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再見，我的女友老師
④ 再見，我的女友老師
好啦，重新回顧一下自己的發言吧。
在公寓的走廊，我是怎麼向真香老師說的──
沒錯，我確實是說『希望妳再稍微等一會兒』。
嗯，一般來說，『稍微』這個副詞或許沒有很大的意義。
即使在對時間長短毫無頭緒的狀況下，也可能會這樣說。
話雖如此，我其實不打算讓她等太久。
我好像還說了什麼『最後的戰鬥』之類的蠢話，沉浸在自己世界了？
若是能在與真香老師的關係開始的春天了結一切，就可以漂亮地劃下句點的說。
「沒想到十月了……居然已經到了收穫之秋……」
班導的預言，現在讓我很有感觸。
高中三年級的時間一轉眼就沒了她自己曾經歷過，所以肯定錯不了。
實際上，就如她所說的……我在這段時間一一解決接連出現在眼前的問題，時間轉瞬便流逝了。
今天的夏天沒有去BBQ，也沒有去溫泉，甚至沒穿過泳衣。
暑假幾乎每天都去圖書館看書。
沒有預定要考外部學校的天華同學與緣里偶爾會陪我念書，實在很感謝她們。
一個人一直默默地念書果然很吃力。
只要有夥伴陪著，還可以監視我有沒有偷懶。
那兩個人很嚴格，作為監視的角色再適合不過。
美春雖然提議說要用遠端監視我，但這樣會把不需要念書的妹妹牽扯進來，反而會讓我過意不去。
而天華同學和緣里也念一下書應該沒有損失。
她們兩個都說自己暑假也打算正常地念書。
總之就像這樣，這個夏天很有高中三年級該有的樣子，時間都花在讀書上，一瞬間就結束了──
「啊，是哥哥。」
「哎呀，是慎同學呢。」
此時，在我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了妹妹和緣里。
「新舊學生會長同時出現啊。交接還沒有結束嗎？」
前幾天，九月底的學生會幹部選舉選出了新的學生會長，那個人就是我妹妹彩木美春。
根本沒人能與這一年作為副會長獲得壓倒性人氣的美春抗衡，選舉以信任投票（編註：單一候選人，選擇對其信任與否的投票方式。）告終。
「交接老早就結束了……可是你妹妹始終不願意拿出幹勁。」
「因為美春原本就沒有心當會長嘛。」
「這也沒辦法啊。因為在選舉開始之前，感覺大家好像都確定要由美春擔任會長了。要是背叛大家的期待，美春接下來一年半的高等部生活會很難熬喔。」
「唔──美春明明是不被氣氛牽著走、我行我素的角色耶。」
就算是美春，臉皮似乎也沒有厚到背叛大家過於巨大的期待。
「算了，沒關係。當一次最高掌權者也不壞……」
「好、好可怕。我很擔心她到底會做什麼，不能隨便移開視線……」
緣里原本似乎打算像自己尊敬的前任會長那樣，在退休之後就再也不與學生會有任何瓜葛。
只不過，因為美春從副會長時代開始就接連執行了以數位化為主的各種改革……如今她得到了所有權限，很有可能會發動連校方也為之畏懼的組織改革。
站在我的立場，也很感謝緣里願意幫忙監視美春。
「所以說，哥哥在做什麼？」
「喔喔，我被叫去生涯指導室。」
「你、你又幹了什麼好事！？彩木兄妹，你們是一起來削減我的心靈嗎！？啊啊，之前明明只要負責慎同學就好，現在卻必須同時照顧兄妹兩人，我的高等部生活難道是懲罰遊戲嗎！？」
「講得真是難聽啊。如果我幹了什麼好事，應該是去學生指導室喔。」
「啊，說得也是……可是，生涯指導室？而且是在這種時期，不會很奇怪嗎？難道與今天的那個有關？」
「唔──感覺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你似乎在顧左右而言他呢……」
緣里半睜著眼惡狠狠地瞪著這邊。
會講不出個所以然也是當然的，畢竟連我自己也不曉得該怎麼說明才好。
「哥哥，你大學是要在內部升學吧？你應該也和爸爸他們說過了吧？」
「嗯，關於這點並沒有變。」
因為我不是可憐學姊。
到了這個時期，根本不可能突然有人推薦我去國外留學。
雖然我一直在念書但並不是在考慮往外升學。
「可是你卻被叫去生涯指導室？肯定是藤城老師吧？」
「因為生涯諮詢基本上是班導的工作嘛。」
「哦……」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總覺得妳那聲別有深意耶？」
緣里東張西望地來回看著我和美春的臉，看起來一臉難以理解。
也對啦，因為緣里不知道我和真香老師，以及現在只剩下一名成員的那個組織背後的故事嘛。
對舊識隱瞞這件事，實在令人內疚。
「總有一天也會告訴妳的。」
「……那就好。俗話說好奇害死貓，我不會一頭栽進與我無關的事情裡面。」
「抱歉啦。」
聽說緣里也會以內部升學的方式進聖華台大學就讀。
這個從初等部就一直和我有來往的朋友，想必至少會再與我累積四年以上的交情。
說不定在那段期間，我就會向她坦承一切。
至今為止的事情──或者是今天將要發生的事。
「哥哥，不要緊吧？你一個人可以嗎？」
「妳也擔心過頭了吧……」
不管怎麼說，與我認識最久的人就是美春。
即使是現在，我也每天都會和她見面，她想必已經察覺我打算做什麼了。
不需要OPS這種方便的App，最瞭解我想法的人就是她。
「總覺得，我與美春的上下關係總有一天會顛倒啊。我好歹也自認一直以來都代替父母扶養美春長大的說。」
「說得一點也沒錯。雖然父母給美春的錢和錢和錢還有愛情非常足夠，但扶養美春的人是哥哥呢。」
「別把錢強調得比愛情重要。」
溺愛美春的雙親要是聽到會哭的。
「美春已經選好了自己的立場。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美春始終都是哥哥的妹妹。」
「……嗯，可愛的妹妹願意陪在我身邊，一直都是我很大的助力喔。」
我輕輕敲了敲美春的頭，順便也拍了緣里的頭。
「等等！我不是你的妹妹耶！」
「拍頭會讓她誤會的喔，哥哥。因為小緣學姊很好搞定。」
「妳說誰很好搞定！？請不要說什麼金髮傲嬌大小姐之類的，用屬性來判斷人好嗎！？」
唔──這個屬性聽起來實在是很好搞定呢。
「啊啊，可是我的心情或許輕鬆了一些。幸好有在這裡遇到妳們倆。」
「就、就算說那種話，我也不會那麼輕易就言聽計從喔！」
「所以才說妳很好搞定啦，我的意思是妹妹基本上都會在附近，容易在適當的時機出現。」
不過，以高三和高二的兄妹來說，一般應該會更有距離感就是。
算了，我和美春不是一般兄妹，意思不是說我們很奇怪，而是指好的那方面！
「那我要走囉。謝謝妳們，美春、緣里。」
我背對她們兩人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目的地是生涯指導室。在那邊等著的，是我的女友老師。
叩叩，我敲了門後立刻有人回應。
我說了一句「報告」之後，猛然開門走進室內。
儘管已經好一陣子沒去我再熟悉不過的學生指導室，以及某人的城堡英語科準備室，但我還是沒辦法習慣這間生涯指導室。
我想我大概會在這種難以習慣的狀態下從高等部畢業吧。
不過幾乎所有學生都是這樣，畢竟這裡不是會那麼常來的地方。
「真香老師，今天有什麼──呃！？」
「請進，坐在那吧。」
完全無視我的震驚，真香老師要求我坐在椅子上。
老師與我之間隔著放有文件等物的一張桌子，前面擺放著折疊椅。是要我坐在那裡吧……
「那套服裝是怎麼了……」
「沒什麼意思，這並不是奇怪的服裝吧。」
「是、是這樣沒錯……」
盤著長腿坐在椅子上的真香老師身著套裝。
由於她現在每週有兩、三天會穿套裝上班，所以沒什麼好驚訝的。
只是，今天的套裝不是平常深藍色的那件，而是非常正式的黑色套裝。
裙子也不是會吸引男學生目光的迷你窄裙，而是長度及膝的穩重款式。
該怎麼說……嗯，感覺莫名地鄭重其事。
「嗯？我記得妳今天應該是穿輕便服裝吧？」
早上與放學後的HR（班會），再加上英文課，我與真香老師今天見面了三次。
她今天應該是羊毛上衣搭配長裙的大小姐風格才是……
「我要說正經事的時候，總是會穿這套衣服。」
「我第一次聽說這個設定耶……」
真香老師黑化版……不，是最終進化版？SSR？
總覺得我的想法變得和美春一樣了。
「你不需要害怕。因為我今天並不是要聊壞事。」
「是、是這樣嗎？」
可是不管怎麼看，現在的我都是闖入魔王城王座之間的冒險者。
而且感覺我還沒有升到討伐魔王的建議等級，只靠運氣就抵達了這裡。
「首先，恭喜你。前幾天的期中考，你終於考進了前十名。」
「啊，是。感覺雖然很勉強，但總算是擠進了第九名。」
進入十月後立刻舉行了第二學期的期中考。
成績在今天揭曉，會在走廊張貼前五十名──我勉強擠進了在張貼組中又更特別的前十名。
「聖華台的前十名即使以全國標準來看也非常優秀。考慮到你在二年級的時候還是一般水準，這可以說是非常顯著的進步。」
「當然，這都要歸功於我的家庭教師詩夜，以及願意陪我念書的天華同學。」
「從每個科目的分數來看，成績進步最多的是英文呢。」
「…………是啊，這要歸功於上課方式淺顯易懂，也願意教導大考對策的英文老師。」
我並不討厭真香老師總是不忘記推銷自己的態度。
大考對策，同時也算是段考對策。
尤其是升上三年級之後的考試，不僅是複習課程所學，內容也會考慮到大考的出題方式。
雖說幾乎所有學生都不用考試，而是直接內部升學，但畢竟不曉得自己何時會改變志願，所以幾乎不會有學生抱怨考試很難。
不，其實會有人在私底下抱怨就是。
「啊，有些離題了呢。能考進前十名非常了不起。除了仍死守前十名的天華與新望同學，前十名的其他人都是報考外校組。不只是今年才這樣，歷年的前十名都幾乎是由報考外校組獨占。」
「那也是當然的呢。」
內部升學組就算沒有偷懶，在念書的專注度上還是與報考外校組有落差。畢竟兩者的幹勁相去甚遠。
「同班的朋友也有幾個人是報考外校組，可是他們沒進前十名，正開始研擬將我抹消的計畫。」
「我的班級這麼殺氣騰騰嗎？」
不，因為他們是真香老師的鐵粉，原本就想趁機收拾接受真香老師輔導的我。
「算了，沒關係。如果他們真心想取彩木同學性命，美春同學勢必會掌握情報。重要的是，其實你的事在教職員辦公室也稍微引起了話題喔。」
「該、該不會，他們是在懷疑我作弊之類……！？」
「你很久沒讓我看到這麼多疑的一面了呢。放心吧，因為老師們在各種意義上都瞭解彩木同學的為人，大家都曉得你不是會作弊的類型。」
「那就好……嗎？」
總之，雖然我被視為問題兒童，但他們認定我是個不會作弊的人嗎？
「只不過，第一學期期末考也是第二十一名。光是這樣就很令人震驚，這次居然還考進前十名，連我也嚇了一跳。」
「雖然嚇別人不是我的興趣，但聽到你們那麼驚訝，其實挺教人開心的。」
順便說一下，三年級的第一學期期中考我是第三十八名。
如果是升上三年級之前的我，想必會認定這個名次大概就是自己的極限吧。
畢竟這對一直都是普通水準的我來說是夢幻般的名次，肯定不會想到要考得比這個名次更好。
「所以，接下來才是正題。」
「這個開場白真令人害怕啊……」
真香老師環起雙臂，托起那豐滿的雙峰。
或許是下意識的動作，但這個人現在依然對眼睛有害啊。
「這個成績，到底是怎麼回事？」
「妳問怎麼回事……妳應該知道我沒有作弊吧？」
她的問題比我想像中還要籠統。
「我說過了吧，你不是笨蛋。可是你卻拚命念書讓自己的成績變得這麼好，而且你也沒有特別變更志願吧？」
「嗯，因為妳之前叮嚀過如果打算更改志願，要趁早和班導商量。」
實際上，好像在三年級的第二學期就有幾個學生去變更志願。
畢竟要是突然提出，校方肯定也會很傷腦筋。
如果是內部升學，好像會事先決定人數上限。
「那麼，這個成績就很奇怪了。既然你不是笨蛋，應該就不會做毫無意義的努力。況且……這一年多來，我都近距離地看著彩木同學，你的行動基本上都有著眼未來的理由。就算是只是以班導的身分，我也必須問出這點。來，快招吧，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等、等一下老師……！」
真香老師起身，將雙手撐在桌子，並探出身子。
由於制服的鈕釦扣得緊緊的，我無法瞻仰她自豪的E罩杯乳溝……但臉好近。
「居然說企圖，講得真難聽啊。」
「你都做過那麼多見不得人的事情，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忍耐了好久好久喔？」
「忍、忍耐？忍耐什麼？」
「當然是自從彩木同學把天華牽扯進來，開始拚命念書，要我相信你、要我等你這件事！可是我已經到極限了！！」
「……說、說得也是，我也覺得差不多該說了。」
真香老師的耐性不夠──我不會這樣想。
即使她願意相信我，但我卻默不吭聲地讓她等了好幾個月。
「考進前十名，或許是個不錯的契機。」
我拖了折疊椅出來，與真香老師拉開距離，同時說道：
「因為我連天華同學都牽扯進來，當然是有目的的。要是我說是一時興起，那支鍵盤手機上面至少會寫下一百KB的壞話吧。」
「一百KB大約是五萬字。我妹妹應該也沒有那麼閒吧？」
「啊，有這麼多啊？」
數字是我隨便說說的，結果字數比想像中還要多。
但如果是天華同學那種快速的打字技術，感覺要打五萬字也輕而易舉。
「算了，畢竟天華也是內部升學，沒必要特別用功，既然那孩子是自己決定要陪彩木同學念書，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真香天華姊妹依舊信任著彼此呢。」
無法想像她們從小就被拆散。看樣子她們之間有著深厚的羈絆聯繫。
不，正因為她們曾經被拆散才會這樣吧。
「那麼，差不多可以說明你巧妙地利用了天華，升到前十名的目的了吧？」
「又講得那麼難聽……事情很簡單喔。」
我從折疊椅站起身。
雖說絲毫沒必要站起來，但感覺我不能坐著說這段話。
「這是為了要讓真香老師瞭解，我的覺悟不只是嘴上說說。」
「彩木同學的……覺悟？」
真香老師反而是在椅子上重新坐好，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沒想過今天就是這天──不，我本來就希望盡快進展到這個局面，不是猶豫的時候了。
「我一直都很尊敬作為一名老師的真香老師，只是我並不是把妳視為一名女性那樣地喜歡。不過，妳能作為一名老師這樣令人尊敬──對我來說是很了不起的事。所以，請妳就這樣繼續作為一名教師，像教育我那樣繼續教育學弟妹。」
「……彩木同學。」
真香老師沒有特別感到驚訝。
倒不如說，她說不定是驚訝到連話都說不出口。
就算這想必是她預料到的答案之一，但實際聽到我這樣說，勢必仍會感到震驚。
「──如果我說出這種話，只會變成一場鬧劇呢。妳肯定馬上就會發現我講話言不由衷吧。」
「等、等等，彩木同學……！？」
儘管場面如此正經，我看到開始變得慌張的真香老師，還是差點笑了出來。
「如果是漫畫或連續劇，大概也會有這種發展吧。不過，那樣果然只是鬧劇。我不想藉由說謊來炒熱氣氛。」
「……那麼，我現在能聽到你的真心話囉？」
真香老師似乎從動搖的情緒當中重新振作，戰戰兢兢地向我詢問──我點頭回應。
謊話與鬧劇──我用橡皮擦擦掉原本打算寫上的答案。
「現在就請讓我說出……畢業考的真正答案吧。」
我握緊雙拳。力道強到幾乎要滲出血的程度。
我要說出來，快說──我必須把早就已經決定好的這份感覺，告訴真香老師。
「真香老師──我，喜歡真香老師。」
明明一直猶豫了很久，卻比想像中更順利地說出口。
雖然單純，但如此需要勇氣的台詞，或許在我的人生當中不會再親口說出第二次。
沒錯，這句台詞──不誇張，絕對是改變我人生的一句話。
而且大概也會改變真香老師的人生──
「……彩木同學，這樣真的好嗎？我今年二十五歲喔？比你大了七歲喔？當然我的外表維持得很好，年輕到穿高中制服也不會有哪裡不對勁，即使如此，年齡的差距也是絕對無法填補的喔？」
「妳怎麼事到如今才講這種話？」
要說不在意年齡差距是騙人的，但那並不是什麼嚴重問題。
要說什麼事情會是問題，那當然是──
「更重要的是，我──是老師喔？」
「嗯，所以──請老師辭去教職。」
「…………唔！？」
真香老師驚訝到做出非常激烈的反應，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比剛才有可能形成鬧劇路線的回答相比，這次似乎令她感到更為震驚。
嗯，那也是應該的。
真香老師想必也注意到了。
我一直在煩惱的事情，就是不希望老師辭去教職。
然而我卻乾脆地說出『請妳辭職』這句話，她不混亂才怪。
「彩、彩木同學……？你這句話是認真的？」
「嗯，我喜歡妳。所以真香老師──和我一起死吧。」
「病嬌路線！？」
「開玩笑的。由於我的身邊都是些說起話像在開玩笑的傢伙，我已經受到相當的鍛鍊了。」
「居然會不顧眼前的狀況開這種玩笑，令人聯想起那個組織的成員呢……」
我只是想說說看跟我們往常一樣、毫無意義又愉快的對話而已。
鬧劇、病嬌，雖然哪種感覺都很有趣，但到了這個地步，我沒有打算走那種路線。
接下來要走的路線，通往我和真香老師的真正結局。
「我當然是認真的。我不會為了開玩笑而說這種話。」
「可是，彩木同學……你應該很清楚吧？」
「老師才忘記了吧。難道，妳說被我告白就要辭去教職，其實是隨便說說的嗎？」
「怎麼可能！」
真香老師也站起身子，她以甚至感覺得到怒氣的銳利視線看著我。
她現在在教室也能勉強維持冷酷的高不可攀模式，可是這麼容易就被煽動好嗎？
「我是認真的。這是從風花老師那邊繼承的這份重要的工作，我卻犯下了絕對不可以做的事情。既然這樣，除了辭職以外別無他法。」
「……我想也是。」
我重新──真的是事到如今，但我重新確認到真香老師的覺悟。
在將近一年半前，真香老師對我說過的話──
『彩木同學，我會好好教育你，讓你喜歡上我。當我的教育有成效時──就是我離開你的時候！』
自從對真香老師的心意有自覺後，我不知道已經想起這件事幾次了。
「真是的，真香老師已經如願了喔。我不再『只是學生』了。」
到頭來，我還是變成了真香老師所說的『愛上我的學生』。
「真香老師，妳很任性。向我告白之後，居然說我若是答應妳，妳就要離開學校。這幾乎算是威脅了喔。和幼稚園那時的事件一樣……同樣的事情又再次上演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想起了過去的記憶。
那是我幾乎已經忘記的──真的很無謂的往事。
將親手做的戒指送給老師，向她求婚，可是她卻從我眼前消失不見。
我以為自己遭到背叛。當時我雖然還小，卻不斷地咒罵著那個女人。
不過，我其實很快就與香香老師重逢，所以那只是年幼時期的一廂情願。
「我和神樹香子小姐不同。可是，對你而言會覺得一樣也是情有可原。雖然我不打算背叛你，也不打算威脅你……但既然你這樣認為，我否定也沒有意義。」
「沒錯，所以──我也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了。」
「你果然有什麼企圖吧……？」
至今為止我在暗中活躍時所做的事，其實並沒什麼大不了。
沒有經過充分考量，幾乎都是臨場想到的計策。
可是，唯獨這次不同。
因為這是我花時間研擬的計畫──雖然以結果來說，或許也只花了時間就是。
「我在春天下定決心之後，這幾個月來，我為了向真香老師說剛才那句話，以我自己的方式一路努力過來。可是老師，我雖然不是意志堅定的那類人，決心卻絲毫沒有動搖喔。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自己居然連一次都沒想過要放棄。」
「那是指進入前十名吧？」
「也可以這麼說……但那只是過程罷了。進入前十名並不是我的目的。」
啊，我講得也太拐彎抹角了。
明明我一直以來都被真香老師及SID的大家擺布，但這次反而是我成了難搞的傢伙。
「我不是小學生也不是國中生。自己的道路可以自己決定。真香老師，我認為是多虧有妳，我才能成為這樣的自己。」
「不……這樣我聽不懂。彩木同學，你究竟成為什麼樣的自己了？」
看來即使是頭腦靈光、直覺敏銳的真香老師，光聽這樣也摸不著頭緒。
嗯，我已經打算毫不隱瞞，親口說出一切──
「真香老師。我再說一次。即使妳辭去教職也沒關係，我希望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妳。我，喜歡真香老師──」
「……明明是我一直想聽到的話，但這種感覺真不可思議。總覺得一切都像是假的，完全沒有真實感……」
真香老師露出了像是在笑，又像感到困擾的複雜表情。
雖說是她自己提出畢業考這件事，但她或許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截了當地說出這種話。
畢竟這個人還挺脫線的。
「既然我喜歡上老師，那老師就真的會向學校請辭吧。這樣一來，我也得負起責任。」
「責任？彩木同學根本沒有負責的必要──」
「我分明知道真香老師對聖華台來說是有必要存在的老師，卻以我自己的心意為優先。即使老師阻止，我也非得負起責任不可。」
「……你根本沒辦法負起任何責任吧。」
「不，只有一個方法。」
我稍微露出微笑，搖了搖頭。
沒錯，我絞盡腦汁運作不靈光的腦袋，得到了一個結論。
不，其實說不定還有其他更聰明的作法，但我只能想到這種方法。
「我之前突然想起來了。是在去年的園遊會吧？真香老師對我說過，『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是會產生責任的』。」
「……我是說過。不過那是在說彩木同學一直對老師採取反抗的態度。這次的事情，你沒有任何應該承擔責任的理由。」
「有。若是像真香老師這麼好的老師從這個學校消失，我當然不會置之不理。我不能讓風花老師和真香老師傳承下來的東西，因為我的心意而消失。」
「如果不能讓它消失……你打算怎麼做？也差不多該告訴我了吧？」
「很簡單──由我來繼承。」
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事情了──撇除在執行上有困難這點。
真香老師露出與平時高不可攀的模樣毫不相符的表情，傻傻地張著嘴巴。
雖然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大喊：『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但事到如今我已無法回頭，也不打算回頭。
所以，明確地說出最致命的一句話──
「我會代替真香老師，成為老師。」
成為學校教職員的方法，大致上如同以下所述。
像我是以成為高中教師為目標，要在高中教書，必須進入四年制大學就讀。
一旦進入大學，就要上『教育學程』的科目。
一般來說，在大學除了專業科目之外，好像也會上語學或是專業以外的科目。
這部分我之前和可憐學姊以及詩夜去參觀學校時也有聽聞。
通過這些課程的考試或是完成報告，就可以拿到學分。
在畢業之前需要修滿一定的學分，光是要拿到全部的學分好像就非常費工夫。
所以大學生並不像世間所說的那樣成天到處遊玩。
正確來說，要是只顧著玩，肯定沒辦法畢業。
教育學程所修的幾項科目，與為了拿到畢業所需學分的課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僅要上那些課，還要取得教育學程的學分，不難想像這個過程到底有多嚴苛。
而且甚至還有所謂的教育實習。
只不過，就算上完嚴苛的大學教育學程，也只能拿到教師證。
並不是只要拿到教師證就會自動當上老師，天底下沒那麼好的事。
想要以老師的身分工作，如果是公立學校，就必須參加都道府縣的地方政府所舉辦的錄取考試。
另外，私立學校與一般企業相同，必須通過那間學校的錄取考試。
不同的是公立學校會有調動，但私立學校基本上會一直在那間學校工作，但我的情況是只會應徵聖華台，所以這部分倒無所謂。
成為老師的方法，我也請詩夜協助調查過了。
雖說在網路上搜尋會有詳細的情報，但最好還是問現役大學生得到第一線的情報。
「話說回來，在讀書會時，可憐學姊也有說我適合當老師呢。」
「會長難道不是修女，而是預言家嗎……？」
──我設法撐過了震撼的放學後事件，時間來到了當天夜晚。
地點是彩木家的起居室，我正與可愛的妹妹享受飯後甜點。
因為我今天使出了渾身解數，所以我喜歡的鬆軟起司蛋糕布丁特別能沁入身體……！
「啊，現在美春才是會長來著？總是會不小心忘記呢。明明前前任已經是從前的人了。」
說著這種話的美春正專心吃著鬆軟提拉米蘇布丁。
當然，這兩種甜點──銀超的商品──是我們兄妹的生命線。
給今天努力過的自己一點獎勵也不為過吧。
而美春也每天都努力地做學生會的工作，給她獎勵是理所當然。
今天也給了阿籬稍微高級點的晚餐。
在彩木家，哥哥、妹妹以及貓是沒有差別待遇的。
「不過，想不到哥哥要當老師啊。雖然美春是知道你和小詩在策劃著什麼事啦。」
「原來妳知道啊。我的行動在妳眼中依然無所遁形啊……」
在脫離SID之後，美春好像也沒有關掉OPS的跡象。
所以我的個人情報依然是外洩狀態？
「因為美春也變忙了，沒辦法老是監視哥哥。真是的，興趣明明是人生的潤滑劑才對啊……」
「原來妳的興趣是監視嗎！？」
玩手遊滋潤心靈還像樣點！
「美春是很介意你事先沒告訴我啦……但當老師不是很好嗎？只是美春一直從哥哥口中聽到你對老師的恨意，想不到現在卻要成為老師，讓美春嚇了一跳呢。」
「我自己也這麼想。」
要是讓我討厭老師的元凶──不，是契機•香香老師知道這件事，她不知道會露出什麼表情？
「啊，爸爸和媽媽也回訊息了。」
「咦？妳已經告訴爸爸他們了？」
美春用一隻手戳著布丁，同時用另一隻手操作手機。
喂喂，吃東西這樣也太沒規矩了。
「哦……原來如此啊。」
「他們是說我明明還沒上大學，就已經決定將來的職業太過倉促之類的嗎？」
「沒有。上面寫著『以阿慎來說真是正經的志願啊……』。還傳了驚訝的貼圖。」
「這對父母也太失禮了吧！」
他們以為我會選擇什麼樣的志願啊？
「雖然講法不太好，但他們應該是贊成的吧？況且我們也沒必要繼承走私業。」
「畢竟這不是父母會反對的職業嘛。既然這樣，再來就得靠我自己努力了。」
「雖然看起來不太中用，但你可是美春的哥哥，只要你拿出真本事，就沒有事情辦不到吧。美春相信哥哥，其他人應該也是這樣想哦。」
「……我還真是受到身邊的人信賴呢。」
雖然期待很沉重，但這種感覺並不壞。
畢竟我會在意其他人眼裡的自己是什麼模樣嘛。
「呼，吃飽了。銀超的甜點果然很美味。希望總有一天能把整個銀超買下來。」
「妳想坐上CEO的位子嗎？」
我這個妹妹到底想成為什麼啊……
雖說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以當上老師為目標，但感覺實在太平凡了……不，事到如今，我不能迷惘。
「所以呢？藤城老師聽了哥哥的志願後說了什麼？」
「她說：『那你的志願一樣是直升聖華台學院大學沒變對吧』。」
「真是冷淡呢。她絕對還有其他話想說吧。」
我也這麼認為，真香老師聽了我的『志願』之後，就一直維持著『班導』的表情。
老實說，我無法否定內心有種難以釋懷的感覺。
畢竟她給我的回覆，與我事前預想過的幾個答案截然不同……
「你看起來不太能接受呢，哥哥。」
「……不，沒有這回事啦。我提出的志願不只是升上大學，還放眼了未來，所以真香老師才沒辦法提出怨言吧？」
「是這樣嗎……」
不太能接受的反而是美春嗎？
畢竟美春已經很瞭解真香老師了。
聽到我突然要以當老師為目標，真香老師卻只是默默地接收訊息，確實很奇怪。
不，我自己也絕對算不上能完全接受……
「……噯，美春。我們好像還沒聽到隔壁傳來聲音吧？」
「就算不靠聲音來判斷，美春只要連線到公寓的保全電腦，掌握人員進出對美春來說根本易如反掌喔？」
「那完全是犯罪行為吧！？」
到時就算她不憑自己意志離開這棟公寓，也會被趕出去吧？
「算了，藤城老師在走廊上會發出咔咔咔的腳步聲，在家的話會有鏘鏘作響的聲音，所以她應該還在學校吧？」
「也對。」
以前好像還曾經把鍋子還是平底鍋弄得鏘鏘作響，發出非常驚人的聲音來著？
因為真香老師是那種一忙就會做家事逃避現實的人……
「……我有東西忘了買，先去銀超一趟哦。」
「哥哥，你的說謊技巧應該要稍微加強一下吧？」
「我會努力啦。」
在這樣的對話之後說要外出，我也實在太好懂了。
可是，我當然沒辦法接受。
拚命地思考，下定決心後給出答案，但對方的反應實在太平淡了。
以真香老師來說，甚至很不自然。
要是繼續懷抱著這種心情，我今晚絕對睡不著。
我經過再三煩惱，才總算交出了畢業考的答案卷。
在考試結束後的這天晚上，至少想讓自己睡個好覺啊。
我簡直就像小偷般，隔著藤城家的門確認有沒有聲音，確定人不在之後，我走到公寓外面。
雖說在家等真香老師回來也行，但我實在坐立難安。
我一來到公寓的入口後，就看到了對面的銀超。
當然，我並不是要去銀超買東西。
雖說這棟公寓也有後門，但基本上不能進出，所以只要在這守株待兔，真香老師應該就會出現。
不過因為聖華台是黑心職場，我也不知道老師會幾點回來就是──
「……啊，對了。」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這棟公寓有地下停車場，從入口這一帶是看不到停車場出入口的。
真香老師，今天是搭電車還是自己開車上班啊？
糟糕，只在入口等，沒辦法確實知道老師回來了沒。
不然乾脆衝去學校看看嗎？電車應該還有班次……
「先去確認一下飛雅特好了。」
可以的話，我不是很想主動去看那台惡夢般的車子，但今晚的情況特殊。
我移動到平常幾乎不會靠近的地下停車場。
停車場鴉雀無聲。
夜晚的停車場顯得有些詭異……不過如果不是公寓的居民就無法出入，所以也不會有小混混聚集在此啦。
「啊。」
停車場的車位當然都是固定的。
與以前曾看過的相同位置，看見了紅色飛雅特。
「老師今天是搭電車上班嗎？既然這樣，果然還是在入口等──」
可是，當我打算回頭時，我注意到了。
我在駕駛座上──看見了人影。
她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然後將臉貼在上面。
上半身穿著羊毛上衣。雖然看不見下半身，但八成是長裙吧。
看樣子，她又把那件黑色套裝換下來了。
「…………」
我默默地走近飛雅特，叩叩地敲了駕駛座的窗戶。
車窗立刻就打開了──
「真香老師，妳在做什麼？」
「在車子裡會完全受到外界孤立，很適合一個人獨處。」
「……看起來就像個可疑人物耶。要是公寓的居民看到會報警吧。」
「不要緊的，我差不多維持這樣三個小時了，還沒看到警察喔。」
「三、三個小時……？妳今天很早下班呢……」
這樣感覺真的就像可疑人物……是說，總覺得真香老師──
「……比起那個，彩木同學。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你應該還沒有駕照吧？」
「我是來找真香老師的。」
畢竟隱瞞也沒有意義，所以我難得老實坦承。
真香老師聽到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果然，總覺得老師從剛才看起來──就一直釋放著殺氣。
而且跟她感到嫉妒時不一樣，應該說她釋放一股非常沉重的氣場嗎？
「原來如此，那也是當然的。今天我那樣回應，你想必有種不暢快的感覺吧。」
真香老師也很坦率。而且她和平常一樣敏銳。
可以準確地說中我現在的心情。
「我應該要向彩木同學說什麼才好呢？」
「……妳要想這個是也可以，但總之要不要先回家？待在家裡也可以獨處吧？」
「就是要狹窄的密室才好。不過……也對，要是真的有人報警也很傷腦筋。」
真香老師從飛雅特下車，搖搖晃晃地邁出步伐。
不要緊嗎……不，怎麼可能不要緊。
從春天開始的這幾個月，我一直在傷腦筋──到頭來給出的答案，卻讓真香老師陷入了煩惱。
「真香老師，請妳直直地走。」
「好……」
我握住真香老師的手，像是拉著她那般走向前。
在聖誕夜那天甚至進展到那一步，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或許有點不好意思，但光是握她的手，對我來說就需要很大的勇氣。
真香老師的手比想像中更小，更柔軟──總覺得好燙。
難道她因為用腦過度而發燒了嗎……
搭電梯移動到我們的房間所在的樓層，在走廊上前進──過彩木家而不入。
真香老師雖然心不在焉，但依然從紅色的手提包拿出鑰匙開門。
我就這樣跟著走進房內──但真香老師也沒特別說什麼。
「打擾了。」
「請進。畢竟你還特地來找我。要是沒有把心裡的話說清楚，你是不會回去的吧。」
我們直接走進起居室──老師將手提包和羊毛上衣直接扔開。
「不過，你可以先等我一會兒嗎？我必須讓腦袋清醒一下……」
真香老師走出起居室後，緩緩地往前走去。
這裡畢竟與我家的格局相同，我對藤城家瞭若指掌。在那邊的是──
正當我站在起居室不知所措時，突然聽見門的開關聲以及嘎吱作響的聲音。
然後傳來的是嘩啦啦的水聲。
「咦？她在沖澡嗎？」
我以為她只是要洗把臉……算了，洗澡是讓清醒腦袋最好的方法吧。
不過，我明明在家裡她卻去沖澡啊。我不認為她會不把我當男人，但她應該再稍微提防我一點比較好吧？
我自然地撿起她扔到地板的羊毛上衣，放在沙發上。
要是衣服散落一地，我可沒辦法冷靜呢。
仔細一看，紅色手提包旁邊還放著飛雅特的鑰匙。
鑰匙上有手工製作的人偶──應該說，那個無論怎麼看都是以我為原型製作的。
「把自己關在飛雅特三個小時啊……」
難道她是在駕駛座上問風花老師問題嗎？
不，真香老師是可以自行思考的人。
她應該不會和去世的人商量，而是以優秀的頭腦思考對學生給出的答案該如何給分吧──
碰！
「…………唔！？」
我原本不經意地將飛雅特鑰匙拿在手上，因為剛才那一聲，驚得像拋手球那般將之扔了出去。
「怎、怎麼？剛才那是？」
我還以為發生了那種往上頂的地震──但地面沒有搖動的跡象。
剛才聽到的沉重聲音，好像來自浴室那邊……？
「老、老師？出了什麼事嗎？」
我走出起居室，戰戰兢兢地走進更衣室。
從浴室裡面傳來淋浴的聲音，也可以看見妖豔的輪廓。
總之可以先放心……
『在自家死亡的人，多半都是死在浴室喔？』
啊啊，我平常明明很健忘，偏偏會想起那種討厭的事情。
記得很久之前，真香老師好像曾提過那種小常識。
又不是弁慶，真香老師怎麼可能站著往生──不對，怎麼可能站著昏過去。
「那個，真香老師？請說點什麼吧。妳應該不要緊吧？」
我靠近玻璃門，叩叩地敲了敲。
但即使敲了門也沒有反──
「唔哇！？」
我才剛這樣想，玻璃門就突然打開了。
眼前是不斷出水的蓮蓬頭，以及瀰漫的熱氣。
似乎是因為她正以高溫熱水淋浴，浴室充滿著教人喘不過氣的熱氣。
「真、真香老師……！？」
「彩木同學……」
真香老師果然沒事。
她站著把手靠在浴室的牆上。
溼潤且凌亂的褐色長髮，因為滾燙熱水而火燙的肌膚，沿著豐滿的兩團隆起滴下的水滴。
纖細的水蛇腰，光滑肉感的翹臀，苗條的大腿。
無論看幾次都沒辦法習慣，實在過於漂亮的裸體。
「對、對不起！我沒打算偷窺──」
「這不能說是偷窺。因為我是知道你在才打開門的。」
「為、為什麼要打開啊……！？」
「因為我突然想看彩木同學的臉。」
真香老師這樣說完，輕輕撫摸了自己的右手。
「我得稍微冷靜一下呢。就算揍牆壁也無濟於事啊。」
「剛、剛才那可怕的聲音，是真香老師在揍牆壁嗎？」
穿過浴室以及更衣室那兩扇門，甚至還傳到起居室，表示她應該揍得相當用力吧？
「因為我突然莫名想揍東西……可是，自己揍自己很難對吧。所以我只能揍沒有罪過的牆壁。」
「……不然，妳乾脆揍我也可以啊。」
剛才感覺她一直在釋放殺氣，果然不是錯覺。
我第一次看到散發出如此暴力氣場的真香老師。
「我不是風花老師。揍學生有違我的教育方針。」
真香老師不斷反覆地握著右手然後放開。
聽她這樣一說，我發現只有她的右手特別紅。
「啊，真香老師，得冰敷一下手。希望沒有骨折才好……」
「我有確實地手下留情。連這種時候也能冷靜地手下留情，這樣的自己實在令人討厭。」
真香老師一臉困擾地笑了。
「我說，彩木同學。」
「哇……那個，請妳不要大大方方地轉向這邊啦……！」
老師只是稍微一動，兩團隆起就充滿彈力地晃動。
儘管我已經親眼看過好幾次這個88公分的E罩杯胸部，但無論看幾次都不可能冷靜。
而且，也看得見位於頂點的某種桃色物體──
我幾乎看得見更刺激的東西，但多虧霧氣很濃，才稍稍遮住了一點。
「我非常明白你的覺悟了。你之所以考進前十名──意思是為了代替我當個優秀的老師吧？」
「在、在這種狀況下還要講那件事嗎……沒、沒錯。我必須學習風花老師的指導能力，還有真香老師的優秀，否則就沒辦法繼承妳們的意志了。」
「身為教師的我，非常清楚彩木同學有多麼努力。居然能壓過報考外校組進入前十名，對於去年為止成績還很普通的你來說，肯定是非常艱辛的試煉吧。」
「……因為要是不做到這個地步，我認為沒辦法表達出我是認真的……」
「對，我很清楚你是認真的。而且──在我一個人沉思的這段期間，你還來找我。身為大人的我光是想自己的事就想破頭了，但你仍設身處地地為我著想。」
「那、那是因為我覺得自己讓老師困擾……」
「你是個好孩子……可是我卻……」
「真、真香老師？」
「正因為這樣──我才忍不住想揍個東西洩恨。」
真香老師這次揮出左拳狠狠地揍了浴室的牆壁。
因為反作用力，她的胸部又再次往劇烈地橫向晃動。
「妳、妳在做什麼啊！這樣真的會骨折的！」
「就算骨頭碎了也無所謂。彩木同學，我自以為是的覺悟，把你逼到絕境了吧──真的很對不起。」
「…………唔。」
真香老師走出浴室，搖搖晃晃地靠近我。
「老、老師？老師，妳今晚很不正常。雖然是我的錯……但妳還是先把身體擦乾，快點睡覺比較──」
「不，讓我說吧。謝謝你給出答案。謝謝你願意來到我身邊。不，我還有更應該說的話。」
真香老師簡直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
然後，緩緩地落下視線。
「我絕不希望彩木同學繼承我的意志。風花老師想必也是這麼想。明明本應如此──卻一直發生奇怪的事情呢。」
「最奇怪的應該是現在的狀況吧……？」
我與全裸的班導在更衣室兩人獨處。
儘管我與真香老師經歷過各種沒常識的狀況，但這次沒常識的等級或許前所未有。
「彩木同學，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堅持。」
「咦……？」
「喜歡上學生，與他兩情相悅，這樣的我肯定不配當個老師。若是被你告白就辭去教職，這不是風花老師所教，而是我自己決定的。」
「這點……我明白。」
「我是基於我自己的原則行動──雖然看在彩木同學眼裡，可能會覺得很亂來就是了。」
「我就說了，現在這個狀況也很亂來啊……」
我始終只能擠出像在敷衍的台詞。
不行，不對。現在不是在意場所與老師模樣的時候了。
真香老師深信自己做錯了，後悔著自己嘗試改變我的人生。
「可是，原本應該束縛我自己的原則，竟束縛了你的將來。對我來說，真是嚴重的失策呢……」
「……要是沒有真香老師的告白，我就不會在這裡。也不會有從二年級春天開始的那段快樂時光。所以──請妳別說什麼失策。」
「彩木同學……你實在是太溫柔了。」
真香老師又露出彷彿很困擾的表情笑了。
不，實際上她真的很困擾吧──都是因為我宣告了自己人生目標的關係。
「可是，這是我的錯……我不後悔與你共度這些時光。我很開心。不僅找回了遺留在高中時代的東西，而且還得到了好多。幸好有你幫我脫下高不可攀的外衣，可以讓我以真正的自己面對你。喜歡上你的契機，如今根本無關緊要了。你很溫柔，而且憑自己的意志給出答案──明明年紀比我小，但很值得尊敬，我比任何人都喜歡你喔。」
真香老師又緩緩地靠了過來。
啊啊，心跳聲好快──太快了。
心臟噗通噗通地跳著，彷彿隨時都會炸開。
胸口的激動情緒驅使著我──在這股情緒的強烈驅使下，我已經止不住自己的思緒。
「第一次被真香老師說喜歡我的時候──雖然我只覺得困惑，但現在聽到老師這麼說，我很開心。因為有這樣的心情，所以我才說得出口。說我喜歡真香老師──」
「謝謝你，彩木同學。我認為自己錯了的想法不會改變。可是現在──唯獨今晚，我想全心接受你這番話。」
「真香老師，我──不只是今晚，我希望今後也一直……」
不是由誰主動，我們緊緊彼此相擁。
兩人份的劇烈心跳，正在噗通噗通地作響。
真香老師的身體溼潤、非常火燙──
而她的唇也當然很溫暖，猶如要融化般柔軟。
這天夜裡，我沒有回家。
唯獨炙熱肌膚的觸感，是真實存在，卻又彷彿夢幻那般──
僅僅一次，我彷彿聽見阿籬透過牆壁傳來的叫聲。
我緊緊地繫好制服領帶。
家裡的洗臉台前面映著熟悉的臉，熟悉的制服。
我看著這面鏡子繫好制服的領帶，不知道還有幾次呢？
只要算一下最多是幾次就知道了，所以我不算。
早上起床後，我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家。
美春很難得早起，剛剛吃早餐時有跟她見到面，她卻什麼也沒說。
發生了什麼事，我這個聰穎的妹妹肯定早就察覺到了──不過，我很感謝她。
畢竟這實在是羞恥到讓我無地自容啊……………………
「……好。」
我簡單快速地整理頭髮，確認好服裝儀容。
要是我當上老師，可不能這麼隨便吧。
像我這樣個子不高的男生，八成會被學生看不起。
要是頭髮散亂、穿著老土，想必會更被看扁。
所以我得好好穿上套裝，就算是便宜貨也好，也得繫上有品味的領帶。
……因為沒有自信，到時再請陽角詩夜幫我選吧。
我的姊姊在將來也會很可靠。
「美春，我先出門囉。妳是學生會長，可別遲到哦！」
「好喔──」
我走出浴室，向待在起居室的妹妹這麼說，接著聽到她有氣無力的回答。
今天就這樣不打照面直接出門吧。
我走出公寓，抬頭仰望爽朗的秋季天空。
到了十月突然變涼，迎面吹來的風也令人覺得心曠神怡。
像這種日子、這種早晨──我原本以為自己會有種脫胎換骨的心情。
結果與平常沒什麼差別。
頂多因為早晨感覺很舒服，稍微感動了一下。
我不是感情豐富的人，也不是詩人。
我找不到合適的句子來形容現在湧上胸口的感情。
如果是天華同學，肯定能想到最貼切的表達方式，但我再怎麼樣都不能問那個人這種心情該如何形容。
放棄寫詩這種無意義的行為，我從車站搭上電車，前往聖華台學院。
如今就算閉著眼睛也能抵達──雖然這樣講有些誇張，但這裡確實是我從初等部時期就一直走的熟悉道路。
而且離大學校區很近，畢業後至少還有四年要繼續走這條路。
要是就業順利，說不定以後還會再走好幾十年……？
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我的人生明明充滿了各種麻煩事，但照常理來說會持續變化的事物，卻一直維持不變。
今天由於我提早到校，校門口的學生寥寥無幾。
聽說有些學校會有老師站在校門口向學生打招呼。
儘管那對學生來說肯定很煩，但我現在覺得那種習慣也沒什麼不好。
畢竟打招呼還是很重要的不是嗎？
況且所有學生都要通過校門，老師他剛好也可以確認自己學生的狀況。
像這樣，我早早就開始想著像老師會想的事情，同時──
穿過校門，筆直地走向教室。
教室裡面的同班同學也很少，向幾個人打了招呼後，我就走到自己的桌子放下書包。
天華同學和緣里好像都還沒來。
話雖如此，緣里或許是以前任會長的身分去學生會露臉。因為那傢伙很認真，都很早到校。
「……好啦，走吧。」
自言自語之後，我從座位起身。
雖然也可以直接行動，但我想要照往常的路線先到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冷靜一下情緒。
我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也沒有與任何人對上視線便離開教室。
我再次走過感覺閉著眼睛也能抵達目的地的熟悉路線──
「報告！」
「……請進。」
或許是因為我的聲音與平常不同、充滿精神，對方的回應聽起來有些困惑。
我一大早就來到的是英語科準備室。真香老師所說的──『我的城堡』。
「早安，真香老師。還有……瑠希老師也早。」
真香老師坐在位子上，正在操作筆記型電腦。
而在她對面的桌子，也可以看到身穿小巧套裝的新任教師瑠希老師。
「早、早安……？咦？彩木慎同學？是那個問題──不，是三年級的那個？」
「是，我是三年級的彩木。我有事情要找真香老師。」
剛才這位老師差點就說出『問題兒童』吧。
我明明已經接受輔導了，卻連新任教師也把我當作問題兒童嗎？
「對不起，瑠希老師。可以請妳稍微離席一下嗎？雖然在本人面前說也不太好，但他是個很難應付的學生。」
「我、我離開真的不要緊嗎？藤城老師……」
儘管不斷顫抖，但瑠希老師依然把疑似文件的東西抱在胸前，離開了準備室。
不僅外表可愛，連動作也像小動物，可以理解為何她私底下愈來愈受歡迎。
「……你是不是看太久了？」
「啊，不是。妳想想，為了將來，我必須仔細看看新任教師大概是什麼樣子。」
「很好用的藉口呢。不用擔心，彩木同學要是成為老師，肯定會很受歡迎。雖然外表上相、講話有趣是很重要，但好欺負的老師也會受到喜愛。」
「那應該只是被當作玩具吧？」
太好了，自然地對話了。
就算發生了那種事，她的態度意外地一如往常──
「所謂的老師，其實也有部分像是綜藝節目的主持人。只是朗讀教科書的內容根本根本不算好老師，為了讓學生燃起興致，上課時還得穿插閒聊。不是只有自己在說話，也要把話題拋給學生──反正就是點名讓學生回答。授課並非是老師單方面進行，要把這件事當作與學生一起完成的演奏會才行。老師與學生要在名為教室的舞台，步調一致地進行演奏。」
「…………」
這段台詞實在有夠長啊……而且講得好快。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感覺真香老師的耳朵微微泛紅。
果然老師也沒辦法維持平常的態度嗎？連我也害羞起來了……
可是──
「真香老師，這番話對於希望成為教師的我非常受用，但下次再說給我聽吧。比起那個，我今天來是為了其他事情。」
「……才沒過一天，又有什麼事了？」
真香老師好像在提防我。
想必她也沒料到經歷了那種事之後的隔天早上，我會光明正大地來找她吧。
我也不禁想問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可是如果昨晚我沒有去找真香老師──她說不定會在飛雅特的駕駛座坐上一整晚。
或許就不會與我發生那種事。
可是，昨晚所發生的，並不能當作『可喜可賀的結局』。
我還有件事必須與真香老師見面，並向她確認清楚。
「真香老師，我認為自己展現出覺悟了。不過考試的分數只能以形式表現，是滿令我懊悔的。」
「我已經明白你表現出非比尋常的努力囉。因為我是老師，至少還能理解你付出的努力。」
「這樣就好……可是，希望以具體的形式表現出覺悟的人，應該不只我吧。」
「……這是什麼意思？」
真香老師不經意地將手伸向桌子的抽屜。
原來如此……
「真香老師，妳打從一開始就把這間英語科準備室稱為『我的城堡』。我原本以為這個命名並沒有意義。」
「咦？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啊？要是說包廂或是別墅感覺也不太符合吧。」
「那麼，算是妳下意識的舉動吧？所謂的城堡，是為了鞏固防禦，守護重要的東西而存在的。老師，這裡是不是隱藏著妳重要的東西呢？」
「這個……是有重要的東西。像是不能讓學生看到的指導用講義或是成績單之類。」
「那種東西根本無所謂。我的意思不是這個……真香老師對重要的事情不會說謊，也不會敷衍。是這樣沒錯吧。」
「當然。畢竟老師得比任何人都誠實。」
「對，即使真香老師平常講話再怎麼莫名其妙──我也知道妳很誠實。」
我自然地指向真香老師的桌子。
「就在那個抽屜對吧？以真香老師來說真是大意呢。」
「……真是討厭的孩子。」
真香老師好像不打算為此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她打開抽屜的鎖，從裡面取出某個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封信──
「雖然經常在連續劇看到，但沒想到真的存在啊。離職書──」
「我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寫下這個。」
素色的白信封上面以漂亮的字寫著『離職書』。
雖然感覺不出陳舊感，但這恐怕是在向我告白的當時──大約一年半前所寫的吧。
「真香老師，妳打算今天交出那個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真香老師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難道說，妳坐在飛雅特上思考的，就是在煩惱要何時提出這個嗎？」
「可惜猜錯了。我是在煩惱要不要開飛雅特回學校，在學校過一晚，一大早就向校長提出辭呈。」
「……那還真是驚人，要是真的那麼做，校長肯定也會大吃一驚吧。」
不愧是真香老師，輕易就超越了我的想像。
但是她並非在開玩笑，而是真心在煩惱要不要執行這個決定。
如今我們的關係有了決定性的進展，真香老師更沒有為此猶豫的理由。
離開這所學校。儘管我預測到她打算執行這個決定，但實際看到實物，還是會讓我心痛。
「雖然由我說這種話不太對……但要是妳突然辭職，應該也會給學校添麻煩吧？」
「事情比這個還嚴重。與學生結合走上歪路的老師，不應該一副很了不起地教導別人。」
真香老師拿起離職書，目不轉睛地凝視它。
「雖然我想稍微統整一下工作再送，但還是盡早做個了結比較好。彩木同學也沒有意見吧？」
「嗯，因為我會繼承真香老師的工作──雖然還要花好幾年就是了。可是，我也想和真香老師──想和妳共度過妳身為老師最後的時光。」
「哎呀，你說的話真是令人開心呢。話雖如此，我今天送出離職書，也不可能明天就離開學校。我想大概還要繼續當老師一個月左右吧。那就是現實唷。」
「不只是就業，離職也很不容易呢。」
這個世上不論做什麼都需要手續。
在結束特別夜晚的早晨，感動地說再見──共度春宵之後就此離別，我們似乎沒辦法那樣。
「謝謝你來找我，彩木同學。你可以回教室了。因為我也不可能要你陪我一起去。」
「……好。」
真香老師從位子起身，將離職書放在套裝口袋往前走去。
就這樣通過我的旁邊──
「老師……真香老師！」
我自己都還沒會意過來，就已經握住了真香老師的手。
真香老師在稍微走過我身邊幾步的地方，猛然停下腳步。
「放手，彩木同學。瑠希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喔？」
「她回來也不要緊……不管是副校長還是校長，誰來都無所謂。反正妳已經要辭職了吧？」
「基於個人情況主動離職，和因為與學生的醜聞曝光而辭職，兩者的差異可是會改變我今後的人生呢……」
「妳不是要當尼姑嗎？如果是在伊文修女的修道院，無論背負著多麼沉重的過去，那裡都會願意接納妳的。」
「簡直是現代的斷緣寺呢……仔細想想，身為一名不肖學生，在風花老師長眠之處的旁邊工作，也很令人過意不去呢。」
「包含這點在內，修道院應該都願意接納妳吧？」
「不好說呢……或許當個貓咪咖啡店的第二代店長也不錯。畢竟我感覺比爹地──比爸爸更有生意頭腦。」
「瀨紀屋同學也會很開心吧。因為那個人的首要目的好像是壯大貓不喵。」
「……這種事情不重要呢。」
「說得也是。」
雖然並非輕視瀨紀屋同學的野心，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可是，不論誰來都無所謂這點是真的。真香老師，我──」
這種背靠背似的姿勢實在很令人心煩，所以我轉向身後。
我們的手仍牽著，在我身後的真香老師──也同樣轉過身子。
然後──
「真、真香老師……」
「對不起，彩木同學……」
老師的淚珠撲簌簌地落下。
總是充滿自信，意志堅定的瞳眸──如今卻帶著陰影，盈滿淚光。
「你的畢業考給出了正確答案。不，無論你給我什麼樣的答案，那都是正確的。彩木同學沒有任何錯誤。」
真香老師緊緊地回握我的手。
強而有力。
「錯的人是我。接下來打算犯下錯誤的人也是我。我不應該把會束縛彩木同學人生的選項丟給你。我分明知道這點，我卻……我卻……！」
真香老師話說到一半，抿緊嘴唇。
啊啊，這個人連在這種時候都會展現出強大的意志。
強大是很重要。對於身為大人又是老師的這個人而言，更是如此。
可是，受到束縛這點，真香老師自己也是一樣的。
被自己重視的工作、自己決定的規則所縛。
名為藤城真香的這個人作為老師，內心深處有堅不可摧的覺悟，然而這份覺悟現在卻即將從她手上奪走老師這份工作。
我自以為解放了真香老師──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真正重要的東西是什麼？能告訴我們答案的應該不是一直堅持的想法──而是是此時此刻的心情吧？
「……請告訴我。請告訴我老師真正的心情……！」
「我想要……繼續當老師。我想當彩木同學、當這所學校所有學生的老師──」
我對這句話不感到驚訝。也不覺得震撼。
這在某種意義上是非常不負責任的一句話──我卻感受到一股渾身震顫的喜悅。
沒錯，沒錯啊。
真香老師就應該當個老師。
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真香老師自己。
「我明明一直篤定地說自己要辭職，還把畢業考丟給彩木同學煩惱了好幾個月，我怎麼可以說這麼獨善其身的話呢？可是……我，我想待在這裡。不是為了承繼風花老師，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想要一直在這裡教書。」
「……妳說的我知道。我當然也是這樣認為的啊！」
我猛然放開真香老師的手，將整個身體轉過去。
然後，我重新握住真香老師的手──這次是握緊雙手。
「已經十月了──三年級的十月耶。可以和真香老師相處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可是就連這樣的時間都要消失了──老師收在口袋的那封信，會使得重要的時間消失不見啊。我希望真香老師留下來。不論妳要收回前言，還是要當作畢業考根本不存在都無所謂。我希望真香老師留在這間學校！」
「彩木同學……」
「我也不曉得自己剛剛為什麼會來這裡……是為了目送真香老師作為教師最後的身影？不對，不可能是這樣的。」
我搖了搖頭，以銳利眼神注視真香老師。
「真香老師辭去教職也沒關係。因為讓老師辭職的我，總有一天會代替妳成為老師──這個回覆是正確解答。可是──我搞錯了。我的回答是一種背叛，背叛了我的心情，也背叛了真香老師的心情。」
「……是我的問題錯了。彩木同學是正確的。」
真香老師流著流淚，同時快速地向我走近一步。
我們的距離近到彼此的胸口幾乎碰觸對方──可是，繫在一起的只有雙手。
「就算在怎麼不想面對，我的高中生活也只剩不到半年了。要是真香老師在我離開之後，也願意繼續留在這裡──假如給了我如此快樂時光的老師願意繼續留在學校，我的高中生活肯定不會留下任何後悔，可以順利離開學校獨立。」
可憐學姊、縫及詩夜已經離開了這間學校。
我半年後會離開，之後再過一年，美春也會離開。
然後再過三年左右，小垢就會入學。
我希望真香老師一直留在我重要的人們所在的學校，留在大家曾經待過的地方。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決定真香老師去留的，必須是老師自己的意志。
可是我之前已經給出了答案──就算老師辭職也無所謂。
而且我現在居然想要推翻這個極為傲慢的答案──但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
就算不是正確解答，這肯定才是解放真香老師的答案。
「對我來說，真香老師就是老師。從相遇之後就一直如此──而且，我希望真香老師今後也一直當個老師。這就是我的答案。」
「可是我喜歡彩木同學。彩木同學是──」
「我也喜歡真香老師。沒錯，我喜歡的是真香『老師』。以老師的身分出現在我面前的妳──是老師，同時也是我的女友。我希望之後也一直是這樣。」
我說了非常不得了的話。
這番話肯定只會扭曲真香老師的信條。
即使如此，我也無法不惜欺騙自己的心，讓答案繼續錯下去。
「真香老師接下來會提出辭呈，辭去教職成為其他身分的人──我不想看到那樣的老師。這樣的話，真香老師就──太可憐了。」
真香老師在這個世上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同情。
我也很明白這點。可是，同情她又有哪裡不對？
我沒辦法眼見自己最喜歡的人試圖踏往自己所不期望的人生。
又有什麼理由能夠否定讓我湧起這種想法的感情？
「……是啊。我看起來想必很可憐。真是不可思議呢，明明大半輩子我都不希望被覺得可憐，裝出高不可攀的模樣，勉強自己努力到現在……但能聽到你這麼說，卻也令我感到開心。」
真香老師輕輕地靠過來抱住我。
不是以年長的大姊姊或老師的身分擁抱我──而是像與我站在對等的立場那般。
「就算被同情也無所謂──這種感覺，就像彩木同學覺得被老師背叛也無所謂的心情吧。雖然我要是現在改變心意，就是背叛你……」
「請妳背叛我吧。請妳把當初說的那句『要是與你兩情相悅就要分開』變成謊言吧。」
沒錯，我希望她背叛我。
而真香老師承認自己很可憐。
我們彼此都應該承認一直以來否定的事情，接受它──並往前邁進。
不，別用往前邁進這種模稜兩可的講法。
「我，想要和自己喜歡的真香老師在一起。請妳繼續當我的女友老師。」
「這樣的話……你要怎麼做？你之前說想成為像我一樣的老師那件事呢？」
「我在這段不算太長的人生中總是被名為老師的存在擺布。我想自己大概沒辦法擺脫老師的存在吧。不需要用命運這種誇張的字眼形容，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演變。所以──我要以成為老師為目標。」
「……也對，像你這種與老師這麼有緣的孩子也很少見。」
不知不覺間，真香老師的瞳眸流出的淚水止住了。
她漾出一抹淺笑之後──
「你沒必要像我一樣。當然，也沒必要像風花老師那樣。彩木同學，你要成為你想成為的自己，當你想當的老師就好。」
「……妳講的話很像老師呢。」
「我本來就是老師好嗎！現在不就是在說這件事嗎！？」
「開玩笑的。」
我也溫柔地抱住真香老師。
不是用力抱緊，只是貼在她身上。
不是倚靠真香老師，而是支撐著彼此。
雖說我現在再怎麼樣也無法支撐真香老師，但總有一天──
「首先，我會享受僅剩的高中生活。如果真香老師也願意和我一起樂在其中的話──」
「呵呵，享受工作聽起來是很奢侈的想法喔。可是要是能待在你所待的學校──甚至在你離開後──繼續當老師，肯定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距離我從高等部畢業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在這段時光結束之前，我連一秒都不想浪費。
「那麼，也不需要這個了呢。」
真香老師稍微與我拉開一些距離，從口袋取出白色信封。
就這樣將信封連同內容物一起撕毀。
「做了才發現之後明明這麼簡單。可是在抵達這一步之前，真的繞了好幾次遠路呢。」
「就算花了很多時間，但只要在結束之前找到正確答案，就可以在題目上打勾喔。」
「哎呀，真囂張呢。不過，你說得沒錯。」
真香老師直接將撕碎的信封用力地撒向天花板。
雖然這個動作很沒規矩，但至少我今天不打算吹毛求疵。
──只要真香老師不再是老師的未來可以就此消失。
嗯，真香老師果然還是得當個老師。
不管是尼姑還是貓咪咖啡店的第二代店長，都不適合這個人。
而我也是──
第一次被真香老師告白的時候，我還只是個會反抗老師、有點彆扭的高中生。
可是與真香老師相處至今──
我已經稍微窺見了還相當遙遠的未來，也為了走到那一步而持續努力。
現在的我，至少稍微像樣點了吧？
現在的我是否配得上她呢？這個美麗、優秀又有點脫線──即使如此，依然願意溫柔地引導我的老師。
要確認這一點，還得稍微再過一陣子。
因為就算我不情願，總有一天也能確認這件事，所以我不希望過於著急，而是好好享受剩餘的高中生時光。
「那麼，我去叫瑠希老師回來吧。儘管我不清楚彩木同學會成為什麼樣的老師，但我必須把那個人帶好才行。」
「我有點羨慕，卻又覺得很同情，這種心情真是複雜。」
「講同情也太失禮了。我不只會栽培學生，也會好好地提攜晚輩的。」
「我很期待喔。真香老師栽培的人會成為什麼樣的老師呢？」
或者說，瑠希老師將會是占卜我未來的試金石。
話雖如此，我與真香老師把我們一路堆積起來的信念完全推翻了。
就像是真香老師的飛雅特突然轉動方向盤那般，輪胎唧唧作響地衝進了其他路線。
接下來的路線既沒有地圖，也沒有人會替我們導航。
只能自己確認道路前方所等待的事物，同時繼續跑下去。
既然這樣，我也得稍微再動一下腦袋才行。
思考我與真香老師兩個人的幸福──思考該如何與既是女友也是老師的她迎向未來。
……不，先等一下。
真香老師是說了希望一直當個老師──但一直是女友沒問題嗎？
現在，我們找到了兩個人所期盼的未來。
就這一點來看，我們應該已經跨越了老師與學生的關係了吧？
既然如此，我們之間的關係也該從現在起邁向新的路線──
「真香老師，最後可以稍微聽一下我的請求嗎？」
「咦？嗯，好啊。現在無論你說什麼我都會聽喔。」
真香老師露出開朗的微笑，等待我說出下一句話。
我點了點頭之後──
「請妳和我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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