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只有我能說的事
那個雨天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
我一早就在盯著那支自動鉛筆。雖然我對小牧說過要丟掉,我實際上並不打算那麼做。
而且因為她的一句話,就乖乖地不帶去學校實在讓人很不爽。
可是,要是被她發現我帶去學校的話,又會變得很麻煩。不過就算是這樣,一想到這支自動鉛筆是我們當初一起買的,我就不想放在家裡用。
我嘆了口氣。
為什麼我從一大早就得為了小牧的事情感到煩惱不已呢?我的日常生活,還有我的心,全都屬於我而不是小牧,所以要是不多以我為中心運轉,我會感到非常困擾。
結果到了最後,我決定把自動鉛筆放進書包底部。
這是我竭盡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大反抗。
為了避免今後再發生類似的麻煩事,我必須想出一種能贏過小牧的比試。
「比試……要和她比什麼呢……」
我瞥了一眼書桌桌面。
書桌上放著一把小牧借給我的花紋折疊傘。那天雨勢完全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最後我只好借了她的傘回家。
小牧還對我說了「乾脆住下來吧」這種話,但我還是婉拒了她的提議。
畢竟我在各方面都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還想不出能贏過她的比試,要是在她這個萬惡之源的家裡留宿──
怎麼想都很不妙。
她說不定會對我做出比她來我家過夜時更過分的事。
不過她最後並沒有強行把我留下來,她可能沒有對我做奇怪的事吧。
可是──
「……唉。」
借了東西就應該歸還。
昨天是大晴天,所以我把傘晾在外面一天,接著時間來到星期日。那把沾滿雨水的傘已經完全乾了,就好像那天溼淋淋的狀態從未存在過一樣。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畫在傘上的花朵也在沐浴了陽光以後,茁壯地成長著。
這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過小牧昨天打電話過來,催促我快點把傘還給她。天氣預報都說接下來一段時間都不會下雨了,我覺得星期一再還給她也不會怎麼樣。反正她還有塑膠傘。
可是她都命令我把傘帶去她家還給她了,我這個不被她認可有尊嚴的人自然沒辦法違抗。
不過,但是,就算這樣。
我還是不想去。
我已經答應她了。我說今天會把傘帶去還給她。話雖如此,這並不代表我想去。她說不定又會對我做什麼事,所以我不想去。
而且就我對小牧的理解,就算我想偷偷把傘放在她家門前,可能也會被她發現。
我的嘆息愈來愈長,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要全被我排光了。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窒息而死。
就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家裡的門鈴突然響了。
我正想著可能是快遞,結果聽到媽媽的聲音。
「若葉──!茉凜來嘍!」
「咦?」
茉凜來了?
我立即看了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卻沒有看到她說要來找我的訊息。我們也沒有特別約好,她怎麼會突然來找我呢?
難道她有什麼事想找我商量嗎?
我感到自己的心微微一痛。我最近不太聽別人傾訴心事,要是她真的是因為這樣而來找我,我感到有點害怕。
我不想再見到自已珍視的人因為我的關係改變。
……我珍視的人。
以前的小牧,確實是我最珍視的朋友。而到了現在,當時對於她的好感卻像是前世的情感一樣,已經是遙不可及的過去。
「若葉,我可以進去嗎?」
看來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來到我的房門口。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了聲:「可以。」
她動作流暢地緩緩走進我的房間。
「早安,若葉。」
「嗯,早安……妳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嘛?」
茉凜平常總是穿得很可愛,但今天感覺比平常更可愛。
茉凜是很少用香水的那種人,但她今天好像用了香水。她的味道和小牧不一樣,聞起來就像可麗餅一樣甜美。
外加上浮現在她臉上的柔和笑容,讓人有種可麗餅化成人形出現在面前的感覺。
輕飄飄、軟綿綿。
使人聯想到被溫度融化的鬆軟鮮奶油般的笑容,讓我的心稍微輕鬆了一些。
「嗯。我今天試著稍微用心打扮了一下。昨天還買了新的香水喔──妳要不要聞聞看?」
「咦?我這樣就已經聞到了耶。」
「來嘛來嘛──靠近一點聞會更香喔──」
我被她拉著手,就這麼順勢撲進她的懷裡。
我的鼻子先感受到柔軟的觸感,甜美的香氣稍緩片刻才跟著傳來。
確實,靠得近一點好像真的比較香。
「妳星期五的時候怎麼了嗎?」
她的聲音從我頭上傳來。
我抬起頭來。
「我有點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跟梅梅一起嗎?」
「……沒有。梅園也早退了嗎?」
「……嗯──」
茉凜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撫摸著我的頭。
「茉凜?」
「夏織生氣了喔。」
「夏織?為什麼?」
「她說:『我居然錯過了煎蛋捲──』」
「啊……」
最近我很常和夏織交換配菜,星期五的時候原本也打算和她交換的。她要怪罪就該去怪罪小牧,不過還是應該找個方法補償一下她才行。
「她還說:『笨蛋才不會感冒,她絕對是裝病!等她星期一來學校,就判她搔癢之刑!』」
用不太像的聲音模仿完後,茉凜笑了笑。
到底誰才是笨蛋啊,臭夏織。
她難道不知道我在期中考的成績是全學年前十名嗎?
不過我最後還是輸給小牧,現在落得這種悲慘的下場,所以沒什麼好驕傲的就是了。
「……茉凜呢?」
「嗯?」
「茉凜,妳有沒有生氣?」
「嗯──我沒生氣喔?不過我不太想見到妳說謊呢──」
說自己身體不舒服這種謊言,果然早就被茉凜看穿了。
而且她一定也知道我是和小牧一起回去的。
如果能避免的話,我其實不想對茉凜說謊。
「……抱歉。」
「妳不用道歉啦。要不要早退都是若葉的自由嘛。不過……」
茉凜用手指撥弄著我的瀏海說:
「要是若葉今天能把時間讓給我,我會很高興喔──」
可能讓她擔心了吧。
我在和她講電話的時候突然講了些奇怪的話,身體狀況明明很好卻用這種理由早退。要是我和茉凜交換立場,我絕對也會擔心她。肯定會在心裡想著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或者憂心她是不是真的沒問題。
雖說大部分都是小牧的錯,覺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既然星期五那天讓她擔心了,今天就該把我的時間空出來,和她一起度過這一天。
至於小牧的雨傘,晚上再拿去還也沒關係。
儘管跟她約好今天要還給她,她又沒有指定時間,我根本就沒有必要乖乖一大早就去找她。
「可以喔。我們要去哪裡玩?」
「嗯,我大概有想法了,所以放心交給我吧。」
「好……夏織呢?只有我們兩個去玩的話,她不會覺得被我們冷落,然後鬧彆扭嗎?」
「應該沒關係吧?我來之前有先邀她,可是她說今天要挑戰胃的極限,所以沒辦法來。」
「夏織是什麼大胃王選手嗎……?」
可能是經常跑來跑去,她的食量比一般的運動社團成員還要大。
我以前曾經陪她一起吃過一整天的甜食,那時後我真的覺得自己快死掉了。
可以的話,以後還是交給她吃,我在旁邊負責看就好。
「……那就這樣吧。妳還想約其他人出來嗎?」
「沒有。我們兩個玩就好。」
「這樣啊。那我們出發吧?」
我稍微和她拉開距離,對她伸出手。
我本來打算去小牧家,所以完全沒有用心化妝和穿搭。雖然我現在可以重新打扮,讓茉凜浪費時間等我也不太好。
我們在打扮上所花的心思差異太大,感覺有些不太平衡。要是肩並肩走在一起,可能會不太自然。
可是茉凜大概完全不在意這點,直接牽起我的手。
我像往常一樣回握她的手後,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那身衣服很適合妳喔。」
「這只是普通的便服耶?」
「我覺得很可愛喔──若葉不管是穿得隨便還是精心打扮都很可愛,因為若葉是若葉嘛。」
她這番話聽得我心裡有點癢癢的。
能在我面前稱讚我到這種地步的人,我想大概只有茉凜了。
我比較常被人說個子矮小或矮冬瓜。
而我沒有被別人稱讚的原因,我想大概是因為小牧。畢竟從小到大,我大多的時間都是在她的身邊度過。
「……茉凜也很可愛喔。」
「是這樣嗎?呵呵,謝謝……好!那我們今天就從早玩到晚吧!」
她用令人無法分辨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語氣說道。
就這樣她輕快地邁開步伐,而我自然地跟上她的步調。
和某人肩並肩地走著,本來應該不會讓我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才對。
可是,只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讓我覺得有些開心。
幸好今天在夏季算是涼爽的日子。
我就像個好學生一樣,把襯衫的鈕釦扣到了最上面。鎖骨附近的衣服勉強能遮掩的位置被小牧留下了吻痕,所以就算覺得再怎麼炎熱且拘束,我也只能這樣。
雖然吻痕在這兩天已經淡化了不少,要是被茉凜看到,她可能就連是誰留下的都會猜出來。
不過現在是夏天,所以會熱就是會熱。
如果是平常的我,早就解開一兩顆鈕釦了。要是今天再熱一點,我可能就會覺得跟在地獄裡一樣。
我在茉凜的帶領下,來到了購物商場。我還沒有來過這間與我家隔了幾站的商場。
這裡比之前我和小牧去的那間還要寬敞,而且所有區域都在室內,冷氣又開得夠強,所以待在這裡讓人覺得很舒適。
而且今天來這裡的人並不多,真是太好了。
雖然我也喜歡人多的地方,我今天比較想要靜靜地消磨時光。我想是星期五的時候發生太多事害的。
「所以呢?茉凜?妳有什麼想逛的店嗎?」
「嗯──我還好,沒什麼特別想逛的?」
「什麼啦。」
我原本還以為她是因為有想逛的店,才會特地選了這間比較遠的購物商場,可是看來不是這樣。
茉凜還是老樣子,露出宛如棉絮般的柔和笑容。
看著她的笑容,我感覺自己好像也要跟著飄到某個地方似的。
「好啦好啦。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兩個人一起玩了,就隨便逛逛吧。」
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
最近真的發生太多事,讓我和茉凜兩個人一起玩樂的機會變少了。
我還記得國中的時候很常和她兩個人一起玩。特別是在我退出社團以後。
雖然我在國中那段時間沒有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光是能認識茉凜,就讓我覺得非常幸運。
「而且我們還有半天以上的時間能玩呢──」
「咦?」
「今天我們就把這裡的店全都逛一遍吧。很期待對不對──」
「不是不是,妳在說什麼啦。」
難道她真的打算玩到晚上嗎?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茉凜,她卻只是笑著回望我,讓人看不清她的真實想法。從某方面來說,她或許比小牧還要難以捉摸。
我不禁苦笑起來。
我並不討厭她這樣。我絕對不討厭這樣的她,不過茉凜的果斷和自由奔放的感覺,有時候會讓我感到驚訝。
我老老實實地讓她拉著手,漫步在商場當中。
就算被她拉著手,我也完全不會不安。我現在才深刻體會到,這是一件多麼值得令人感激的事。親密的朋友與平凡的日常,居然會令人感到如此珍貴。
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我邊走邊思索,就這麼過了幾分鐘。
「好可愛!若葉,妳真是太棒了!」
我變成茉凜的換裝娃娃了。
喂喂喂。
在更衣室裡,茉凜拿著智慧型手機對著換好新衣服的我啪嚓啪擦地一陣猛拍。
這位客人,請妳不要妨礙到其他客人。
話說怎麼會變成這樣?
「接下來試試這一套怎麼樣?我覺得不只有明亮的顏色適合若葉,這種暗色系的衣服意外地也很適合妳喔──而且……」
我被她帶到服飾店以後,情況就變成這樣了。
茉凜看起來異常地開心。我在想是不是因為前陣子盛行主張擁有我身體所有權的關係,而現在可能改流行用我來玩樂了。
她倒是不會像小牧那樣想盯著我換衣服,所以我覺得還可以接受。
可是那種會讓肩膀或鎖骨附近露出來的衣服,讓人很困擾。
「應該沒有人想看我穿成這樣吧?」
我原地轉了個圈。我並不討厭連身裙,可是我穿著就覺得自己有點像小學生。
「有喔。我就想多看看若葉可愛的模樣──」
「像我這種小孩體型,看了會開心嗎?」
「當然開心呀。因為若葉是若葉嘛。」
「那是什麼意思啊?」
茉凜笑咪咪的。她這番話聽起來毫無虛假,可是這樣反而讓我覺得困擾。
「因為若葉很可愛呀。我覺得這種可愛的裝扮很適合妳,看著也覺得很開心……這樣不行嗎?」
她這樣一說,我就心軟了。
如果這樣做就能讓茉凜開心,那倒是沒關係。
「會說我可愛的,我想也只有茉凜了吧。」
「真的嗎?」
「嗯。妳看,就我這個樣子,從來沒有人說過我可愛。」
「哦……」
「……那我換衣服了。妳等我一下。」
我拉上更衣室的門簾,開始換上茉凜拿給我的衣服。
我幾乎沒有可愛的衣服。儘管並不是對穿搭完全沒有興趣,真要我選的話,我還是更喜歡穿方便活動的衣服。
可是偶爾穿穿這種衣服好像也不錯。
「那梅梅呢?」
「咦?」
茉凜忽然問道。
「梅梅沒有說過若葉很可愛嗎?」
她也太突然了。
我在換衣服的同時稍微試著思考一下。最近的小牧總是對我冷嘲熱諷,至於以前的小牧怎麼樣,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她以前是怎麼對待我的呢?
可愛、可愛。她好像曾經這麼稱讚過我,但又好像沒有。
不對。我都難得和茉凜出來玩了,為什麼還得費心思去想小牧的事呢?
拜託饒了我吧。
「她沒有說過啦。而且梅園應該不喜歡我。」
「嗯……這樣啊。那麼若葉主動稱讚她可愛看看呢?」
「不對不對,梅園不是可愛型的人吧?」
「是這樣嗎?我覺得她挺可愛的呀……」
真要說的話,小牧是那種比較適合稱讚漂亮的人,不會覺得她可愛。
茉凜居然認為小牧很可愛,她果然非比尋常。
不過嘛,感覺以前的小牧確實比現在可愛那麼一點。
「……不不不,我還是算了。要稱讚梅園可愛的話,我還不如稱讚夏織。」
「這樣啊──」
「不過,我當然很願意這麼稱讚茉凜。妳今天也很可愛喔。」
「我比較希望妳能看著我的眼睛對我這麼說呢──」
門簾啪唰一聲被拉了開來。
她怎麼知道我已經換好衣服了呢?
還是說,她完全不在乎我是不是還在換,就直接拉開門簾?
不不不,她又不是小牧。
「來,若葉。說吧?」
「咦?呃……」
「……那我先說嘍。若葉,妳好可愛。」
「……嗯。茉凜也很可愛。」
「啊哈哈,謝謝──」
感覺有點不太好意思。
雖然誇讚別人並不是什麼壞事,直視著對方的眼睛稱讚實在讓人很難為情。可是茉凜一直直勾勾地盯著我的眼睛,所以我也繼續凝視著她。
這種感覺和比誰先挪開視線就輸的遊戲不一樣,總之我並不討厭。
因為確實存在於她瞳孔深處的好感,光是看著就能讓人感到幸福。
「……嗯,我滿足了!若葉的眼睛真漂亮呢──」
茉凜這麼說道,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去拿別的衣服過來。這次來挑戰露多一點的衣服怎麼樣?」
「等一下等一下,那種我真的不行啦。」
「咦──妳穿那種衣服一定很可愛耶──」
「別以為說我可愛,我就什麼都會答應妳喔?」
「不過是我的話,我就會答應耶──」
「要是我說妳:『很可愛,所以親我一下。』妳也不會答應吧?這是同樣的道理喔。」
「嗯?要我親妳也沒關係喔?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
不正常的難道是我嗎?不管是小牧還是茉凜,她們對於親吻的想法怎麼都這麼開放呢?
和她們相比,我把初吻看得這麼重是不是顯得很蠢啊?
「茉凜,妳有男友嗎?」
「沒有喔。妳怎麼會問這個?」
「沒什麼啦,只是妳剛才說那些話,讓我以為妳平常就有在和人接吻。」
「我沒有和人親過喔。不過感覺好像很有趣,所以我覺得試試看也不錯吧?」
「咦……」
難道是我對親吻憧憬過頭了嗎?我下次或許也該問問夏織,來調查一下她對親吻有什麼看法。
不過就夏織那種性格,她的答案可能不太有參考價值。
「若葉,妳有和人親過嗎?」
茉凜凝視著我。
我稍稍挪開視線,避開她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
我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的呢?雖然這兩個月以來我和人接吻的次數已經多到沒辦法計算,我沒必要老實地告訴她。可是,我覺得就算說謊也會被茉凜識破。
我才剛萌生不想再說謊的念頭,現在卻頓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我擺放在折好的衣服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老實說我不想看是誰打來的,但是我不能不理會。在這種狀況下,不看智慧型手機非常不自然。
「若葉,好像有人打給妳喔?」
「……嗯。」
現在的狀況和星期五那時有點像。
那麼打這通電話過來的人──
我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果然是小牧的名字。我很久以前存進去、至今都沒有修改的小牧名字,就這麼顯示在螢幕上。
為什麼我沒有把聯絡人的名稱改成梅園呢?
我明明有非常非常多機會可以改。
「妳不接嗎?」
「應該是打錯電話的。」
鈴聲一直響個不停。
雖然小牧很執著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我難得和茉凜出來玩,只不過是在今天忘掉小牧而已,應該不會遭到報應。
然而響個不停的鈴聲彷彿在提醒我不要忘掉小牧的存在。
「電話響了很久耶?」
看來她是打定主意我不接起來就不掛斷了。況且要是我現在不接小牧打來的電話,明天很可能會遭殃。
我真的很不想接。如果我想開開心心地過完今天這一天,我這時就該無視小牧,直接把智慧型手機關機。
可是最令我難受的就是我不能那麼做。
我的尊嚴已經奉獻給小牧了。只要我沒有贏過她,我這輩子就得一直聽她的話。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若葉,妳讓我等太久了。』
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嗎?
我頓時感到一陣疲憊。
「妳假日突然打電話過來,我怎麼可能馬上接。」
『妳可以。反正若葉今天也很閒吧?』
「我才不閒。我今天在和人約會。」
『什麼?』
智慧型手機那頭傳來她異常不悅的聲音。
『我不是要妳今天把傘拿來還我嗎?』
「妳是說過,但是妳又沒有指定時間。」
『照理說妳早上就該拿來還吧?我今天需要那把傘。』
在這種大晴天,到底是什麼情況會需要用到傘?
難道她要搭私人噴射機去有下雨的地區嗎?畢竟她是小牧,這種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過──
「妳要用傘的話,隨便拿一把妳家裡的不就好了?妳家應該有很多把吧?」
『若葉,妳太狂妄了。我說了要妳現在還,妳當然就得馬上過來吧?因為妳不能拒絕。』
我難得的假日就要這樣被她毀了。她很明顯不是馬上就需要那把傘,卻偏要我拿去還給她。
她果然就只是想找我麻煩。
我瞥向茉凜,她正直勾勾地凝視著我。
「是梅梅打來的嗎?」
我輕輕點了點頭。
『……等一下。妳說在約會,是和茉凜嗎?』
「……是啊。」
感覺電話那頭傳來的氛圍稍微起了點變化。
我皺起眉頭,等待小牧的回應。
『……我過去。』
「咦?」
『我也要去。妳們現在在哪裡?告訴我。』
「妳現在過來要花五個小時喔。」
『別騙我。茉凜才不可能帶若葉去那麼遠的地方。把電話給茉凜。』
小牧到底有多了解茉凜啊?我不由得想難氣,無奈地將智慧型手機遞給茉凜。
「啊,梅梅?嗯、嗯。好啊──我們在……」
到頭來還是這樣嗎?我原本還有點期待茉凜會跟小牧說不希望她來,不過我也很清楚會說這種話的茉凜就不是茉凜了。
可是小牧想要的,該不會不只是奪走我的初吻和全勤獎,甚至還想搶走我最重要的朋友茉凜吧?
我真的希望她別那麼做。茉凜在我心裡的地位和初吻差不多,不對,是比初吻更重要。要是我們之間的關係被小牧破壞,我可能連生活中最後的安寧都要消失了。
「梅梅說她馬上過來。我們找間店坐下來等她吧。」
「……這樣也好。」
情況變成這樣,真希望夏織也在場。要是有她在,我沉重的心情或許會好一些。
該說是太不湊巧嗎?那個食慾妖怪也太會挑時機了。不過這種想法也只是在遷怒而已,就算這麼想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我很喜歡哈密瓜汽水那種廉價的味道。可是,這並不代表我不喜歡吃很有高級感的哈密瓜口味。總之,我喜歡所有和哈密瓜有關的東西。我甚至可以吃哈密瓜麵包來配哈密瓜麵包。
「若葉,妳真的就只會喝哈密瓜口味的飲料呢──」
我們進到咖啡廳,茉凜見到我照例點了哈密瓜口味的飲料後對我說道。
茉凜今天難得沒有點奶茶,而是選了抹茶拿鐵。
「我偶爾也會點哈密瓜口味以外的東西啦。」
「比如說呢?」
「嗯……」
我稍微思索了一下,想起之前和小牧去卡拉OK的經歷。我很想把那杯混沌飲料的味道從我的記憶中抹去,但可能是因為印象太強烈了,使得那種味道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像是運動飲料之類的?」
「那應該不能算一種口味吧……要不要喝一口看看?」
「可以嗎?」
「嗯。不過妳也要讓我喝喝看妳的──」
「嗯。」
我們交換杯子以後,我嘗了一口她的抹茶拿鐵。味道很溫和。單純喝抹茶會很苦,有些難以入口,但是只要像這樣和其他東西混合在一起,似乎就會變得很好喝。
要是小牧也能喜歡這種飲料就好了。
混合的飲料果然也有屬於它獨特的美味。就算這麼做會讓飲料原有的優點有所減弱,只要有人覺得最後的成品好喝,我想這點小缺點可以接受。
不過嘛──
照她的觀點來看,這可能只不過是凡人的想法罷了。
「這樣若葉就不再是哈密瓜星人了呢──」
「那茉凜從今天開始就代替我成為哈密瓜星人嘍。」
「咦──我只喝了一點點而已,這樣就算被同化了嗎──?」
「從今天開始,妳就以第二代哈密瓜星人的身分生活吧。」
「嗯……這樣的話……」
茉凜露出稍微陷入思索的表情,然後把杯子遞給我。我含著插在杯子裡的吸管喝了一口。
味道跟剛才喝的時候一樣沒變,是哈密瓜的味道。這間咖啡廳的哈密瓜汽水和一般的不一樣,喝起來真的能嘗到水果味。
「這麼一來若葉又變回哈密瓜星人了呢。」
「一下子就變回來了啊。」
「我們兩個哈密瓜星人從今天開始就一起努力吧──」
「努力?要努力做什麼?推廣哈密瓜嗎?」
「我也不知道耶?」
還真隨便。
我不禁笑了出來,茉凜也跟著輕笑出聲。我覺得身邊有她這種能一起聊些沒營養話題的人,真的該好好珍惜。
我和茉凜又交換了一次飲料,就這麼開始閒聊起各種話題。像是最近發生的小事,還有便利商店的新商品。
我很喜歡不論聊什麼,感覺都能聊得很開心的茉凜。該怎麼說呢?我能從她身上體會到一種不加修飾的美,或者說能讓我心靈平靜的感覺。待在一起的時候能讓我這麼安心的人,可能就只有茉凜了。
聊著聊著,等我注意到時間時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小牧可能差不多快到了。一想到這裡,內心不禁感到有些沉重。
今天明明是我難得能和茉凜兩人一起玩耍的日子。
「欸,若葉。」
茉凜突然凝視著我的眼睛。她的眼神,還有蘊藏在其中的情感,都和往常一樣沒有變化。
「我喜歡若葉喔。」
她這番突如其來的話語讓我瞪大眼睛。
她以認真的語氣說出的「喜歡」和平時的玩笑話不一樣,撼動了我的耳膜。
一般人在面對面說喜歡對方時,通常多少都會感到有些害羞。可是,茉凜一點也不害臊。
她的內心真是堅強。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她好耀眼。
「怎麼突然說這個?」
「嗯?因為妳星期五的時候不是在電話裡問我了嗎?我想說可能是我讓妳感到不安了。」
我最近在情感方面確實感到很迷茫。
無論是別人的情感,還是我自己的情感,我覺得都不足以信賴。這些情感隨時都可能會消失,所以我也曾苦惱過,不知該如何是好。
既然對於別人的喜愛之情也會逐漸淡去──
我真的不知道到底該對什麼抱持著期許活下去。如果所有情感都會淡去,我今後該以什麼樣的面貌活下去才好呢?
我認為我會為這些事煩惱,全都是小牧的錯。
如果小牧沒有對我做那些奇怪的事,我肯定能活得更單純。
……不對。如果我是個更重感情的人,就算見到學長纏著小牧,也不會因此對他感到失望吧。
到頭來這是我自己的問題。雖然小牧也有一部分的責任。
「總之呢,我真的喜歡若葉喔。」
「……嗯。我也是。我也喜歡茉凜。」
我對於依然能對彼此說出的「喜歡」感到安心。喜歡變成討厭、變成失望,這種情況我已經受夠了。
「很好很好。太好了……那梅梅呢?」
「咦?」
茉凜對我的背後問道。
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小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我背後了。
我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氣息。她平時的存在感明明就強到令人受不了才對。看來小牧可能有成為忍者的才能。
不對,忍者的才能是什麼東西呀?
「我也喜歡喔。我喜歡茉凜,也喜歡若葉。」
這肯定不是她的真心話。
她根本就不可能真正喜歡上茉凜還有我。不論是友情也好,愛情也罷,小牧絕對不可能喜歡上其他人。
小牧所說的喜歡和茉凜的不同,幾乎沒有什麼情感蘊含在其中。可是我也完全不想聽到她充滿情感地說出喜歡就是了。
那樣反而會讓人更不舒服。
只不過我有一點想知道,如果小牧將來真的真心對某人說喜歡,到時候她會用什麼樣的方式對什麼樣的對象表達自己的情意呢?我有一點好奇。然而她到時候會怎麼做,其實都不關我的事。
「這樣啊──我也喜歡梅梅喔──」
「謝謝。那若葉呢?」
「什麼?」
「若葉,妳喜歡我嗎?」
小牧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略微高亢。
茉凜還在旁邊看著,在這種狀況下我也不想讓氣氛變得太緊張。而且說喜歡或討厭只不過是隨口就能說出的一句話,不會有任何代價。
可以像剛才的小牧一樣說謊也沒關係,只要說出喜歡就好。
我微微張開嘴,準備說出喜歡。
可是我的嘴開開合合,怎麼樣都沒有把喜歡說出口的意思。可能是因為我對於小牧的厭惡太深,即使是謊言也沒辦法說出喜歡她吧。
「嗯,還行吧。」
「……這樣啊。」
不曉得她聽了我的回答有什麼想法,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就這麼在我旁邊坐下來。
而且她還靠得莫名得近。
沙發的位置明明很大,真希望她不要擠得這麼近。通常不會有人貼到連膝蓋都快碰在一起吧?
天氣都熱成這樣了,真想拜託她別這麼做。
話雖如此,就算我要她離遠一點,她顯然也不會照做,所以我乾脆什麼也沒說。
「梅梅,妳要點什麼?」
「不用,我就不點了。若葉,妳的飲料分我一點。」
「整杯都給妳好了。」
「這樣若葉不就沒得喝了嗎?分我一點就好。」
她客氣地莫名其妙。
雖然不曉得她有什麼陰謀,就隨便她吧。既然她別有用心,那我就奉陪到底。
我鼓足幹勁,等著她出招。
「啊,那妳也可以喝我的喔──」
「謝謝妳,茉凜。」
小牧爽朗的笑容看起來非常可疑。
對了,我這時才注意到一件事。
「……梅園,我好像沒有見過妳穿那套衣服耶?」
「這是我前幾天新買的。我想說難得出來玩,就穿這套了。」
「哦……」
我看著嘴裡含著吸管的小牧。
感覺不只是衣服,就連妝容也和平常不一樣。平常要上學的日子,小牧都會畫很自然的淡妝,只有在外出的時候才會稍微認真打扮。可是,今天的小牧和往常都不一樣。
她打扮得比平時外出時還要用心,看起來就像要和某人去約會一樣。她到這個地方沒有花多少時間,從這點來判斷,她應該在打電話之前就已經化好妝了。
她遇上什麼好事了嗎?
我困惑地歪了歪腦袋。
「謝謝,若葉。很好喝。剩下的妳喝吧。」
「嗯。」
我不太想喝被小牧喝過的飲料。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還抗拒也沒什麼意義。我們都已經親過那麼多次了,刻意拒絕的話也怪怪的。尤其是我剛剛才和茉凜交換喝彼此的飲料,只拒絕小牧的話反而會顯得很奇怪。而且要是因此讓茉凜產生奇怪的想法就不好了。
我只能無奈地含住吸管。
試著一口氣把飲料全都喝光,但是這麼做根本就沒辦法好好品嘗飲料的味道。
然而,星期五那天和小牧間帶有哈密瓜味的吻,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讓我心裡有點不太舒服。
看著愉快地和茉凜聊天的小牧,就讓我覺得那天所發生的事,還有之前的點點滴滴彷彿都只是夢境一樣。
我實在沒辦法把兩天前的經歷和此時此刻聯繫在一起。
可是殘留在我嘴脣上的觸感和味道,全都在提醒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要是那一切都只是夢就好了。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脣。
這種觸感大概和平時一樣沒什麼改變。能分辨出差異的人,我想只有小牧了。
「我們三人難得聚在一起,一起去看個電影吧──」
茉凜這麼提議以後,我們就決定前往電影院。
和茉凜兩個人獨處倒是還好,再加上小牧一起閒晃的話感覺會很累,所以去看電影是個挺不錯的選擇。而且待在電影院裡我就不用和裝乖模式下的小牧說話了。
在知道對方本性的情況下,看著她裝模作樣的樣子最讓人不舒服。光是聽到她拉高平時略低的聲音就讓我起雞皮疙瘩,人體還真是奧妙。
「大家一起討論電影感想應該會很有趣喔──」
「確實是這樣。我們要看什麼?現在好像有很多電影能看。」
「嗯……那就看那個吧。」
茉凜指向裝飾在電影院當中的一張海報。
小牧莫名握著我的手微微起了些反應。
「……這是很驚悚的恐怖片吧?」
「嗯。恐怖片就是要在電影院看才有趣喔──會很有臨場感嘛──」
「哦──」
我倒是不怕恐怖片,從小就不曾看恐怖電影或聽鬼故事而失眠過。
不過嘛。
很怕大聲響的小牧會不會怕恐怖片呢?我在心裡這麼想著望向她,發現她連表情都消失,讓我忍不住想笑出來。
喂喂喂,剛才還完美地保持偽裝的小牧跑哪裡去了呢?面具澈底被剝掉的小牧,明顯露出一副不想看恐怖片的表情。
真拿她沒辦法。
看了恐怖片讓她心情不好就麻煩了,看來現在只能靠我為她說句話──
「好啊,就看這個吧。」
「咦?」
小牧笑嘻嘻地表示贊同。
她的表情有些僵硬,這種細微的變化或許只有我才能看出來。平時表現在他人面前的爽朗,看起來似乎也淡了一分。
她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逞強呢?
就像前陣子硬要吃辛辣的義大利麵一樣,小牧總是會在很沒有必要的事情上逞強。她應該很清楚,那麼做到頭來會覺得難受的就只有她自己而已。
「怎麼了嗎,若葉?」
她用力捏緊了我的手。
好痛。真的很痛。
她的意思大概是要我別多嘴,可是──
我覺得她完全不用讓自己難受。她就算不逞強,以前就已經承受過夠多既難受又痛苦的經歷了,卻還要主動往裡面跳,這樣真的很蠢。這種時候根本就沒有必要維護她的奇怪自尊。
「我比較想看愛情片耶。我有點不敢看恐怖片。」
「咦?是這樣嗎?可是我們上次來電影院的時候不是也看了恐怖片嗎?」
「……妳們兩個常常一起看電影嗎?」
小牧輕聲問道。
「嗯,還挺常的──我喜歡看電影,可是其他朋友大多比較好動──上次有個朋友還說她連一個小時都坐不住呢!」
「上次我們和夏織三個人一起來看電影的時候也是,真的很誇張對不對?她就只吃了爆米花,吃完就睡著了。」
「啊哈哈,對呀──我們買的還是最大份的爆米花,幾乎全都是她吃的──」
「我們明明也有付錢耶。我想一定討不回來了。」
我在和茉凜聊天的時候,覺得右手快要被扯掉了。
轉頭一看,發現小牧就連另一隻手也握得緊緊的。
可能是因為我多嘴的關係,惹她不高興了吧。
「嗯──若葉不能看恐怖片啊──」
「抱歉嘍。」
「既然妳都這麼說了……」
「我們來投票表決吧。」
小牧微微放鬆手上的力道說道。
我不禁抬頭望向她,她卻回了我一個微笑。
坦白說,她這樣有點可怕。
「想看恐怖電影的人舉手──」
「嗯……我想看──」
小牧和茉凜都舉起了手。
既然都已經表決出結果,那就沒辦法了。不管我內心怎麼想,既然採用了多數決,那結論就無法動搖了。
我用視線向小牧表達自己的意思。
要是等一下怕到不敢走夜路,我可不會管她。
不曉得小牧有沒有讀懂我眼神的意思,她就只是笑嘻嘻地俯視著我。算了,小牧覺得沒問題就隨便她吧。
說不定看了以後,她會發現其實沒什麼大不了,反而有種白擔心的感覺。
可是──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會這樣。雖然我沒有證據,根據以往對小牧的了解,會有什麼結果很顯而易見。
「好,就這麼決定了。那我去買票嘍。」
「就這樣嘍──抱歉喔,若葉。我今天真的想看恐怖片──」
「要是夏織在的話,她一定會站在我這邊……」
我用遠比小牧還要拙劣的演技,表現出完全不想看恐怖片的模樣。可是我的苦心終究毫無意義,最終只能無奈地去買票。
那麼等一下會怎麼樣呢?
答案顯而易見。
我們在電影院裡用大螢幕和大音量欣賞恐怖電影,坐在我左邊的茉凜看得眼神閃閃發亮的,而坐在我右邊的小牧則完全死掉了。真要形容的話,她死得比剛才在電影裡被殺掉的角色還要澈底。
她的表情變得無比僵硬,就像剛才所表現出的爽朗是謊言一樣,我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真是受不了,那麼怕的話就不該勉強自己看啊。我想她看完電影,今晚進浴室洗澡在洗頭的時候肯定會非常擔心自己的背後。
然後一定還會懷疑暗暗的走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整個人提心吊膽的。
小牧總是會在很沒必要的事情上堅持,我覺得明明就有更需要她堅持的時機才對。
話說她已經沒有在看電影了,視線怎麼看都沒有對著螢幕。
居然怕成這樣嗎?老實說她比我想像中還要怕。
就她這樣還算完美?真是令人傻眼。我在心裡這麼想著,把手朝她伸了過去。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動作,用彷彿要將我的骨頭捏斷的力道緊緊握住我的手。這大概就是猩猩養育自己寶寶的感覺吧。
「……真是個笨蛋。」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就這麼一直讓她握著我的手直到電影結束。
當片尾的清單播放結束,影廳重新亮起燈光時,我有一種從電影的世界返回現實的感覺。我挺喜歡這個瞬間的。
現實與非現實的界限逐漸清晰,從曖昧不清的幻夢回到現實的那一剎那,感覺就像遠去的靈魂回到了自己心中一樣,讓我感受到些微的安心感。
「真有趣呢──」
當其他觀眾朝出口走去時,茉凜說道。
雖然右手痛到我根本沒辦法享受電影,整場電影看下來確實很震撼,還挺不錯的。
儘管結局不是那種帶有希望的收尾方式,不過這也算是恐怖片獨有的趣味吧。
想不到那個像是女主角的角色會死掉。
「還挺恐怖的呢。」
「是啊──梅梅呢?妳覺得好看嗎?」
「……嗯。」
聲音還真小。
平時完美無瑕的小牧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她這種狀態都讓我開始擔心她了。
「我有好多想聊的,我們找間店坐坐吧!」
茉凜懷著燦爛的笑容說道。
這場電影的餘韻挺苦澀的,她卻毫不在意的樣子。該怎麼說呢?或許很有茉凜的風格。
我握住茉凜朝自己伸過來的手,準備站起身來。
可是右手還被小牧拉著,害我完全站不起來。
「梅園,好了啦。走吧。」
「……嗯。」
她都被嚇到變得像個小孩一樣了。
我無奈地拉起小牧的手。她稍微抵抗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慢吞吞地站起來邁出步伐。
我們三人並肩牽著手走在路上,在旁人眼裡看起來會怎麼樣呢?
總覺得有點滑稽。茉凜笑嘻嘻的,小牧卻一臉沉重。而我則不知道自己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總之三人表現出的神色都不一樣。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情況。我懷著這種心思離開電影院。
而在路途中,我的右手一直都很痛。
「今天好開心喔──」
在回程的電車上,茉凜依然笑得很開心。
在那之後,我們去了另一間咖啡廳聊了聊電影的感想,還在商場裡稍微逛了一會兒。
雖然小牧表現得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茉凜看起來一直都很開心。我能和茉凜待在一起確實也感到很開心。可是,我大部分的心思還是放在小牧身上,所以沒辦法集中心神遊玩。
我不禁覺得自己浪費了這段難得的時光。
「對啊。感覺好久沒有和茉凜一起玩了。」
「真的。若葉最近不太好約呢──」
「抱歉啦。我自己也有事要處理……嗯,可以說是長大了吧。」
「……呵呵,這樣啊──」
「……下次有機會玩的話也邀我吧。」
當我們笑得正開心的時候,小牧隔著我對茉凜說道。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就算了,可以不要把體重壓在我身上嗎?要是把我壓到變矮,她要怎麼負責啊。
「好啊──如果梅梅一開始就要來,那我們下次去打保齡球怎麼樣──」
「聽起來不錯,感覺很有趣。我挺厲害的喔。」
我想也是。
就連上次我們打網球那次也是一樣,她的技術變得比以前更厲害了。小牧原本就什麼都能做得很好,居然連成長也這麼顯著,我根本就毫無勝算吧。
不過嘛。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在腦袋特別靈光的時候想出能贏過小牧的比試。我如此深信著,今天則只能安分一點。
茉凜和小牧稍微聊了一會兒,當電車抵達茉凜要下車的車站時,閒聊自然就告了一段落。
「那就再見嘍,若葉、梅梅。我們明天見。」
「嗯,明天見。」
「再見。」
我們揮著手和她道別。
對話終止了。我就算想和小牧閒聊也聊不起來,這兩個月我已經深切體會到這一點。所以我什麼話也沒說,靜靜地等待電車駛向我們要下車的車站。
在這段時間裡,小牧依然一直握著我的手。
我們下了電車後,走在逐漸昏暗的街道上。相同的街景、相同的步伐雖然一切看起來都一模一樣,肯定都在慢慢地變化。
我想這個世界上一定不會有永恆不變的事物。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對那種事物的渴望。
「若葉,妳為什麼會擅自和茉凜出去玩?」
「哪有為什麼,和朋友一起玩是我的自由吧?」
「妳沒有那種自由。妳不是和我約好今天要把傘還給我嗎?」
「只是還個傘而已,根本不用花一整天吧?就只是去妳家,然後還給妳,這樣就結束了。晚上再拿去還妳也沒關係吧。」
「很有關係……若葉,既然都約好了,照理說妳應該要早上就來找我吧?妳沒有在早上過來,害我的計畫全亂了。」
「我哪知道。」
我沒好氣地說著,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事先放在裡面的花紋傘,直接塞到她的手裡。
「好了,還妳了。這樣就可以了吧……欠梅園的我已經還了,妳也該把我的東西還我了吧?」
「我沒有要還妳的東西。」
「當然有啊……我的內衣。」
結果那天我的內衣完全沒有乾。制服倒是乾了,所以我穿著回家了,但老實說我一路上都很忐忑不安。
還好小牧家離我家很近,不過就算是這樣,要是在路上被人撞見,那種感覺肯定會糟糕到不得了。
我當時覺得就算是溼的也無所謂,要她直接還給我,但是她真的非常執著要等我的內衣晾乾,到最後還是要不回來。
要是她那麼熱衷讓東西變乾巴巴的,乾脆去做乾貨好了。那麼做至少顯得比較健全。
「……我才不還妳。」
「什麼?」
「……因為若葉的東西就是我的東西。」
真想拜託她別再擅自把我的東西當成她的了。
我想是這麼想。
「梅園留著我的內衣也沒用吧?妳又穿不了。」
「那當然。我又不像若葉那麼小。」
她上下打量我的頭和身體。
長得矮小錯了嗎?我覺得是因為我和小牧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讓我的運氣和身高這方面的東西全都被她吸走了。
要不然和我在相同的環境下長大的小牧,怎麼可能長得這麼高大。
不可原諒。
不過這先暫且不提。
「那妳為什麼不還我?」
「沒什麼。」
這是她想強制結束對話時會說的話。
她那句「沒什麼」裡面包含了太多意思。這次大概是「我不想再繼續聊下去了」的意思吧。
我深刻地意識到,就算我再提起內衣的事也已經沒有用了。
算了,無所謂。
反正那件內衣又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也不是我特別喜歡的款式。或許小牧會把它當作家裡的抹布來用,真是那樣的話倒也沒關係。只是我有點好奇她為什麼會這麼堅持不還給我。
可是,對於小牧的種種好奇心,也不是從今天開始才有。
所以,把疑問壓在心底這點小事,對我來說非常簡單。
小牧不再說話,就只是牽著我的手,拉著我一路向前走。
我並不是想和她肩並肩走在一起,我就只是……不喜歡看著小牧走在我的前面。
於是我稍微加快腳步,走在她的前面。
「梅園,妳此時在想什麼?」
「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妳低著頭。那部電影真的讓妳那麼害怕嗎?」
我走在她前面窺視她的表情。她依舊面無表情。我還是搞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麼,但是低著頭走路是很危險的事,她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要是她受傷的話,我也會很困擾。
「沒什麼,我才不怕。」
「可是妳看起來害怕得不得了……討厭就直接說討厭就好,為什麼非得要逞強呢?」
「我才沒有逞強。別因為若葉不敢看恐怖片,就覺得我也和妳一樣。」
她居然真的相信我那句話。
我其實完全不怕那些恐怖類的作品。
不過仔細一想才發現,我好像從來都沒有和小牧一起看過恐怖片,難怪她會不知道。小時候好像也幾乎都是我讓她陪我一起做自己感興趣的事。
小牧不太了解我,而我其實也不太了解小牧。我們明明從小就待在一起卻還是這樣。儘管我們有兒時玩伴這層關係,終究是外人,會這樣也無可奈何。
我知道很多她討厭的東西,還有不擅長應付的事物。在某種程度上也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應該啦。
可是我不知道她喜歡什麼。就算她沒辦法喜歡上人,至少在食物、故事方面有所喜好也很正常。
我想自己一定就是想知道這方面的事。
她喜歡什麼樣的飲料、喜歡什麼樣的食物,然後又喜歡什麼樣的故事呢?
我很清楚就算知道這些也沒有意義。也很清楚即使我深入去了解我討厭的人,也不會從中獲得任何益處。
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渴望多了解她。至於原因──
大概是我是個無可救藥的人吧。
「妳喜歡恐怖片嗎?」
「還好,不算喜歡。」
「那妳喜歡哪種電影?」
「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又沒什麼關係,妳就回答一下嘛。這就只是普通的閒聊而已啊。」
我再次窺視她的表情,發現她皺起了眉頭。
雖然我已經不會再因為她的反應受傷了,她真的是有夠傲慢的。因為這點小事就露出這麼不悅的表情,她這樣會一輩子都交不到朋友。
不過嘛,我想能讓小牧露出這種表情的人,大概就只有我吧。
我對她而言在某種意義上確實很特別,但我完全高興不起來。
小牧的粉絲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會有什麼感想呢?能見到她和平時不一樣的表情,他們應該會覺得很開心吧。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類型。」
「那妳有沒有什麼喜歡的食物或飲料?」
「沒有。反正進到胃裡都一樣吧?」
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品嘗美味分明才是最重要的過程,可是小牧似乎早就把享受美食的心扔到了某個角落。真希望她能學習一下把食慾擺在友情之上的夏織。
她以前也是這樣嗎?
我們以前還是朋友的時候應該相處得很好,印象中她比現在更可愛,也更親近人。
過去的小牧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是怎樣。那梅園從明天開始三餐都吃流質食物也行嗎?」
「我沒差。」
「……唉。」
我嘆了口氣。
「妳既沒有喜歡的人,也沒有喜歡的東西,卻有一大堆討厭的東西,妳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啊?」
「妳好煩。這和若葉沒關係吧?」
這番話讓我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對啦。本來確實不關我的事。可是我們都已經牽扯在一起了,我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在意?怎麼可能什麼都不想了解?」
「妳是什麼意思?」
「不管是討厭,還是喜歡,既然我們相處在一起、既然我們之間的關係還在持續下去,我當然會想多了解妳啊?」
無處可去的情感在我的心中盤旋,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我明明不喜歡小牧這個人,卻還是想要了解她,然後沒辦法了解她。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覺得這麼難受吧。
要是我要她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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