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想聽的話語及想說的話語
一個月的時間意外地漫長,這是我最近才體會到的。
期中考明明才剛結束不到一個月,我卻有種已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感覺。
這毫無疑問都要怪小牧對我做了各種奇怪的事。像是奪走我的初吻,還有把我剝個精光。
如果說這是普通高中生絕對不會經歷的體驗,我覺得確實可以說是很難得,甚至也算是很有價值。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覺得很困擾。
「也就是說,把這個部分當作一個名詞來處理──」
「……唉。」
自從期中考結束以後,我就不太能集中精神上課。
因為離滿分就只差十分而已,我覺得分數已經很高了。這是我考過最好的成績。至少我在班上是第一名,在全年級也排在前列。
可是考出這種成績,結果還是輸給了小牧,我也無可奈何。
已經沒心情在期末考的時候再和她一較高下了,我隨手在桌子上滾動著自動鉛筆。
這是個在學校這個地方使用會顯得過於幼稚,角色造型的自動鉛筆。因為想起來是和小牧成對一起買的,才不太想繼續在家裡用它,不知不覺就帶來了學校。
不過把它帶來學校以後,反而讓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怎麼會這樣呢?
是因為會讓我想起和小牧的關係還很親密的那段時間嗎?
還是說──
「……啊。」
我不經意地朝窗外望去,覺得自己的視線好像與一對豆粒大小的眼眸交會。
即使是在明亮的天空之下,那對褐色的眼眸也顯得比天空更加耀眼。那毫無疑問是小牧的眼睛。
為什麼小牧的身影會偏偏在這種時候映入眼簾呢?
早知道她的班級正在上體育課的話,我就不會去看窗外了。我不禁嘆了口氣後,看到小牧笑盈盈地對我揮了揮手。
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不覺得她是因為單純看到我而覺得高興,也不想揮手回應她。可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又會有種輸給她的感覺。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她揮了揮手。
我明明都勉強地對她揮手示意了,小牧卻皺起了眉頭。
喂,那是什麼態度啊。
我這麼想著,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發現那支自動鉛筆不知何時被我握在手中。
原來如此。不想看到討厭的人和自己買成對的自動鉛筆也很正常。
我嘆了口氣並放下右手,接著突然感覺到有人站在我身邊。
「吉澤同學,上課的時候東張西望不太好喔。」
老師微笑著對我說道。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結果在那之後,我被老師要求解答好幾個問題,而且還要負責講解解題的過程。這全都是小牧的錯。話說小牧為什麼會看著我們的教室呢?雖然這讓我很火大,我忙著動腦解題,根本沒有心力去想這些。
「哎呀──被榨乾了呢。」
課堂結束。
來到我座位旁的夏織對我說道。我低頭趴在桌子上,決定不再犯下和剛才一樣的錯,不朝窗外看了。雖然已經下課了,小牧可能還留在運動場上。
我覺得和她四目相對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那麼做會讓各種情感在我的心裡翻湧,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或很難受。
為什麼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要被小牧影響心態呢?
「很累對不對──好乖好乖。」
不知何時站在我前面的茉凜伸手撫摸我的頭。
我心想她手的動作真是溫柔。
小牧有時候也會像茉凜這樣溫柔地碰觸我,可是從中體會到的安心感相差甚遠。
被小牧溫柔對待並不會讓我感到開心,但是被茉凜輕輕地撫摸,會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啊啊,真是夠了,小牧小牧小牧,為什麼我滿腦子都是她。
「謝謝妳,茉凜。我覺得好一點了……」
「有沒有重新迷上我?」
「我本來就被妳迷住了。」
「真令人高興呢──我也很喜歡若葉喔──」
很喜歡。
她這句話讓人聽得心頭一暖。茉凜對我說的喜歡,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而我會因而感到安心的原因──
果然是我的情感變化得太劇烈吧。
「若葉若葉,那我呢?」
「夏織的話就還好……」
「妳說什麼!妳也得說妳喜歡我──!」
「等……我頭髮會變亂啦,別這樣!」
夏織就像在摸狗一樣用雙手搓揉我的頭。這種和茉凜還有小牧截然不同的粗魯行徑,很有夏織的風格。她完全沒有控制手中的力道,而且我的頭髮在這個季節本來就很容易爆炸,真希望她別再這樣弄我了。
被夏織揉了一陣子以後,我的頭髮澈底變回早上還沒整理前的模樣。
我看了一眼透過窗戶反射出來的自己,然後靜靜地站起身來。
「夏織。」
「幹嘛?」
「我要和妳同歸於盡!」
「唔哇!等一下等一下!」
我解開收攏夏織頭髮的髮圈,粗魯地揉亂她的頭髮。她也立刻出手反擊,可是我現在早就已經無所謂了。
我把夏織的頭髮揉成爆炸的樣子,然後把髮圈擺在她的頭上。
「噗,就像鏡餅一樣。」
「若葉還敢說我?妳自己還不是一樣!妳這個蜜柑頭!」
「妳知道嗎?擺在鏡餅上面的東西其實不是蜜柑喔?」
「咦?真的假的?那不然是什麼?椪柑?」
「不對,也不是椪柑吧……」
我印象中是一種叫代代橙的柑橘類水果,不過我也不太確定。這種雜學類的知識大概……
算了,還是別想了。再繼續想下去的話,感覺我的心就要不屬於我了。
「欸欸欸,若葉。」
「嗯?怎麼了,茉──」
我的話還沒說話,茉凜就抓住我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頭上。那蓬鬆的觸感摸起來非常舒適,可是……
她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凝視著我。難道她想和夏織一樣被我揉亂頭髮嗎?
我有點抗拒。雖然我早就習慣茉凜對我做些奇怪的事了,要我主動對她那麼做的話……我就有種強烈的罪惡感。茉凜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沒錯啦,嗯──
「來嘛,快點快點!」
茉凜的雙眼閃閃發亮,不停催促著我。她就像期待著被人撫摸的狗狗,要是對她說這種話會惹她生氣嗎?不,感覺茉凜大概會覺得很開心。
真的可以嗎?我猶豫了一下,接著有些粗魯地摸起她的頭髮。她一頭顏色比某人稍深的褐髮很美,不至於過於眩目,我覺得非常棒。摸起來的觸感也很舒服。
我在揉亂她頭髮的同時凝視著她的眼睛。茉凜的眼眸從來都不會說謊。就連現在也滿溢著喜悅,像平靜的海面一樣澄澈。
那麼我呢?在茉凜這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裡,我又是什麼模樣呢?
正當我陷入思索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摸起我的頭髮。
「夏織?」
「歡迎──請問客人有哪裡覺得癢嗎?」
「我不覺得癢,但是有點痛。」
「哪裡痛?」
「夏織妳這個人讓我羞恥到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可原諒!」
夏織使勁把我的頭髮弄得毛毛躁躁的。要是我禿了她會負起責任嗎?話說我的頭髮被弄成這樣應該已經沒救了。
下一節課前絕對沒辦法把頭髮整理好。
我們三個人莫名排成一列互相弄亂彼此的頭髮,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們只剩下一分鐘能用,而且下一堂課還要去別間教室,必須抓緊時間。我們回過神來後相視苦笑,小跑著穿越走廊。
一路上我看見好幾間教室的燈都已經關了,門也已經被鎖上。
大家意外地都挺認真的呢。正當我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的手臂突然被用力一拽。
我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拉進一間空教室。我拿在手裡的筆袋和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全掉了下去,砸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慘叫。
下一個瞬間,我聽到門發出喀嚓的聲音。看來門被鎖住了。
是誰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裡的?答案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因為會破壞我日常生活的人,就只有她一個。
「梅園。」
「好久不見了呢,若葉。」
哪有好久不見。剛才明明就有和她四目相對,而且我們今天早上也有碰面。
然而小牧露出一副像是隔了好幾年才見到我一樣的表情。她是想表現對我的思念宛如一日三秋吧。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但我隨即搖了搖頭。真是荒唐,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妳有什麼事嗎?我下一節課要去別的教室。」
「不要什麼都問我,自己動腦想想看吧?」
我就是想不出來她想做什麼才會問啊。
她之前也會來我們教室找我,但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強行妨害我的日常生活。是小牧的內心有了什麼變化嗎?還是說之前的行為只是開端?
我抬頭看著面無表情俯視我的小牧,上課鐘在這時響起。她們兩人有順利在鐘響前抵達教室嗎?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恐怖電影裡的角色一樣。來不及逃跑的受害者被殭屍吃掉那一刻感受到的絕望,一定和我現在體會到的一樣吧。
「已經開始上課了耶。我要走了。」
「不可以。」
當我試圖從她身旁離開時,她抓住我的手腕。我心想她果然會這麼做。要是她會就這樣放任我逃跑,一開始就不會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裡了。
但是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我放在胸前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看來是有人打電話給我。
「接吧。」
小牧這麼說完,就把我拉到旁邊的一張椅子邊,接著就這麼把我按到椅子上,而小牧則在我面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我皺著眉頭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茉凜的名字。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接通電話。
『若葉?妳怎麼突然不見了?妳在哪裡?』
智慧型手機傳來噠噠的腳步聲。看來茉凜正在走廊上。
「呃……我現在在廁所。」
『嗯……?幾樓的?』
「這個嘛……」
我襯衫的鈕釦被解了開來。一顆、兩顆、三顆。
當我襯衫的前面慢慢被小牧敞開,我頓時感到一陣不安,這是為什麼呢?這和之前在家裡脫衣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要是我在學校裡被人撞見這一幕,我絕對會完蛋。我的高中生活才剛開始沒多久,卻有可能突然遭到退學或停學。
小牧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才對,但是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繼續解開我制服的鈕釦。
襯衫的鈕釦就和家門的鎖一樣,不該這麼隨便被別人解開,只有擁有鑰匙的人才有資格打開。
可是小牧面無表情地動手脫我的制服。她的眼神實在太過淡漠,讓我有種自己在她眼裡是蟲子之類的錯覺。
『若葉?』
「抱歉,總之我馬上就會過去!妳們等我一下!就這樣──」
「不可以。就這樣繼續。」
小牧在我拿著智慧型手機的另一側輕聲低語。我不禁癢到差點扭動起身子,但她制止了我的動作,將雙手按在我的雙肩上。
鎖骨附近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牧的嘴脣貼到了我的身體上。雖然她之前也曾經對我做過類似的事,那個時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更沒有在和人講電話。
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什麼都不能說,也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因為我正在和人講電話,沒辦法開口挑戰小牧,只能老老實實地任由她恣意妄為。要是我此刻掛斷茉凜打來的電話,誰知道小牧會對我做什麼。
不對,掛不掛掉電話應該都一樣,我根本不知道她會對我做什麼。
「笨蛋,梅園。妳到底在想什麼……」
我將智慧型手機稍微拿遠一點,小聲地說道。
「少囉嗦。妳再吵我就咬下去……別管我,妳好好跟人家講話,不然茉凜可能會生氣喔?」
茉凜的沸點才沒有那麼低,才不會因為這樣就生氣。茉凜和小牧可不一樣,她非常溫柔。
『若葉,妳沒事吧?』
「嗯、嗯。只是有點小麻煩……」
『我不方便過去嗎?』
「……抱歉。」
小牧在我的鎖骨、肩膀、腹部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小牧就這麼喜歡傷害別人的身體嗎?可是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因此感到開心。雖然她要是笑著對我做這種事,我也會很困擾,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沒事的。只要稍微深呼吸一下,就能習慣這種狀況。我是個適應能力很強的生物。
我只有在和茉凜還有夏織待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夠忘掉和小牧之間不尋常的體驗。不過也不單純只是這個原因,和她們兩人一起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
不過,與此同時。
我也逐漸習慣了自己的日常崩毀的感覺,也逐漸習慣了輸給小牧後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要是我適應這種情況,我未來的人生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儘管我這麼想著,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心習慣。
我確實感到憤慨。我還是對於小牧接二連三奪走我珍視的事物感到生氣。可是,這種憤慨逐漸淡去可能也是時間的問題。
我不相信自己的情感。
『沒關係啦──要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要跟我說喔?』
「……嗯。謝謝。」
要是我在這時向茉凜求助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要是我將小牧至今為止對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訴茉凜,然後拜託她幫我解決的話──我這麼一想,差點把不該說出口的話語說出來了。
不行。茉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能把她牽扯進來。
況且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種下的惡果,必須自己想辦法處理。我無論如何都要贏過小牧,然後和她澈底斷絕關係。
否則我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茉凜妳沒關係嗎?不是已經開始上課了嗎?」
『啊哈哈,沒關係啦──我說自己有東西忘了帶,然後就溜出來了。』
「哇,妳這個不良少女。」
『這樣很普通啦──』
我覺得我的認知愈來愈奇怪。透過右耳傳進腦中的是日常,左耳則是非日常,這種反差感覺快讓我陷入混亂了。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小牧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要我繼續和茉凜講電話呢?
就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小牧在我身上刻劃下的吻痕依然在增加著。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到處都是刺眼的紅色痕跡。明明都已經換上夏季制服,覺得能解放一點了,我之後居然得遮掩這些紅色痕跡,過著與自由無緣的生活嗎?
我嘆了口氣,凝視著小牧。
看不到她的表情時我就會覺得有點不安。我究竟看到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能感到滿足呢?
我不明白小牧在我身上尋求著什麼。可是,我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在小牧身上尋求著什麼。
「欸。」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這番話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妳是怎麼看待我的?」
這句話是對小牧提出的疑問嗎?還是說,這不是說給任何人聽,只是我的自言自語呢?正當我在疑惑之際,小牧抬起了臉。
她的嘴脣再次靠近我的左耳。
『嗯?剛才不是說了嗎?我──』
我只拋出一個疑問。
可是──
『我很喜歡若葉喔。』
「我討厭妳。」
得到的回答有兩個。
日常的話語,以及非日常的話語。無論是哪一方的回答,都讓我感到些許安心。無法目視的人的心意,透過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以後,就多少能讓人覺得它是真實存在的。
載浮載沉、稍縱即逝。我明白這就是人心的模樣,不可能永遠存續下去。
但要是某人的心意能長久地持續下去,就會讓我感到安心。
在遙遠的過去,我曾以為小牧對我抱持好感。可是,我心裡所想的並非事實,她甚至親口說出討厭我。這種變化令我悲傷、讓我心痛,而且使我不安。
不過,我自己也一樣。我以前明明很喜歡學長,對於他的情意卻像是從夢中醒來般輕易消失了。而我明明同樣也喜歡小牧,卻在經歷了那件事以後就轉為討厭她。
可是,要是現在問我是不是真心憎恨小牧、是不是非常厭惡她的話,我卻回答不出來。
所以我才沒辦法相信自己的情感。可能明天就會改變,現在擁有的也可能會消失。我很不喜歡這樣,所以才會想確認別人的心意。
要是我有一種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情感,我或許就能活得更加自由自在。
「我也是……」
我也喜歡妳。
我也討厭妳。
我正要說出口的話語是哪一句呢?
我還沒弄清楚答案,就被小牧奪走了嘴脣。我忍不住閉上眼,但這樣並不會讓小牧的存在消失。
她的氣息果然近在咫尺,舌頭的觸感往我的舌頭纏繞過來,讓我平靜不下來。
但我還是不願意睜開眼睛,就這麼默默地接受她的吻。
說是接受或許有點語病。
「結束了。」
小牧這麼說道,然後搶走我的智慧型手機。
她似乎掛斷了通話,把智慧型手機丟還給我後站起身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妳到底是怎樣,這麼突然……」
「妳是第一次在學校裡和人接吻對吧?」
有種前言不搭後語的感覺。
小牧轉過身去,動手打開教室的門鎖。
「因為我上次麻將贏妳還沒拿走賭注。」
「喔,原來是這樣……」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那次輸掉以後還沒有將某種珍視的事物獻給她。我幾乎已經忘掉了,但小牧顯然還記得。
真不曉得該不該稱讚她的言行說一不二。感覺小牧將來可以去當討債人,這個職業很適合她。
「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妳打算怎麼處理?」
「無所謂。」
不是,怎麼會無所謂。
小牧要是因為這樣被退學,大概也能好好過活,可是我就辦不到了。
話雖如此,我完全不認為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會被退學。
「……算了。要是妳已經滿意的話,我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去上課。」
「我想妳就算認真上課也贏不了我。」
「多管閒事。這不是能不能贏妳的問題,上課不就是要好好學習嗎?」
「就算不去上課,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累積知識。」
「既然這樣,那妳為什麼還來上高中?而且還來這所對梅園來說偏差值偏低的學校。」
小牧沒有回答。
她或許就是為了折磨我才選擇來這間高中念書。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的性格真的是扭曲過頭,但是現在再計較這些也沒有意義。
原因到底是什麼都無所謂。不管小牧怎麼想,我只要贏過她就好。
雖然我這麼想。
「……算了,那不重要。那梅園就繼續待在這裡吧。我要走了。」
我整理好制服,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筆記本。
「我不會讓妳走。」
她這麼說道,拉起我的手邁步而出。
我的筆記本差點從手裡滑落,但我還是勉強抓好。
「妳是怎樣?就這麼想拖我後腿嗎?」
「若葉是屬於我的。妳的所有權在我手上,所以若葉沒有自由去上課的權利。」
亂七八糟。
她之前明明從來沒有在上課時間干涉過我。我感覺自己的日常正逐漸被非日常侵蝕。
要是再這麼被侵蝕下去,我的生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要是妳不喜歡這樣的話,那就和我決鬥吧。反正妳一定贏不了我。」
「我這次絕對會贏……妳跟我來一下。」
我拉著小牧的手,朝自己班級的教室走去。感覺要和她一較高下的話,還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更有把握。
為了守護正常的高中生活,我認為自己必須贏過她。我應該要好好思考比試的內容,不過要是拖得太久,恐怕我所有珍視的事物都會全部被她奪走。
所以我今天也只能跟她來一場沒什麼勝算的賭局。
「那裡是我的座位。」
「是我的才對吧?」
屬於我的東西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小牧的所有物了。
小牧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無奈地站在座位旁,眺望著窗外。
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兩人獨處的教室顯得格外安靜,而與我們相聚數十公尺的地方熱鬧到讓人看得想笑出來。
我抬手輕觸冰涼的窗戶。
「我們來賭十分鐘以內會不會下雨吧。要是沒下雨就算我贏,下雨了就算梅園贏,怎麼樣?」
「……可以。」
在六月這個季節提出這種比試可能有點莽撞,不過我有勝算。
我今天早上確認天氣的時候,氣象預報寫說今天的降雨機率居然是0%。不是10%或20%,而是0%。應該是梅雨季期間難得的晴天吧。就算是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也絕對不可能逆轉0%這種機率。
而且我還特意設下了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限制,所以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的勝利屬於我。
接下來只要安心等待時間流逝就好。
……然而。
要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區區十分鐘就會像剛才的下課時間一樣很快就過去,但是和小牧待在一起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雖然我沒有心思刻意找話題硬聊,今天的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有點想和她聊聊天。
我一邊用智慧型手機計時一邊開口:
「梅園,妳的頭髮真的很漂亮呢。」
「什麼?」
「妳明明沒有染髮,頭髮卻是這麼漂亮的褐色。」
我繞到她背後,伸手想碰觸她的頭髮。
小牧似乎背後也有長眼睛,她頭也沒回就抓住了我的手。
「不要碰。」
「唔。」
她明明對我的身體又摸又吸,還做過各種事,卻不願意被我碰一下,真是太狡猾了。
讓我稍微碰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我們以前是怎麼互動的呢?當我不由自主地來回看著自己的手和她的頭髮時,突然有種觸摸她那一頭柔軟頭髮時的觸感在腦海中復甦的感覺。不過這或許只是錯覺。
「那妳可以摸摸我的頭髮喔。」
「不用。我早就已經摸膩若葉的頭髮了。」
我心想自己有讓她摸過那麼多次嗎?
小牧究竟還記得多少與我之間的回憶呢?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我們還相處融洽的時光,她現在還記得嗎?
要是小牧還記得,那麼她對於現在的我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呢?我們裝作親密無間的那個時候,她又有多討厭我呢?
「最近我還換了護髮乳,我覺得效果還不錯。茉凜也很開心呢。」
「……茉凜?」
「嗯。她還露出一副『摸起來手感真好』的表情。」
「妳講這個做什麼?」
小牧轉過頭來看向我。不出所料,她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我最近好像都沒有見到小牧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是,我記得小時候好像曾經見過小牧真心的笑容,或許就連那時候的笑容也是虛假的。她不可能對討厭的人展露真正的笑容。
我這麼一想,發現自己好像幾乎完全不了解小牧的真實情感。算了,無所謂。
「妳不摸嗎?」
「不摸。感覺摸了會沾到什麼細菌。」
「妳這傢伙是小學生嗎?」
算了。就憑我們現在的關係,我早就已經沒有想要和小牧做些朋友之間才會做的事了。不過──
我現在想要做的,就只有把高高在上俯視著我的小牧,打落到跟我一樣的高度。
我想要證明,小牧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瑕的人。不是藉由他人,而是憑藉我自己的雙手。這就是我挑戰她的理由之一。
「……剛才,妳為什麼要我和茉凜繼續講電話?」
「當然是因為那樣會讓妳更不舒服啊。」
「妳真的很差勁。」
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就是她的目的了。小牧的所作所為大多都是為了讓我感到難受。她為了讓我感到不快,就連羞恥心都能毫不在乎地拋在一旁,我到底在她這種人身上尋求什麼呢?
真是讓人火大。
為什麼我得面對這種事?在這所學校裡遭遇最不可理喻對待的人,肯定非我莫屬。
雖然追根究柢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我覺得就算稍微反擊一下應該也不會招來報應吧。
「梅園。」
「什──」
我不給她任何機會說話。
不讓她有時間回應。我輕輕探出身體,然後吻了她的嘴脣。
她坐在座位上看起來其實也沒有多高大,所以我這次的吻已經和第一次那時不一樣,不用耗費那麼多時間做心理準備。
我已經習慣了。被她親了那麼多次以後,現在我就算主動去吻她,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心跳加速的感覺也好,臉頰發燙的感覺也罷,全都是錯覺罷了。
被我親了一口的小牧,看起來果然連思考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整個人都僵住了,看來她應該非常厭惡和我接吻。明明抗拒得要命,卻還會主動深吻討厭的對象,我想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也只有小牧了。
用討厭的吻去親討厭的人讓對方感到不快。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理解這種感覺。儘管我主動去吻她,也感受不到絲毫喜悅,心情也沒有因而好轉。之前也是這樣。
故意做些讓討厭的人不快的事,這樣到底有什麼好處?就只是因為討厭對方,就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回憶,這樣根本無法變得幸福。
「抓到破綻了。」
我就像要掩蓋內心的沉重一樣,伸手碰觸她的頭髮。接著就像我對夏織做過的事一樣,把她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觸感果然好得很沒必要。
摸起來的感覺比茉凜和夏織的頭髮還要順手。要是也能把這種感覺當成錯覺就好了,這卻是真實的感受。
「喂,妳在做什麼……」
「這是報復!」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話。畢竟我和小牧不同,我不是那種會刻意惹惱其他人來取悅自己的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做,是因為我還對小牧懷有某種期待嗎?
希望……還能像從前一樣相處。
我明明已經想不起來從前的事了,卻還有這種念頭。
「若葉!」
我和小牧纏鬥起來。
小牧的力氣比我大很多,所以我的雙手手腕很快就被她抓住,然後整個人被她壓倒在地上。
我的頭髮和背部,傳來冰涼地板的觸感。
真糟糕。就算每天都有清掃,地板上還是會有些灰塵和髒汙,我精心保養過的頭髮就這麼髒掉了。我原本還想在髒掉之前讓小牧摸摸看,看來是不可能了。
不過反正今天早上也被夏織弄亂過,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讓小牧感到開心吧。
仔細一想,我對於小牧的期望好像從來就沒有實現過。
「生氣了嗎?我只不過是稍微摸一下而已。」
「沒有我的允許,妳不准摸我,也不准親我。」
「還要妳允許喔?我才不管。」
小牧整個人壓在我的身上。我在這個姿勢下仰望著她,心想小牧果然很高大。我覺得她就只有身體的個頭很大,心胸卻狹小得不得了。
要是她被我這個討厭的人挑戰以後,能夠以寬大的心胸來寬待我就好了。
不過,一切都會在今天結束。我的勝利已經無法動搖,所以現在就算稍微強勢一點也沒關係。
「我才不聽梅園的話。因為討厭我就一直來找我麻煩,妳真的很差勁。」
「……妳這是什麼態度。」
小牧皺起眉頭。她的表情顯得很自然,讓我的心稍微輕盈了一點。
「我也討厭梅園,所以只是把我的想法表現出來而已。」
她褐色的眼眸顫動。
我怎麼想都沒辦法理解那對眼睛流露出什麼樣的情感。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覺得全都很煩人。要是能夠單純把這兩種情感劃分得清清楚楚,那會有多幸福呢?就是因為辦不到這種事,人才會是人。
當我忍不住想嘆氣的時候,耳邊突然聽到嘩啦啦的聲音。
「咦?」
騙人的吧?喂?
我睜大雙眼,小牧隨即站起身來,向窗外望去。
我驚恐地站起來往窗外一看,只見外面就像有人把水桶倒翻過來一樣,下起了傾盆大雨。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小牧的力量。我感覺到自己的背滲出冷汗。我從來沒有料想過老天會無視天氣預報下起雨來。
「是我贏了呢。」
小牧臉上浮現天使般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凝視著她的面龐。
「突然安靜下來了呢。」
小牧邊說邊打開簡陋的塑膠雨傘,我則將掛在肩膀上的包包拉到身前。雖然我知道這點程度的防禦根本沒辦法抵擋小牧的攻擊,還是這麼做。
我嘆了口氣。
我澈底輸了。想不到0%居然不是0%。剛才我還以為自己絕對會贏,所以表現得非常強硬,結果我卻慘敗,已經沒救了。她很可能會以我剛才的態度為由對我做些過分的事,這讓我現在很憂鬱。
「進來吧?」
她在撐開的傘下注視著我。
在這場以天氣一較輸贏中輸掉的我,決定和她一起早退。我好歹是在國中時拿過全勤獎的人,原本還打算在高中也拿下這個獎項。
我的日常或是目標這類的東西,彷彿注定都要被小牧全部摧毀。輸給小牧這麼多次,我真的很想贏她,可是我不管是運氣還是實力都比不過她,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贏她呢?
「……怎麼會是塑膠傘啊?」
「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啦,梅園平常用的不是有可愛花紋的傘嗎?妳今天卻拿塑膠傘,感覺挺奇怪的。」
儘管小牧沒有很喜歡,她從以前到現在用的都是有可愛花紋的傘。最近我也曾經見過她撐著花卉圖案的傘,但她今天偏偏帶了這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塑膠傘,實在令人很好奇原因。
更何況天氣預報明明就說今天不會下雨,她帶的卻不是折疊傘,而是這把這麼大的傘,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只要像小牧這樣受到神的眷顧,就連預知未來都能辦到嗎?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妳不用在意這種小細節。」
「……嗯,也是啦。」
是沒錯,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還是很在意。不過看她這個態度,我大概不管怎麼問都得不到答案吧。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站到她的身旁。不必要地逞強淋雨只是種愚蠢的行為,而且我今天也沒有帶折疊傘。
小牧一句話也沒說就邁步而出。她的步伐依舊和我不一致,我只能拚命加快腳步。雖然她真的完全不會為人著想,倒是願意讓我和她共撐一把傘。
「妳就像一隻企鵝寶寶。」
「什麼意思啦。」
「就是感覺不太聰明的意思。」
「看企鵝寶寶的時候,誰會管牠聰不聰明?明明就很可愛。」
「企鵝寶寶的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現在在說的是若葉。」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要是把企鵝寶寶身上可愛的元素全都剔除掉,應該就會變成若葉了。」
「妳在說誰醜啊,喂。梅園真要這麼說的話,妳還不是一樣……」
不對,不管我怎麼想貶低小牧,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確實很優秀。至少比我漂亮得多。相反地,她在和我獨處的時候特別缺乏親和力很異常。
她基本上不會有任何表情。在看到我感到困擾的時候會笑,還會毫不客氣地碰觸我的身體。如果要一一計算小牧的缺點,絕對能算到役滿(註:日本麻將術語,指在一局中達到最高的和牌點數)。
自從那次輸給小牧以後,我還特地去查了麻將的計分方式和和牌種類,這才發現她的運氣實在異常地好。小牧大概是那種買了彩券以後,能輕易中頭獎的那種人。
「……要是拿梅園和苦瓜相比的話,苦瓜還比較好一點。」
「哦──妳就那麼討厭苦瓜嗎?」
「討厭。那大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四討厭的東西。吃起來很苦,聞起來又有種很重的菜味。真不懂為什麼有人喜歡吃那種東西。」
「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妳得向種苦瓜的農夫道個歉。」
我們在無聊的話題上爭論著,漫步在大雨當中。我刻意不讓自己的肩膀和她碰在一起,就算小牧這把傘很大,我另一邊的肩膀還是漸漸被雨水打溼。
一邊溼掉倒是沒什麼關係,不過確實有點不太舒服。可是,我更討厭在現在這種狀態下和小牧的肩膀貼在一起。
之前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肩膀貼在一起,但那次是例外。當時只不過是被小牧逼著脫光衣服,讓我的心有點失常而已。
「……欸。」
我突然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現在還是上午,外加正下著這麼大的雨,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的耳邊只聽得見雨聲和小牧的聲音。這場雨將我和小牧與外界隔離開來,彷彿成了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兩個生物。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感到不安。在這把又大又小的傘下只有我們兩個一起走著。我明明不知道接下來她會對我做什麼,卻萌生了希望這場雨再持續久一點的念頭。
我這個人果然可能有點不對勁。
「妳最討厭的是我嗎?」
小牧稍微放慢腳步,同時對我問道。
我抬起頭來,視線撞上她褐色的眼眸。
我不曉得她的眼神當中所蘊含的意義。
「大概是第三討厭的吧。」
要說她是我最討厭的事很簡單,但是這麼說出口的話總覺得很不爽。
而且……
要說我比任何人還要討厭小牧,我還欠缺了各種關鍵性的要素。
「既然這樣,就把我當成妳最討厭的對象吧。」
她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了下來。
各種聲音彷彿逐漸離我們遠去。在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裡這麼對視著,我覺得自己的心愈來愈不正常。
就好像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進她的雙眼當中,然後就這麼消失不見。
無數話語卡在喉嚨深處,感覺連呼吸都變困難了。
「把我當成比苦瓜、蘘荷,還有小番茄更討厭的存在就好。」
「為什麼我得聽梅園的命令去討厭妳?」
「因為我討厭若葉。」
真是直接的回答。
聽到別人說討厭自己,多多少少會感到受傷,可是事到如今不論小牧說多少次討厭我,我都已經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一開始確實很難過,可是我已經習慣被她說討厭了。更何況我平常也都會說自己討厭她。
對,沒什麼大不了的。本來以為是自己朋友的人其實比任何人都討厭自己,得知這個事實後感覺也就這樣。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最討厭若葉。若葉也最討厭我。不這樣的話不行對吧?」
我心想是什麼不行呢?
想讓討厭的人更討厭自己──我心裡沒有這種情感,也沒有辦法理解。至少我即使會說些帶刺的話攻擊小牧,也不希望小牧更加討厭我。
而且她要是更加討厭我的話,感覺會對我做出更過分的事。
更何況,這種積極地讓人討厭自己的想法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包含戀愛觀在內,小牧的想法大多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所以我愈是了解她,就愈是討厭她。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更加深入地了解她嗎?就算真的了解她,我明明什麼都做不了。
我無法自制地感到胸口傳來陣陣刺痛。
「我才不在乎。梅園,妳這個笨蛋。」
「若葉才是笨蛋吧?」
「妳好煩。」
我們話一說完,又繼續肩並肩邁出步伐。
就在這時,我看到前面有一輛車朝我們的方向開過來。我和走在靠人行道外側的小牧交換位置,然後加快腳步完全跟上她的步伐。
過了幾秒,那輛車就行經我們身邊,濺起了水花。
可能剛好路邊有個大水窪,害我全身都被噴得溼透了。小牧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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