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糟糕透頂的變態兒時玩伴

  我並不是一個失敗主義者。我每次都是懷著贏過小牧的決心和她對決的,輸了以後自然會感到懊悔。

  尤其是我這次的期中考成績,分數是我入學以來考得最高的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絕對能贏。而我輸給小牧的挫折感也因此格外沉重。與此同時,我非常想狠狠扇過去的自己一巴掌,居然會拿尊嚴這種不該賭的東西來當賭注。

  「……梅園。」

  我停下動作,手還停留在睡衣的鈕釦上。

  小牧毫不客氣地坐在我的床上,用愉悅的眼神看著我。她的眼眸中不僅有好奇心和嗜虐心,還蘊含我不懂的情感,我想自己怎麼樣都無法理解。不過,她的眼神更是讓我感到害臊和憤慨,我的胸口被這些情緒填滿了。

  每次面對小牧心裡就會充斥怒火,已經變成了常態。

  可是,自從期中考的成績輸給她以後,羞恥就混入這股怒火之中。

  「快點換衣服。不然早餐要冷掉嘍。」

  她說早餐這個詞的語氣有點可愛。不過,她那壞笑的表情一點都不可愛,反而很令人討厭。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小牧的臉蛋確實端正,但是她那張臉讓我看了很火大。這讓我覺得人類的心真是不可思議。

  「梅園離開房間我就換。」

  我故意叫她梅園而不是小牧。這是我小小的抗議,藉此對她展現出敵意。

  「我不出去……看來若葉還沒有明白自己的立場,那我就說得清楚一點。現在的妳不但沒有拒絕的權利,也沒有什麼人權喔。」

  她這番完全不像是活在法治國家裡的人會說出的話,讓我聽了不禁睜大眼睛。我覺得她最好去讀讀憲法的條文是怎麼寫的,不過我想小牧在心中為自己訂下的法律,地位恐怕凌駕於憲法之上吧。

  「如果妳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況,就快點挑戰我啊。不然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喔。」

  自從期中考的成績輸給小牧後已經過了三天,但我依然沒有向她發起挑戰。

  我並沒有放棄。然而,她除了性格以外幾乎是個完美的超人,我敢確定隨便挑戰她只會慘敗,所以才會暫時延後我們之間的對決。結果就像今天這樣,她的行為一再消磨我的尊嚴。

  被同性看到自己換衣服的模樣其實沒什麼好害臊的。不過,當看著我的人是小牧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視線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那並不是帶有性意味的目光,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總之就是讓人很不舒服。我被那種彷彿滲出某種惡意的視線注視著就全身發毛,心裡實在沒辦法平靜下來。而且就算對方不是小牧,被別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瞧本來就會讓人感到很厭惡。

  我的身體可不是美術館裡供人欣賞的畫作,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看的,真希望她能適可而止。

  「唉……」

  我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換衣服。愈是覺得厭煩,這種感覺就愈是強烈。所以在這種時候只要不去在意外在的情況,保持平常心,情緒自然會慢慢穩定下來。

  我邊哼著歌邊解開睡衣的鈕釦。

  「真難聽。」

  「吵死了。」

  即使我面朝別的方向換衣服,小牧的呼吸聲和說話聲還是會鑽入我的耳中,讓我不由得在意她,讓我莫名害臊起來。

  平常心、平常心。

  「若葉,妳真小呢。」

  喂,妳是指什麼啊?我頓時有種轉身逼問她的衝動,但是我覺得在這種時候對她的話產生反應就輸了,於是忍下來繼續換衣服。

  「妳的身高從國中開始就沒變,還是一樣矮小……這裡也是。」

  她溫熱的手碰觸我的背。不對,準確來說她並沒有碰我的背,而是胸罩的背鉤。我感覺到她的手似乎要繼續向前伸,便趕緊退開幾步。

  怎麼回事?她到底想怎樣?算上小牧之前要求我和她接吻那次,她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又想對我做什麼?

  我狠狠地瞪著她迅速穿上制服,倒退著走向門口。

  「要是妳再用那麼囂張的態度面對我,我也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我才不會問她要考慮什麼,因為我知道她一定在盤算著什麼不好的事情。我討厭小牧,而小牧也討厭我。不過,我們往來的時間實在太久了,所以我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麼。尤其是那些糟糕的想法。

  「我決定好要和妳比什麼了。」

  「嗯?」

  一步步逼近我的小牧疑惑地歪過頭。她比我還要高大,所以光是這樣站著和她面對面,我就覺得自己就像要被她壓垮一樣。

  要說她擁有模特兒的身材也不為過,不僅身材高挑,手腳也修長纖細,感覺甚至可以把她的四肢當成牢籠將我困在裡面,所以我決定對她提出一場對決。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贏過她,至少可以牽制住她。

  「我們比唱歌!用卡拉OK的評分系統來比!誰分數高就贏了!怎麼樣!」

  我氣勢十足地挺起胸膛。小牧瞄了我的胸口一眼,然後嗤笑一聲。喂,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好啊。不過,妳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喔……若葉每輸一次,就要把一樣妳重要的東西獻給我。」

  要是一直不和她比,別說是一次一樣了,恐怕我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會被她奪走。不過,要是我輸給她了,我珍惜的事物還是會一個個被她搶走。話雖如此,要是逃避與她之間的約定,我在學校這種狹小的世界裡將會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

  無論怎麼想,我都已經無路可逃。或許我早就已經被逼進絕境了吧。可是,不管怎麼說──

  我絕對不能退縮。不管是什麼人,都會有缺點。我決定賭小牧可能是個音痴,進而向她發起這場挑戰。

  「妳才是別忘了賭約。要是我贏了,妳就要把我的尊嚴還給我!」

  「當然。等妳贏了再說吧。」

  不是我在自誇,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歌唱得不錯。雖然小牧說我唱得很差,我每次和朋友去卡拉OK都能輕鬆拿到九十分以上的分數,所以我應該能贏小牧。

  ……我原本這麼想。

  『一百分,非常完美!』

  我有種一開局就被逼進死角的感覺。

  放學後,我們按照約定來到卡拉OK。我讓小牧先唱,打算見識見識她的實力,於是小牧便選了一首流行情歌。她的選擇意外地普通。正當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的時候,小牧不僅完美地唱準音調,就連聲線都模仿得和原唱者一模一樣。

  這個分數就是她這首歌的成果。

  一百分。一百分這種成績我只有在電視上的歌唱比賽中見過。至少我自己最高也只能拿到九十八分,而我的朋友能超過九十分就已經很不錯了。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井底之蛙這句成語。

  我感覺自己焦躁到額頭滲出了汗水。不能再讓小牧奪走更多我珍惜的事物了。

  「接下來要唱哪首呢?」

  她明明已經拿到滿分了,似乎還想繼續唱下去。我直接從她手裡搶走點歌機,點了我唱得最好的歌。

  樂曲的旋律流淌而出,我拿起麥克風。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與小牧漠然的雙眸交會。那是彷彿在看死在路邊的蟲子般的眼神。

  真令人火大。

  「要是拿不到一百分,就是妳輸了。」

  小牧拋下這句話就走出包廂。她的意思是根本沒必要聽我的歌就知道結果嗎?她這個舉動讓我更加生氣。可是,我點的這首歌並不適合帶著這種情緒來唱,所以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選的是一首甜蜜的情歌。這是十年前左右流行的曲子,歌詞裡反覆出現「能遇見你真好」這種歌詞。或許聽起來有點老套,但我非常喜歡這首歌。曲調沒有過多的修飾,聽起來既甜美又柔和,光是唱起來就能讓人體會到酸酸甜甜的感覺。

  趁著包廂裡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機會,我投入感情唱了起來。小牧的身影一度在腦海中閃過,但我輕輕搖了搖頭把她驅逐出去。遇見小牧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汙點,更是我最想抹除的過去。

  假如沒有小牧,我的人生就會更加多采多姿。或許吧。

  『九十八‧五五三分!』

  伴隨著喧鬧的背景音樂顯示在螢幕上的是這個分數。我不曾在這首歌得到這麼好的成績,可是我還是輸了。

  若葉唱歌真好聽呢──朋友這麼誇讚我的話語彷彿是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就在我正在挑選下一首歌時,小牧就像算準我唱完歌的時間回到包廂。

  她的手裡拿著一杯哈密瓜汽水,還有一杯黑褐色的液體。

  哈密瓜汽水是我喜歡的飲料,所以我原本以為小牧一定會自己喝掉,結果她將那個裝滿綠色液體的杯子擺在我面前。

  「喝吧。」

  我眨了眨眼。她有什麼陰謀嗎?儘管心懷戒備,我確實口渴了,於是我用放進杯中的吸管嘗了一小口。

  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就和刻意設計的玩具一樣,是小孩子會喜歡的甜味,其中還有一絲淡淡的哈密瓜香氣。這正是我喜歡的廉價哈密瓜汽水的味道。

  「妳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傻子一樣。」

  小牧正在用吸管喝著她那杯飲料。她的飲料顏色看起來很噁心,就像混合了紅褐色、綠色、紅色和黑色一樣。

  這傢伙該不會把飲料混在一起了吧?那可是只有小學生才能做的禁忌之術。

  「少管閒事……妳該不會只是為了嘲笑我,才會幫我倒這杯飲料吧?」

  綠色液體冒出的氣泡不斷發出細密的劈啪聲。

  得分畫面的吵鬧背景音樂蓋過了碳酸的聲音。

  「沒有啊?妳不是喜歡嗎?妳就心懷感激地喝了吧。」

  「……謝謝。」

  我坦率地對小牧道謝,結果她別過頭望向一旁。我在心裡想著,要是不想被我感謝,乾脆別幫我拿飲料不就好了。可是當我喝著冰涼的哈密瓜汽水時,心裡不由得湧現出感激之情。我明明不會對小牧產生這種情緒才對,而且她接下來還可能對我做些很過分的事。

  「那種飲料真的有那麼好喝嗎?」

  我含著哈密瓜汽水點了點頭。

  「這樣啊──」

  小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對我的飲料沒什麼興趣,但是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臉已經湊到我面前。就在我快驚呼出聲的時候,嘴脣就被她奪走了。

  我聽到了「啾」的一聲聲響。這道響亮的聲音非常刺耳,就好像迴蕩在我的腦袋裡面一樣,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小牧用她的舌頭撬開我的嘴脣,以至於我喝進嘴裡的哈密瓜汽水流了出來。她的喉嚨發出輕微的聲響並喝掉我嘴裡的飲料,最後還輕輕吸了一下我的舌尖。我的腦袋因為事情太過突然而變得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我已經用手推開了她的臉頰。

  「變態。」

  「輸的人是誰呀?」

  我無言以對。

  「……算了。所以,妳覺得好喝嗎?」

  既然強吻了我,至少得稱讚一聲好喝才對。儘管我用眼神這麼暗示,她卻完全不在乎。

  「不怎麼樣。而且還溫溫的。」

  「那妳喝這杯。妳這麼看不起哈密瓜汽水,我可不能就這樣回去。」

  我把杯子推向小牧。

  「不用了。我有這杯就夠了。」

  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顏色看起來就像介於墨汁和泥水的液體說道。

  「妳混了很多種飲料吧?那樣一定很難喝,而且小學生才會這樣做吧。」

  我從來沒有和小牧一起點過飲料自助吧,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一面。那些粉絲俱樂部的會員看到這樣的小牧大概會很開心,但是見到她都已經十五歲了還在做這種事,多少讓我感到有些無語。

  「是啊。混了可樂還有烏龍茶之類的。確實很難喝,但我就是喜歡這種東西。」

  小牧以平靜的口吻說道。她那薄薄的嘴脣所編織出的話語聽起來格外悅耳,這讓我感到很火大。

  她喝的明明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飲料。

  她只不過是長得有點漂亮、聲音有點好聽,歌唱得有點好……其實並不只是有點就是了。

  「即使是一種完美的飲料,混了其他東西就會變得很難喝。我就喜歡那樣。」

  真是奇怪的愛好。一種完美的飲料,當然要保持它的純粹才最好喝。可是,我並不是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這麼說。

  或許,她是將完美的自己投射在飲料上了吧。

  無論她做什麼都那麼完美,所以才會瞧不起其他人,而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我這種明明很普通卻還敢挑戰她的人。但是,她其實是不是希望自己沒有那麼完美呢?

  就像她喝的那杯神祕液體,已經分辨不出它最初的顏色,味道更是一塌糊塗。

  我莫名感到很火大,於是搶走她的杯子,直接對著吸管吸了一口。

  「好……好難喝。」

  她的飲料又甜又苦,還有股怪異的氣味。如果她真的渴望變成這樣的存在,那麼她的感受還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的。

  可是,至少我可以和她一起喝這杯難喝的液體,並且抱怨一句很難喝。我要一直一直否定她心中那些情感,然後──

  然後,我想把她從完美無缺的世界中硬生生拽下來。

  「喝這種東西會生病喔。要混著喝的話,混柳橙汁或可爾必思之類的就好了吧?」

  自己是個完美的人──我最想做的就是否定她這種想法。這或許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難達成的事。

  「那樣就不難喝啦。」

  「難喝才好嗎?」

  「好喝的東西變難喝才有意思……若葉,我想妳是不會明白的。」

  「嗯,我確實不懂。」

  就算她想要的是不再完美的飲料,也沒有必要刻意追求難喝吧。就像柳橙汁和可爾必思一樣,明明就有能讓飲料變好喝的組合。

  混合起來的飲料不再是純粹的柳橙汁或可爾必思。可是,既然好喝的話,那就沒有關係。

  混合起來的飲料變難喝的話,飲料原本的存在價值就會被完全否定,我覺得這樣有點不對。

  「我果然不懂梅園的想法,也不喜歡妳這樣。」

  我有些煩悶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在點歌機上又點了首歌。旋律很快就響起來,但這次小牧並沒有像剛才一樣離開包廂,反而還拿起麥克風打開電源。

  我的聲音與小牧彷彿歌手本人的完美聲音重疊在一起。原來小牧也知道這首歌啊?這明明不是現在流行的歌曲……可是──

  雖說我的歌唱得好,終究只有普通人的水準,她的歌聲則完全不輸職業歌手。我們的聲音無法和諧地交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聲音迴蕩在包廂當中,就像扣錯的鈕釦一樣不協調。

  我的目光落在小牧的杯子。現在的我們,完全就和那杯飲料一樣。小牧不會有和我好好配合的想法,而我也同樣不會有和小牧好好配合的意思。所以我們的聲音必然會不斷互相碰撞,失去和諧,化為一種說不清的音色。

  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一定會露出和我喝下那杯東西時一樣的表情。

  『八十二分。多注意音調可能會更好喔?』

  螢幕上顯示出來的分數,是我和小牧各自獨唱都不可能拿到的低分。

  我原本想笑一笑來掩飾內心的不適,但當我看到小牧默默盯著分數瞧時,還是決定不笑了。

  「唱得有夠爛。」

  我放下麥克風低聲嘟囔。而小牧則什麼也沒說。

  「這次我要自己唱。妳在旁邊聽吧。」

  我沒有等她回應就開始唱起來。雖然小牧這次沒有插手,也許是剛才的二重奏擾亂了我的狀態,我在那之後的每一首歌都沒能超過九十分。

  不論找什麼藉口都沒用,輸了就是輸了。

  ★

  我和小牧之間的對決史,可以追朔到約十二年前。小牧實在太可愛,而且她不但賽跑很厲害,其他遊戲也玩得很好,讓我覺得她很不順眼,於是我就向她發起挑戰了。這就是起因。

  然後我就一直輸到今天。

  兒時玩伴這個詞彙聽起來非常美妙,彷彿隨時可能藉此萌發出酸甜的戀情。然而,我和小牧當然沒有從這個關係發展成戀人。我和她別說是喜歡對方了,甚至還互相厭惡,總是在針鋒相對,碰撞出火花來。

  不對,或許只是我單方面撞得火花四濺吧。

  「抱歉,等很久了嗎?」

  這句臺詞聽起來只會出現在青澀的情侶之間。我感覺到皮膚瞬間起了雞皮疙瘩,簡單來說就是很噁心。小牧一定也知道這一點,因而嘻嘻笑著,不過應該說她笑得非常開心比較準確。

  「等很久。非常久。而且還很熱,真是糟透了。」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我很討厭在和別人有約的時候遲到。遲到的話不但會讓等待的人擔心對方是否會赴約,還會讓人浪費時間無聊地等待。我不願意讓人忍受這種感覺,所以每次都會提早到。

  即使和我有約的人是小牧也不例外。雖然我討厭她,我不會刻意讓她感到不快。

  我平常當然會對她毒舌幾句,也會有在對決中狠狠擊潰她的念頭。可是,我還是認為自己不該違背自己重視的原則故意讓別人感到不舒服。

  我只是想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會堅持這麼做。況且我也覺得小牧不是什麼內心纖細的人,讓她等一段時間根本不會給她留下一段不快的回憶。

  「這樣啊,真可憐。」

  她笑著用手帕為我擦拭額頭的汗水。她的動作意外地溫柔。

  這也讓我覺得更噁心了。

  「那我們走吧。」

  她這麼說完便挽住我的手臂。坦白說她這種舉動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甚至有點害怕。不過這或許是某種懲罰遊戲,她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讓我有這種感受吧。

  至於我們今天為什麼會碰面,是我上次在卡拉OK的對決中輸了。

  在那之後,小牧竟然要我把第一次約會獻給她。第一次約會確實是其中一件我想好好珍惜的事。我曾幻想過懷著既緊張又興奮的情緒和第一次交往的男友約會,然後在回家的路上接吻。但是我至今曾幻想過無數次的情景,事到如今已經毫無意義了。

  「要去哪裡?」

  「當然是親愛的若葉喜歡的地方嘍!」

  小牧用甜膩的語氣說道。好噁心。

  「……」

  「不是說了這是約會嗎?表情開心一點吧?」

  她突然恢復正常的語氣。我覺得現在比起剛才做作的聲音要好得多。她的聲音就像熱帶海洋一樣澄澈,聽起來卻有些清冷。儘管討厭她這個人,我很喜歡她的聲音。

  「要是我不照做,妳又要提尊嚴什麼的吧?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小牧──!妳說要去我喜歡的地方,到底是哪裡呢──?」

  我裝腔作勢地說道,同時壓抑住差點因為這番話抽動起來的臉頰對她微笑,與她相互挽著的手也緊繃起來。而小牧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瞧。

  「幹嘛?」

  「妳叫我小牧了。」

  小牧凝視著我。她那對和髮色一樣的褐色眼眸,朦朧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妳好久沒這麼叫我了。」

  確實,這可能是我這兩年以來第一次這麼叫她。國二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讓我就此討厭小牧,從那之後就開始叫她梅園。

  那段時間我甚至恨她恨到不想見到她的臉。不過那份恨意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淡化,變回和以前一樣,單純就只是不喜歡她了。

  我不知道這種轉變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經歷過那件事以後,我不僅對她心生厭惡,也變得有點討厭自己。

  「我們在約會還用姓氏叫妳會很奇怪。就只是這樣而已。」

  「……也有些情侶會用姓氏稱呼對方吧。」

  「那妳就這樣叫我啊。叫我吉澤。」

  「若葉。」

  我很清楚她不會按照我說的去做,所以我把這個話題拋在一旁。

  我被她拉著邁步向前走。小牧從來就不會遷就其他人的步伐,所以我不得不加快腳步。

  這樣走著,我無可避免地感受到我們的身高差距。

  以前的小牧明明比我還要嬌小,她卻在不知不覺間長得比我還要高大。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和以前不一樣,變成現在這樣相互爭奪對方尊嚴的狀態。這毫無疑問是一件不好的事。

  真是令人感慨。

  看著長高的她挺直背脊、昂首闊步邁步向前的模樣,我心裡忍不住有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覺得她能這樣真是太好了。我會有這種想法,可能是因為我還很在意我們的過去吧。

  儘管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

  在這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小時候的小牧面龐。

  「到了。」

  小牧在某個設施前停下腳步。我們約在購物商場見面,碰頭後沿著裡面的通道走到這裡。

  面前這個吵吵嚷嚷、羅列著各種色彩過於豐富的機械區域,毫無疑問是一家遊戲中心。

  「嗯……」

  我並不討厭這種地方。這個就像是只被快樂這種情感填滿,並用真空袋封存起來的空間,確實挺不錯的。可是,我還有更喜歡的地方。為什麼小牧會覺得這裡就是我喜歡的地方呢?

  她應該沒有故意惹人嫌的意思。要是她真的想惹惱我,她應該會採取更糟糕的手段。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照這樣想的話,就代表她是真心認為這裡是我喜歡的地方,所以才會帶我來這裡。不過……

  「為什麼?」

  為什麼是這裡?

  我發聲提出疑問後,小牧就笑了笑。

  我不禁心生念頭,想要破壞掉那天使般的笑容。這是因為敵意嗎?還是……

  「妳經常和同學來這裡吧?……還有,妳以前也常和我一起來。」

  我明明和小牧不同班,她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不過她居然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來這裡,我心中的訝異遠遠超出疑惑。

  「那是我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吧?真虧妳還記得。」

  「因為我很聰明,和若葉不一樣。」

  「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

  她是不是得了一種非得貶低我的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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