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河以南的平原上,魔王军死者尸横遍野,而在更南边的地方。
在奇山怪石上打出洞制造出的马纳勃朗西的“聚居地”深处。
被上了锁的门后,一个男人小声嘟哝着。
“啊——后背好痒。”
强壮的胳膊反剪在背后,而且脚腕、手腕和拇指上,都束缚有能阻碍魔力流动和身体行动的魔力锁,躺在凹凸不平岩牢中的男人就像魔虫的幼虫般滚来滚去。
“后背好痒后背好痒后背好痒啊可恶!怎么都够不到!哈啊、哈啊!有人吗!拜托帮我挠挠后背!呜哦哦!”
听着他的惨叫声,门外的马纳勃朗西皱着脸堵上耳朵。
“真是的,为什么非要我来看守这种家伙啊……”
马纳勃朗西大汉是元老头领之一利维库克,他恶狠狠地再次远远看向因为后背瘙痒而发出束手无策声音的方向。
“马纳果达大哥也是,抓敌人的族长有什么目的啊。赶快杀掉不就好了。”
从岩牢的缝隙看进去,里边的黑羊族男子还在给后背搔痒。
“喂那边那位!拜托了!从缝隙里把你的爪子伸进来帮我挠一下吧!好痒啊!感觉快要死了!”
“吵死了!要死就去死!搞什么啊你!”
“拜托了啊喂!真的、已经到、极限了啊嘎嘎嘎”
“不管是魔王什么还是撒旦什么,这玩意真的是那些奇怪家伙的总帅吗。无论如何都没法相信啊。”
※
“……虽然不甘心,是我完败了。”
撒旦感觉到喉咙被指爪尖端刺入,没有回头地说道。
“你是马纳勃朗西的族长吗。”
“我们马纳勃朗西和其他部族不同,并不拥戴一个绝对的首领。”
“不过,你好像是最强的。”
“您眼力不错。”
“……嘁。”
右边红色的马纳勃朗西不爽地咋舌。
“临死之前,我想问下你的名字。”
“哎呀哎呀,您这话说得可真怪。”
“不行吗?只不过是想在死前知道要杀自己的人是谁而已吧。”
撒旦并不认为自己能突破眼下的状况。
与路西菲尔敌对,身后也是魔力强到能与路西菲尔比肩的家伙。
四周包围的马纳勃朗西也一眼就能看出来,都拥有普通的马纳勃朗西完全赶不上的力量。
完全不是能够正面战胜的阵容。
可是背后的马纳勃朗西说出了预料外的话。
“怪的意思是,您仿佛已经认定我会杀了您呢。呵呵呵。”
“啊?”
“啥?!”
不仅撒旦,就连路西菲尔和红色马纳勃朗西都震惊了。
背后的男人松开了抓着撒旦的爪子。
“胜负已分。然而我对您产生了兴趣。路西菲尔先生干得相当漂亮,居然能够生擒让那个奇妙集团追随的总大将,我想都不曾想过。”
“……唉。”
路西菲尔仰头看天,红色马纳勃朗西饱含怒气地说道。
“马纳果达!你丫在想什么!!”
这时,撒旦第一次知道了背后的恶魔叫马纳果达。
“哎呀哎呀,你问我在想什么?呵呵呵。”
名叫马纳果达的马纳勃朗西抿嘴笑道。
“我所期望的,从始至终都是我等马纳勃朗西族永远的繁荣。仅此而已。呵呵呵。”
马纳果达说道,
“魔王。放下武器,这样我们就不会再追击您向北边撤退的士兵,也能留您一命。”
“……可以吗?”
“比起您的存在,北边那些三教九流不值一提。卡尔加布丽涅小姐,路比冈德先生,路西菲尔先生,这样可以吧?”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撒旦虽然还没正面看到马纳果达的脸,却已经从他让人不得不遵从的眼力中,悄然感受到他那恐怖的力量。
即使被称为路比冈德的红色巨汉看上去还不服,却也没有提出反对。
“那就这么办吧。啊,对了。”
马纳果达滑行般来到撒旦侧面,撒旦这时才第一次看到马纳果达的脸。
外貌和其他普通马纳勃朗西没有任何不同。
能算是特征的东西只有身上穿的斗篷。
可是不会错的。马纳果达毫无疑问,比在场的其他马纳勃朗西都要强大。
“魔王啊。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
“撒旦。撒旦·雅各布。”
“嗯。那么魔王撒旦。请来我们的住处一叙。对了,最好不要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一看就明白吧。”
马纳果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看着撒旦的脸。
“马纳勃朗西族的爪子,可一直在您看不见的背后瞄着你呢。呵呵呵。”
“……我明白。”
撒旦为了表示恭顺,消除了暗之刃,又扔下作为核心的铁剑。
然后,
“喂路西菲尔。魔力锁。”
“……哎?”
撒旦将双手收拢到腰间,对刚刚还杀在一处的路西菲尔说道。
“魔力锁啦。那边的女士和红色的先生,担心我会不会对这位马纳果达做些奇怪的事,眼神很可怕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揍我。我被限制行动他们就能放心了吧。快点。”
“……哼。”
魔王军抓俘虏用的魔力锁,不仅能束缚恶魔的双手,还附加了隔断手部魔力供给的魔法。
当然会因此就变老实的恶魔很少,但身体和魔力的自由都被剥夺是事实,路比冈德和卡尔加布丽涅也稍微放下心来。
路西菲尔仍是一副无法释怀的模样,但还是给撒旦加上了魔力锁,
“哎呀哎呀,嚯嚯,这是这是!很有趣的魔法呢!”
马纳果达似乎被魔力锁吸引了注意,转到撒旦背后,对他手腕上绑的魔力锁看来看去。
“喂,马纳果达。”
“哎呀哎呀,呵呵呵,我可真是。”
马纳果达被路西菲尔一催才反应过来,再次到队伍最前,带着所有人飞回住处。
“……奇怪的家伙。”
撒旦看着马纳果达,在担心自己之前如此喃喃道。
※
“啊……后背……”
撒旦终于喊累了,筋疲力尽地躺着,呆呆地担忧起来。
“……什么都完全没法确认,那些家伙有成功逃走吗……”
发出撤退指示后,撒旦就一直在和路西菲尔战斗,他本人并没能确认魔王军是否真的撤退了。
撒旦也没有忠厚老实到会直接相信马纳果达的话。
“……亚多拉马雷克和艾谢尔,会不会打架啊……啊……好担心。”
“他们要是打起来,卡米奥说不定会死吧。”
“啊……要是我能再敏锐点注意到全军动向的话……”
“真是感觉很后悔啊。要是这件事能做好,要是那件事能做好,就可以……”
“也可能连架都不打就直接散伙了。这样倒是能少死几个人……不过不可能的吧,那可是亚多拉马雷克和艾谢尔,都是很容易热血上头的家伙……”
“吵——死了!你丫就不能安静一会吗!”
还以为他好不容易忍住后背的瘙痒,结果又在不断地一个劲叨叨叨那些王的烦恼和后悔的情绪,利维库克终于忍无可忍。
“……别说这种话嘛……马纳勃朗西的头领啊。因为我很担心啊。就算被关着,也每天都在忧心明天会没事吗、后天会没事吗,就算自己同样身处说不定明天就会死的状况,也只担心着活着的家伙们能不能度过灾难。”
“谁管你!不给我收敛一点就杀了你!别忘了,如今你能活着,完全是因为马纳果达大哥说要留你一命!”
“不可能忘啦,所以我才老实呆在这里啊。要杀的话麻烦你下手利落点。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这啊那的,也不用找地方挠后背了。”
“你、你丫……!”
因为路西菲尔的力量,现在这个男人似乎无法使用魔法。
要豁出去被反抗、二话不说先杀了他吗。
就在利维库克这么想的时候。
“哎呀哎呀,你们相处得不错,在愉快地谈话吗。”
利维库克浑身僵硬地回过头。
“马、马纳果达大哥……”
马纳果达带着路西菲尔和卡尔加布丽涅出现了。
利维库克是头领中最年轻的,所率领的集团实力与马纳果达手下的组织相比,也有天壤之别。
说到底,只是和路比冈德相似的,有大约十名拥有魔法和战斗技术的巨汉,还会操纵一点天气的集团而已。
这样的利维库克被马纳果达盯着看,感觉有些腿软。
幸好马纳果达并没有责怪利维库克的意思,把他放在一边,向岩牢的监视窗中窥视。
“非常抱歉,撒旦先生。给您带来不便了。”
“确实很不便啊。从刚来到现在后背一直在痒。这里有奇怪的虫子吧?”
“哎呀哎呀,这可不太好。利维库克先生。请把爪子伸进去,帮他挠一下吧。”
“哎……认真的吗。不会咬我吧这家伙。”
为什么会是这个展开啊。
利维库克露出从心底里厌恶的表情,但还是不敢违抗马纳果达的话,乖乖把手上的指爪伸进岩牢中。
“啊——一开始就这样多好啊。啊,可以了。总算活回来了。哈——!”
“……马纳果达大哥。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愤懑但无可奈何的利维库克问道,但马纳果达没有回答,而是催促身边的卡尔加布丽涅。
接着,卡尔加布丽涅居然打开了岩牢的门。
“撒旦先生。我想带您去一个地方。可以出来吗。”
“““哎?”””
这是路西菲尔、利维库克和撒旦的异口同声。
“因为时机刚好。对了,尽管可以让您离开岩牢,但手上那个魔力锁就这样放着吧。呵呵呵。”
“……喂,我事先忠告你,要是允许这家伙和其他人随便对话,他的友军就会自然增加。要是一时大意给他这点自由,可就着了他的道了。”
撒旦满腹疑惑地走出岩牢,路西菲尔厌恶地瞪着他,马纳果达却毫不在意路西菲尔的话。
“呵呵呵。正合我意。倒不如说那样的场面,我想亲眼看看。”
“……”
撒旦无趣地瞥了路西菲尔一眼,什么都没对他说,向马纳果达问道。
“接下来呢?要去哪里?”
“是这片领地中,只有少数人能进入的地方。我希望路西菲尔先生也能一同前来。”
“马、马纳果达大哥?!您难道,要让这些外人去看那些?!”
马纳果达的话让利维库克紧张起来。
他所说的是领地中被称作“宝物库”的地下空间。
“正是。利维库克。你也出来吧。也叫上巴巴利提亚和奇利亚德。”
“什么嘛。那里有什么啊?”
卡尔加布丽涅的回答十分简洁。
“……我等马纳勃朗西的,真正的敌人。”
陈列在那里的,是大量“尸体”。
顺着马纳果达的指引,他们最终到达的空间中,整齐排列着无数尸体。
尸体全都拥有像铁蝎族的甲壳般硬质的皮肤。
多数尸体上都有损伤,被回收他们的马纳勃朗西排列得像纵横字谜一样,但还能想象他们生前的模样。
是仿佛全身覆盖强大甲壳的巨人,又拥有像是地上爬的魔虫节肢般平坦多关节的生物。
有多个圆形的脚和筒状的手臂,只有上半身像是恶魔的模样,肩和膝、脚尖的关节部都被异样的膨胀物保护着,此外还有一些手臂基本只露出骨架,并且头上眼睛鼻子嘴都没有,是相当单调而奇怪的尸体。
还有一个椭圆形的球体上摆放了无数眼球状的东西,其中有几个恶心地转来转去。
面对如此情景,撒旦和路西菲尔都说不出话。
“呵呵呵,如何啊。这就是我等马纳勃朗西族真正敌人的末路。”
马纳果达说道,但两人还是一时说不出话。
“撒旦先生。”
“啊、啊啊。”
“哎呀哎呀,好像吓得够戗呢。容我一问,在北边你的活动范围中,听说过外表是这样的种族吗?”
“……不,我没见过。”
撒旦过了片刻才回答道。
“唔。那么不光在北方,并且在全世界都巡回飞行过的路西菲尔先生又如何?”
“…………”
“路西菲尔先生?”
不知为何,路西菲尔比撒旦还沉浸在宝物库的尸体中。
“路西菲尔先生?”
“……啊、啊啊。抱歉。没,我也没见过。不知道这么奇怪的家伙。”
“真的吗?”
马纳果达不知为何继续追问路西菲尔。
“真的。为什么这么问?”
“那些巨人的头部可以打开。巴巴利提亚。”
在马纳果达的指示下,撒旦初次见到的年轻马纳勃朗西走近巨人的尸体,用力拎起了像是头部的部分。
“两位,请向里边看看。”
““里边?””
“没关系。没有奇怪的陷阱或机关。只是,为防万一,我尤其想拜托路西菲尔先生确认一下。”
“我?”
撒旦和路西菲尔只得向巴巴利提亚撑起的巨人头部窥视。
““?!””
这个瞬间,撒旦和路西菲尔同时吸了一口气。
巨人的内部,是和其他部位明显完全不同的尸体。
长年累月下尸体已经变干,但头部还留下了黯淡的银色头发。
空洞的两个眼窝和鼻腔,还有长着臼齿和犬齿的下颚。
乍看之下像是骸魔导族的尸体,但骸魔导族没有头发。
这显然是长有内骨骼的脊椎动物尸体。
而且从巨人的头部仔细看进去,银发的尸体坐着的地方,有着明显的人工加工痕迹。
有其他一些质感奇怪、凹凸起伏的板子并列其中,怎么看都不是生物体内的感觉。
“你们没有见过吗?”
“抱歉,我的确没见过。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见。”
撒旦再次说道。
这种构造奇怪的东西,他确实从来没见过。
“…………这是。”
然而表现出比撒旦强烈反应的,是路西菲尔。
路西菲尔的眼睛死死盯着尸体的头发。
马纳果达满足地看着他这模样,
“……不知道。感觉好像能想起什么,但最终还是不明白。”
路西菲尔说道,这次没有被追问了。
“那么,你让我们看这个是想做什么?”
“呵呵呵,撒旦先生。您将北边的那个集团称作‘魔王军’,把多个种族聚在一处了吧。”
“对。”
“听说最强的流浪恶魔路西菲尔先生在其中资格最老时,我相当吃惊。呵呵呵,撒旦先生,我期待着您有种魔法,能将这些尸体也变成魔王军那帮家伙的友军呢。”
“这些尸体?”
代替解释不得要领的马纳果达,卡尔加布丽涅开口道。
“在比我等的领地更南的地方。这些家伙是盘踞在那里的。”
“比这更南……”
撒旦保持表情不变,从记忆深处找出一张魔界地图。
“除了这些巨人以外的家伙,如今也盘踞在我等的南方,一直威胁着我等的领地。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五千年。”
“五千年……”
路西菲尔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这些家伙无穷无尽地从南方而来。我等的祖先为了对抗他们,也选择了同样的方法。但这些家伙的力量太强,除了我等头领级的之外,都很难打败他们。”
“……理所当然。”
“……这是自然。”
“啊?”
““啊,没事。””
撒旦和路西菲尔慌忙各自否定不小心说出的话,因此彼此都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这个巨人,在我等伟大祖先首次战胜他们时,他担负族长的职责。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这样的巨人,我们本以为失去族长的敌人会就此瓦解……”
然而斗争,一直持续至今。
“曾经的祖先,可以说被这些家伙单方面蹂躏。不过我等在长年累月中积累了经验和战术,终于能够与他们打成平手,如今在领地的南部边界,各头领与部下轮番负责防守和击退他们。”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为了魔王军的进攻集合起全员啊。”
路西菲尔惊讶地问道,巴巴利提亚回答了这个疑问。
“没办法。很遗憾,我们马纳勃朗西也不是铁板一块。在与这些‘银腕族’战斗期间,同族可能就在后方争夺头领的位置,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看来南方压境的尸体们,被马纳勃朗西称作银腕族。
“这些家伙,很强。”
马纳果达再次说道。
“即使我们头领一起进攻,他们也前赴后继、无穷无尽。这些家伙基本没有后退的概念。看起来也不会疲劳或恐惧。最奇妙的是,从这些家伙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魔力。”
““……””
撒旦和路西菲尔都只是默默听着马纳果达的说明。
“银腕族没有魔力、却能放出无比强力的攻击,与他们的最终决斗,乃是我等马纳勃朗西族的悲愿。然而现状是,我等缺乏攻击的手段。五千年间,我等拥有了一些防守的心得,但却想不出攻击的方法。”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没有攻下来啊。你们不是有奇怪的技能,能把大量士兵送到我们的阵中吗。”
“原因很简单。”
马纳果达靠近银腕族的尸体,用爪尖敲了敲那个的皮肤,发出了正如所见的高硬度尖锐声响。
“因为他们压倒性的‘坚硬’。连铁蝎族都无法比拟。”
说着,马纳果达环视在场的头领。
“我等马纳勃朗西是弱小的部族。尽管凭着数量战斗至今,那也是因为战胜过的恶魔肉体都能被我等的指爪和牙伤害。然而我等部族战士的指爪,却无法轻易贯穿这些家伙的甲壳皮肤。”
“就连那个叫路比冈德的,还有那边的利维库克这种看起来很有力气的家伙也不行?”
“……也不是完全不行,而其结果就如你们所见。”
这具银腕族的尸体,虽然不知道是在防卫战还是进攻战中,总之是马纳勃朗西族胜利的少量绝佳例子。
看看利维库克的爪尖,原来如此,就能明白大半尸体上的致命伤是强力的打击和破碎痕迹。
“当然在漫长的历史中,打倒的远不止这些。这个像是族长的家伙、还有像小虫一样的,是为了保持良好状态进行研究才如此保管的。”
“研究吗。”
听到这个词,撒旦的嘴角不由得翘起来,路西菲尔察觉到这一点,无趣地皱起眉毛。
“所以,你打算让我看看,怎么才能应对你们五千年都没击败的对手?”
对撒旦的确认,马纳果达用力点头。
“击退、策反、歼灭,形式不论。你会接受的吧?”
这是命令。
恐怕在最初没有夺走撒旦性命的时候,马纳果达已经确立了这个计划。
“如许混沌的一团乱麻,唯有你才能理清了。”
听上去是在给撒旦戴高帽,但在马纳果达看来,或许只是久违地感觉到某种现实的可能性涌起,不一定真的有如此期待。
倘若他说做不到、或者不想做的话,他们也没有再让撒旦活着的理由。
“没办法。我努力试试吧。”
撒旦应承下来,马纳果达立刻喜悦地绽开率真的笑脸。
“哎呀哎呀!是吗!您要尝试吗!那就好!呵呵呵!”
“……你啊,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还不及撒旦先生怪。呵呵呵。我只是喜欢强大的有能之人。”
马纳果达立即用那凶暴的爪子抱紧撒旦。
“巴巴利提亚刚才也说过不是铁板一块,有所隐瞒的路比冈德那家伙,总有一天会为了成为首席头领而来杀我。”
“是这样吗?”
撒旦很惊讶,卡尔加布丽涅和利维库克苦着脸,巴巴利提亚则呆呆地摇着头。
“这份心思不是很了不起吗。族长就是要有这样一颗激情的心,不会当机立断的人是做不了的。虽说路比冈德和倾慕他的头领们算是我的敌人,但他也是我在交付任务时最能信赖的人。他通常都负责南方的防卫。他认为打倒了银腕族就能获得比我还高的名望,而拜此所赐,我这一派也成了马纳勃朗西中独大的那一派。还是要诚挚地感谢他呢。呵呵呵。”
“……”
马纳果达像小孩一样说着,撒旦有点羡慕地看着他。
有着能被这么评价的对手,那对手一定也能够理解这一点。
大概马纳果达和路比冈德,既是最好的敌手,又是最棒的伙伴吧。
“因为马纳果达大人是这个态度,我们平时与跟随路比冈德先生那帮家伙可一直在辛苦地互相试探呢。”
“就是所谓的政治吗。”
卡尔加布丽涅嘟嘟哝哝地抱怨着,撒旦苦笑。
“这也是因为信任你啊。卡尔加布丽涅小姐。”
马纳果达也说道。
“我虽然喜欢强大的有能之人,却讨厌弱小又吵闹的家伙。德拉基那种的,赶快被路比冈德抓住空隙杀掉就好了……”
从周围苦笑起来的全员来看,那个德拉基应该是路比冈德一派,并不是在场的头领。
“然后呢?实际上要怎样、什么时候才能有跟银腕族实际见面的机会?还有,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应对大量敌人。可以给我点帮手吗。”
与马纳勃朗西这个种族产生了一点不可思议的亲近感,撒旦这样问道,马纳果达首肯了。
“这是自然。我会尽可能满足你的要求。当然,也请让我看看相应的成果。”
“嘛,我会为满足你的期待尽量努力的。”
“甚好。”
马纳果达满意地点点头。可是,他的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头领表情僵住了。
“那么撒旦先生。请你与路比冈德、格拉非冈、德拉基涅茨诺和加尼恰一起应对银腕族。”
上述四人的名字,均不在在场头领之列。
即是说,他们全都是路比冈德派。
路比冈德意图打倒银腕族来扬名,马纳果达这番发言要是被他听到了,不难想象他会怎样。
撒旦的表情也僵硬了片刻,随即笑了出来。
“……你啊,性格可真不错。”
“还不及撒旦先生,呵呵呵。”
※
从那次屈辱的大败仗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十天。
被路西菲尔破坏的岩寨已经大致修好,终于有余力回首在大河南部平原与马纳勃朗西那一战,艾谢尔毫不犹豫地在之前担任议长的撒旦曾经坐过的座位上坐下来,与卡米奥分析起马纳勃朗西的战斗。
“恐怕是很久以前被称作‘暗空隧道’的魔法吧。”
“暗空隧道?”
艾谢尔的记忆中没有这样的词汇。
“没错。在下也只是在比撒旦还年轻的时候见过那个魔法。”
卡米奥和艾谢尔认为,在大河南部的战斗中,弄清楚马纳勃朗西突然从天而降是怎么回事,是当务之急。
亚多拉马雷克队与艾谢尔队的崩溃,无疑都是从马纳勃朗西的谜之现身开始的。
艾谢尔队的受损虽然较小,但因为发生了我军后方遭到袭击这种不可能的事态而陷入混乱。
事后询问才判断出来,有多个目击者称,撒旦率领的飞龙队是被紫色的热线干掉的,看来路西菲尔也是突然在那个战场上现身的。
“怎么说才好……在下也不是很清楚详情,大概是入口和出口在相距很远的地方,从里边一口气就能跳跃很长的距离,这样的魔法。”
“……真是可怕的魔法。”
能够让大军既不被敌人目击、也不被察觉地移动的魔法。
这件事相当让人惊异。
即使是不需要粮食的恶魔,在为了战斗让部族进军的时候,装备、物资、救护伤病员和联络等需求,都必须由必要的后勤路线来确保。
大本营和战场若距离很远,就必须制造出稳固的后勤路线,但对马纳勃朗西而言,这些就完全没必要了。
因为,无论在哪里战斗,战场都成了根据地旁边。
一口气跳跃,从这种说法并不能判断出时间也被缩短了,但肯定不能用普通的思路来迎击。
“这不是无敌了吗。敌人攻进来也随心所欲,逃走也随心所欲。如果对上这种对手,就没法战斗了。”
如果我有这种力量,当时就能胜过撒旦了吧。
艾谢尔突然产生了这种梦想,但现在对手是马纳勃朗西。
“这种魔法是马纳勃朗西独有的技术吗。卡米奥,你之前看过的使用者是……”
“并不是马纳勃朗西。因为是相当久以前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
“……也就是说他们随时都有哨兵悄悄监视着领地的每个角落,随时能够向任何地点投入大量兵力,这么回事吗。……也太没破绽了。”
既然这边没有同样的技能,再次进军明摆着也只会重蹈覆辙,但又找不到新的方法。
“也不尽然。”
缓步走来的是伤愈后越发精力充沛的亚多拉马雷克。
“呼——真是的,没法喜欢上这种工作。肩都僵了。”
让肩膀发出响得像落雷一样的咔吧咔吧声,亚多拉马雷克把一块石板放在艾谢尔面前。
“总算完全掌握当时的受害情况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艾谢尔粗粗扫过石板,很快意识到亚多拉马雷克是指什么。
“阵亡数比起预想少很多啊。”
“就是这样。当然,这依旧是我等魔王军史上最严重的一次损失,毕竟撒旦的死就能抵上一万……”
当初认为失去了全军四分之一的兵力,但实际的死者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负伤留在战场上的人有生还的,或是花了一些时间才逃回来的,种种原因合计起来,最终直接死于战斗的人还不到全军的七分之一。
“……混乱到那个地步,只有这些损伤吗。”
“是啊。说实话,我当时也以为自己会死在当场。但就算被多到能封住枪法的一大群围住,我还是能在这里活蹦乱跳呢!”
“嘛,先不管你的身体状态,明明成功奇袭、给了敌军蹂躏我军的大好机会,实际上却只有这些损失……唔姆。”
“正常考虑的话,可能是因为受到某些限制吧。比如说每一次能通过那个魔法过来的敌人数量有限,或是魔力总量有限之类的。”
“可是,敌方的军队和我方军队兵力相仿。”
“我认为后边出现的敌军中可能混有幻影。”
亚多拉马雷克抱着双臂,不甘地说道。
“我最初看到了路西菲尔和马纳勃朗西的大军幻影。因此认定之后出现的实体马纳勃朗西也是幻影,才会损伤惨重。但反过来说,要问我后方那片黑暗中现身的马纳勃朗西是否全都是实体,我也不敢确信。”
“是在混乱上再加一层混乱,让我们无法正确分享情报的策略吗……不过,如果亚多拉马雷克的假设是正确的,要如何识别是否是幻影?”
艾谢尔问道,卡米奥和亚多拉马雷克喃喃着。
“唔……大规模、影响广范围的魔法……这种,如果战斗像上次一样就没法用了。因为一开始就是乱战。”
“他们的可怕之处,我认为主要在于向敌阵中送入士兵这一点。因为是在认定不会出现的地点现身。阵型什么的都用不上了。”
“也就是立刻开始乱战,这么回事吧。既然敌人是如此行动,如果将士兵排得分散一点,也许就不至于如此……”
“会毁灭性拖慢进军速度的。这样一来,若是接连不断地遭到奇袭,等好不容易到达敌军的大本营,情报也走漏得差不多,敌人的主力部队肯定已经严阵以待。他们是以逸待劳,这一次也免不了损伤严重。”
“可是并不是每个马纳勃朗西都那么强吧。越过最初的混乱之后,多少能消耗一些他们的力量吧?”
“卡米奥,你不在现场可能不明白,受到那种奇袭之后要越过混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
艾谢尔听着两人的议论,见一时得不出结论,有些焦躁,不断张开又握紧拳头。
艾谢尔自己也打倒了许多马纳勃朗西,的确他们并不算强。
如果进行个体间的比较,魔王军的流浪恶魔队中也有很多人比马纳勃朗西强得多。
然而就如亚多拉马雷克所说,受到奇袭而陷入不安的战士,连原本力量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马纳勃朗西多次重复奇袭和逃亡,导致精神上的疲劳侵蚀了战士们的身体。
“所有路都堵住了,吗。”
就在他这么低语时。
“……嗯?”
拳头不断开合间,指尖上的指甲偶然互相碰撞,发出细小的响声,艾谢尔无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
可是,刚才的声音,在艾谢尔的脑海中引出了什么。
刚才的声音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对抗马纳勃朗西的关键。
马纳勃朗西颇具威胁的移动术是,向敌人、也就是艾谢尔他们的阵中运送大量战士。
而那移动的起点,无疑是马纳勃朗西的安全地带。
倘若乱战开始,我军就没有应对的良策了。
敌兵中有混杂幻影的可能性。
马纳勃朗西每个个体的力量并不算强。
那种奇袭很难察觉,不因之混乱又是难上加难。
这支魔王军中,有着怎样的恶魔呢。
走投无路。
“卡米奥!!”
“啾?!怎、怎么了?!”
卡米奥正在与亚多拉马雷克侃侃议论,突然被大声呼唤,吓得高声叫道。
“飞龙队,撒旦率领出去的就是全部了吗?”
“叽、叽?不、不是,当然还有一些预备队为守备岩寨留下来了……”
“有多少?”
“这、这个嘛。因为撒旦带出去的是全体的一半,还留下一半。大概两百头吧。”
“两百。”
这个数字,与艾谢尔脑海中闪现的构图重合了。
“……还需要一百……不,五十头的话,要育成它们需要多久?”
“再来五十头?唔嗯……很快就到飞龙的繁殖期了。新骑手倒是随时可以补充,但要学会骑那个也挺难的。这段时间,上层的养殖室里新生下的有二十二头,加上其他养殖室里的话……至少也要等个一年吧。”
“一年啊。”
“因为在下和撒旦开发出了能让飞龙在短时间内成长的魔法。跟飞龙队刚起步时相比,长大成年的时间已经缩短到原本的三分之一了。”
对魔界的恶魔而言,一年根本不算长。
尽管从来没有表现出兴趣,但飞龙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长成,艾谢尔也不知道。
可是尽管对得意的卡米奥有些抱歉,相对马纳勃朗西的战线,这段时间依旧太长了。
“那么为了填补数量不足的飞龙,擅长空战的恶魔有多少。可能的话我想要包含帕哈洛族在内的五百人。”
“怎么,你有好方案了?”
亚多拉马雷克问道,艾谢尔用力点头。
“你的方案里,有地方让我发挥力量吗?”
“当然。”
艾谢尔点头。
“你和我都必须重整统率体系,作为一介士兵出战。”
“喔?”
亚多拉马雷克饶有兴趣地笑了。
“要来一次前所未有的行军。能做到吗?”
“你以为在对谁说话。”
亚多拉马雷克信心十足地双拳相击。
“那可是撒旦和我亲手培养的强者们。我们早就习惯了撒旦的奇策。如今改变一两个常识,根本不会有人惊讶。”
“……是吗。”
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这个集团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恶魔。
艾谢尔对亚多拉马雷克的回答很满意,但反过来说,自己的策略唯有在撒旦打好的基础上才能生效,他已经有所自觉。
倘若艾谢尔和撒旦同样白手起家,根本就不会有亚多拉马雷克与他为了某个目的齐心协力的一天。
“奇怪的家伙。”
艾谢尔苦笑着,在这个瞬间突然察觉。
“……”
“什么?”
“怎么了?”
艾谢尔依次看向卡米奥和亚多拉马雷克的脸,回想之前还在自己坐的座位上的撒旦,然后说道。
“……这样一想……路西菲尔究竟为何会在场?”
““……””
艾谢尔的问题含义十分单纯,但卡米奥和亚多拉马雷克都哑口无言。
※
“阿嚏!!”
“喂!”
“抱、抱歉……”
身边的路西菲尔突然打了个喷嚏,撒旦吓得背都僵了。
他慌忙环顾四周,幸好刚才的喷嚏没有引发什么变化。
“要是再来那么一批,我可不觉得还能活下来。当心点吧。”
“知、知道了啦……”
两人藏身的地方,是打穿平原做出的一小块洼地。
能藏下撒旦大号身躯的洼地周围,浮游着许多魔力做出的冰之微粒。
“……那边还有一只。”
“确实。是细长的家伙。”
“要逮住他吗?”
“劝你不要。再往前一点有一大群。”
“……没办法。”
撒旦长叹一口气,沿着洼地内的曲线躺下了。
“怎么办啊。今天还不能向前推进的话,路比冈德又会唠叨废话了。”
“……”
“真是的,没想到银腕族居然有这么厉害。和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撒旦和路西菲尔是在马纳勃朗西族领地南边,探查谜之恶魔银腕族的生态。
路比冈德主动承担了针对银腕族的领地防守,对马纳果达所考虑的针对银腕族的策略也一笑付之,也没分派得力的手下来帮忙。
而就连这些手下,也已经全部丧命了。
至今为止他已经多次进行银腕族领地的探索,但一次都没有碰到银腕族,才扩大了探索范围,就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大河之南,马纳勃朗西族的领地中也有相当广大的平原,但在更南有一片不知延伸到何方的平缓下坡的奇怪平原,上边连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撒旦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前进,但被他借来的二十名德拉基涅茨诺手下的马纳勃朗西战士,一瞬间就被平原中某个山丘上的仅仅五个银腕族屠杀了。
起初,撒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意识到视野范围外的地方射来一束绿色的热线,身旁马纳勃朗西的头就消失了。
慌忙散开的时候已经迟了,绿色热线以不输路西菲尔紫光热线的准确率,接二连三地杀死了马纳勃朗西,撒旦才好不容易看到银腕族,亦无法对他们近身肉搏。
然而,不知怎的,路西菲尔作为援军现身了。※
“放出冰雾!!”
虽然不明白路西菲尔的意思,撒旦还是按照他的指示制造出冰之雾,
“喔?”
射入冰雾的热线,在雾中改变了角度,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射去了。
“咕!……唔哦哦哦哦!!”
路西菲尔也身中一弹,随即用拿手的热线一口气贯穿了远处的五只。
远处山丘上的五个影子倒下的同时,不知为何还发生了爆炸。
“你很能干啊!”
撒旦很惊喜,但路西菲尔僵硬的表情丝毫没有舒缓。
“快逃!!”
“啊?”
“现在其他的家伙正在集中过来!赶快逃走!”
“哦、哦?!”
虽然不明所以,撒旦还是跟着路西菲尔从平原后退。
可是,追击很快就开始了。
“混账!还是这么快吗!!”
如路西菲尔的恶劣态度一般,后方的天空中,已经飞来了马纳勃朗西的宝物库中那样的无数眼球状的球体。
“什、什么啊那是”
“快飞!铁鸟要袭击来了!”
“铁、铁鸟?!”
撒旦为初次听到的词汇惊讶时,已经晚了。
“不、不是吧……”
路西菲尔眼里,已经从只有眼球的球体后方,看到了十来个影子。
“什、什么啊那是!”
“找个地方躲起来!咕!”
“噗哇!”
被路西菲尔称作铁鸟的影子,就像已经知道撒旦和路西菲尔在哪里一样,径直向两人所在处杀来。
路西菲尔看到这个行动的瞬间,冲脚下的地面掷下一个魔力球并使之爆炸,激起一大片浓烟滚滚的沙尘。
“你、你干什么啊!”
“少废话,不想死就照我说的办!来这边!!”
路西菲尔冲周围的地面乱放了一大堆魔力球,在四处引发爆炸后,带着撒旦尽可能地远离最初战斗的区域。
“喂!路西菲尔你前边!”
“哎?啊、可、可恶!!”
可是,银腕族的谜之恶魔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在两人前方,出现了大约三十只像之前从山丘上狙击那样的恶魔,在地面上滑行着接近。
“呜哦?!”
然后那帮家伙各自以他们俩为目标,放出了绿色的热线。
撒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他们身前展开了之前有效防御的冰雾,
“啊、笨、笨蛋!”
但被路西菲尔警告时已经晚了。
“咕!”
冰之雾中,累计六十条以上的热线复杂地交错,描绘出完全无法预测的轨迹。
“呜啊!!”
其中有五条热线打中了撒旦和路西菲尔。
“好疼疼疼疼疼!什么啊这是!!”
并不是精密的狙击。威力和冲击都与路西菲尔的热线不相上下。
“哦哦哦哦哦!!”
撒旦向瘦弱的纤细银腕族放出魔力球,
“啊!?”
银腕族的前进速度毫无减缓,再度滑行着分割成左右两边的阵型。
毫不夸张地说,那完全是标准的平行移动,也完全看不到脚的动作,撒旦不禁愣住了。
“撒旦!!”
路西菲尔意识到不可能从空中飞行着逃亡,将比之前更强的魔力球砸向地面,凿出一个深约数十米的洞穴,
“把它封上!!”
然后拽着撒旦跳进洞里,这样喊道。
撒旦立刻察觉了路西菲尔的用意,用魔冰堵住了入口。
还能看见冰的那边有绿光闪过,不过似乎不能轻易打碎魔冰侵入进来。
在此期间,路西菲尔又继续用热线熔化地下,做出一个横向的洞穴。
只是熔化的话洞中气温就会高得吓人,空气受热说不定会把魔冰的盖子喷出去,因此在路西菲尔熔化之后撒旦就用魔冰冷却,两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脱离了银腕族的包围网。
然后,在像鼹鼠一样地下行进的中途,
“……不行,到极限了。好奇怪。为什么会这么累啊。”
路西菲尔疲劳到了极点。
“我这边也很严峻。要往上走吗。已经挖了很远,他们应该追不上了吧。”
“要是这样倒好……”
撒旦也累得厉害,他们将前进方向换为向上,先爬出了地面。
小心翼翼地露出头来,周围没有发现银腕族的踪影。
以防万一还是敷衍地张开了一层冰雾,为了在有状况时能够及时逃回脚下的洞穴,两人筋疲力尽的身体躺倒在洞穴的低洼处。
路西菲尔小心地看着银腕族的背影,总算安心地长出一口气。
“……好像走了。似乎不是在追我们,只是在这边巡逻。”
“那就好。我想再休息一会。真是的,这边的地下都没有魔力吗?”
“还不清楚,但再被那帮家伙包围,同样的手段我可再用不出来了。”
“也是啊。果然只能做好被路比冈德啰嗦的心理准备逃回去了。啊——啊。”
撒旦用好不容易复活的魔力治疗着被贯穿的地方,
“谢了。被你救了一命。”
并对路西菲尔道谢。
“……”
“你要是没来,大概我还没明白状况就被杀了。”
“……只是恰好看到。”
路西菲尔态度恶劣地回答。
“你应该不是特意好心跟着我过来的吧?”
“那是当然。……不过。”
他话音刚落,路西菲尔就表示肯定,但又很快低下头嘟哝道。
“我觉得如果是你,说不定会……才跟过来的。”
“啊?”
“撒旦,你知道的吧。‘银腕族’的真实身份。”
相比确凿的语气,路西菲尔看向撒旦的目光并没有那么自信。
“为什么这么认为?”
“都是因为相处这么久,怎么说都了解你的习惯了。尽管很不爽。”
路西菲尔的目光从撒旦身上移开,一边警戒之前发现银腕族的方向一边说道。
“你在看银腕族的尸体、被马纳果达问‘知不知道’的时候,是这么回答的。‘没见过’。”
“……我说了吗?”
撒旦似乎有点发愣,路西菲尔用凶狠的眼神斜看着他。
“事到如今,别以为能对我耍小聪明。你说了。你确实有点犹豫如何回答,然后说了‘没见过’!”
“小点声。所以呢?”
“你在重要的场合下,说话和行动都有两三重含义。你犹豫了,我能感觉到是在考虑策略才会犹豫。你的确是没见过,但是却知道银腕族的存在吧。”
“……”
“你从以前开始就知道很久以前的事,连卡米奥可能都忘记了或者不知道的那些事。既然不是最近知道的,就是从比我还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你在那个时候一定也听人说了'银腕族'的事,我没说错吧?”
“……嘛,在这种地方对你说谎也没什么意义。如你明鉴。我知道‘银腕族’的事情。不过,的确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你在哪知道的?”
“……很久以前听别人说的。听奇怪的家伙。”
“奇怪的家伙是什么,黑羊族也有卡米奥那么古老的恶魔?”
“不是。我知道这件事是在一族毁灭之后,被卡米奥捡到之前。只是,当时我并不太相信,怀疑这种生物是不是存在,也没听得太认真……重点是越过这些家伙之后,前方是什么。”
撒旦苦恼地挠挠头,和路西菲尔并排坐着,回忆起之前成群袭来的细长银腕族。
“记得是巡哨用极地战斗机器人炽天使III型。”
“啊?”
撒旦突然说出奇怪的词语,路西菲尔睁大眼睛看着他。
“巡哨用极地战斗机器人炽天使III型。这是在地上行动的那些细长‘银腕族’的名字。你说是铁鸟的家伙,是无人战斗翼智天使IV型。”
“……”
路西菲尔这回受到惊吓,盯着撒旦的侧脸看。
“还有,那个像是眼球的东西,是索敌观测球神旨。”
“这是那些家伙的名字?”
“嗯。应该还有其他很多种,一时想不起来了。马纳果达那里的巨人,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奇怪名字。”
“你既然连这么复杂的名字都知道,应该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吧。”
“我说了嘛。我没认真听。而且虽然听说过那些家伙有多强,但也没想到能像这样强到不可理喻,退一步说如果早有准备说不定还可以应对。但用这种方式来这里是我的计划外。”
“……哼,计划外。”
很快,路西菲尔有几分不高兴地问道。
“那是什么,跟你努力让艾谢尔加入想做的事情有关吗?”
“算是吧。”
撒旦不清楚路西菲尔的情绪,轻松回答道。
“你知道这前方是什么吗?”
“你是指比银腕族这帮家伙聚集的平原还要往南的地方?”
路西菲尔不由得看向平原的那一端。
“我是真的不知道。……可是。”
他喃喃说道。
“一直,都想知道。”
“啊?”
“……不,没什么。所、所以到底是什么啊!这前边到底有什么!”
路西菲尔强硬地问道,撒旦郑重地将那个名词说出口。
“古代大魔王撒旦的居城。魔王都萨塔纳斯方舟。”
“啊?”
路西菲尔对这个意外的答案很惊讶。
“银腕族的家伙们,似乎是毁灭的魔王都的守卫兵。”
“古代大魔王是说那个大魔王撒旦?你说过马纳勃朗西的领地更前方有个萨塔纳斯方舟,就是指这个?”
“没错。如今包含我在内,魔界中传颂的撒旦名号,好像基本上都说他是用魔王都掌握了魔界全土。”
“这是谁跟你说的?”
“管他呢。”
“……到底是哪位啊。非要说这种事……然后呢?”
“呃?”
“在你的‘计划’里,是要在什么情况下来这里?”
撒旦一时睁圆了眼睛,很快想起刚才跟路西菲尔说的话,不由得伸手按住自己的嘴。
“啊,我连这话都说出来了啊。不行啊我。想耍点小聪明,不小心说漏嘴了,这可就……”
然后,他有点怨恨地瞪着路西菲尔。
“要不是因为你没耐性,事情本来应该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
“啊?”
没有耐性,指的当然是路西菲尔破坏苍角族的岩寨、脱离魔王军的事。
“我只记得‘银腕族’很强。而且那些巨人也可能存在。所以,我想尽可能地整备好最大程度的战力之后再去……这件事连卡米奥都不知道。我本来是打算等到把马纳勃朗西族也纳入麾下再提的。因为魔王都萨塔纳斯方舟有掌握魔界全土的力量。”
“掌握魔界的力量……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
“还说不清楚,这么不明不白的,就想劝动我吗。”
“可是,那确实是古代大魔王的据点。这个消息能相信吧?在此基础上,如果能将许多魔界老将都只是听说过的地方镇压,仅凭这个就能对周围产生不同一般的影响。我统一魔界最初的目标,就是萨塔纳斯方舟。”
“哈,总算露出马脚了。”
“什么啊。”
“你在阻止我破坏岩寨那时也说了吧。魔界统一之类,听上去很了不起,但那只是你的野心,不是我们所有人的。说实话,要是你统一了魔界,我反倒会很难办。”
“为什么啊。”
“还用问吗。之前我在训练里杀了弱小的流浪恶魔都会被骂。如果没有了敌人,就没有能进行真正战斗的人了。你一开始这么说过。我想要杀的时候,就会给我准备可以杀的敌人。如果魔界全土都被统一了,所有人都成了我方,不就没人可杀了吗!”
路西菲尔急躁地说着,好像又要当场发起单挑一样不满地站了起来。
“而且那算什么啊!铁蝎族和艾谢尔明明让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头,你也太看重他们了吧!”
“嗯?”
“我听说你一直在努力讨好艾谢尔了!他们让我们损失那么惨重!训练里死个两三只铁蝎又能怎么!”
“……你”
“亚多拉马雷克和鸟老头也一个劲说艾谢尔艾谢尔的,他们以为一直以来在为你拼命努力的人是谁啊混蛋!”
“路西菲尔你……”
“啊?!干嘛!”
这举动简直就像个小孩一样,可是好不容易拉拢来的新人必须格外关注,并因此影响了对元老意见的考虑,撒旦既有点后悔,又有点高兴。
“……抱歉。”
撒旦微微苦笑,伸手抚摸上初见的时候自己还要仰头才能看到、却不知何时起比自己娇小太多的路西菲尔的头。
“啥……不、不准摸!!你把我当小孩吗!!”
路西菲尔瞪起眼睛,甩开撒旦的胳膊。416806
“就是把你当小孩。因为你现在就是个小孩。”
撒旦的胳膊被路西菲尔打出了淤青,他又治疗了一遍。
“不过,我有点高兴。你是真的认为我能统一魔界吧。”
“…………啊?”
“你是真的在担心会没有敌人可打,也就是说,你认可了我的能力吧?再推一步,也就是你觉得我说不定真的能统一魔界。”
“这、这个……”
“嘛,不过一码归一码,我的确是单单太讨好艾谢尔了。你和卡米奥与亚多拉马雷克都不同,在我起初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肯与我对等,跟我不拘泥说话方式,所以我跟你也不太客气,结果不知不觉间就冷落了你。对不起。”
撒旦诚恳地低头,路西菲尔久违地用惊异的眼神看着他。
最近自己已经习惯了撒旦的做法,都忘记这个恶魔是个不符合常识的奇怪家伙了。
“……你,你知道就好……”
“我啊,也想要路比冈德相对于马纳果达那样的人。也就是说,实力能够抗衡立于首领位置的我、在我有什么万一的情况下,能够代替我带领队伍的家伙。虽然我就是这么看待艾谢尔的……”
然后他再次摸上路西菲尔的脑袋。
“但如果没有你的话,我根本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真的很抱歉。”
“都叫你别把我当小孩看了吧!!”
路西菲尔再次用要把撒旦的手砍飞的气势甩开了他的胳膊。
“呐,你愿意的话就回来吧。这次我不会再犯了。”
“吵死了!!再说的话我就真的杀了你!”
“抱歉抱歉。”
说着要杀人却背转过身去,撒旦对这样的路西菲尔轻轻低下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来这里帮我?你不是和马纳果达在一起吗?”
“因为我听路比冈德那个大块头说你在这里啊!”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
“……”
撒旦的言下之意非常清楚。
现在路西菲尔和撒旦处于分道扬镳的状态,就算并非如此,考虑到他的性格,他应该也没必要特意赶过来拼命帮忙才对……。
“而且,你好像很清楚要如何应对银腕族那个奇怪的热线攻击。这是为什么?”
撒旦虽然知道银腕族的真实身份,却不清楚战斗方法。
而路西菲尔不知道真实身份,却知道如何与他们战斗。
炽天使III型的热线要如何回避,铁鸟智天使IV型会如何行动。
还有一被追击就逃进地下的举措。
路西菲尔因为和撒旦不同的理由,对银腕族有所了解。
“……我第一次和卡米奥战斗是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吗?”
“没有。老爷子自己说是他的全盛期,我觉得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是大概三千年前。”
“喔,三……三千?!”
撒旦对这个数字目瞪口呆。
记得艾谢尔的年龄大致有一千,路西菲尔居然比艾谢尔还多活了三倍的年月吗。
没有像卡米奥一样衰老,而且还磨砺出能压倒当时名望颇高(大概)的魔鸟将军的实力,丝毫不见衰退地生存至今,路西菲尔作为生物,即使在恶魔中也算是超群的怪物了。
“我出生的时间大概……还要往前。其实当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在哪里做过什么都不记得。大概在和鸟老头对打之前,我的头和身体就跟现在完全一样了。”
路西菲尔是三千年前与卡米奥战斗的,比那还要往前的事情,已经无法想象有多么久远。
“从那时起,我周围就都是敌人,过的是某种意义上毫无起伏的生活,都没有什么能留下特别的印象,我也忘得差不多了……”
“……是吗。”
“可是,在那之前的事,只有一件我记得非常清楚。”
路西菲尔望着远方,伸出手指。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杀死的,就是那些家伙。”
手指指向的地方,有五个炽天使III型的身影。
“时间和地点都记不清了。但是杀了他们这件事还记得。我……我打垮了他们,之后,才获得了自由……”
“自由?你去过萨塔纳斯方舟?”
“……没有。至少我不记得去过。可是我想起来一点。在马纳果达那里看到巨人的时候。很久以前,我拼命逃离过他们。逃不掉的话,就会被打倒。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大概每几百年一次我就感觉能想起来,可最终还是想不起来,很快就觉得随便怎样都好,不再管这件事了。可是,我多半……”
撒旦抱着双臂,思考路西菲尔独白般说出的话语。
“……我说,路西菲尔。”
“什么?”
“你……有父母吗?”
“啊?应该有吧。虽然不记得。”
“那,伙伴或者同族之类的呢?”
“没有。没见过,也不记得。”
回答得很迅速,应该是实话吧。
想想在马纳果达的宝物库里,路西菲尔在银腕族面前有些惊慌。
路西菲尔基本上不会隐藏自己的感情,也不擅长隐藏。
所以他会轻易地表现出愤怒,这样的性格显然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生存。
如此遵从自己的感受和心情生存的路西菲尔,对魔王军或银腕族来说,都是可以预见的罕见案例。
“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不觉得。要说处境的话,你现在也只有一个人吧。反正大概也是因为弱小或者愚蠢,除我之外的人都被杀了才会灭族,总之在我记事之前就不在了。若非如此,我的记忆也不会消失、认为那是无所谓的过去吧。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唔嗯……的确是这样。”
撒旦也是,虽然有双亲和一族的记忆,但在吞并了无数流浪恶魔和小部族后,一个同族都没有发现,确信整个种族中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嘛总之。如果不清楚他们的力量,就绝对无法应对。这可是马纳勃朗西花了五千年时间都没有完成的苦战啊。我在赶到之前,可是已经做好你已经死掉的心理准备了。”
“多亏有你,九死一生活下来了。”
“没错。”
路西菲尔点头。
“跟你说实话。我的确认为你有可能统一魔界。所以不想让你在这里被银腕族杀掉。我觉得如果是你,就算没有任何人拜托,你也能揭开银腕族的秘密。所以在那之前,你死了会很麻烦。”
“真意外。你为什么这么拘泥于银腕族啊。你是不会被自己的道路啊过去之类束缚的类型吧?”
“哈?这还用问吗。”
路西菲尔惊讶地皱起眉毛。
“我差不多把过去的事情全都忘记了,为什么单单记得和他们战斗、杀了他们的事情?”
然后,他的瞳中染上了愤怒。
“因为我很怕啊。”
“哎?”
“当时的我似乎相当弱小。挑战多少次,就失败多少次。被打得相当痛。不过,最终我突破了他们的包围网。杀了许多个。可是,怎么说呢。我很怕。你能相信吗?我身为最强的流浪恶魔,居然会被那么纤细的混蛋恶魔痛揍,成为胆战心惊忘不掉的过去。除了屈辱还是屈辱。”
“……是吗。”
路西菲尔自己大概也察觉到了吧。
自己的记忆碎片中留下的,奇妙的符号和违和感。
“其实到底是怎么赢的,我也记不太清了。要躲避那个绿色的热线,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总之我想再次和他们战斗,取得彻底的胜利。但马纳勃朗西花了五千年都没有攻下,我也没有自信自己一个人就能做到。可是,你的话。”
路西菲尔指向撒旦。
“你曾经让我、亚多拉马雷克和艾谢尔共聚一堂,说不定也能解开他们的谜,找到干掉那帮机关混蛋的方法。所以,我会帮你。撒旦,你要实现约定。制造出让我娱乐的机会。”
“……虽然不算特别久远,也别总说很久以前的事啊。”
“说什么呢。对我来说,你要抬头才能看到我的时候,也就是大前天的感觉吧。当时说要改变魔界、天空的那一边什么的,还完全不敢相信。”
“败给你了啊大前辈。没办法,约定就是约定。和当时一样,我和你都是孤身一人。要来吗?”
“当然了。喏。”
“嗯?”
“嗯什么啊。是你说的吧,这个。”
路西菲尔径直向撒旦伸出手掌。
撒旦惊讶地看了那只手掌一会,随即满面笑容地将自己的手重叠上去,重重地、紧紧地握住。
看着包住自己手的大手,路西菲尔认真地板起脸。
“……真讨厌。明明之前比我小那么多。”
“小孩子的成长不可小觑啊。”
“当事的小孩给我闭嘴。”
这样就没有撤退的选项了。
“这是从潜入苍角族营寨以来的第一次吧。”
“现在可不比当初。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亚多拉马雷克,但银腕族比苍角族强大多了。”
两人估摸之前的五台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边,保持着最高限度的戒备爬上地面。
“总之,铁鸟不像地面上的家伙那么成群结队。它们会藏在云层里静静地飞。”
“知道了。目标还在更南。”
强风席卷的南方天空中,两个恶魔以南部理应存在的魔王都萨塔纳斯方舟为目标,飞翔而去。
“那个混蛋回来了吗。”
“不可能回来吧。深入银腕族的土地还能回来的人,就只有马纳果达和我。”
马纳勃朗西族和银腕族的领地分界线(马纳勃朗西这边擅自定下的)上,路比冈德和德拉基涅茨诺眺望着南方的平原。
两人站在领地中多年积累起的粗糙长城上,眺望着遥远彼方的平原。
听说那个叫撒旦的男人被派去征服或歼灭银腕族时,头领们都放声大笑。
谁都认为那种事不可能办到。
然而,路比冈德在自己放出的话背后,其实笑不出来。
撒旦这个恶魔的战斗能力,与自己相比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
可是那个恶魔率领了奇怪的军团,这个事实自己没有看错。
路比冈德率领的一团,当时是与率领飞龙队的流浪恶魔部队激烈交战。
路比冈德自己在出战时感到惊讶的是,敌人的数量不过如此,种族却非常丰富。
大多数都是从未见过的恶魔,奇袭理应成功了,但却遭到了预料之上的反击,路比冈德和加尼恰的部下也损失颇重。
他想,那支军队的头领,听说叫撒旦的男人,说不定连银腕族都能拉进那支军队吧。
因此比起借兵给撒旦的德拉基涅茨诺,路比冈德更加期待撒旦会不会带着什么吉报回来。
要说唯一让人不满的事,就是做出判断让那个男人去银腕族领地的人,是马纳果达了。
“首先,他带去的手下应该是在你那做事的吧。说不定不带还更好。”
“这、这说得可真过分。派去的那些在我的手下里,好歹也算是过得去的……”
虽然同为头领,这完全是大哥和小弟之间的对话。
“哈,话说回来,北边那帮又不是完全被毁灭了,如今对银腕族做些这啊那的……嗯?”
路比冈德说出了仿佛厌倦旷日持久战争的话,突然身旁打开了黑暗的洞,马纳果达的心腹巴巴利提亚从中现身。
“什么,是你啊。今天有什么事?”
“路比冈德先生。是集合指令。北边那帮家伙又攻过来了。”
“哈?!距离上次打不还没过几天吗!他们又来了?”
德拉基涅茨诺看上去对敌人相当轻蔑,但路比冈德立刻转向银腕族的领地。
“喂德拉基。那混蛋该不会离开银腕族的领地,逃回北边去了吧。”
“真有那种迹象的话,之前就会有人通知加尼恰和格拉非冈的。你想太多了!”
“哼,就因为是他们和他们的手下,才会既可能被干掉又连监视都做不好!也有报告说看到了疑似路西菲尔的身影,北方的进军说不定就是……”
“不对啦是看错了!”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打断路比冈德发言的,是从他的大号影子中走出的撒旦本人。
“啊——我受够了!恶心透了!真是恶心透了!”
更后边的是浑身灼痕遍体鳞伤满身是血的路西菲尔,他穿的外套也变得破破烂烂。
“我说路比冈德先生啊。就算是我,也是会坚守几分情义的啊?和马纳果达约好了的事,就算你给我的都是那种派不上用场的手下,我也拼命闯进相——当深的地方了哦。结果你们却认为我逃了或者当了带路党的。我好伤心啊。”
“什、什、什、你……?!”
看到满身疮痍的撒旦突然从背后出现,路比冈德大惊失色,德拉基涅茨诺也慌了神。
“啊——喂!那边毛茸茸的那个!接着!”
“哎……喔哇啊啊?!”
路西菲尔突然扔来一个大东西,德拉基涅茨诺来不及撑住它的重量,让长的那一端碰到了地面。
“这、这是?!”
巴巴利提亚惊道。
路西菲尔扔给德拉基涅茨诺的,是银腕族·炽天使III型的,完全无伤的尸体。
“我们还弄回来其他的大约十台,总之快把他们运给马纳果达!啊——够了!恶心死了!全身都沾了油!那些家伙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啊!”
“沾、沾了油?”
巴巴利提亚所知的银腕族并不是会带着油的家伙,但路西菲尔的皮质外套上的确到处都沾染了有着异味的黑色液体。
“所以?我的嫌疑洗清了吧,路比冈德先生啊。说实话,我已经累到就算听说我的军队来了、现在也只想赶快休息一下的程度了啊?!”
“知、知道了!抱歉啊!喂德拉基!你要傻站到什么时候!赶快扛上银腕混蛋的尸体,送回聚居地去!”
“哎?遵、遵命!呃,好重!喂怎么这么重啊,唔唔唔唔!”
“你们可真没用啊。不过我也已经累到没法帮忙了。啊——好想赶快换衣服睡觉!”
头领们看着吵吵嚷嚷的撒旦和路西菲尔,巴巴利提亚惊讶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集合马纳勃朗西全族之力战斗了五千年的对手,区区几十天就被他们杀掉了,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以这些人为敌手周旋的马纳勃朗西族,莫非犯下了可怕的错误吗?
“总、总之,各位先回聚居地一趟。撒旦,路西菲尔。我会如实向马纳果达大人传达你们的活跃。现在是一族的存亡之秋。路比冈德先生!”
“……我知道啦。喂,德拉基,动作快点!还有你,想在我肩上倚到什么时候!赶快下去!”
“是是。”
撒旦一直听着头领们的对话,放开了路比冈德的肩膀。
接着,好不容易生还的他,想象起现在终于开始从北边进攻的那些人,会对之前的战败有些什么反映呢。
“时机很重要呢。”
在不知道自己生存的前提下,根据撒旦之前对卡米奥他们的指示,如今指挥军队进攻的应该是艾谢尔。
“真想瞻仰一下他的手段啊……哎哟哟。”
撒旦已经累到脚底拌蒜,只能为了先休息一下,跟上巴巴利提亚的带领。
※
“明明被毫不客气地教训了一顿,亏他们这么快就能卷土重来呢。呵呵呵。”
“马纳果达大人!这不是好笑的事吧!”
马纳勃朗西聚居地,马纳果达的住处,卡尔加布丽涅激动地敲着桌子。
“根据斥候的报告,敌军数量和进军速度都不如上一次,但也不可大意。那个撒旦胡乱刺激了银腕族,南边也有可能遭到攻击!一旦变成那样要怎么办啊!”
“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北边的魔王军,和上次一样的战术就可以了。他们似乎不知道暗空隧道这个魔法,就算知道了也没有方法对抗。可能没法像上次一样轻松获胜了,但敌人的兵力比上次还少。没有失败的理由。解决掉北方之后,尽快关注南方就好。”
“……这,或许的确是如此……”
“比起这个,我对巴巴利提亚的报告更兴奋!那个叫撒旦的,居然弄到了无伤的尸体!到底用怎样的战斗方法才能做到,好想立即去研究一下!真是的,明明是这么绝好的时机,北边的残党居然来煞风景!卡尔加布丽涅小姐,赶快把大家召集起来,干净利落地解决北边的敌人!然后赶快去研究银腕族!”
“……承知。不过,事有万一,为防他们趁乱逃走,先将撒旦和路西菲尔两人软禁在宝物库吧。”
“甚好。可能的话把尸体也一起放进去,巴巴利提亚也去,能立刻开始研究就好了!呵呵呵!”
马纳果达兴奋到忘乎所以,卡尔加布丽涅感到一抹不安,但在这么短的时间中,也很难想象实力大有损伤的魔王军能对马纳勃朗西的战术想出什么有效的对策。
“让各头领召集精兵。这次为了不让北边的那帮杂兵再起祸端,要彻底打败他们。”
而后,卡尔加布丽涅很快对聚集起来的头领们传达了马纳果达的指示,头领们也遵从了他的指示。
“呐,你是叫巴巴利提亚来着?”
“干嘛。”
年轻的巴巴利提亚被和敌军的原总帅与真实身份不明的流浪恶魔扔在一起,被软禁在宝物库的撒旦感觉有些过意不去,对他搭话道。
在这个非常事态下,马纳果达是真的打算调查撒旦带回来的银腕族。
“只是有事想问你,这次的战斗中,你们的战法会有什么变化吗?”
“谁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你。”
“这倒也是。不过,我就婆婆妈妈地忠告你一句。”
撒旦拉起脚下躺着的全新炽天使III型尸体,像木偶一样摇晃着它笑道。
“如果你以为那边余下的人比我差,你们一定会输的哦?”
“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
撒旦抓着的银腕族的无机质头部上,突然亮起了灯,本应死亡的肉体突然发出轰鸣,开始移动。
“啥?!”
巴巴利提亚为不曾预料的事态惊叫出声的瞬间。
“哟!”
绕到他背后的路西菲尔一掌劈上巴巴利提亚的脑袋,夺去了他的意识。
银腕族立在地面蠕动着,发出轰隆隆的吵闹声音,撒旦抓着他笑。
这就是巴巴利提亚在意识消失前的瞬间,最后看到的场面。
※
这是比至今为止的一切更加异样的光景。
而这异样的光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成立,艾谢尔既满意,又有些许畏惧。
“真是的,亏你能想出这种办法来。”
艾谢尔身边的亚多拉马雷克看到这副光景,半分惊讶半分钦佩地评论道。
“不过,听归听看归看,一想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感觉也挺不可思议的。”
亚多拉马雷克眼中充满小孩子拿到新玩具的期待,飞了起来。
“那就回头再说。这一次他们也在我旁边打开那个黑暗洞穴就好了。”
他带着振奋的斗志,飞向艾谢尔指定的位置。
“艾谢尔阁下。飞龙队、帕哈洛和流浪恶魔的飞行部队,已经全部就位。”
“居然能迅速配置这么大的阵容,不愧是魔鸟将军的部下。”
“因为我们是最习惯撒旦奇策的。”
卡米奥今天也是,为了奔赴全副武装的战场,老骥伏枥地斗志昂扬。
“负责前阵的苍角族也已经通报说,他们准备好了直到‘最后’的布阵。随时都可以进军。”
“嗯。这个阵型唯一的最大弱点是撤退困难。倘若这次战败,恐怕就无法东山再起了。传令全军,行动都要小心谨慎。这将是称霸之路的分水岭。”
“明白。那就暂且失陪。”
说着,卡米奥张开翅膀,振翅升空。
“艾谢尔阁下。”
“什么事?”
“您继承了撒旦的遗志这件事,我这把老骨头发自内心地感谢。”
然后他留下这句话,便消失在空中。
“……”
艾谢尔目送着卡米奥的背影,直至彻底藏进上空的云层、再也看不见,才自嘲地低语道。
“并不是继承。只不过是,他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罢了。”
这才是如今的艾谢尔全无虚伪的真实想法。
“……那么。”
艾谢尔深呼吸了一次,环视自己的左右。
那是在仅仅在岩寨留下最低限度的战斗力后,余下魔王军全军将士所布下的阵势。
但与上一次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区别是,以艾谢尔所在地为中心点,两翼累计展开占地长度达五千米的、人口密度低到异常的阵型。
甚至达到了从艾谢尔的位置看来,两边的地平线都被两翼挡住的程度。
既然通常的密集阵型一旦被从内部攻入就会发展成乱战,那只要不密集就好。
每个战士在阵型内拥有的专属面积,是边长五米的正方形。
如果魔王军全军都是这样,战士们就会像植树造林一样各自孤零零地分散在广大的荒地上,乍看上去,视野中的恶魔稀稀拉拉。
然而整个阵型所占的面积异常广大。
若战士与战士之间有这么大的空地,即使敌军用暗空隧道的魔法突然在自军中出现,也能将自军的损害降至最低,周围的战士迅速向隧道包围收拢过来,就能不必陷入乱战。
只要不陷入乱战,每个马纳勃朗西的实力也不算太强,就算特定地点的我方人数处于劣势,艾谢尔估计也能打上一阵。
这种与常识不符的超广范围进军,只有在马纳勃朗西的领地是一望无际的良好大平原,魔王军已经镇压北方、除马纳勃朗西外别无敌人,多种多样的恶魔都在毫不懈怠地长时间锻炼的情况叠加下,才可能实现。
此外,虽然他们自己没有察觉,恶魔不需要食物来维持生命,在后勤上不用考虑食物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当然在暗空隧道的打开地点,最近的战士们有很大可能遭到第一击而牺牲,为尽量减少这部分的损失,第二阵在空中展开,也就是以飞龙队和帕哈洛·戴尼诺为中心的擅长飞行术的恶魔们。
他们被训练从空中监视自阵,绝不放过暗空隧道开启的瞬间,向地面部队告知敌军出现的准确位置。
一头飞龙配上周围的三个飞行恶魔,不仅地上,空中的奇袭也能应对。
当然就算能应对暗空隧道了,马纳勃朗西的另一招——幻觉魔法也是强大的武器。
不过关于这一点,艾谢尔认为完全不成问题。
马纳勃朗西每个个体的力量不强。
而实体敌人要大量出现,必须通过暗空隧道,用其他方法突然出现的大群敌人,全部当成幻影就可以了。
幻影说到底也只是幻影。
本事就只有让敌人陷入混乱,只要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有太大损失。
即使出现了力量强大到前所未见的什么,也全部都是幻影。
踏在上次战败的地方,眺望上次的战场,他自信已经准备了完美的对策。
“……”
但即便如此,也有可能遗漏了什么。
敌人可能还有什么隐藏的杀手锏。
自率领这支军队以来,艾谢尔心中首次抱有某种情感。
是“不安”。
被撒旦军攻破时也感到过“有危险”,但那只是对未来将要降临不幸的模糊预感,与“不安”这种感情无缘。
失败就是死。
自从那场颠覆了魔界长年常识的大会战以来,自己或许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无论胜败,他都在考虑减小我方的牺牲。
这种想法,与更好的胜利方法密切相关,艾谢尔在指挥魔王军的这几十天中,无论是否情愿都实际感受到了。
曾经率领铁蝎族战斗时,即使让部下去送死,他也觉得完全不痛不痒。
而现如今在自己麾下的,不光是铁蝎族,就连以苍角族和帕哈洛·戴尼诺族为中心的、拥有各式各样可能性的恶魔们,他都在考虑,如果他们不死,下次还能在怎样的工作中发挥作用。
在只率领能力单一而平均的自己部族时,绝对不会考虑这种事。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一直抱着这种想法活着吗。”
艾谢尔低声喃喃道。
终于,开始进军的时刻到了。
这种时候,撒旦会怎么做呢。
为了让大家奋起,应该会用那轻松的语调和笑脸,喊出一句号召吧。
“……在想什么啊,我。”
居然想象到这一步,艾谢尔苦笑着摇摇头。
自己不是撒旦。
只是借用了他培育的土壤的,一介普通恶魔。
那么,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
信号已经商量好了。
余下的,唯有进军。
艾谢尔静静举起右手。
看到他的动作,上空中飞龙队的恶魔放出了爆发出声音的风魔法。
这声音传到旁边飞着的飞龙队中,又再传递下去。
每阵风的爆发声鸣响,在留下屈辱的大河北岸,交织成命令魔王军进军的隆隆声响。
以苍角族为先锋,超广域阵型开始向平原前进。
等到花费了五倍的时间到达大河之畔,
“放冰!!”
亚多拉马雷克一声令下,并列在泛滥的大河岸边、总长近十千米的苍角族们,同时用武器叩击水面。
瞬间气温剧变,大河上空刮起狂风。
苍角族擅长的魔冰术,封冻了上次根本无法相比的大范围河道,阻住激流,制造出大军渡河的通路。
由于形成了范围比以前显著宽广的冰桥,撤退时想要破坏也不可能。敌人追击过来的可能性很高,因此这次的战斗不可能撤退,他们做出了这样的觉悟。
“艾谢尔。”
将大河完全冻结的亚多拉马雷克,对艾谢尔送出概念收发。
“最东,已完成预定。帕哈洛的地形图相当有用。”
说着,牛头巨汉笑了。
被配备在大队人马最东边的亚多拉马雷克,他的任务并不仅仅是封冻大河。
也有在用苍角族最强魔法冻结的大河上流,在一道奇怪的曲线上,制造出一面高耸入云的巨大冰墙。
亚多拉马雷克的魔冰之壁对面,魔界首屈一指的大河中的水,轰响着改变了流向,朝着马纳勃朗西居住的领地漫溢。
(译注:吐槽最后说,什么冻上了就会被追击啊,马纳勃朗西都是会飞的啊,不管冻上不冻上,大河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是阻碍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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