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無法忘懷那張表情
「欸,若葉。梅園她是什麼樣的人啊?」
夏織突然開口問道。她的眼神彷彿在高喊自己非常有興趣。她到底對我和小牧之間的關係抱持著什麼樣的期待呀?
「什麼樣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妳們不是兒時玩伴嗎?妳應該跟她很熟吧!」
我並沒有特意宣揚我和小牧是兒時玩伴,也沒有刻意隱瞞。有人問我就會回答,沒人問也不會特別提起。
不過,學校裡知道我和小牧認識的人並不多,所以幾乎沒有人像夏織這樣提問。
「其實我也不太了解她。妳是聽誰說我們的事啊?」
「就是這位姊姊。」
夏織用戲劇化的動作指向坐在我身邊的茉凜。茉凜一邊揮著手,一邊說著「我是姊姊喔──」這種話。夏織是我上高中以後交到的朋友,茉凜則是我在國中時認識的朋友。
我心想原來如此。
我在家鄉的國中時和小牧參加同一個社團,當時大多數人都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茉凜也是同一個社團的成員,所以她應該非常了解我和小牧的事。至於我和她之間發生的那件事,她可能並不知道就是了。
「因為夏織說她想了解梅梅,我就順著話題聊下去了。」
茉凜會用梅梅這個暱稱稱呼小牧。小牧的外在形象非常好,幾乎所有人都和她保持良好的關係。茉凜的個性柔和,給人一種輕飄飄的感覺,所以她可能和小牧很合得來。但要是她知道小牧的真面目,結果會怎樣就很難說了。
「妳知道什麼梅園受歡迎的小故事嗎?比如說一天之內被十個男生告白之類的。」
「沒有,她沒有遇過那種事。話說妳為什麼想了解梅園?」
「因為我想沾沾她的光。」
「咦?」
「我想沾沾梅園的光,然後讓人緣變好!」
這真是深切的吶喊。其實我覺得夏織的人緣不算不好。她的長相挺端正的,變化多端的表情也很有魅力,只是不能用小牧來當標準。因為她天生就擁有一種超凡的氣場,臉蛋也美得驚人。
她的聲音不但清澈透亮還很好聽,運動神經也很好。或許是因為這樣,就連她流下的汗水看起來都顯得很清爽……這是男生之前給她的評論。
小牧展現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是個性格良好、沒有任何缺點的人,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對她很有好感。小牧已經被視為這種超群的人,所以最正確的方式是不要去和她比較。
可是我這個笨蛋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不禁想挑戰她。
「感覺只要沐浴在她的好人緣光環下,我也能變得受歡迎呢。」
「那妳去主動找她搭話不就行了。就直接說:『我想和妳交個朋友。』」
「辦不到!要是我主動去接近她的話,感覺會被她耀眼的光芒燒死。」
「她又不是太陽。」
「對我來說她就和太陽一樣啦∼」
夏織基本上算是擅於社交的人,無論對象是誰,她都能無畏地主動攀談。即使是她,面對小牧也會畏畏縮縮,這讓我不得不對小牧的實力感到驚嘆。
不過,太陽。太陽嗎?
雖然自己說這種話好像哪裡怪怪的,她的比喻或許並不算有錯。太陽耀眼的光芒會灼燒人們的雙眼,使得大家沒辦法靠肉眼看清它的本質。不過就算是這樣,人們還是會抬頭仰望太陽,渴求得到太陽的恩惠。
我的狀態就像是為了看太陽而戴著護目鏡一樣,不過即使是這樣,我依然沒辦法看透太陽的本質。我終究只是個普通的人,與太陽的本質相距太過遙遠。
「至少說說梅園平常是怎麼生活的吧──感覺只要模仿她的生活方式,我也能變得光采動人──」
她過得很普通啦。住在普通的獨棟房子裡,早上吃普通的早餐,像個普通人一樣上學。
正當我打算這麼說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宛如花香般的輕柔氣味。
噫!我差點發出這個聲音。
「妳們在聊我的事嗎?」
她現在的聲音比我所知的還高亢一些。很多人都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悅耳,而聽在我耳裡雖然不至於刺耳,還是不喜歡。
「唔咦……梅、梅園同學。」
夏織突然一改常態安分下來。她的變化讓我差點笑出聲。
「呀吼──梅梅。妳居然會來我們班,好難得喔。」
茉凜面露淡淡的笑容,對小牧揮了揮手。小牧也笑著對她揮了揮手。
「嗯。我有點事想跟若葉說。」
小牧這麼說道,展露出爽朗的笑容。小牧恐怕是從過去到未來唯一一個笑容會讓我感到噁心的人吧。我悄悄嘆了口氣,以免被她發現。
這間教室就像是我的聖域一樣,至今為止從來沒有被她侵略過。不過,她今天似乎有了某種變化,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踏入這間教室。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不禁將椅子往後挪了挪。
「這樣啊──啊,下次我們要不要四個人一起去打網球?我好久沒有和梅梅對打了呢。」
茉凜自顧自地和她聊了起來。
一臉驚訝的夏織、感到不自在的我、笑嘻嘻的小牧,還有一如往常的茉凜。這個場面簡直混亂不已。我決定保持沉默,靜靜在一旁觀望事情會怎麼發展。
「好啊。我也很久沒和茉凜打網球了。呃……我和這位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是、是的。初次見面。我是若松夏織。對。呃……那個……妳好。」
「很高興認識妳。請問……可以直接叫妳夏織嗎?」
「好、好的。當然可以。」
「那妳也可以叫我小牧喔。請多指教,夏織。」
小牧瞥了我一眼。
幹嘛?她的意思是要我之後也直接叫她的名字嗎?她這種態度反而讓我更不想叫她的名字。
不過小牧自己應該不可能想聽到我直呼她的名字吧。
「請多指教。」
夏織禮貌過頭了。平常的夏織跑哪去了?正當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時,小牧抓住我的手。
「那我稍微借用一下若葉嘍。」
「利息每十天算一成喔──」
「我不會借到十天那麼久。」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被她借走。
要是真的能這麼說出口就好了,但是我一看到小牧那不容他人辯駁的笑容,就什麼也說不出來。更何況我現在她眼裡就是個失去尊嚴的人。我最近只要看她的嘴型就像是要說出「尊」開頭的詞句時,就會把怨言吞進肚子裡。
我一邊被小牧拉著手一邊向後望去。夏織整個人僵住,而茉凜則是笑盈盈的凝視著我們。妳為什麼會看起來這麼開心?儘管我試著用眼神表達自己的疑問,她卻笑得更開心,讓我完全無法理解她在想些什麼。
「星期六我要去妳家。」
她用一如往常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們此刻在通往屋頂的門前。這個鮮為人知的地點是個很適合幽會的地方。儘管午休的時候偶爾會有人,在十分鐘的課間休息時間,並不會有人特意來到這個地方。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吧?我會跟我媽說一聲。」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打算馬上傳訊息聯絡媽媽。可是我這種態度似乎讓小牧感到很不悅,她露出相當不滿的表情,擅自動手將我的襯衫下襬從裙子當中拉了出來。正當我以為她會繼續把我的衣服向上捲,讓我的肚臍像上次一樣裸露出來時,她的臉慢慢湊了過來。
一股刺痛感迅速蔓延開來。
我之前嘲諷她就只會親我。或許她對那時的事還懷恨在心,所以她這次並沒有親我,而是在我的肚子上吸吮起來。這樣或許比被她親更能讓我接受,但這種扭曲的想法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這樣一定會讓我的肚子瘀青。想到我的肚子上會被她留下所謂的吻痕,我頓時就有些憂鬱。我為什麼會這麼慘,得讓小牧的痕跡留在自己的身體上呢?
「這樣還真分不清是誰失去了尊嚴呢。」
要是我喊痛或是叫她停下來,感覺就像是我輸了給她一樣,所以我故作鎮定地嘲諷她。
「在這種地方吸別人的肚子,妳不覺得丟臉嗎?」
「完全不會。只要能傷害若葉,丟臉根本就不算什麼。」
她這種渣到極點的發言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仔細一想,我只是因為一直挑戰她就被討厭到這種地步,這樣會不會太奇怪了。
不對,如果有人總是找自己麻煩,會討厭對方也不足為奇吧。
可是小牧會做到這種地步,果然還是她性格很惡劣的緣故。小牧是個很扭曲的人。我也不覺得自己的性格有多好,但應該沒有小牧這麼糟糕。
就算我們變成現在這種關係,我多少還是希望小牧能過得幸福一點,也不願意看到她哭泣的模樣。就算我討厭她,我也不想傷害她、給她留下痛苦的回憶而傷心流淚。小牧的想法應該和我完全不一樣吧。
「真的是糟糕透了。」
不曉得小牧聽了我的喃喃低語後是怎麼想的,她輕輕咬了我的肚子一口。她咬這一口不會痛。她似乎沒有留下牙印的打算,就只是像隻撒嬌的小狗一樣輕柔地咬著我的肚子。
她好像在確認一樣,用舌頭撫過親親吸過的地方,然後以一副不太滿意的感覺歪了歪頭。
她到底是怎樣?
「……梅園。」
小牧沒有回應。在靜謐當中,她的舌頭繼續在我的肚子上滑動。我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一塊畫布,小牧則用她柔軟且溫暖的舌頭取代畫筆在我身上勾畫著,將我逐漸染上顏色。
唯有與顏料不同、沒有色彩的唾液,讓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舌頭在我身上走過的軌跡。
當那種令人發癢的感覺消退,唾液也隨之乾涸後,舌頭留下的軌跡變得模糊不清,讓我漸漸什麼也感受不到。她試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還有她剛才的行為,一切都在逐漸消散。
她輕輕抬起頭來,大概是覺得這樣就夠了。
我撫過自己的肚子,卻感受不到任何痕跡。為什麼我會感到這麼不安呢?就只是無法靠感官確認她剛才對我做了什麼事而已,並不代表她會就此消失。
我根本不會有希望小牧在我身上留下痕跡的想法。明明不會有才對。
「為什麼……」
我發出略帶嘶啞的聲音。
「為什麼梅園總是想要奪走我珍視的事物?」
答案很明顯,當然是因為她討厭我。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要是小牧想惹惱自己討厭的人,她完全有能力輕鬆找到很多人來幫她做這種事,根本就不用親自出手。她擁有這樣的影響力,卻親自弄髒自己的雙手將我的尊嚴踩在腳底下,還多次奪走我珍視的事物。
她這麼做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因為討厭我嗎?
儘管我心存疑惑,真要我去想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的話,我也想不出來。所以我想聽聽她的說法。
「若葉是不會明白的。」
「為什麼?」
「因為若葉是若葉。」
她的回答很有哲學意涵。的確,我是我,無法成為小牧,也無法成為夏織或茉凜。但是這跟我的疑問有什麼關聯?
「妳要是討厭我,直接說不就好了。」
我像是隨便丟出去似的這麼說。那句隨意丟出的話語在小牧頭上輕輕一彈,然後就這麼滾下樓梯。
「若葉是個笨蛋。」
「什麼啊?妳是在強調什麼嗎?」
「我就是討厭妳這點。若葉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妳是指什麼?」
「還是算了。反正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麼都是徒勞無功。」
小牧輕輕拍了拍我的肚子,轉身走下樓梯。她自顧自地結束話題,打算就這麼離開。我完全不懂她這個人。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她不如乾脆一點說清楚討厭我哪些地方,或是指出我的缺點也好。
我討厭小牧,小牧也討厭我。
要是這個前提消失了,我感覺會比現今更加無法理解她。
「妳才是笨蛋吧,笨蛋。」
我低聲道出的話語這次沒能砸到別人的頭上,就這麼滾下樓梯。
★
小牧以前雖然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之間的關係也還算不錯。這是小牧直到國二前在我心中的地位。
而我們之間的關係會發生變化,是因為當時我喜歡的學長被小牧搶走了。
不對,說是被她搶走其實有語病。我只是單戀那個學長,而小牧和他交往不到一個月就甩了他。如果情況就只是這樣,其實是件很常見的事。兩人不知不覺間開始交往,結果交往起來和想像的不一樣就分手。我曾聽朋友說過不少次類似的故事。
可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而這就是我開始討厭小牧的原因。
「我知道若葉喜歡他,所以才會和他交往。也是因為這樣才把他甩掉。妳知道我們在分手的時候他說了什麼嗎?他用哀求的態度對我說:『我有哪裡不好?我願意把不好的地方全都改掉。』他連我們交往的前提都搞錯了呢。」
小牧那時候平靜地對我說出這番話。我想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恨一個人的時刻。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各種複雜的情感糾結在一起,讓我恨不得想抓破自己癢到不行的喉嚨。
要是我早點向學長告白,說不定我就能和他交往了。要是我沒有和小牧相識,學長說不定就不會受到傷害。而最讓我憎恨的,是為了傷害我,不惜傷害學長的小牧。
不過,要是我一開始沒有做出讓小牧討厭的事就好了也說不定。
小牧會做出那種事的原因,有一部分毫無疑問是出於我。而我間接導致了我喜歡的人受到傷害。
而我覺得擅自對死纏爛打追著小牧不放的學長感到幻滅的自己,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差勁的人。
小牧的性格會變得這麼扭曲的原因,大概也是我造成的。要是當時的我能更堅強一點,她可能就不會像現在一樣這麼藐視其他人,性格也不會變得這麼扭曲。我很清楚這些想法只不過是馬後砲,如今面對的現實就是一切。
「哎呀,天氣真好呢──」
茉凜像隻貓一樣微瞇著眼睛說道。她穿著淺粉紅色的薄網球服,看起來就像是春天的妖精。
現在是六月,所以她這身衣服的顏色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們按照之前的約定來到網球場。來打球的人四散在週末的球場,但人潮並沒有多到會讓人感到擁擠的程度。
「嗯,是個適合打網球的好日子。」
小牧這麼附和道。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網球服。我心裡想著,要是她能在紅土球場上被弄得一身泥濘就好了。
我對於網球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畢竟剛才我所提到的那個學長,就是網球社裡的學長。雖然網球社是男網和女網分開,我當時經常去見學長。
我自己或許只是喜歡戀愛本身而已。學長的性格爽朗,網球也打得很好,他無意間的貼心舉動更是最棒的優點。不過,他被小牧甩了之後就失去原本的光采,而現在我甚至連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過他都不清楚,要是我當時去安慰他的話,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我居然會產生這種念頭,真是太可笑了。
我想就算自己那麼做,結果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小牧擁有讓人著迷的魅力,當時的學長已經完全被她迷住了。
如果真的要有所改變,就應該從更根本的地方開始。我跟小牧相處的時候,應該要想辦法不讓她藐視其他人,也不該讓她討厭我。到了現在,我還是很後悔自己弄錯了與小牧的相處方式。
我隱約知道一個小牧會變成現在這樣的理由。可能是──不對,毫無疑問是我的失敗所導致。
「那我們先稍微練習一下截擊,然後再來比賽吧。」
茉凜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等等──我可是新手耶──」
夏織鼓著嘴抱怨起來。
「好啦好啦,沒關係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
「太隨便了吧。我真的只有在上課的時候玩過耶。」
我們稍微做了點暖身體操後,分成兩組來練習來回對打。我和小牧自然而然成為一組。小牧在國中的時候也是網球社裡技術最好的,而我照例是第二。
「好久沒和若葉一起打球了呢。」
「是呀──」
以前小牧明明對我展現過那麼深的惡意,我在心裡也一直很討厭她,現在卻還願意和她待在一起,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果然很奇怪吧。
「技術沒退步吧?」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才對吧。」
我明知道小牧的技術根本就不可能退步,還是稍微對她說了句玩笑話。我「砰」的一聲將黃綠色的球打向她。
「若葉,妳啊──」
可能是在場的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小牧的聲音顯得比平時還要高亢。我一邊在心裡想著聽起來有點刺耳,一邊回擊她打過來的球。因為我用的是沒有裝避震器的球拍,在我擊球時會有些許衝擊傳遞到我的手上。
「常常像這樣和茉凜一起玩嗎?」
茉凜她們待在球場的另外一側一邊鬥嘴一邊打著球,似乎完全沒有在聽我們這邊的對話。
「嗯,算是吧。」
「妳明明在中途就退社了,妳們的關係卻還這麼好啊。」
在各種原因的影響下,沒辦法再待下去的我在國二的時候退出社團。可是我和茉凜的頻率好像挺合得來的,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相處在一起。我想她應該是我最好的朋友,這點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
「妳為什麼要退社?」
「梅園妳還有臉問啊?」
我也是從那個事件發生以後開始稱呼小牧為梅園。
「是因為那件事嗎?」
「妳覺得除了那件事以外還有其他原因嗎?」
我從來沒有跟茉凜說過我退出社團的理由。我根本說不出口。
「要是妳留下來就好了。」
「砰」的一聲,網球劃出一個大大的弧線飛向遠處。小牧小跑步去把球撿回來後,走到了我的身邊。
「欸。妳到底喜歡那個人哪一點?」
耳邊傳來的低語嚇得我全身抖了一下。小牧的雙眸流露出嗜虐的笑意,就像蛇一樣盯著我看。
她的性格果然很惡劣。
「就算跟梅園說了,妳也不會懂。」
我這樣回答並不是為了報復她之前對我說的話。我只是覺得,小牧一定沒辦法理解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獨自一人就已經很完整的她總是不將其他人放在眼裡。這樣的小牧會喜歡上比不上她的人嗎?
不會,不可能有這種事。就算她有能力隨心所欲控制人,她也不可能會喜歡上一個人。不過我知道她會厭惡別人。
「即使梅園能夠去厭惡一個人,還是沒辦法喜歡上某個人吧?」
小牧瞬間睜大雙眼,隨即微微皺起眉頭,表情的變化小到旁人幾乎看不出來。
「若葉妳這樣擅自評斷人,讓人很火大。」
「那就別像那次一樣,去找個妳真正喜歡的人交往不就好了?」
我的語氣變得有些尖銳。事到如今明明生氣了,也毫無意義。
「……真正喜歡的人嗎……?」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這麼說道,而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彷彿在哭泣一樣。我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我曾經見過很多次她這種表情。小牧在她的自尊心還有種種因素的阻饒下無法真正哭出來,所以只能在心裡默默流淚。可是,她為什麼會在此時露出這種表情呢?
「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和那種人交往。」
她拋下這句話,然後越過球網。她的短裙微微擺動,而她的氣息隨著她的動作掠過我的鼻腔。
正當我在發愣的時候,一顆球從夏織她們那邊飛了過來,正中我的頭。
「啊!糟糕!」
聽到夏織的聲音,我撿起飛過來的球後轉向她。
「夏織──?」
「抱歉抱歉,別生氣嘛。」
我嘆了口氣。頭被網球打中後,腦中有許多想法都在這記衝擊下消散,讓我一時之間想不起剛才自己在想些什麼。我刻意不去看小牧,將球打向夏織。
「我來幫妳鍛鍊一下。夏織,感覺妳的控球有點問題呢。」
「請、請妳手下留情。」
我就這麼和夏織來回打起球來。
期間不時感覺到來自小牧的視線。
「嗚嗚,輸掉了。妳這個有經驗的人也太狠心了。有夠幼稚。」
「我也輸給了梅梅──」
我們明明是來玩耍的,卻在不知不覺間玩起了單打比賽,怎麼會這樣呢?感覺輪流組隊打雙打還比較有趣吧。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的同時看向茉凜,她卻只是笑著向我揮揮手。
茉凜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她其實挺聰明的,說不定在想些我無法理解的複雜事情……不過感覺好像不是。
「正面還是反面?」
小牧走近球網問道。
「反面。」
球拍經過旋轉之後,尾端標誌朝向正面。果然就連運氣之神似乎也眷顧著小牧。
「那我發球。」
小牧一這麼說完,便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襟,將臉湊向我的耳朵。
「怎麼樣?」
她的嘴脣微微碰觸到我的耳垂。她大概是在問我要不要賭上自己珍視的事物來比一場吧。感覺我要是說不的話,她可能會直接舔我的耳朵。要是在那兩個人面前被小牧這麼做,我和她都會完蛋。
明明如此還這麼從容不迫,應該是因為她已知道我會說什麼了吧。
「來決鬥吧。」
小牧微微一笑。一如往常,她的笑容美得令人生厭。
然後比賽就這麼開始了。
不對,比賽雖然已經開始了,卻也可以說還沒開始。
「Love─Forty──(註:常見的網球術語,用來表示比賽的得分情況為零比四十)」
我聽到茉凜拖長的聲音。我甚至沒辦法看清小牧那猶如子彈般快速的發球,身體動彈不得。她的發球速度比我們還在社團那時更加精進,我感覺背上滲出冷汗。
我們的比賽規則是誰先拿下兩局就算贏,但我已經快要輸掉第一局了。小牧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她輕輕打了一記低手發球給我。
她並不是輕視我。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來,她很明顯有某種企圖。儘管我拚命地回擊,我每一次打過去的球都會被她輕易地打回來。不管我怎麼打、打到哪裡,全都沒有用。
我突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無論我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贏過小牧,可是我為什麼還要挑戰她呢?挑戰她以後,等待我的就只有受傷的未來。
『若葉。』
我聽到小牧的聲音,不過不是現在的小牧所說的話,而是遙遠過去的她。我在追逐著球的同時,也追上了那道幻聽。
『我應該是人類吧?』
年幼時的小牧面龐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就像剛才的小牧一樣一臉難受,用彷彿要哭出來的表情詢問我。
當然是人類啊。無論她看起來有多麼完美,小牧不過是個會討厭別人、會想捉弄其他人的人。不過,像這樣一次次在挑戰中輸給她以後,我也漸漸迷茫了。
或許小牧其實是被神派下凡間的天使,只是她自己忘卻了一切吧。
我甚至開始認為這種荒唐的假設就是事實。
我拚命地回擊她打過來的球,但這次球拍的外框似乎擦到了球,結果讓球輕飄飄地飛向空中。小牧不可能會放過這種破綻。她就像長出羽翼般輕巧地跳起來,就這麼把球擊落到我的場地裡。
這場比賽伴隨著網球從地面彈起來的聲響結束。
落回地面的小牧面容確實就像天使一樣,我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白皙的肌膚連一滴汗水都沒有,明亮的褐色頭髮垂落在肩頭,頭髮上彷彿浮現出一輪天使的光圈,而在那光圈後頭就是耀眼的太陽。
這是天罰嗎?
是天界對於膽敢愚昧地挑戰天使的人類所降下的天罰。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
我的心已經被她攪得亂七八糟,甚至沒辦法懷著自信否定這個念頭了。
「下一局換妳發球嘍。」
小牧微笑著。她的眼眸深處並沒有絲毫輕蔑我的神色。我對此感到相當意外,並將球拿在手中。
結果不用說,當然是慘敗。
我當然是懷著取勝的心思打球的,但我被過去的幻聽和荒謬的想法所干擾,讓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況且,就算我真的能集中,恐怕還是會在第三局的時候輸給她。
小牧和我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明顯。
「是我贏了。」
她平靜地說道,一副一點波動都沒有的模樣。對她來說勝利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沒什麼好感慨的吧。要是我贏了小牧,我肯定會得意洋洋地宣判她的敗北。
「我要去買飲料。」
「我也去。」
小牧把球拍扔在球網上說道。
球拍對她來說就是這麼輕,因此根本就不算什麼吧。我把球拍放在長椅上,走出球場。
我想小牧會加入網球社,是因為受到我的影響。她之前對於網球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但我說要參加社團之後,她也一起加入了。我也算是從小就為了這個運動付出努力的人,結果不到一個月就被小牧超越,那時真的讓我大感愕然。
我到現在還沒辦法釋懷,沒辦法把過去的往事全當作美好的回憶。
我所珍視的一切,對於小牧來說可能全都無足輕重吧。
不論是我對於學長的情意,還是我努力練習的網球──甚至是我這個人本身,在她眼裡或許都一樣毫無價值,就和剛才在她手裡的網球拍一樣,都只是能隨意棄置在一旁的存在罷了。
這真的讓人很火大。讓人非常、非常火大。
要是小牧自己也有了什麼珍視的事物,她或許就能明白自己至今曾輕易捨棄的那些東西對於別人來說有多麼重要吧。
如果我辦得到,我真的很想替她找出來。
然後告訴她──妳至今輕視的事物,全都非常非常珍貴。
「妳要喝什麼?」
「哈密瓜汽水。」
「妳就只會喝這個。」
「又不會怎麼樣。」
我們走到球場外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旁。小牧買了一罐哈密瓜汽水,然後隨手把飲料扔給我。我手忙腳亂地接到手裡後,她笑了出來。
「喂。這樣碳酸會跑掉啦。」
「別這麼計較。我都請妳喝了,妳該感謝我吧。」
「妳這樣是道德綁架……別把飲料混在一起喝喔?」
「我不會那麼做。我要買運動飲料。」
我不曉得她的喜好。小牧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味道,她每次都會買不同的飲料。就是因為我覺得她沒有特別的喜好,當她在飲料吧製作出混沌飲料的時候才會那麼驚訝。
她說喜歡變難喝的飲料。這大概是某種心理層面的癖好吧,不過她也許只是味覺遲鈍,所以才會喜歡喝那種東西。
我望向正在喝運動飲料的她。她白皙光滑的喉嚨上下擺動著,將飲料送進她的胃當中。她就連喝東西的動作都美得像一幅畫一樣,讓我覺得她真的很狡猾。總覺得一個人光是長得美,人生的樂趣就彷彿能增加兩成。
我從她身邊走過,來到自動販賣機前替夏織和茉凜買飲料。夏織喜歡可樂,而茉凜喜歡奶茶。有這種明確的喜好就不用讓人費心多想,這樣非常輕鬆。
「那個好喝嗎?」
「普通。」
小牧的回答非常無聊。
「……妳就沒有什麼喜歡的嗎?」
「若葉。」
我的心臟微微一震。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不對,她不是在說她喜歡我,她只不過是無視我的問題並且叫了我的名字而已。我很清楚這一點,只不過是她實在說得太突然,我才會被她嚇到。就只是這樣。
小牧的臉悄悄靠了過來。
我已經習慣她這麼做了,於是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等她靠過來。閉上眼睛會讓我異常在意她的一舉一動,所以我睜著眼迎接她的到來。
染上人工代糖味道的舌頭纏住我的舌頭。可能是我們剛運動過後的關係,她的舌頭非常炙熱,炙熱得彷彿連冰涼的飲料也沒有辦法讓它降溫。感覺我的腦袋漸漸發燙。
和小牧接吻是最糟糕的事,不過我覺得這已經是我在遙遠的過去才會有的想法。反正我沒辦法避免被她親吻,倒不如讓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沉浸在這種舒適感和她的體溫當中,這樣才能讓自己保持平靜。
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我才會放空腦袋任由自己貪求她的吻。
「親愛的小牧是不是很喜歡我呢?」
當我們的嘴脣分開後,我帶著揶揄的語氣問道。
「如果我說是呢?」
她面露凍結般的表情。我完全搞不懂她心裡在想些什麼。我其實並不是很了解她這個人。我跟她決鬥過很多次、輸過很多次,也一起玩樂過。我們明明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了,我至今還是沒能摸清她的想法。
甚至到了厭煩的程度。
「我才不信。哪有人會奪走喜歡的人的尊嚴,根本莫名其妙。」
我哼了一聲。小牧就像忘記眨眼這個動作般,一直凝視著我。
「也不一定是這樣。也有人認為,就是因為喜歡,才會想把對方的一切都奪走。」
「喜歡應該要互相尊重才對吧?」
「不對。奪走彼此的目光,奪走彼此的心,讓對方的眼裡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事物才是喜歡。」
我心想,這可真是扭曲的想法。喜歡上某個人,並不代表可以只為了對方而活。一個人除了喜歡的人以外,人生中還有其他重要的事物,也會有想要珍惜的事物,人應該要這樣活著才對。
難道小牧不是這樣嗎?要是她喜歡上某個人,她能捨棄一切,只考慮那個人的事情。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如果她真有可能這麼做,那麼會有什麼結果呢?被小牧這種除了性格以外近乎完美無瑕的少女所愛的人,或許會非常幸福吧。
要是某天出現奇蹟,小牧真的喜歡上某個人並且和對方開始交往,到時候的我會有什麼想法呢?
「妳的想法有問題,已經扭曲了,全都不對。」
我把夏織她們的飲料放在身邊,然後打開哈密瓜汽水的瓶蓋。「噗咻」一響,氣泡從瓶子中溢了出來。我慌忙蓋回瓶蓋,但已經來不及。溢出來的綠色液體弄得我滿手都是,黏糊糊的。
這東西的顏色明明就和公共廁所的肥皂一樣,沾到手上卻有完全相反的結果。
我本來想去附近的水龍頭清洗一下,卻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將弄髒的手伸向小牧。
「妳要不要舔舔看?這是妳最喜歡的若葉的手手喔?」
我用戲謔的語氣說完,大概是終於惹惱她,她皺起眉頭將頭扭向另一邊。她緊緊握住自己的雙手。
「等妳以後有喜歡的人,可以幫他舔一舔喔?他說不定會覺得很高興喔。」
我走向附近的水龍頭把手洗乾淨後,拿起哈密瓜汽水湊到嘴邊。不管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喝,哈密瓜汽水的味道還是哈密瓜汽水。
「怎麼可能會高興。又不是變態。」
「那等我交到男友以後再試試看。要是他說我是變態,就算梅園贏了。」
「我才不接受這種賭約。」
她不悅地回答。我們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飲料,由於想到幫夏織她們買的飲料都要不涼了,便往球場走去。
「欸,梅園。」
讓人感受到初夏的清風在我和小牧之間吹拂。小牧壓住被風吹起的頭髮,轉頭望向我。
「妳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和真正喜歡上的人交往──她剛才是這麼說的。她這句話的意思,單純是在指她沒辦法喜歡上別人嗎?還是說,她正處在一場無法實現的戀情當中?
要是小牧認真地去追求某個人,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應該都很容易讓對方為她傾心。她不可能會有無法實現的戀情。
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她以那副表情說出那句話的理由。
小牧曾經因為自己過於完美,甚至懷疑起她是不是人類,她小的時候真的為此感到非常苦惱。她剛才的表情和她小時候向我坦白心中不安的模樣非常像,讓我很擔心。
「妳是指什麼?」
小牧皺起眉頭。也是,我就是故意說得這麼曖昧不清,她聽不懂是理所當然的。
「當我沒說!我就不該問妳這個健忘的人。」
我就和往常一樣笑了出來。
要是我把話說清楚講明白,讓她和以前一樣把煩惱告訴我。
然後,要是和以前一樣做出錯誤的反應,我真的不知道這次會發生什麼事,這讓我感到非常不安。所以我根本沒辦法把想問的事好好問出口,就這麼逃避了。
我真的是個笨蛋。
★
我們在管理事務所備有的淋浴間沖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雖然我們今天只借用三小時球場,也許是因為小牧在場,讓我覺得比平時和茉凜兩人玩還要累好幾倍。不過,因為我們來得比較早,現在才下午兩點,想玩的話還有時間可以繼續玩下去。
走在前面的夏織嘟噥著「一定會肌肉痠痛──」這種話。而當小牧走到她旁邊時,夏織整個人就動搖得很明顯,動作也變得很可疑。我苦笑著心想,她這個人的心思真是好懂。
「夏織真的很喜歡梅梅呢──」
「確實。看她緊張得要命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個可疑人物。」
我們對著彼此嘻嘻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夏織正在拚命地和小牧聊天,她們並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
「她說自己很崇拜梅梅。」
「嗯?」
「她說自己是看到梅梅幫助有困難的人的樣子很帥氣,所以才開始崇拜她。」
「是喔。」
小牧居然會做出幫助人這種值得欽佩的事,真令人驚訝。不過,她的外在形象真的是無懈可擊,會去做好事其實也不奇怪。可是,我猜想她當時一定是想著怎麼會有人會因為這種事感到困擾,同時在心裡頭藐視著對方吧。
「那若葉呢?」
「什麼?」
「妳喜歡梅梅嗎?」
茉凜用她圓圓的眼睛凝視著我。她雖然是個很文靜的人,眼神卻意外地深邃有力。我有種心思都被她看透的感覺,因而微微瞇起眼睛。
「該怎麼說呢。應該不算喜歡吧。」
其實,我討厭她。如果有人對我說可以為我消除三樣討厭的人事物,她甚至會被我列在其中。可是,與此同時我又很在意她這個人,就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不單單只是因為我過去失敗的緣故,我就是覺得好像不能放著她不管,沒辦法無視她。
或許也是她實在太過完美的緣故。我內心確實有一種想法,想把她從那個完美的王座上拉下來,然後狠狠地嘲笑她。
所以我才會從小一直挑戰她到現在,而且將來也會繼續挑戰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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