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新的邂逅
九 新的邂逅
向父亲宣告要回森林之后,又过了几天,但米莎仍然留在宅邸里。
大概是兴奋过头所致,父亲从夜间开始发起高烧,状态再次恶化了。米莎给他服下退烧药,用水润湿他神志不清的喉咙,寸步不离地照料着。这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两天后热度退了下去,可这回,伤口的炎症又复发了。
确认父亲的伤势有所好转后,米莎松了一口气。
伤口已经不再化脓,新的肉芽开始再生。毕竟是原本作为骑士锻炼出来的身体,一旦走上恢复轨道,大概好得也快吧。虽然包扎的布上仍渗着血水和组织液,但那近乎透明的水分是细胞活跃的证据,并非坏兆头。
(干脆缝合起来,会不会好得更快?但考虑到以后的事,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这让米莎感到十分焦急。虽然有知识,但经验不足的米莎很难选出最佳治疗方案。
(……让卡因去找舅舅?他们好歹见过面,而且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来拜访了,应该就在这个国家或者邻近地区吧……)
她想起了除母亲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又摇了摇头。
母亲说与故乡断绝了关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含义。既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还是避免轻率的行动为好。
米莎开始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和技术在这个国家是异质的存在。她曾与从前线归来的医生商讨父亲今后的治疗方案,但双方的思路很难合拍。
归根结底,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有“针对伤后遗症采取措施”这个概念。觉得命保住了,留下点不便也是没办法的事;觉得不能走路是因为伤口,也是没办法的事。
背后的伤口确实很深,但幸运的是,神经并未受损到导致下半身瘫痪的程度。现在无法行走,更大的原因是长期卧床不动导致的肌肉萎缩。如果不尽快活动那些肌肉,开始练习走路,就真的会无法动弹了。
她目瞪口呆地向对方解释这些,并让他们理解,这真的非常困难。
(森之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从舅舅来看,米莎对他的印象是一个自由的旅人。他时而绘声绘色地讲述旅途趣闻,时而又和母亲彻夜讨论新发现的药草。性格开朗又大而化之,但在药物和治疗方面却很认真。意外地固执,但同时也有着对新事物感兴趣的豁达。
舅舅讲述的经验谈,都作为宝贵的知识积累在米莎心中。此外,她回忆起母亲断断续续透露过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他们是一个拥有药师知识、在山中僻静处潜心研究药草和医疗技术的族群。
(这么说来,那个自由周游各地的舅舅算是怪人吗?)
“森之民”那种仙人般的印象,与米莎实际见过的舅舅的形象对不上,她差点笑出来。
(好想去看看啊。)
这次用在父亲身上的未知技术——“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同样是看起来一样的红色液体,对有些人来说是药,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成了毒?米莎心中涌起了好奇心。
那是无人知晓的秘密村落。是养育、疼爱米莎的母亲,孕育出那丰富药学知识的地方。
(去了那里,就能学到更多治疗各种疾病和伤痛的方法吗?还会有很多妈妈也不知道的事情吗?)
失去了既是母亲也是老师的蕾亚丝,米莎对那个据说有“森之民”居住的地方,向往之情日益加深。
虽然沉浸在茫然的思绪中,但米莎的手仍准确地活动着,为父亲处理伤口。
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米莎回过神来。她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候在角落的女仆迅速开门应对,一边从床上下来,整理好凌乱的衣服。
毕竟,虽说父亲稍微能动弹了,但给比自己体型大得多的人缠绷带可不是件容易事。多亏了主动帮忙的侍从,两人合力才完成了这项大工程。
“迪诺啊,国王派使者送了信来。好像是紧急要事,需要回信,人正在等着呢。”
拄着拐杖走来的是代理领主的祖父,他手里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侧躺着接过信的父亲,目光随着抽出信纸的内容移动,渐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为什么非得把米莎送到邻国去!?”
听到这声喊叫,米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把我送到邻国?)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与罗丝玛利亚的对话。是那个据说要由异母姐姐去的、那件事吗?
“那个事,不是说好让莱拉去的吗?怎么会落到米莎头上?”
祖父似乎也同样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诧异地歪着头。
“似乎是米莎作为药师的能力传了过去,引起了邻国的兴趣。”
父亲皱着眉头,把信递了过来。
祖父接过信看了一遍,这回是真的发出了惊呼。
“这不是写着让我们带着使者一同进宫觐见吗!那家伙,说的什么荒唐话!”
“这也太乱来了!”
听到这话,米莎立刻冲到前面。
虽说好转了许多,但父亲还远未到能够活动的状态。现在如果勉强他,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是显而易见的。更重要的是,他那虚弱不堪的身体,甚至连站立都做不到。
看着快要哭出来、试图阻止的米莎,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迪诺身体不能动弹是众所周知的事,还不至于提出那种过分的要求。被叫去的是我和你呢,米莎。”
祖父说着,把信拿给米莎看。
信上写着:邻国派来了使者,要求见“森之民的药师”,如果属实,就送到他们那边去。
“……这,说的是妈妈的事吧?”
米莎不禁喃喃道,祖父为难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哪里的情报搞混了吧。蕾亚丝的死讯,按理说也应该通知到他们那边了才对。”
“……我反对。怎么能把米莎送到那种吉凶未卜的地方去。”
父亲断然说道。祖父皱起了眉头。
即使是王弟,也不能轻易拒绝国王的召集。更何况邻国使者有此要求,处于弱势的这边,也不可能随便拒绝吧。
“……要不,我去一趟吧?如果对方想要的是‘森之民的药师’,那让他们看到我,告诉他们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们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受不了两人那对峙般的气氛,米莎主动提议道。
米莎虽然不太明白“森之民”的价值所在,但她明白了那似乎是足以引起大国国王兴趣的存在。确实,米莎在与医生讨论父亲今后的治疗方案时,也曾为双方知识上的差距而感到困惑。她能够想象,对于统治众多民众的统治者来说,这些知识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而且,对方或许是想以米莎为跳板,与“森之民”建立联系。
然而,米莎对“森之民”真的是一无所知。
母亲虽然教给了她所拥有的药物和治疗知识,但对于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只说过是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之类的话。现在想来,母亲当时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显得很不自然,但当时的米莎并未对此产生疑问。
对于年幼的米莎来说,森林里的家就是整个世界;长大后,她也沉浸在母亲的爱中,没有任何不满。
不知道的事情,自然无法回答。
也许蕾亚丝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才故意不告诉她的,但事到如今,真相已湮没在黑暗中。毕竟,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也无法与死者对话。
虽然也可以只让祖父前去说明,但与其来回争论,不如干脆让米莎本人直接过去,事情反而解决得更快(而且,虽说有母亲的真传,但我毕竟还是个正在学习中的孩子,我自身的价值应该不大。当然,我也不知道村子的位置)。再者说,顶着“森之民”这块响亮招牌的背后,对方看到实际的米莎,大概也会觉得“就这么个小孩子?”吧。
最重要的是,她担心好不容易身体开始恢复的父亲,再为这种事烦心,导致病情恶化。她不想在看到母亲之后,又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死神的镰刀收割。
“可是……”
面对犹豫不决的父亲,米莎和祖父两人合力劝说: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同盟,刚刚缔结盟约的大国,总不至于强行把一个不情愿的少女立刻带走。
接着,父亲又开始闹别扭,说那他也一起去。米莎几乎是哭着求他答应,说如果他伤口裂开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等好不容易争取到许可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结果,或许是兴奋影响了伤口,父亲精疲力竭地瘫软下来。米莎把他交给医生,然后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中最好的一件。
虽然是一件简单的麻布连衣裙,但最近刚做好,而且为了消遣,她和母亲在上面绣了花,看起来还算华丽。
“唉,就算被说什么,我也只有这件衣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其实也有人给她拿了裙子来,说是临时赶制的……但那条裙子明显是莱拉的旧物,米莎实在不想穿上那种漂亮的衣裳,便摇头拒绝了。
(与其穿那个,还不如被人说不体面呢。)
这是米莎不可让步的想法。
她好歹把头发松松地编起来,代替发饰插了几朵花,这样就完成了。
在门口等候的祖父护送她上了马车。她吁了口气,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脑子里拼命回想着母亲教过的、与长辈见面时的礼仪。
(为什么我非得来看什么国王的侧室候选啊。)
乔尔多非常不高兴。
他是大国的一名近卫兵,虽然只是挂名的。原本是佣兵出身的平民。因为在某次战场上碰巧救了国王,被赏识,才被提拔起来的。
对于这次可喜可贺地增加了新的同盟国(实际上是附属国)的消息,以及从该国送来的人质——名义上是侧室的女儿,他都真心不感兴趣。
基本上,只要日子能平安无事地过下去,他就没问题。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而且怕麻烦,连训练都想偷懒减到最少。只要有每天的消遣和合口味的酒,他就满足了。
可为什么,他非得为了确认传闻的真伪,特意跑到邻国来不可?
更别提,还附带了一个离谱的命令:如果传闻属实,就在被别人抢走之前赶紧把人抢过来。
当时国王脸上带着有点好玩的表情下达这道命令,乔尔多差点当场跟他翻脸。因为周围还有别人,他才勉强忍住了。要是只有两人独处,他肯定会牢骚满腹地拒绝掉。
说起来,为什么这种麻烦事会落到他这个区区近卫兵的头上呢?这是因为他在当佣兵的时候,曾经遇到过真正的“森之民”,并被对方救过命。
国王说,既然见过面,那应该更容易判断真假吧。
面对哀叹着“这也太乱来了”的乔尔多,同为近卫兵的同伴们虽然深表同情,却始终没有哪个好心人站出来说要替他去的。
结果,到了目的地,一提“森之民的药师”,对方的反应却异常迟钝。对方似乎并非不知道这个存在,但说起话来却十分含糊。
乔尔多仗着大国的强势,逼他们开了口。得到的答复是:那人确实是王弟的侧室,但不久前因不幸的事故去世了。女儿倒是有,但不清楚那个少女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据说她似乎一直隐居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虽然是侄女,但从未见过面。
听到这里,乔尔多已经是一头雾水了。但他毕竟身负本国国王的命令。他设法安排,让自己能见到那个少女,此刻正在等候她进宫。
他一边喝着为了平复心情而端上来的红茶(好想喝冰镇的麦酒啊),一边呆呆地想着。
他暗自在心里发誓,一回到家就立刻直奔常去的店里去。就在这时,侍从终于前来通报,说等候的人到了。
(赶紧搞定吧。)
乔尔多喝完剩下的红茶,拖着沉重的身子站了起来。
那么,“森之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米莎所居住的国家实在太过遥远,因此这方面的详情并未广为流传,但在战事尤其频繁的国家,他们是相当有名的存在。
灵峰特兰德柳斯。
它矗立在卡迈因大陆最北端,山顶附近终年积雪,被陡峭的悬崖和郁郁葱葱的巨木森林所守护,是一处极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然而,在大约两百年前,有一族人被从居住的土地上驱逐,逃难般进入深山并定居了下来。
他们是如何适应那严酷环境的,因为没有讲述者,所以详细的经过已不得而知。
但这一族的确在那里扎下了根,建起了村落,悄悄地存活了下来。
这一族原本以药师为业,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村落里,花费漫长的岁月磨练技艺和知识,然后如同心血来潮般出现在各地,施展他们的本领。
他们治愈不治之症,拯救险些被死神带走的重伤员,平息了导致大量死亡的流行病。
虽然自称“药师”,但其医术甚至胜过医生,并且拥有无人知晓的独门技术。
原则上,他们不为任何国家效力。即使堆满财宝,如果他们不乐意,也绝不会施展技艺。而且,就算想抓捕他们,他们也擅长隐秘行动,很难追踪行踪。就算侥幸抓住了,如前所述,只要他们不乐意,就连一根手指也不会动——就是这么彻底。
被救的人们,将他们的技艺奉为神迹,恳求他们留在自己身边。
因为他们不分贫富,不求回报,将人们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
无论是没钱看病的穷人,还是有钱却让医生束手无策的富人,都有许多人被他们的手所救,无一例外地怀着无以言表的深切感激之情,想要崇拜他们。
然而,他们总是拒绝所有的恳求,潇洒地消失无踪。
他们从不透露姓名,只是带着温和的微笑治愈患者。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拥有仿佛映照着月光的铂金色头发,以及深邃迷人、美丽至极的翠绿色眼眸。
居住在人迹罕至的灵峰,眼中映着林木之色——这一族不知何时起,被人们称为“森之民”,他们的名字和存在,就这样静静地广为人知。
后来,听到传闻的王侯贵族下令“为我效力”,他们也绝不点头。因此,因被视为无礼之徒而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据说,曾有过去的患者恳求被抓的森之民,哪怕假意点头也好,以求保住性命。但那位森之民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说“不能让历史重演”。
其中也有人认为,如果能找到隐秘村落,就能获得秘术,于是动用酷刑,企图逼问出秘密。
然而,绝没有人招供。他们紧闭双唇,甚至面带微笑,忍受着残酷的拷问,直至死去。
只是在临终之际,他们会带着绚烂的笑容留下话语:“危害我族之人,必将遭受相应的报应。”
而这句话,一语成谶。
那些迫害并杀害“森之民”的人,被一种奇怪的疾病袭击了。
不分男女老幼,不论身份高低。
有的人从四肢末端开始腐烂脱落;有的人全身长满喷脓的湿疹,在痛苦中挣扎死去。
奇怪的是,这种疾病并未蔓延到仆人或周边居民身上,它只精准地“根除”了那些自称是加害者家族的人。
感染源和治疗法都不明。硬要说的话,女人和孩子死得不算太痛苦,而男人们的痛苦挣扎则惨不忍睹。
一次或许还能被认为是偶然,但当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三次之后,其中必然蕴含着某种意图便不言而喻了。
最后,当某个小国的王族血脉被彻底根绝后,关于“森之民”的某种类似互不侵犯条约的东西,便在暗中形成了。
因为不仅仅是直接下手的人,就连不谙世事的幼儿也会被夺去生命。只要神经正常,自然不会再去招惹他们。
又有谁愿意为了得知延续生命的秘密,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更可怕的是,那个小国的国王只是秘密地下达了命令,真正动手的是另一个人。
那时,“森之民”那种如同“诅咒”般的报复已经开始广为人知,因此没有人会主动去踩老虎尾巴。
最初接到命令的贵族,又将命令转给了更弱小、无法违抗的人。最终执行这道命令的,是一名家人被当作人质的底层骑士。
那名骑士明知愿望无法实现,但为了拯救家人,还是拼命找到了“森之民”,询问隐秘村落的位置。在被拒绝后,他恳求道:“请只惩罚我一个人。”然后在那位森之民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自杀了。他是想以自己的死来提醒世人,对“森之民”出手就只有死路一条,以此来拯救家人吧。
结果,越过所有人,那位王族患上了怪病。
起初是轻微的手脚麻痹。接着,四肢末梢血流不畅,开始慢慢腐烂。
起初人们怀疑是中毒,但任何解毒剂都无效。怀疑是疾病,但翻遍所有文献也找不到类似的病例。症状缓慢而确实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然后,在战栗中猜到原委的最初接到命令的贵族,在深夜迎来了一个自称“森之民”的人,对方悄声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
“你很幸运。因为你没有下达最初的命令。不要再制造愚蠢的国王了。我不忍心看到无辜的人因不公而哭泣。”
之后,这名贵族召集同伴,发动了政变。
原本施行暴政的国王就没有多少支持者。再加上得知他惹怒了“森之民”的消息后,周边国家害怕受到牵连,也没有提供支援。那个王朝轻而易举地覆灭了。
此后,“森之民”不可轻易招惹的事实广为人知,他们也不再遭受无理的蹂躏。
虽然人人都想得到秘术,但恐怕没有人愿意冒着可能导致国家灭亡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就这样,他们至今仍在隐秘村落里自由地磨炼知识,并在某处施展着他们的技艺。
顺便一提,或许是为了试验技术,他们经常出现在战场上,因此也有“翠之死神”、“救赎天使”等诸多称呼。
乔尔多也是在战场上被救的。那时他刚成为佣兵不久,一时大意腹部被切开,意识朦胧之际被人救了。
当他恢复意识时,发现刚才还在互相厮杀的敌兵也和他一样接受了治疗,就躺在旁边,他当时可是相当震惊。
后来他抱怨说,至少把地方分开安置啊,结果对方告诉他,那是为了提高治疗效率才那么安排的。
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敌人和同伴没有区别,这是理所当然的主张。对于那些还想继续争斗的家伙,他会毫不留情地揍过去。
他说:“我好不容易救下的命,别当着我的面给弄没了。要打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打。”他真的当场就把人轰出去了。
他对目瞪口呆的周围的人说得也很干脆:“既然都能吵架了,那也就不需要我了吧。之后随你们便。”
不知为何,乔尔多莫名地认同了他的主张。伤愈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帮那个男人的忙。
后来,不知从哪里聚集了一些医生和药师,他们想方设法要学到哪怕一点那卓越的医疗技术,于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医疗团。
然而,当战局稳定下来后,那个男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对于这种连一张留言条都没留下的出走,乔尔多很是惊讶。在场的其中一位医生告诉他,他就是那种人。
医生说,这是一个最讨厌束缚的族群。
乔尔多虽然有些无语,但回想起与那个男人的对话,也觉得确实如此。等他想起还没向对方道谢时,已经是战争结束、回到自己家之后的事了。
不过,反正他经常出没于战场,有缘的话应该还能再见。到时候再道谢,请他喝杯酒吧——乔尔多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好些年。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传来:新成为同盟国的那个国家,其濒死的王弟被“森之民的药师”所救。
而且,据说那个女人还与王弟缔结了姻缘,并且有一个女儿。原本是说让那个女孩的同父异母姐姐去做侧室,但有人进言,既然这样,不如选有附加价值的那一个。
虽然乔尔多本来就没想能要到什么侧室,但如果情报属实,那倒是求之不得。那个国家大概没有充分认识到其价值,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国王的主张是: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如果对方是真货,就赶紧抢过来。
可怕的是,国家的重臣们也点头同意,送走了乔尔多。由此可见,“森之民”受到了何等尊崇。
不过,对乔尔多来说,归根结底还是“麻烦”二字。
确实,那个男人的治疗技术神乎其神,但也有没能救活、从他手中逝去的生命。
毕竟他不是神,不可能拯救一切,也无法创造奇迹。在经历过多次战场、幸存下来的乔尔多看来,他觉得那不过是取决于个人的运气,只是比别人稍微提高了抓住这份幸运的概率而已。
人该死的时候,总会死的。
而且,如果对方是真的,就算抢过来了,如果对方不愿意,转眼间就会被抢回去吧。
到那时,弄不好就会踩到老虎尾巴了?
(难道说,连这层也考虑在内,才选了“我”?……饶了我吧。)
当他想到这个不祥的可能性时,目标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那一刻,映入眼帘的色彩,让乔尔多将要出口的叹息咽了回去。
铂金色的长发一部分编了起来,装饰着粉色的花朵。而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深邃森林般的翠绿色大眼睛。
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睛,都与遥远记忆中的色彩一模一样。
(但是,这不还是个小孩吗。)
穿着简单麻布连衣裙的纤弱肢体,怎么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在这个国家,成年的、已在社交界亮相的女儿,应该穿着遮住脚踝的长裙,并把头发盘起来才对。而眼前的少女,穿的是一条长度在脚踝以上的连衣裙,发型也只盘了一半。
她虽然拥有“森之民”的特征,但显然是个尚未成年的幼小女孩。
那如同妖精般的纤弱肢体和端正的五官,引人怜爱。但如果把她迎为侧室,一旦对她出手,恐怕立刻就会背上不光彩的名声。
“初次见面,使者大人。老身名为柳西翁·德·林德伯格。不肖之子因身体不便,由老身代为前来。老朽之身,恐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仿佛要遮挡乔尔多那无礼的凝视一般,一位老人向前一步,优雅地行礼并报上姓名。
这时,乔尔多才终于注意到,现场除了少女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人。
他慌忙端正姿态,回了一礼。
“我是乔尔多·克拉克。感谢您应允我无礼的请求。”
十 断罪与之后的未来
“我真没想到你会蠢到这种地步,罗丝玛利亚。”
男人半坐在床上,向站在一旁的罗丝玛利亚投去冰冷的视线。
“你可明白,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我……乃至这个国家带来不利?”
当听说那个女人的女儿与公公一同被召进城时,罗丝玛利亚欢喜得几乎要跳起舞来。
她不清楚护卫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但想必那个女孩会就此从她眼前消失吧。大概会作为人质送往邻国——代替她宝贵的女儿莱拉。
而一旦回到只有原本家人的生活,丈夫也一定会平静下来,变回那个温柔的他。
“啊,太好了。真的,多亏有你们在。”
她微笑着向侍立在旁的侍女们搭话,正要将香气四溢的红茶送到嘴边时,房门被敲响了,管家探进头来。
“老爷有请。请您即刻前往房间。”
管家面无表情地淡淡通报。罗丝玛利亚歪了歪头,稍稍举起手中的茶杯示意道:
“我正在用茶。用完便去。”
这本是往常总能通过的、稀松平常的回答。
然而,管家表情不变,并未像往常那样行礼退下。
“非常抱歉,老爷吩咐请您即刻过去。茶点时间稍后再另行安排吧。”
管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罗丝玛利亚心中涌起一股不快。
这个管家总是跟着丈夫出门不在家,一回来却又絮絮叨叨地计较些琐事,她早就十分讨厌他了。
(仗着老爷的宠爱,真是个讨厌的管家。下次跟哥哥商量一下吧。)
她在心中暗骂着,终于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门口站着的管家,恐怕在自己动身之前,是绝不会离开那个地方的。
(老爷今天身体好些了吗?最近那孩子总是待在老爷身边,真是碍眼。真让人高兴。)
无论如何,能有机会和丈夫单独相处,没有碍事的人在旁,这可是久违了的好事。罗丝玛利亚这样想着,转换了心情。
虽然管家的强硬态度令她不悦,但一想到丈夫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头发没有乱吧?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向侍女确认后,重新涂了涂唇上的口红,便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后,端庄地迈开了步子。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老爷。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欢快的心情陡然一转,罗丝玛利亚被那冰封般的眼神和声音吓得发抖,感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看着眼中盈满泪水、仿佛求救般望向自己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叹了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泪光盈盈的眼睛不再能打动自己的心了呢?
回想起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勉强的。
“将米莎的情报泄露给邻国的,是你吧。”
“……您在说什么,我完全……”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罗丝玛利亚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么,你可认识这个人?”
说着,迪诺亚克轻轻拍了拍手,一名骑士便押着一个被捆绑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那张脸,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护卫!为什么会被捆起来!?立刻放开他!”
那个总是如影随形般侍奉她、保护她免受一切侵害的护卫,此刻正双手反绑着站在那里。他一边脸颊肿起,嘴唇似乎也破了,残留着血迹。
说起来,这几天确实没见到他。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种地方?
罗丝玛利亚又惊又怒,脸颊涨得通红,朝押着护卫的骑士厉声喝道。
“就是这个男人,为了你,将米莎的事告诉了邻国的间谍。因此,对此产生兴趣的邻国国王,才开口索要米莎。”
“哎呀!”
她下意识地发出的声音里,透出了喜色。
这么说,莱拉终于能从那可诅咒的命运中逃脱了。
看着脸上藏不住喜悦、熠熠生辉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终于嫌恶地扭曲了面孔。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愚蠢,没想到你当真什么都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孩子也是对方主动想要的,不会有什么不幸吧?莱拉也不必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受苦了。不全是好事吗?”
被明显蔑视的罗丝玛利亚,愤慨地反驳道。
而说出口后,她越发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明明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老爷难道是受伤发烧,真的糊涂了吗?)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让罗丝玛利亚脸色大变。
“是啊。托你的福,莱拉除了进修道院之外,别无选择了。”
“怎么会这样!?”
面对罗丝玛利亚近乎尖叫的声音,迪诺亚克报以冷笑。
“就算不是故意的,她也夺走了一条人命。这是理所应当的处理吧?”
“可是……但是,那是……”
面对这当头棒喝,罗丝玛利亚语塞了,搜寻着接下来的词句。
“……可是,我的时候……”
而她终于挤出来的这句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不该说的。
对此,迪诺亚克的冷笑更深了,他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声音开始讲述。
那是罗丝玛利亚所不知道的往事。
“那是因为,那时受害的蕾亚为你求情了。她顾及当时临近分娩的你和即将出生的我的孩子。即便如此,我当时也是打算离婚的。但你的父亲低头恳求了我。他说,女儿现在怀着身孕,情绪激动,有些失常。就像连不会说话的野兽也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把一切都看作敌人。他说,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只此一次,请你容忍下来。”
“……父亲他……竟然……”
“你首先忽略的,是蕾亚的事吧?也罢,算了。如你所知,我们兄弟对你父亲欠有着非同寻常的恩情。连兄长都向我低了头,我也只好放弃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迪诺亚克仰望着天空,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出色的重臣,唯独对晚年得来的幺女溺爱非常。若非如此,本是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我后悔了。无论有多么感恩,如果那时分开了,如今也不至于如此怨恨你,也怨恨我自己了。……蕾亚,也不必留下我们珍爱的孩子而离世了。”
听到他的低语,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番话,否定了自那天以来所累积的全部岁月。
“老爷,这……未免太……”
罗丝玛利亚喘息般的声音无法组成完整的语句,来到这房间后一连串的冲击性发展让她头脑快要炸开。若能就此晕过去倒也轻松了,但那一瞬也不曾移开的冰冷视线,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就算不进修道院,也不会有贵族愿意娶莱拉了。让她在宅邸角落里作为弟弟的累赘度过余生,难道不是更悲惨吗?”
“怎么会,那孩子可是公爵家的女儿。无论什么样的家族……”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杀过人的女儿。而且她的母亲,身为贵族正妻,却欺凌侧室使其身受重伤,最终将其赶出家门。无论血统多好,愿意迎娶这种女子的,要么是相当古怪的人,要么就是穷困潦倒之辈吧。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会期望这样的婚姻吗?她若稍有头脑,在得知去邻国的事告吹的那一刻,就该自己选择进修道院了。”
罗丝玛利亚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她就那样瘫坐在了地上。双腿失去了力气,无法站立。
这时她才发觉不对劲——往常总会及时扶住她的侍女的手,并没有伸过来。罗丝玛利亚回头望去。
本该在身后半步处侍立的侍女们,不见了踪影。
看着一脸困惑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轻轻一笑。
“你那些能干的侍女们,我也都让人抓起来了。查了一下,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可疑支出。我已经安排人在别的房间听取详细说明了。”
救援之手已经消失。
罗丝玛利亚只能无声地颤抖着。
迪诺亚克向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最后,我也给你一个选择。是和莱拉一起进修道院,还是离婚回娘家,或是禁闭在别院里……说吧,你选哪个?”
没有人回答那冰冷的微笑。
米莎从摇晃的马车的窗口,茫然地眺望着天空。
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是晾晒药草的最佳天气——她条件反射地想到,不由轻轻一笑。
此刻,米莎正离开她出生成长的国家,前往邻国。
为她准备的马车是六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大概是考虑到长途旅行,座位宽敞,坐垫也铺得很厚,身体不会因震动而疼痛。即便露宿,想必也能成为舒适的床铺。
(总觉得,真是波澜壮阔的一周啊。)
米莎拨弄着为了方便靠在座位上而编在一侧的头发,回想着那天以来的日子。
被召进城后,与她见面的是一位脸上带着伤痕、面容略显凶狠的青年。
他自称是邻国国王的近臣,与祖父互通姓名后,便单膝跪地向米莎行礼。
单膝跪地,右手贴胸,左手置于腰后,低头行礼——这是骑士的最高礼节。祖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米莎虽然不知道那是如此隆重的礼节,但被比自己年长的人跪下磕头,还是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我曾被您的族人救过性命。当时未能道谢,请允许我现在向您致谢。”
他低着头这样说道,米莎的混乱愈发加剧了。
“那个……这……我,并不了解什么族人。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国家,只有母亲……所以,我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人。”
米莎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乔尔多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富有亲和力的灿烂笑容。

“……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自我满足罢了。我一时忘了向本人道谢,一直耿耿于怀。能见到远亲血脉相连的人,一时忘形了。请您见谅。”
“……唔。不过,我真的不太了解母亲故乡的事。母亲几乎从未对我提起过。”
见他如此坦率地道歉,米莎姑且点了点头,但还是强调了自己“不知道”这一点。
对此,乔尔多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您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至今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那种颜色。”
听他这么说,米莎用手指缠起一缕自己的头发,拉到眼前看了看。
这淡金色的头发,在这个国家或许确实少见,但类似的金发并不稀奇,眼睛的翠绿色也是如此。
确实,除母亲之外,她唯一有过交流的“森之民”——舅舅,也拥有同样的颜色,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是亲戚。
“据说那是‘森之民’的特征之一呢。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所有被确认的森之民,似乎都拥有这种颜色。原因不明就是了。”
(全族都是那种颜色?是继承的血脉之力吗?)
她曾学过,生活在狭小范围内的人和动物,往往会拥有相同的特征。人和动物都会逐渐演变成更适应环境的形态。
(寒冷地区的肤色会更白?还有,翠绿色呢?瞳孔颜色变浅,是为了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能高效视物?)
米莎不自觉地调动起知识,思索着族人生活的环境。乔尔多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
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幼,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却闪耀着深邃的智慧。若仅凭外表来判断她,恐怕会吃大亏。
“如果您说您不是森之民,那也无妨。但是,我们仍然希望您能到我国来。如果您对侧室的身份有所不满,以‘游学’的形式如何?我国与各国交流颇深,王立图书馆更是汇聚了各种知识的宝库。您不感兴趣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足以拨动米莎的心弦。
“……不做侧室也可以吗?”
不经意间漏出的话语,让乔尔多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话我只对您说,我王其实对后宫之事并不太感兴趣。然而周围的重臣们却吵嚷着要他早日立嗣,他正为此烦恼不已呢。而且,他的年纪也比米莎小姐大了十多岁,即便您不做侧室,也不会有问题。”
乔尔多在心中无视了主人那“别说我跟无能似的”的抱怨表情,将视线转向米莎身旁那位正以狐疑眼神看着自己的前任公爵。
“关于此事,我已从王那里获得了全权委托。我以‘黑之闪电’之名起誓,绝不会做出任何对米莎小姐不利之事。”
“……你就是。”
柳西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身着黑色铠甲,手持黑漆大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那是王的心腹。他出身低微,却因其功绩被认可,被提拔为近臣。即便是在这个长久和平的国家,他的名声也传到了这里。
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乔尔多内心吐了吐舌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绰号本人觉得难为情得要命,但在这种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嘛,谈判有时候也需要虚张声势嘛。)
他被赋予的任务是“将森之民的女儿带回国内”。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稍微变更一下内容应该也是允许的吧。
而且,乔尔多很清楚,如果对方是真货,强迫对方做不情愿的事,吃亏的反而是自己这边。
此刻,眼前的老人大概正在计算,对自己和自己的话能有多少信任吧。
但根据他所调查的情况,公爵家内部目前似乎相当混乱,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把重要的女儿一直留在那个地方吧。
而从这一点来看,如果把她送到自己这边,就等于有了自己作为后盾,能得到大国的庇护。
而且,不是侧室那种终身束缚,而是“游学”这种虽然不稳定,但随时可以回来的身份。
(这样还不上钩的话,那就没辙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米莎本人显然已经被吸引住了。
正如所料,勾起她对知识的渴望,看来是成功了。
乔尔多缓缓等待着眼前的老绅士得出结论。
随后,在与国王共同出席的大人们商议之后,米莎的去留被决定为迁往邻国。
与最初不同的是,她不是以侧室,而是以客人的身份前往。
原本侧室一事,似乎也是这边先提出的,邻国方面似乎也觉得这样并无不妥。
而且,她还将背负公爵家的名号前往,因此衣物和随身物品都仓促地准备了起来。
基本只穿过母亲亲手做的衣服的米莎,被量尺寸、试穿、再试穿搞得眼花缭乱。
因为要配合乔尔多回国的日程一起出发,时间非常紧迫。
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制的晚宴服和一件日常礼服——针线女工们眼中布满血丝,米莎被她们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用现成的改一改不就好了吗……”
“作为公爵家,也是有尊严的。”
已经完全成为米莎贴身侍女的年长侍女,一脸若无其事地告诉她。
“唉,这次时间实在不够,日常穿着的似乎只能用现成的改了,但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做的吧,大概是这个意思。”
“……尊严到底是什么呢。”
米莎喃喃道。这时,门口传来噗的一声笑声。
“乔尔多先生!”
“失礼了。不小心听到了。”
乔尔多咯咯笑着,随意地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乔尔多在会面后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宅邸,向迪诺亚克打过招呼后,便很自然地赖着不走了。
然后,他像是闲得无聊似的,要么和公爵家的骑士交手,要么拉着米莎到处观光,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对米莎来说,虽然是被拉着到处跑,但能逛逛城镇,本身就很有趣。
路边摊的烤肉串和炸甜甜圈,也和家里吃到的风味不同,让她很开心。
明明是自己出生的国家,米莎却双眼放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乔尔多笑着,把这样那样的小吃递到她手里。
“通往王都的沿途小镇也各有特色,很有意思哦?我们可以慢慢游览,边走边看。”
被当成小孩子一样对待,米莎虽然有点害羞,但更期待起旅途来了。
对于只认识山林的米莎来说,仅仅是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就已经很有趣了。异国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呢?光是想象就让她兴奋不已。
当然,她对留下来的父亲也有些担心,但父亲已经恢复到能靠人搀扶站起来的程度,他笑着推了推她的后背说“没关系”。
“又不是去嫁人,学到了东西就回来吧。爸爸也会在这里努力的。”
“……嗯。”
她点点头,抱住了父亲。父亲的手臂,比起那天两人一起为母亲流泪时,已经有力得多了。
然后,明明才出发第一天,却总觉得有些不安,是因为自己正离故乡的森林越来越远吗?
结果,因为忙于各种准备,她终究没能回森林的家一趟。
(总之,我们一起走吧,妈妈。)
她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袋。
里面藏着母亲的遗发,以及那根奇特的针和管子。她本想把母亲带回森林安葬,所以才一直带在身边,但现在,两者都成了她缅怀母亲的寄托。
她再次从窗口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澄澈蔚蓝,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这片天空,一定也连接着森林里的家,连接着遥远的母亲故乡。
这么一想,寂寞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我出发了。”
低语声,被吸入那无尽蔚蓝的天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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