水槽,轻摇鳍片的鱼群。

  缓缓上升的气泡。

  在这冰冷的气氛之中,「櫂」愤怒地说:

  「在那部电影里,所有人都背弃剪刀手。包括亲切地带他到外面世界的人,还有去接他的家人和邻居,所有人都背弃他,冷酷地赶走他。

  碍事!滚出去!你太危险了!是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怪物!快消失吧!」

  小瞳越接近老师,声音就越高亢,眼中的杀意和痛苦也逐渐增加。

  被小瞳批判的老师眼神黯淡,双手像是忍耐着痛楚般握紧,静止不动。

  小瞳激动得表情扭曲,像是快要哭了。

  「为什么!既然最后会那样对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对我好!我和剪刀手一样只有一个期望,『不是瞳那个女人』……」

  忍成老师皱紧眉头,言语像一把刀子划过他的胸口。

  小瞳……櫂的右手伸向老师。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老师的睑……

  这时,上方传来广播。

  「忍成良介先生,有人找您,请到服务处。」

  小瞳的动作停止,老师也一脸呆滞。

  紧张的气氛消散之后,继而到来的是尴尬和沉默。

  我畏畏缩缩地问:

  「老师,你约了其他人吗?」

  「没有……」

  「难道是同名同姓?不过忍成这个姓很少见耶。」

  「总之,先去看看吧。」

  老师边说边看小瞳一眼,然后一脸疑惑地走了。

  我和老师一起离开,眼神冷淡的小瞳和表情高深莫测的心叶学长也保持一段距离跟上来。

  到了服务处,老师报上姓名,但女服务员语带含糊地说:

  「非常抱歉,那个人刚刚还在这里,但他后来说要去洗手间,就没有再回来。」

  「喔……」

  老师不知该怎么回应。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是个穿着制服的高中男生,长得很清秀。他请我把这东西交给忍成先生。」

  她说完就拿出一个白信封。

  我大吃一惊。因为,那信封和老师家里跟耳环放在一起的信封一样!那是一个美少年送到大学研究室……

  不过,那个美少年明明是穿着男生制服的小瞳啊!

  老师的表情非常讶异。

  他接过信封,有点犹豫地拆开。

  从信封里掉出来的是银色饰品。

  那是一对刀形耳环!其中一个从老师的手心落到地上。

  「!」

  他睁大眼睛,表情僵硬,回头看着小瞳。

  小瞳脸部抽搐地看着地上的耳环,好像突然无法呼吸,双手按着脖子痛苦喘气,嘴唇轻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

  「櫂……」

  她想说「櫂」吗?

  小瞳一再张嘴,紧闭眼睛,双手颤抖,连脚步都站不稳,最后她别过脸,很难受地说:

  「我要回去了……」

  「冬柴同学!」

  「小瞳!」

  小瞳像是被淋了一头冷水似地脸色铁青,摇摇晃晃地转身跑开。

  「我去看看。」

  心叶学长小声地说完,跑去追小瞳。

  他们两人越走越远,消失在我的眼前。

  忍成老师难过地目送他们离去。

  我和忍成老师在服务处默默地坐了一阵子,但是一直没人出现。

  「为什么……要把耳环装在信封里送来呢……」

  我喃喃问着,老师满脸愁容地摇头回答:

  「我不知道……」

  他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头。

  ◇  ◇  ◇

  真希望他能说出心中的秘密。

  我一直在注意他深藏心底的阴暗感情。

  那一天,我看到不该存在他心底的东西,非常惊讶。

  从那时开始,我已知道他藏着什么秘密,还有他害怕的事!

  但是他固执地闭口,丝毫不对我提起,装出对一切都没感觉的态度来敷衍我。

  我好几次试着套他的话,希望他能把自己的「心」展现给我一个人看。无论说出那件事对他而言是多么痛苦,但只要他能说出来,一定可以撑下去。

  啊啊,真希望他能信任我。

  我听着撼动窗户的风声,在棉被里不断翻来覆去。在那天以后,我开始害怕漫长黑夜,老是睡不安稳。

  虽然他就在薄薄纸门的另一边,他的心却遥远得无法触碰,这种感觉寂寞得让我几乎崩溃。

  我不想刦开他的心来看。

  只是希望他稍微掀开心上的铠甲,让我瞄一眼。

  真的只是这样。

  不过,我永远都没机会从他的口中听到那些事了。

  我不懂。

  我什么都不懂。

  我好寂寞,觉得独自一人被摒除在世界之外。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