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與真香老師的最後一次春天
① 與真香老師的最後一次春天
呈現在窗外的是四月的天空。
櫻花早已凋零，季節完全進入春天。
天氣變得富有暖意，不再需要戴著針織帽、圍巾或是手套。
今天春天一直很暖和，往年這個時期，明明多數日子都還是令人覺得寒冷，不過看現在這個樣子，冬天的衣服可以直接沉睡在衣櫃裡頭了。
就在這樣的春天──新開始的三年級第一學期。
午休時間的教室顯得吵吵嚷嚷。
由於班上的成員幾乎維持不變，教室的景象與二年級的時候相比沒什麼兩樣。
「你最近都不去學餐了。難道你就這麼想把我當作配菜吃掉嗎？起色心了？」
「才不是因為那種理由啦！」
在我的座位一起吃午餐的是貴宗天華同學。
她有著適合雙馬尾髮型的可愛長相，但言行舉止與外表相反，十分嗆辣。
不過由於她有著與嬌小的身軀不符的豐滿胸部，在男生當中相當受歡迎。
據說因為與天華同學編在同一班而發出歡呼的男生並不在少數。
「如果是彩木，就算把我當成配菜也沒關係。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提供。」
「提供什麼！？」
天華也是真香老師的親妹妹，這一年來我們都是以朋友的關係相處。
我與她是在二年級的第三學期去京都修學旅行的時候，稍微縮短了距離吧……
如今就像這樣，會感情要好地一起吃午餐。
「不過，四月的學餐有很多新生。畢竟中等部沒有學餐，所以他們才會想去吧。反正去那邊也是人擠人，所以我才會先暫時避開。而且美春好像也是吃麵包就行了。」
我會在自家公寓前面的銀超買熟食麵包或三明治讓美春帶來學校。
那間銀超對兄妹兩人相依為命的彩木家而言是重要的生命線，希望它可以永遠生意興隆。
「哦……那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麻煩妳這麼做。」
因為那個儘管知道之後會被訓斥一頓，卻依舊暴飲暴食的那傢伙已經不在學餐了。
我明白自己會莫名覺得少了些什麼，所以才特意不去的。
不過也只有這陣子會這麼做。
畢竟麵包總有一天會吃膩，到時我又會回到去學餐吃每日特餐的生活。
沒錯，只是這樣而已──
「哎呀，慎同學。你又只吃麵包嗎？」
「銀超的照燒雞肉蛋麵包很好吃喔。緣里也要吃嗎？」
我撕了一塊麵包遞給剛好經過的同班同學──緣里，她很坦率地一口咬下。
「啊，真的很美味呢。網球社的大家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後，好像經常會去便利商店買東西吃……我偶爾也去吃吃看好了……」
新望緣里──是我從初等部就認識很久的朋友。
她混有外國血統，修長且微捲的金髮是天生的，還戴著可愛的髮圈。
雖然我們二年級被分在不同班，但升上三年級後又同班了。
由於我們從初等部時期開始就有好幾次都同班，所以已經沒什麼新鮮感了。
緣里是高等部的學生會長，同時也是網球社的王牌，是典型才貌雙全的女孩。
「雖說是學生會長，買個零食吃也沒關係吧。緣里政權的問題和前政權一樣，給人的印象都太死板囉。」
「現在的政權必須給人新的印象。妳不如活用金髮女騎士的外表，揮舞聖劍吧。」
「你們愈講愈過分了！要是隨便揮劍，我反而會被拔掉學生會長的位置吧！」
「這樣一來，美春就會提前成為新任學生會長……作為哥哥，我果然該協助妹妹嗎？」
不管怎麼說，我妹妹美春似乎很出色地做好了副會長的工作。
就算當上會長，她應該也能做得有聲有色吧？
「啊──可是，最近美春的樣子有點奇怪呢。」
「你妹妹怎麼了？難道又開發了奇怪的App？」
話說回來，美春之前是曾幫天華同學開發過工作用的App嗎？
「如果是這樣倒還好……其實也不太好啦。她最近會用遠端學英文，或是和我爸媽介紹的美國知名程式設計師聊天呢。」
「啊……雖然她本人是說『不小心的』，但前陣子副會長提出的文件全都是用英文寫的，我當時也嚇了一跳。」
「唔，嗯……我們學校雖然也有好幾個人的英文能力具有母語水準，但美春在去年的這個時期，英文考試的成績其實也很普通啊……」
「姑且不論哥哥，妹妹是會成長的。要是沒有姊姊，妹妹就不會成長。」
「哎呀？貴宗同學，莫非妳有姊姊嗎？嗯嗯？這麼一說，感覺妳好像跟某個人長得很像……？」
「啊，呃……別提這個了！緣里，妳應該有事找我吧？」
哎呀，真危險。
真香老師與天華同學是姊妹這件事姑且算是祕密。
因為班導與學生是姊妹，或許會引來不必要的懷疑。
「不，我沒有事情找你。還是說，沒有事情就不能跟你說話？」
「不、不是，怎麼會。對了，明天要和我們一起吃午餐嗎？我會幫緣里買感覺妳會喜歡吃的麵包。」
「聽起來是不壞。可是，慎同學。你是會這麼輕易就邀請女性的類型嗎？」
「……畢竟我也已經高三了嘛。」
我隨便敷衍了一下，約好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後，緣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
「呼……我改變了那麼多嗎？」
「不清楚。可是這樣好嗎，彩木？你邀請新的後宮成員，要是被知道就糟了。」
「只、只是一起吃飯而已，應該不成問題吧。況且緣里是我認識很久的朋友。」
這裡也不是初等部，班導不會在教室一起吃午餐。
不用擔心會被真香老師知道……是說，這種很像外遇男性的感覺是怎麼搞的？
「今天我會久違地在姊姊的房間過夜。想必明天就能看到彩木倒臥在血泊之中。」
「妳想向她報告什麼啊！？」
明天就是我的忌日嗎！？
──就像這樣，即使升上三年級，我身邊依舊吵吵鬧鬧。
不過我心裡也很明白，這樣的喧鬧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
聖華台學院姑且算是私立名門。
雖說幾乎所有學生都以一貫制方式升學，但大家還是很有上進心。
校內也理所當然地存在著桌子整齊並排的自修室。
在二年級之前，就算是考試前夕我也不會想靠近這個房間，但升上三年級後，便開始會過來這裡了。
話雖如此，現在才四月。升上三年級也才剛過幾天。
雖然家庭餐廳與卡拉OK包廂有飲料吧可以提供舒適的念書環境，但若是要斷絕欲望、努力用功，就只能使用這個房間了。
「…………」
理所當然的，自修室很安靜。
雖然和朋友一起來的人偶爾會輕聲細語地交談，但只要別太大聲，這裡默許那樣的行為。
我看著考古題，同時思考英文的長文讀解的答案。
唔……雖然我的英文絕不算好，但其實解得還滿順利的。
畢竟再怎麼說，真香老師的教法真的相當優秀。
我原本普通水準的成績，現在之所以能升到學年前段班──
有一部分也是因為我絕對不算擅長的英文成績變好，拉高了整體的成績。
成績變好當然令人開心，而且對於身為學生的我來說具有很大的意義。
如同真香老師所提醒的，我絕對沒辦法無視往外升學的可能性。
可能性變得更廣，換言之就是煩惱也跟著增加了。
目前看來，我要以內部升學的方式升上聖華台大學自然不會有問題，但我最近開始感到迷惘──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託真香老師的福成績變好，隨之增加的志願選項。
還有真香老師所提出的神祕畢業考。
啊～我的腦袋明明就不適合一心多用，居然得同時面對兩個嚴重的問題，這根本遠遠超過我的能力範圍了……！
「……嗯？」
我突然注意到──
不知何時之間，我左右兩邊的位子坐了兩個女孩子。
難道我剛才煩惱到有人坐到旁邊都沒注意到嗎？
兩個女孩子的髮型一個是雙馬尾，一個是中長髮。
她們把我夾在中間，正對彼此使著眼色。
這兩個人是朋友嗎？那我是不是最好換個位子？
「彩木學長，好久不見囉。你抱頭的樣子感覺好有趣哦。剛才解的問題有那麼難嗎？」
「高等部居然有這樣的房間啊。有點令人緊張呢。」
「…………妳們是誰？」
她們兩個人看起來好像都是一年級。
像我們這種一貫制的學校，就算是新生也不會給人青澀的感覺。
「咦──彩木學長依然這麼健忘呢……」
「我其實有料到喔。在我們升上中等部的時候，他好像也做出了這樣的反應吧。」
「…………」
經她們這麼一說，我開始覺得這兩個人好像在哪看過。
雙馬尾髮型的女孩講話方式類似學體育的那類人，中長髮的女生口氣聽來比較柔……該說我對她們的聲音有印象嗎？
「啊──我想想喔……啊，是夏樹和天江對嗎？」
「你剛才死命地重啟記憶力對吧。」
「其實你還記得我們，反而令人感到意外呢。」
雙馬尾女孩姓夏樹，中長髮女孩姓天江，我不知道她們的名字。
我的記憶確實很模糊，幸好沒有講錯。
由於夏樹與天江這兩個學妹和我莫名親近，感覺還算有印象。
「噯，彩木學長，你現在有空嗎？」
「這個問題慢了一分鐘呢。如果小聲講話是沒問題啦。」
夏樹將臉湊到我的旁邊。
「彩木學長，你去年和那個真香T之間的謠言是真的嗎？」
「…………」
「那個謠言甚至傳到了中等部，你看嘛，畢竟真香T也負責教我們一年級的英文課。我第一次看到那麼漂亮的人，所以真的好在意好在意喔。」
天江也眼神閃閃發亮地提出問題。
我明明真的在為真香老師的事情煩惱，卻還要回答這種問題……
「……是說，真香老師被一年級的叫真香T嗎？」
才剛入學沒幾天，也太小看老師──應該說也太親近了吧？
「咦？我聽說在高等部大家都叫她真香T喔。」
「嗯，而且真香T聽到後也沒糾正我們。」
「這、這樣啊。」
某位女學生的叫法不知不覺間居然擴散到整個校內了……
不過，不太可能全校學生都用那種方式稱呼她就是了。
或許是因為一年級不知道真香老師曾經非常高不可攀，才會以那麼隨意的態度對待她吧。
「所以呢所以呢？那個謠言實際上是真的還是假的？」
「好像到處都有你對她壁咚的照片對吧？那個不是合成的吧？想不到彩木學長居然會脅迫年長的美女老師──」
「……那只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啦，我是妹控，對我妹妹美春以外的女性沒有興趣。」
「喂，哥哥。別對新生隨便亂講話。」
碰的一聲，背後有某種東西輕輕地敲了我的肩膀。
我回頭望去，眼前的少女一頭黑髮馬尾，一臉愛睏的表情。
在制服下面穿著帽T的可愛女學生──我妹妹彩木美春就站在眼前。
美春拿著平板電腦，她剛才似乎用那個敲了我的肩膀。
「兩位一年級生，哥哥說的話都是胡言亂語喔。我家的哥哥對美春以外的女孩子也有興趣。」
「……我覺得這種講法也有問題就是。」
這樣不就像是我真的把妹妹視為女性看待嗎？
「居然什麼人都行，高中生果然就是不一樣……」
「是說，這不是彩春學姊嗎？聽說妳當上了高等部的學生會長對吧？」
該怎麼辦？要一個一個吐嘈嗎？
我是高中生這件事，與不挑對象、甚至對妹妹出手無關吧？況且我也沒對她出手。
還有，美春是被低年級的學生叫彩春了嗎？
而且美春是副會長，不是學生會長。
會長明明一頭金髮，個性又盛氣凌人，應該很顯眼才對，但不知為何，美春總是被當成會長。
「不好意思，在你們聊藤城老師的話題聊得正熱烈時打岔，不過哥哥，那個藤城老師在找你喔。」
「咦？」
真香老師找我？而且為什麼是美春來通知？
「兩位一年級生，美春要借走哥哥了。如果想聽藤城老師的傳聞，推薦妳們去看那個帳號的推特。」
「奇、奇怪？彩春學姊，妳怎麼會知道我LINE的ID？」
「真、真的耶。我不記得有加過彩春學姊的ID啊。」
夏樹與天江看著手機，瞪大雙眼。
看樣子，美春似乎把建議她們的情報傳過去了。
學妹們會嚇到也在所難免，不過要掌握別人的帳號，對我妹妹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哪……
「那麼，我們走吧，哥哥。」
「……好。」
其實我正在念書啊──可是不論美春還是真香老師，都不會被這種理由打發掉。
放棄抵抗、老實照辦才是最快的做法。
我在這一年學到的，就是不做無謂的抵抗。
美春領著我抵達的場所，是學生會辦公室。
我在前政權時代就來過好幾次這個房間，要說對此地瞭若指掌也不為過。
以前那群成員也曾全體出動，在這裡對我公開批鬥呢……真令人懷念。
「……彩木同學。彩木同學，你有在聽嗎？」
「咦？啊，是。我有在聽。」
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是身穿套裝的真香T……不對，是真香老師。
帶我來這的美春說了句「啊──好忙喔」，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
是說，學生會辦公室裡面也沒看到會長緣里和其他幹部。
「你沒在聽吧，彩木同學。我再說明一次。擔任學生會總務的同學因為家裡的狀況而辭掉了職務。」
「呃，那還真是糟糕啊。」
想必是要幫忙家業之類吧。
「可是，要補充學生會的成員並沒有那麼簡單。現任學生會是改革派，在校內的水準很高。目前主要進行的是美春同學推廣的各類手續數位化。比方說社團活動的預算申請，雖然以前都是書面資料，但從今年度開始則是全面以數位化製作，而且也已經公開在美春同學所架設的校內SNS上面。預算會議也會留檔公開於其上。」
「我妹妹到底在做什麼啊？」
情報透明化與業務作業簡化，正在急速進展當中……
「因為每年在分配社團預算的這個部分，每個社團都會提出許多不滿。要求公開決定預算的方式以及過程──也就是所謂的透明化，這是長年以來擱置的問題，而且手續也繁瑣得毫無意義。」
「哦……」
對於像我這種完全沒在參加社團活動的一般學生，其實無所謂就是了……
不過既然執行的當事人是我妹妹，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美春到底在做什麼啊……到時應該不會用VR就能上學之類的吧？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要麻煩彩木同學當學生會的臨時成員。」
「好，我明白了。那麼，首先我該做什麼才好？」
「等等，你也太好說話了吧！？你擅長的吐嘈跑哪去了！？」
「我也已經三年級了，想說該稍微收斂一點。」
是說，只要看對話的走向，我大概也猜到真香老師要說什麼了。
因為這一年來真香老師對我的諄諄教誨，我已經聽太多了。
「總覺得好無趣喔……不過以我的立場來說，能補充成員確實是幫了我大忙。」
「這麼一說，真香老師是學生會的副顧問嘛。」
最近我已經完全忘了這回事。
畢竟真香老師平常在做什麼工作，我到現在都不是很清楚嘛。
「不，我從今年度開始有幸成為正式顧問。不過交給我這種第三年的新人擔任學生會的顧問，這樣真的好嗎？」
「既然真香老師在JK時代也當過學生會長，應該能勝任這份工作吧？更何況第三年也不算新人了。」
「真不想變老呢……話雖如此，沒有權限還是會令人不滿就是了。」
「我從以前就害怕妳成為獨裁者後為高等部帶來寒冬時代，看樣子那一天還沒開始呢。」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我覺得妳是副校長的接班人喔。
不過，畢竟真香老師今年才二十五歲，可能要再過一陣子才能掌握權力吧。
「對了，剛才是在講學生會的事情吧。畢竟彩木同學已經三年級了，你不需要勉強幫忙。況且說穿了，這職位也不過是做雜事而已……」
「妳最後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呢。不，沒關係啦。反正這也是幫忙我妹妹和朋友。」
「是啊，畢竟現任學生會全都是女孩子。」
「這是合法後宮呢。」
「……彩木同學，你變堅強了呢。身為班導，我感到很引以為傲喔。」
其實創造出這種不夠堅強就沒辦法生存下去的環境的人，主要是真香老師。
「……那麼，我的後宮成員去哪了？」
「新年度剛開始大家都很忙。像是去視察社團或是出席委員會等等，在學生會辦公室外的業務也很多喔。」
「哦……」
難道在去年的同一時期，前政權的那群人也做過同樣的事嗎？
可是那個前任學生會長只要一看到我就會過來整理服裝儀容，或是找人批鬥我，看起來不像有認真工作。
「那麼，我可以立刻麻煩你幫忙嗎？你用那裡的筆記型電腦。」
「啊，是。」
我走向擺在長桌角落的筆記型電腦前面坐下。
「『總務』的資料夾當中放著必要的檔案，裡面有每個社團提出的活動預定表，你可以幫我對照去年度的預定表，同時進行確認嗎？」
「意外地是很正常的工作呢……我還以為妳會要我挖洞然後再把洞填起來，做那種感覺毫無意義的工作。」
「那麼，也有把創校以來的手寫文件重新打成電腦檔案的工作，你要做那個嗎？」
「這種工作也太官僚了吧！」
把那種老舊文件數位化根本就毫無意義啦！
「真拿你沒辦法。那麼就按照美春同學的決定，把數位化作業的截止期限定在一百年後吧。」
「麻煩妳務必這麼做……」
換句話說，沒有學生會幹部會被迫做這種毫無成效可言的工作。太好了。
「那麼，我要開始工作囉。」
「不好意思。對了，你原本在自修室對吧？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慢，但你不念書沒問題嗎？」
「現在問真的太遲了吧。但不要緊的，反正妳也不可能要求我每天都來幫忙嘛。」
「……………………」
「咦？等一下，妳應該是在開玩笑吧？」
「當然是開玩笑的。畢竟我也不可能每天都來。因為我會一週來個兩次，彩木同學如果也能在那個時間工作就很感激了。」
「呃……」
她是不是把學生會的工作當作把我叫出來的藉口？
「啊，我得工作才行呢。我當上正式顧問後工作也增加了喔。真是的，沒想到我會再度回到這個房間處理這邊的工作……」
真香老師也一邊嘀咕，一邊操作著平板電腦。
「那個，老師……？」
「而且作法和我的時代相比也有些微妙的不同。有時預備知識反而礙事呢……啊，對不起，你剛才說什麼？」
「啊，沒有。沒什麼事啦。」
雖說不是在英語科準備室，但現在我們兩人獨處，我以為她會講些具體的內容。
難道真的只是因為學生會人力吃緊，她才叫我過來的嗎？
真香老師看起來也很忙，看樣子我最好還是別多嘴吧。
不過──我還是會很在意啊。
之前她在生涯諮詢時提到的『告知畢業考內容的適當時機』到底是什麼時候啊……？
當天晚上，彩木家起居室──
我向美春借了筆記型電腦，正在不斷敲打鍵盤。
「唔唔唔，我的原則明明是不把工作帶回家的說……」
沒想到在幫忙的第一天就得外帶工作回家。
確認社團的活動預定表其實相當麻煩。
或許是因為我的個性比較一板一眼，不禁在意起運動場和體育館的使用計畫會不會重疊。
真香老師雖說過幾天再到學生會辦公室工作就行了，但我實在不想把今天的工作拖到明天。
身為一名學生，我說不定有當社畜的資質？
「阿慎，你不念書沒關係嗎？就算是內部升學，要是大意的話也會走向小無無路線喔？」
「不，那傢伙其實也沒有留級吧。」
隔著起居室的桌子坐在我對面的人，是京御詩夜。
她是我的兒時玩伴，也是就讀聖華台學院大學的女大學生。
雖然她是個有著一頭微捲褐色長髮的氣派美女，但骨子裡卻正經八百。
這樣的詩夜似乎在沒錯失任何一個學分的狀況下，升上了大學三年級。
「啊，那孩子也有出現在昨天的連續劇呢。雖說是只有一集的兩小時影劇就是，她被逼到斷崖絕壁後，被刑警說服了喔。」
「……她從被殺害的角色進階成犯人了啊。」
在這個時代搬出這麼老套的劇情不要緊嗎？不會被公審嗎？
「既然她工作順利就再好不過了。要是一轉到可通融上學時間的學校之後工作馬上銳減，這樣可笑不出來啊。」
「阿慎可真是不坦率呢。你大可表現得更開心一點啊。」
「……我很開心啊。那傢伙得活躍到即使看膩也每天都會看到才行，不然我會很傷腦筋的。」
其實，我也會經常確認她上傳到Youtube的影片。
雖然在聖誕節被她的頻道訂閱人數嚇到，但在那之後過了三個多月，現在已經倍增到接近百萬這個數字。
爆增到這種程度，感覺暫時會以指數函數的倍率成長。
「我也不能輸給她呢──雖然在賺錢方面應該贏不了，但在勞動方面可不能輸。」
「喔喔，補習班講師那邊還順利嗎？」
詩夜也是我的家庭教師。
在重要的三年級時期，我請她好好地盯著我念書。
只不過，我的家庭教師算是在教弟弟念書，這樣是否能稱為工作也很難說。
為了將來出社會後面臨的生活，她似乎想先透過正規的工作培養經驗。
因此，詩夜從這個月──也就是四月開始在附近一間國中生的補習班打工當講師。
「並沒有因為是國中生就很好教這回事呢。果然和教弟弟的感覺不同，而且也要顧慮到他們的感受。」
「我希望妳也能顧慮一下弟弟的感受呢，姊姊。」
今天她也靠在我身邊讀補習班的學習計畫書。
從她身上飄來近似香水的香味，對男高中生來說相當刺激。
「雖然我沒怎麼顧慮你，但比起補習班的國中生，我應該更重視阿慎吧。啊──這樣可不行呢。必須要把學生當作親人拚命地教導才行。」
「……麻煩妳這麼做吧。」
希望她最疼愛的人是我──不可以有這種噁心的想法。
不過我的成績之所以會變好，也要歸功於詩夜當我的家庭教師。
以詩夜的能力，就算在補習班應該也能做得很不錯吧。
「我們補習班雖然不是非常有名，但水準很高，評價很不錯哦。」
「啊──我好像也聽過這個說法。」
記得在中等部時代，好像也有朋友去那間補習班上課。
「所以不僅薪水高，好像也可以從打工仔升成正式員工哦。」
「嗯？詩夜，妳打算就這樣成為補習班講師嗎？」
「因為我不想求職啊──雖然聽說就業比以前輕鬆多了，但也不是考試拿到好成績就有辦法找到工作，實在提不起勁啊──」
「妳突然就開始說起醉話了呢。」
雖然沒有喝酒，但詩夜的情緒很不穩定啊。
「啊──阿籬真好。可以每天在家游手好閒的──」
彩木籬──是從去年開始就在我家生活的白貓。
牠現在占領了設置在起居室的貓塔中段部分。
雖說貓喜歡高的地方，但阿籬或許是覺得麻煩，很少爬到上段。
討厭麻煩、每日游手好閒，看起來還高高在上，不過牠的毛髮柔順又很可愛，反覆無常的個性也很討喜，以貓來說沒什麼好抱怨的。
和某個人（美春）非常相像呢……
順帶一提，美春今天也在自己房間參加可疑的遠端會議。
「大學生活還有兩年，結束之後一旦就業，就會有四十年有期徒刑在等著我啊……」
「有期徒刑……」
「畢竟沒辦法自由染頭髮，化妝也得以典雅為主，而且每天都要穿套裝和高跟鞋耶？在上司旁邊蓋章的時候還必須往左傾才可以耶？」
「關於蓋章的說法，應該是都市傳說吧……？」
這個梗經常在網路上看到。
是說，蓋章根本不需要在意角度，有蓋就好了吧。
「我是不是該趁現在打扮得更時尚一點呢？把頭髮挑染粉紅色如何？」
「愈來愈有在大學改頭換面的感覺了呢……」
「我已經三年級了，卻還被當作是改頭換面嗎！？」
「仔細想想，因為詩夜是在大學才改頭換面，所以能打扮得時髦的機會在人生當中只有四年啊……不對，等妳退休之後也能享受吧？」
「不要──讓我繼續歌頌青春嘛──！」
詩夜在我旁邊手舞足蹈地大吵大鬧。
以高中生的角度來看，大學生活感覺很快樂，但好像也不是和煩惱無緣。
儘管解決了詩夜在高等部時代的後悔，但人生中的煩惱總是源源不絕。
「挑染粉紅色還算普通啦。不如染成銀髮如何？我記得在藥妝店有賣染髮劑吧？我去幫妳買如何？」
「銀色也太搶眼了吧！？與其說是大學三年級，感覺更像個中二耶！？」
「可是詩夜，妳一旦就業，絕對沒辦法染成銀色吧？」
「……是沒錯，若是當補習班講師的話，百分之百不可能。」
「所以妳要歌頌最後的自由啊。既然都從陰沉角色轉變為開朗角色了，從開朗角色變成更開朗的角色其實也沒那麼大的變化吧。」
「原來如此，我也開始這樣覺得了。銀色啊……我要嘗試看看嗎？」
這位姊姊這麼容易上當，不要緊嗎？
雖說是我鼓吹她的，但要是她真心想染成銀色，我就全力阻止她吧。
只不過──看樣子覺得自己要邁入新的人生階段；覺得重要的時間即將結束的人，不只是我和真香老師而已。
「──如此這般，關於英文的長文讀解，與其單純地增加單字的知識量，更重要的是習慣閱讀長文，就算有看不懂的地方，也要在推敲意思的同時慢慢讀懂內容。現代國文的文章也會出現不知道意思的單字對吧？沒辦法完美理解英文文章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有一句完全看不懂──」
「……」
講台上，真香老師正在針對大考講解考試對策。
就算是大多數人會選擇內部升學的聖華台高等部，也會教導關於大考的技巧。
當然，也會教一些出社會時能派上用場的實用英文──呃，要學的也太多了吧。
「哎呀，彩木同學，你擺出相當複雜的表情，難道有什麼地方不懂嗎？」
「咦？啊，不，並沒有。」
被真香老師突然叫到名字，我反射性地回應。
「那真是可靠啊。那麼，這一整頁都交給彩木同學翻譯吧。」
「咦咦！？」
因為今天不是會被她點到的日子，害我大意了！
唔唔唔，今天的長文難度很高耶……沒有預習就要讀懂實在有點吃力。
天華同學或者是緣里，救救我！
「「…………」」
……雖然我這樣心想，但兩名朋友甚至沒看我這邊。
畢竟那兩個人對我的好感度無論再怎麼高，都不會縱容我嘛……
與那個組織的成員不一樣……
「呃，那個……『落下……墜落的宮殿，完成了身為戰士們要塞的功能。話是這麼說，但從全世界集合的戰士們……集結了……』。」
「彩木同學，看樣子你預習得不夠充分哦？」
「唔……對、對不起。」
是說，這個彷彿中二異能力大戰的文章是怎麼回事？
「那麼，新望同學。麻煩妳讓我們見識一下身為學生會長兼全學年第三名的實力吧。」
「是，『墜落的宮殿開始發揮功能，成為勇敢戰士們的要塞。話雖如此，也頂多是從全世界聚集而來的戰士們組織了幾個部隊，在宮殿內外閒晃罷了。然而，光是這樣也堪稱十分足夠──』。」
「唔……」
不愧是緣里，和緊緊抓著張貼組後段名次的我不同。
緣里雖然從以前就是資優生，但自從當上學生會長之後，成績又更上一層樓。
也對，畢竟前任學生會長是鶴立雞群的全學年第一名，又到國外的一流大學就讀。緣里好像認為既然自詡為她的接班人，就不該拿到不像話的名次。
「好，到這邊就好。新望同學很認真在念書呢。彩木同學也要向學生會長看齊。那麼，下一頁──」
真香老師鄭重地叮嚀我，緣里則是望向這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得意笑容。
唔……！在考試前夕以外的時間，也得更努力念書才行嗎……
「這部分的文章結構乍看之下很複雜，可是就如同新望同學前一頁翻譯的那樣──」
「…………」
真香老師上課的聲音聽得很清楚，說明合乎邏輯，淺顯易懂。
周圍的同學們也很認真地上課。
升上三年級才決定發憤圖強、努力念書的不只我一個。
在這間教室的所有學生，幾乎都是以沒有考試的內部升學為目標。
可是，大家或許有一天會改變主意，不然就是狀況有了變化。
只要考慮到變更志願的可能性，就沒辦法悠哉過日。
對於這樣的我們而言，在上課時也會傳授大考對策的老師很值得依靠。
真香老師對聖華台高等部的學生來說是有必要的。
以前是如此，現在亦是──將來也一樣。
順利上完課後，來到放學時間。
在自修室念了一小時左右的書後，我踏上歸途。
雖然念書時間短了一些，但今天還要買東西，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畢竟正因為生活充實，我才能繼續努力念書。
美春在學生會那邊的工作好像也很辛苦，因此我偶爾也想讓她吃些美味的食物。
「唔──我是不是砸太多錢啦？」
我為了最喜歡吃肉的肉食系妹妹買了昂貴的牛肉。
另外還買了上等的蔥以及大白菜，今天的菜單是壽喜燒。
雖說到了春天，不過吃壽喜燒暖和一下身子也不錯。
「咦？小慎？」
「咦？啊，喔喔。」
正當我看著垂下的袋子時，突然有人向我搭話。
會叫我『小慎』的女性，其實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人。
「妳好，香香老師。」
「好久不見了呢，小慎。咦？你去買東西嗎？你依然很努力地做家事呢。」
「是啊。要是我不努力就沒辦法好好生活了……老師，妳看起來氣色不錯呢。」
她將看似深藍的黑色長髮隨意紮在腦後，身穿輕薄的束腰上衣以及修長的牛仔褲。
照理說她應該已經三十五歲左右，但看起來至少年輕十歲。
應該說，與我念幼稚園那時幾乎沒什麼兩樣。
是妖怪？這個人是妖怪嗎？
這個人是神樹香子老師。舊姓是清路。
她是我幼稚園時期的老師，也是曾欺騙我，自己跑去結婚的人。
「嗯，我不論何時都精神飽滿喔。」
「那就再好不過了。」
「因為我老公現在隻身去外地出差。少了一隻週日整天在家無所事事的生物，我身心的負擔都減輕了！」
「他好歹也是拋下心愛的妻子獨自去外地出差，請多尊重他一下啦！」
「總有一天，我會找時機衝進那傢伙住的公寓，目擊他把女人帶進去的現場。」
「是以外遇為前提嗎！？」
我也大概知道香香老師的老公是什麼人，別說外遇了，他感覺是連和女性對話都會避嫌的老實男人耶！
「開玩笑的，正因為我相信他，才能開這種玩笑。」
「是這樣講沒錯，但從香香老師口中講出來就不知道是真心話還是開玩笑，這樣很可怕耶。」
香香老師這個人講話總是是虛實參半，不知道她說的到底是謊話還是真心話。
「我們難得見面，不如去喝杯茶吧。畢竟我還很年輕，偶爾也要搭訕男高中生才行。」
「……呃，是可以啦。」
啊，居然被初戀的女性搭訕，要是被真香老師知道，肯定會是修羅場。
我這樣心想，同時移動到附近的咖啡店。
香香老師很好心地請我喝了英國早餐茶。
嗯──偶爾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喝杯茶也不錯呢。
「不過小慎也已經高三了啊──別人的小孩就是長得很快啊。」
「不用講得那麼感慨吧。可是，神樹家的女兒也長得很快呢。」
「她最近胸部又變大了喔。那傢伙以非常驚人的速度在成長呢。」
「做母親的不可以洩漏女兒的機密情報吧！」
「如果是無垢，她反而會希望我積極地告訴小慎她的情報吧。雖然也可以穿普通的胸罩，但那孩子很害羞，穿的是無趣的運動胸罩喔。」
「這是有趣程度的問題嗎……」
神樹無垢──小垢是聖華台初等部的五年級生。
不對，她升上六年級了吧。
「那個，香香老師。小垢她……過得還好嗎？」
「唔──不好說？」
「不、不好說？是指身體狀況嗎……？」
「不是不是，她的身體好到不行。非常健康地成長。只不過，她一直對自己把父親流放到孤島耿耿於懷。」
「居然說流放到孤島。不過，小垢確實有可能這麼想……」
要與家人一起搬到父親調職的地方，或是與母親兩個人一起留在這個鎮上，小垢當初被迫在兩者之中抉擇，而她選了後者。
如果可以自我陶醉一下，小垢的選擇勢必是受到我的影響……
「她也很認分地遵守不再離家出走的條件。明明我沒說不能去小慎你們家玩啊。」
「話說回來，我或許還是第一次這麼久沒和小垢見面。」
自從聖誕夜之後，我就未和小垢見面了。
以前她明明三不五時就會來彩木家過夜的說。
小垢為了留在這個鎮上，和家人約法三章，絕不再離家出走。
這個約定好像是小垢自己主動提出，她現在也很老實地遵守。
美春會感到寂寞自是當然，連阿籬也偶爾會擺出看似憂鬱的表情呢。
「方便的話，不如由小慎來我們家陪她玩吧。」
「啊……說得也是呢。」
「因為我老公不在，你隨時都可以來，要待多久就待多久喔？」
「別把人說得像是情夫一樣！啊，對了，我可以把阿籬也帶去嗎？」
「喔喔，是小慎家的貓嗎？我反而要拜託你呢。因為怕貓的老公不在嘛。我也會先把床單綁在陽台做好逃脫的準備。」
「就說那個是情夫了！」
香香老師是想要我做什麼啊！
算了，姑且不論香香老師的胡言亂語，找一天去神樹家玩也不錯。
畢竟我是那孩子的『老師』嘛。
老師，老師啊……
「……香香老師，妳當初為什麼辭掉幼稚園的工作？」
「啊？這是事到如今才出口的抱怨嗎？」
糟糕，一個不小心說溜嘴，講了奇怪的話。
可是既然已經說出口，就沒辦法收回了。
「不、不是啦，我一直很在意妳為什麼突然辭職。」
「那表示你在意了很長一段時間呢。這種小事只要你肯問，我就會立刻回答了啊。你說突然，但其實我是配合你們畢業的時間辭職的。畢竟幼稚園也人手不足，在學年尚未結束時離職也會給園方造成困擾。」
「咦……是這樣嗎？」
我記得是在年幼的我求婚之後，她才發表自己要因為結婚而辭職的吧……？
「因為不可能一句『我要辭職』，園方就說：『喔，這樣啊』立刻答應。尤其是我們幼稚園，根本是黑心職場。」
「…………」
原來那間幼稚園是黑心職場啊。
在勞動條件方面有內幕的有聖華台就夠了吧。教育現場怎麼如此疲弊？
「小慎是在畢業前一刻給我戒指的喔。你不記得了嗎？」
「唔，嗯……」
當時還是正太的我用花做了戒指。
雖然還小，但我那時打算把它當作結婚戒指送給香香老師，就算是健忘的我應該也記得很清楚才對……
「哎呀，畢竟幼稚園時期的瑣碎小事根本不會記得對吧。不過我再怎麼樣，也不會撒這種無意義的謊。」
香香老師這個人講話雖然虛實參半，但她說得沒錯。
「說得也是……不，跟是什麼時期無關，我只是想知道──妳為什麼要辭職？果然是因為要結婚嗎？」
「那是最大的理由呢。」
「是因為老公要妳辭職嗎？」
「怎麼會。我老公他可是個會尊重還在讀國小的女兒的想法，哭著選擇隻身出差的男人喔？他才不是會逼老婆辭掉工作的那種人。」
她說得確實有道理。
「或許我是單純因為工作很吃力而感到疲累吧。孩子們雖然很可愛，但幼稚園的工作需要體力，其實很辛苦的。小慎，你知道嗎？當時在那所幼稚園工作的老師，現在幾乎都辭職了喔？」
「咦……」
「雖說人員流動率會根據職場有所不同，但我們幼稚園從以前流動率好像就很高哦。」
發現了我回憶中的幼稚園更深層的黑暗面了……
「是說，難道那個藤城老師也要離開聖華台嗎？」
「咦？沒、沒有……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小慎會在意進退的老師，頂多只有那個人吧？」
「……沒有那種事啦。」
我也會在意像日和老師，保科老師還有副校長她們幾個。
「不，她真的完全沒說過要辭職啦。」
「嗯，說得也是呢。畢竟那個老師還很年輕嘛。只不過……」
「怎麼了？」
「愈優秀的人，反而會愈果斷地辭職喔。我聽身邊的人說他們那好像也會有這種傾向。反而是一直說想快點辭職的人卻總是待──哎呀，不該在學生面前講話那麼毒呢。」
「是不太好呢……」
愈優秀的人愈容易辭職──仔細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
若是能力好到能立刻找到新工作、待遇更好的場所，自然不需要緊緊抓著現在的工作不放。
如果是真香老師，感覺也不需要拘泥於老師這個職業，到哪都能立刻找到工作。
不過，那個人還曾說當個尼姑也不錯……離職這件事對她而言或許並沒有那麼難以抉擇。
這樣一來，一旦我主動告白她就會辭去教職一事，感覺更加真實了……
「小慎，你是不是又有什麼煩惱了？雖然被青春時期的煩惱耍得團團轉並不壞，但你已經三年級了，要以念書為最優先考量喔。」
「……香香老師居然會給我如此正經的建議。」
「看來你似乎認為我很不正經呢。」
恩師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儘管這個人站在一名教育者或是父母的立場，指導方針似乎有些問題，但我無從反駁剛才的建議。
最後的一年，會在轉眼間結束──
儘管才剛四月，但我沒有閒工夫悠哉度日。
和真香老師的事情固然重要，但為了將來努力念書也同樣重要。
就算是我，也瞭解現實層面必須要這麼做。
可是，最後的一年──在學校與真香老師度過的最後一年，我實在不想只顧著念書就結束。
儘管我這麼認為，但時間卻無情地流逝。
真的就如同真香老師所說，高三似乎會在轉眼間結束。
新年度的開始，四月總是手忙腳亂。
健康檢查與體能檢定，突如其來的實力測驗，運動測驗。
雖說是三年級，但也必須決定委員會與班級幹部。
就這樣忙東忙西，四月也已經過了一半──
「不、不妙……」
再這樣下去會進入四月下旬，立刻就要到GW（黃金週）的連假了。
我聽說三年級的第三學期幾乎是自由上學，有跟沒有一樣。
再考慮到八月也會放一整個月的暑假──時間只剩下七個月！？
「……彩木同學。彩木同學。」
「咦？啊，怎麼了？」
放學後的學生會辦公室。
我一邊處理著瑣碎的行政作業，一邊沉浸在思緒當中，此時從背後傳來了叫我的聲音。
我回頭望去，站在那裡的是一臉不滿的真香老師。
「真是的，我從剛才開始就叫你好幾次了。我有事情要麻煩你，方便嗎？」
「對、對不起。請問有什麼事？」
學生會正式的幹部們今天都在會議室，要針對社團的預算會議做出決議。
只要結束這份工作，學生會便能輕鬆一些，我似乎也能可喜可賀地脫離這個職位。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來英語科準備室一趟嗎？」
「好，我知道了。」
我蓋上筆記型電腦後挺直身子。
然後跟著真香老師走到了英語科準備室。
已經好久沒有來到這裡了呢。
「嗯？奇怪？」
「怎麼了嗎？」
「不是，總覺得看起來好像不太一樣……」
我熟悉的英語科準備室看起來和以前別無二致，但卻有微妙的不同。
明明排在這邊的桌子當中，除了真香老師的桌子以外看起來幾乎都沒動過。
「喔喔，因為本年度來的新任老師在用這間教室。她說待在教職員辦公室會緊張。」
「這麼一提，有來一名新的英語老師呢。好像是個嬌小的女老師對吧？」
「噢，不愧是彩木同學。看到年輕又可愛的女老師，會好好確認對方的樣貌呢。」
「才、才沒有那回事！況且她也沒負責教三年級的英文，我才沒什麼興趣……！」
「哼……算了，就當作這樣吧。其實現在是由我負責帶她。所以也只能讓她住在我的城堡了。」
「原來如此……」
既然新任老師跟在化為英語科準備室主人的真香老師底下，這種安排也是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老師的城堡變得相當不堪入目呢。」
「這、這也沒辦法啊。」
就算講好聽點，真香老師的桌上從以前就不能用整齊兩字來形容。
然而，現在的狀態實在過於慘烈。
文件或是筆記本什麼的，都堆到比坐著的真香老師還高的高度。
「這個，要稍微收拾一下嗎？要是雪崩的話，後果可是很嚴重的喔。」
「不、不行！不准碰我的桌子一根寒毛！」
「……不需要這麼堅定地拒絕吧。」
真香老師就像保護自己孩子的母親那般擋在桌子前面。
是因為她有許多學生不能看的東西吧。
「真拿妳沒辦法呢。可是，叫我來這裡應該是有事情要做吧？」
「啊，我有件事要拜託彩木同學。可以幫我搬這個紙箱嗎？」
「這個嗎？」
在真香老師的桌子旁邊，堆著三箱瓦楞紙箱。
紙箱旁邊用粗體的筆寫著『教職員用學生會資料』、『學生會辦公室桌上型電腦1號、筆記型電腦2號』、『第●●期學生會』。
「我趁春假期間重新確認過學生會的資料了，再來就是學生會的電腦跑不動，所以我也先修理跟清掃過了。」
「先不說確認資料，妳甚至還會維修電腦……？」
「因為拜託業者得花錢啊。學生會也是有預算的。我在現役那陣子也很辛苦呢。甚至連買一枝備用的筆都要認真討論。所以自己能完成的事情都得親力親為、節省經費才行。」
「…………」
這樣啊，對真香老師來說緣里和美春不只是學生，還是學生會的學妹。
為了讓緣里她們盡量別在預算上傷腦筋，所以才會出手幫忙嗎？
雖然這樣會導致真香老師的負擔增加，但幸好她願意成為正式顧問。
「放著電腦的那個紙箱由我來拿吧。」
「不行，我不能讓彩木同學拿那麼重的東西。教職員用資料這箱比較輕，你只要拿那箱就可以了。」
「我好歹也是男高中生耶。柔弱……雖然我不認為真香老師適用這個詞，但不可以讓女人拿重物啦。」
「雖然你的說法讓人相當在意，但腕力應該也是我比較強喔？」
「是這樣嗎……」
真香老師的纖細手臂，似乎蘊藏了深不可測的力量。
「嗯？請先等一下。這個紙箱，不就是真香老師擔任學生會長那時期的那箱嗎？」
我對上面寫著『第●●期學生會』的紙箱有印象。
應該說，因為這是我在去年的園遊會那時偷偷從學生會辦公室旁邊的倉庫搬出來的，肯定不會錯。
「那個就算了啦。為防出現不必要的東西，所以要湮滅證據──不，反正都是些舊東西了，我想說把必要的東西挑出來，其他都處分掉。」
「那麼，這個我就先放回倉庫囉。」
「彩木同學，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JK真香是等級很高的美少女，沒有隱瞞的必要，可是現在的大人真香卻總是想要隱蔽自己的過去。
好像是為了維持自己是個美人，又散發性感魅力這種高不可攀的形象。
由於這個形象在校內已經崩壞了不少，感覺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
「只處分這個年度的遺留物品也不太好，如果是要順便整理學生會的倉庫倒還情有可原。況且，還有那張照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打開了『第●●期學生會』的紙箱翻找裡面的東西。
「……真香老師。學生會的照片妳是怎麼處置的？」
「唔……」
真香老師擺出困擾的表情，把鑰匙插進桌子最上面的抽屜後打開。
那個抽屜原來有上鎖啊。真是戒備森嚴。
從那裡面拿出來的是──
「這個要是被人看到，或許會令對方想起我在運動會的失態……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將之埋葬在黑暗之中吧。」
「運動會的公開表演賽不是很熱烈嗎？不過，如果真香老師想拿走那張照片，我是不會阻止啦……」
我收下真香老師從抽屜裡取出的照片。
我之前也看過這張照片，拍的是藤城真香學生會長與學生會的所有幹部。
另外還有學生會的顧問，真香老師的恩師──風花四季老師。
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與現在的真香老師分外神似。
「不，這倒不必。只要不會被別人看到，其實怎樣都無所謂。對了，乾脆由彩木同學幫我收著吧。」
「咦？由我收下好嗎？」
映在照片中央的，是頭髮比現在稍短的JK真香。
與我看過好幾次的制服COSPLAY不同，是正牌女高中生時期的老師。
與現在有不同的可愛之處，是非常貴重的物品。
要是針對我們學校的男學生舉辦拍賣會，似乎會以高價賣出。
「不可以拿去賣喔？」
「討、討厭啦。我怎麼會做那麼狡猾的事情……」
不愧是老師，完全看穿了自己學生的想法。
不對，我可沒打算賣喔。我沒想過「這樣學生會的預算就可以增加了」喔。
「……自從想更加瞭解風花老師這個人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呢。」
「風花老師……？彩木同學，你有那麼在意那個人嗎？」
「嗯，有一點……」
在那次的聖誕夜，真香老師也有提到風花老師。
對於我的女友老師來說，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那位教師，無疑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或者說，對我而言，真香老師就如同風花老師之於她那樣重要。
「呼…………真拿你沒辦法呢。」
真香老師重重地嘆了口氣。
「既然你那麼在意……要看這個嗎？」
「USB記憶卡？那是什麼？」
之前挖出真香會長的學生會資料時，也找到了十個左右的USB記憶卡。
因為我幾乎沒怎麼用過這種東西，所以並沒有很在意。
我知道了，好像以前在備份檔案的時候會使用這個來著？
因為現在如果要備份的話，基本上都是直接上傳雲端嘛──
「等我一下。」
真香老師這樣說完，便將USB記憶卡插進筆記型電腦，開始進行一些操作。
然後，她拿著遙控器，打開掛在牆壁上的電視開關。
英語科準備室裡擺放著用來確認教材的電視。
記得我們以前好像有用它觀看有點色情的R15影片……這也很令人懷念。
「呃……喔喔，是這個檔案。」
真香老師操作筆記型電腦的觸控板後，電視開始播放影片。
『咦？這個有在拍嗎？』
畫面上突然出現了女性的特寫鏡頭。
儘管一瞬間不知道是誰──但那張臉是我在照片上看過的風花四季老師。
她的眼睛不斷眨啊眨的，看起來不知所措。
不過，像這樣以影像觀看也可以發現，她果然是個美女呢……
『拍我也沒有意義吧。這可是學生會的活動紀錄喔。』
『風花老師是顧問，妳不入鏡會讓我們很傷腦筋的。』
「啊。」
接在風花老師後面發出的聲音，我有印象。
儘管聲色有些許不同，但無疑是真香老師的聲音。
不對，與其說聲音不同，應該是講話方式才對。正牌的JK真香講話語氣比現在輕佻。
真香老師或許是在成為老師之後，才開始用現在這種穩重的語調。
『況且這是試拍，拍到的是誰都無所謂啦。』
『那麼由我來拍藤城同學吧。機會難得，入鏡的當然是高不可攀的藤城同學比較好。』
原來藤城真香同學在JK時期就高不可攀了啊。
在幫那位JK真香拍攝的風花老師站在學生會辦公室的桌子旁邊。
以前老師也說過，學生會辦公室的樣子和現在幾乎沒什麼兩樣。
『不可以啦，風花老師，妳也說過自己沒辦法操作按鈕有三顆以上的機械吧。』
『不、不會弄壞啦。因為這台攝影機是學校的備品。』
話說回來，風花老師身為老師的能力方面好像有點遜砲？
『只要妳教我，我就有辦法好好攝影了。必須拍下藤城同學妳們貴重的高中生活才行。像我會一直待在這所學校，不需要特地留下紀錄。』
『妳會一直待在這裡嗎？風花老師要是不放棄以鐵拳制裁學生的方式，或許會被炒魷魚喔。』
『唔……藤城同學，妳說話真是不留情面呢……』
風花老師沒辦法回嘴嗎？
這個老師明明看起來很溫柔，卻會對問題兒童施以鐵拳制裁的事情也是真的啊？
那張臉明明看起來連蟲子也殺不了，該說人不可貌相嗎？
不對，比起那種事情──
「仔細想想，這就是所謂的立旗吧。風花老師明明說會一直待在這所學校，卻立刻就離開了。」
「…………」
居然說出了我雖然很在意，但特意不講出口的事……
『可是，就算拍我也沒什麼意思……不然，我乾脆就脫了吧！』
『要是拍那種畫面，學生會會解散的。老師怎麼可以在學生面前脫衣服呢。』
好──陸續出現要吐嘈的地方了！
JK真香……萬萬沒想到幾年後自己會成為老師，還在學生面前脫衣服吧？
可是在我吐嘈之前，場景快速地切換了。
看來這不只是單純攝影，而是經過剪輯的影片。
雖然好像從學生會辦公室移動到其他地方了，但畫面上的果然還是風花老師。
『我覺得，這個跟學生會的活動愈來愈沒關係了耶……』
『在因為活動而晚放學的日子，搭學生會顧問的愛車回家，這也是紀錄的一環喔。』
「…………」
惡夢……不對，紅色飛雅特停在校內的停車場。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的外觀似乎比我所知道的更加閃閃發亮。
『小真香！我開車送妳回家是祕密喔！這樣會被人覺得我只給學生會的同學特別待遇。』
『請妳也把叫我小真香的事情當成祕密……要是知道學生會長被老師這樣稱呼，我的威嚴就蕩然無存了。』
『因為妳是女高中生，我覺得加個小字很正常啊。』
原來真香老師從這個時期開始就熱衷於塑造角色了啊。
風花老師則是會偷偷以其他稱呼來叫比較親近的學生。
『真要說的話，妳用那台紅色車子送我回家的事情，其他學生也知道了喔。因為已經被看到好幾次了。而且他們一點也不羨慕。』
『大家都很喜歡搭電車回家耶？』
『不是啦……是因為風花老師開車太過慎重，反而令人害怕。妳不開快車，都沒辦法順利跟上車流；確認左右時過於謹慎，根本彎不過去；超出停車格只要沒超過兩公尺，妳也認為是誤差。』
『基本上是這樣沒錯。可是我自從拿到駕照後，從來沒發生過車禍喔。』
『就是這點教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看樣子，真香老師與風花老師的駕駛風格似乎截然不同。
儘管是正反兩面，但兩個人都很遵守交通法規。這是跨越時空的不可思議現象。
『要是我對自己開車安全沒有那樣的自信，就不會讓學生上車了喔。因為對老師來說，沒有比學生更重要的存在了。』
『……唔，真虧妳能講出這麼令人難為情的話呢，老師。』
說得一點也沒錯……即使是真香老師，如果不是在非常嚴肅的場面，也不會脫口說出這麼難為情的台詞。
『我完全不會難為情啊。這是對於老師而言最重要的事情。為了不忘記這點，要我說幾次都行喔？』
『既然如此，我不可能成為老師呢。再怎麼樣，我都沒辦法珍惜自己以外的人。』
JK真香會講出這種毫不修飾的話呢。
『是這樣嗎？我覺得如果是小真香應該可以喔。現在的妳或許光是自己的事情就忙不過來了，但等妳再長大一點，比較有餘裕處理其他事情的話……』
『……總覺得風花老師這種毫無根據的發言經常會說中，可以請妳別說這種類似預言的話嗎？』
『也對，不應該說這種束縛學生未來的話呢。』
在影像當中，風花老師嘻嘻笑著。
這個人感覺很平易近人，說出來的話也沒什麼說服力。
不過，就算只是看影像，也感覺她會給人留下難忘的印象。
看到照片時所感受到的『虛無飄渺感』，反而更加醒目了……
『幫你們準備好許多未來，就是我們老師的工作。』
『……我已經三年級了，要是太多的話也很傷腦筋。』
『小真香，妳再討喜一點才會更受歡迎喔……不過，要是太受歡迎也很困擾吧？』
『我很習慣如何面對男性。』
「……就看到這邊吧。」
咻的一下，電視畫面突然變暗。
看來是真香老師操作了筆記型電腦。
「可是看起來好像還沒有結束……」
「只是不斷重複著那種不著邊際的對話而已喔。真的不是因為後面有什麼危險鏡頭。剛才那樣，已經讓你充分瞭解到風花老師的為人了吧？」
「是這樣……沒錯。也知道女高中生時期的真香老師的為人了。」
我重新望向手邊的照片──凝視照片上面的高等部時代的真香老師。
「我很清楚真香老師與風花老師信賴著彼此了。」
「彩木同學，你有仔細看嗎？我一直被我行我素的風花老師捉弄耶？」
「是這樣嗎……不，既然老師這麼說的話應該是這樣沒錯。」
「看來你還有不滿呢。趁這個機會，把想說的話都說清楚如何？新來的老師正在聽副校長諄諄教誨，所以暫時不會回來。」
「那真是令人同情啊……」
畢竟我現在也知道副校長真正的一面，理解她絕不是耿直到難以分辨是非，但改變不了她這個人很可怕的事實。
「真香老師。」
「嗯。」
「我希望老師──不要離開聖華台。」
「……這句話真的是殺得我措手不及呢。」
真香老師靠在準備室的窗戶望向外面。
外面傳來了某個社團活動的吆喝聲。
殺得措手不及──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雖然我這陣子心裡一直在思考著這件事，但真香老師想必沒料到我會在這個時間點說出這種話。
「我不打算辭職。雖說爸爸會多少出一點房租，但我自己也必須付錢，更何況我還得生活。」
「可是──妳會根據我的行動辭職吧？」
「會。」
斬釘截鐵──她的回答絲毫沒有一絲猶豫。
與真香老師之間的『特別關係』開始之後過了一年。
我現在已經可以區分這個人是在開玩笑還是講真心話了。
「可是這與我的心意無關，我就是不希望妳辭職。升上三年級，到了新的環境，重新看到真香老師之後──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就算沒有我，也還有其他老師。況且這學期起又多了一個人。」
「我不清楚那位老師的為人。我只是認為我們學校需要真香老師這種好老師。最重要的是──像我這種無可救藥的傢伙，要是沒有真香老師在身邊……」
「這樣啊……」
真香老師依舊望著窗外，視線投向遠方。
我希望她看著我。希望她看向這邊，回應我說的話。
可是，我知道自己是無理取鬧。
打從一開始，真香老師就說過──要是我喜歡上她，她就會辭去教職。
真香老師並不是這幾天才做出這種決定。
另一方面，我到底希望老師怎麼做──或許我直到剛剛才搞清楚這點。
我猶如臨時想到那般突如其來的話，想必不可能顛覆老師的決心。
「對了。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
「……什麼事？」
「因為你在新學年剛開始的那陣子也很忙，所以才暫緩，不過現在是個好機會。繼續談畢業典禮那時的事情吧。」
「妳的意思是……」
我從畢業典禮當天──不對，是從生涯諮詢那天就一直等著繼續討論的那件事。
但現在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想不想聽，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畢業考──彩木同學，這是只給你的特別試煉。」
「我是問題兒童。已經很習慣特別的懲罰了。」
「我可沒說這是懲罰，這樣說也太不好聽了。」
真香老師微微露出苦笑。
「彩木同學，我想知道你的心意。如果不是我自作多情，相信那就是我一直想得到的回答。」
「…………」
「嗯，被這樣說，你也只能保持沉默。我明白的。」
真香老師將視線從窗外轉向我。
明明我剛剛還希望她可以看向這邊──現在卻感到有點害怕。
「畢業考並不難。提交答案的期限，是你的畢業典禮。」
「咦？畢業典禮……是嗎？」
「聽起來雖然還很遙遠，但時間絕對不長。畢竟彩木同學肯定還有許多其他事情要做。」
「……說得也是。」
離第一次聽到畢業考這件事的那天正好一年──
我雖然有一瞬間覺得這件事還很遙遠，但想必就如真香老師所說，剩下的時間並不多。
「畢業考的內容──就是把你的心意告訴我，我主動辭職；或是你單純以一名學生的身分畢業，而我繼續擔任老師。你要選擇其一。」
真香老師從頭到尾都只是淡然地如此告知。
另一方面，我根本沒辦法保持冷──慢著，這並不是會讓我驚訝的內容。
不如說，這番話是接續我方才突然說出的話。
她只是把我一直在煩惱的事情，以考試的方式呈現。
可是──
「那就是畢業考嗎？除了期限以外，之前已經聽妳說過了……」
「這表示我現在鄭重地以考試的形式出題喔。要是不這麼做，你肯定會無法回答，一直拖拖拉拉地任時間過去吧。」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設立期限，再重新聲明這是『畢業考』，令我更深刻地認知這個問題的存在。
而且，我原本可以和真香老師維持一如往常的關係，就這樣畢業，等我們不再是師生後再告白──但老師這麼做，不就是封住了這曾經存在的選項？
至於不參加畢業考的選項──應該也不存在。
因為這樣會背叛真香老師的一片真心。唯獨這點我絕不能做。
「要由……我來決定嗎？」
「沒錯，雖然我與彩木同學的關係一直是由我站在前面引導你，但也得讓你從我身邊畢業才行呢。所以這次──要由你來決定。」
「……妳說不難，根本是騙人的嘛。」
沒有比這更困難──更殘忍的考試了。
歸根究柢，真香老師就是想交給我選擇。
但那也是當然的。
真香老師並不是放棄選擇，而是認為只有這件事得由我決定。
「你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困擾呢。可是……也對。沒有上課就突然考試，算放棄了身為老師的義務吧。」
「嗯嗯……？真香老師？」
「那麼，你可以給我一天的時間嗎？」
「呃，妳到底想做什麼？」
「當然是考試前的特別課程喔──」
隔天放學後──
這間我將在此度過最後一年的教室，已經沒有同班同學的身影。
要做的事情多不勝數的人不只我。高中三年級是很忙的。
「那麼，在畢業考之前，先舉辦真香老師所提供的特別課程吧。」
「特別課程……妳真的要這麼做啊？」
今天放學後的HR（班會），真香老師交代我一個人留下接受輔導。
教室的門上貼著以紅筆寫上『輔導中，禁止進入』的字條。
「我已經事先向學年主任申請包下這間教室了。像這種事情，還是光明正大地做比較好。」
「我覺得先前的『教育』好像都非常偷偷摸摸……」
「我說了會以嚴格的方式讓你好好體會，應該不會有人偷窺吧。」
「讓我體會！？」
「即使有打算偷窺的不肖之徒，到了我這種級別，靠氣息就能知道了。」
「……之前副校長不是曾經目擊很糟糕的現場嗎？」
「那麼要開始了！」
完全忽視我的吐嘈。
真香老師也變得很堅強了呢……雖然這個人原本就已經強過頭了。
今天的真香老師除了原本的深藍色套裝以外，還戴了紅框眼鏡，甚至拿著教鞭。
與一開始的『教育』──在英語科準備室看老師題材的R15影片那次打扮相同。
簡直像在COS老師……啊，她本來就是老師。
「雖然說要開始，但畢業考……應該沒什麼東西好教我的吧？」
「這裡是學校，我是老師喔。不可以什麼都沒教就讓你參加考試。即使畢業考是彩木同學限定的特別考試也一樣。」
「呃……」
畢業考的重點，只限於我是否會對真香老師告白一事。
所以說，她到底打算上什麼課啊？
「先簡單複習一下吧。這個是藤城真香老師，這邊是彩木慎同學。」
真香老師用粉筆快速地畫出自己和我的簡圖。
畫得莫名地好……這個人真的不管做什麼事都很出色。
「真香老師雖然是一名老師，卻喜歡著自己的學生彩木同學。」
「…………」
雖然都到這個地步了，但被她這樣強調，還是很令人害羞。
「只不過，彩木同學生性彆扭，因為以前發生了某件事，他對老師有強烈的反抗意識，從初等部到高等部，始終被視為問題兒童。這樣的學生是否會喜歡上老師呢？我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開始了『教育』。」
不需要講得很像『我們前往了亞馬遜的深處』那種探索節目一樣吧。
「花費一年所進行的教育逐漸開花結果──彩木同學確實改變了。」
「呃……這次的複習是有必要的嗎？」
真香老師從自己的簡圖畫了個箭頭伸向我的圖寫上『喜歡♡』，從我的簡圖伸向老師的箭頭則寫著『殲滅教職員』。
不，我可沒想過要殲滅教職員喔。
「這算是鋪陳。老師就是喜歡這種賣關子的講法喔。」
「我覺得不能一概而論吧……」
彩木同學變成了會全面附和老師的好孩子。
「同時，我為了像今天這樣光明正大地與彩木同學兩人獨處，負起了輔導這個問題兒童的責任。」
「真的很光明正大呢！」
以工作為藉口和我獨處，這件事就算是事實也不該說出口吧？
輔導──雖然事已至此，不過這部分也簡單地說明一下吧。
把猶如發飆的吉娃娃那般反抗教師的彩木慎同學重新栽培成乖巧的綿羊──在學校的指示之下，由真香老師著手進行這個計畫。
這與我習以為常的『教育』不同，是冠冕堂皇的表面工作。
平常的『教育』是私底下的工作。會潛伏於暗處進行。
「可是，如果不像這樣片刻不離地教導，根本沒辦法輔導你吧？」
「……坐在桌子上很沒規矩喔。」
真香老師快步地走近我的桌子，像用滑的一樣坐了上去。
我就這樣看著眼前自緊身裙中延伸、包覆著絲襪的大腿。
「哎呀，居然用這種反抗的態度叮嚀老師。真是個壞孩子……」
「……妳在做什麼？」
真香老師俐落地脫下深藍色的外衣，扔到了附近的桌上。
她現在身上只剩一件襯衫，然後進一步地解開好幾顆鈕釦──
「等等等等，這裡是教室耶！？要是被人看到怎麼辦！」
「我都這麼『教育』你了，看來你還沒習慣我的肌膚呢。」
「老師才是吧，妳也太習慣被看了吧！妳要知道什麼叫TPO（編註：指會看時間、地點、場合，引申為會察言觀色之意。）啊！」
從襯衫的隙縫，可以隱約看到黑色胸罩與白皙肌膚。
這樣衝擊的畫面要是被其他學生看到，我可是百口莫辯啊！
「放心吧，這是觀賞用的胸罩。」
「世界上哪有老師會穿觀賞用的胸罩啊！？」
「開玩笑的，只是有點色的普通胸罩。」
「觀賞用胸罩搞不好還比較像樣……」
「討厭，我說什麼你都會頂嘴。真是的，彩木同學就是這麼囂張。」
真香老師戳了戳我的臉頰。
與其說我很囂張，不如說真香老師的所作所為充滿了吐嘈點。
「不過，這也是最後一次在校內做這種事了。」
「咦？」
真香老師呼～的重重地嘆了口氣。
就像是要在困惑的我面前秀出觀賞用胸罩（騙人的）那般，將身體靠了過來。
「三年A班彩木慎同學……你的輔導在今天劃下句點。」
「……劃下句點？」
「我也嚇了一跳呢。就在前幾天，副校長突然感慨萬千地跟我說：『辛苦妳花費一年時間輔導彩木』呢！」
「感慨萬千……」
會以認真語氣慰勞下屬，表示輔導我是件浩大工程嗎？
想不到……副校長會把我視為如此嚴重的問題兒童。
「因此，以後我就很難把彩木同學叫到學生指導室或是英語科準備室了。如此一來，只能捏造你沒來由地反抗老師了……」
「我不是詹姆斯•●恩（譯註：美國電影演員，有部電影叫做《養子不教誰之過》，日文直接照英文翻成沒來由的反抗。）啊……」
那部電影相當久遠了，所以我還沒看過呢。
「都到高三了，我沒有想再次反抗老師啦。」
「也有學生到了高三，才堅決地想反抗老師哦。」
有那種人呢……就是前任學生會長大人。
「今天的主旨，其實是要針對是否成功輔導彩木同學一事──進行最後的確認喔。」
「我終於也要恢復自由之身了啊……自由世界的空氣真是新鮮啊。」
「你連黑道電影都有看嗎？」
「不，其實我不太喜歡那種類型。說正經的，畢竟我在二年級的期間幾乎都沒引起問題。說不定我真的改過向善了……」
「等、等一下。彩木同學，你這樣講根本是在竄改記憶吧？」
真香老師露出看著笨蛋的眼神。
「你不僅把穿著泳裝的女學生帶進中等部的教職員辦公室，在學生會長染金髮那起事件的背後也煽動了學生，在運動會策劃了因為奇怪的COSPLAY而造成問題的表演賽，在園遊會則是再三引起爭議的那場篝火晚會的中心人物，校方是這樣看待你的。況且，在修學旅行時也是──」
「啊，別再說了。抱歉，是我不對。」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與許多糾紛都有關連。
雖然我覺得大部分的狀況我都是被牽扯進去的，但是在解決階段我也積極地將事情鬧大。
副校長，彩木同學或許沒辦法透過輔導重生。
「只不過，即使手段過於激烈，但這些事情和以前的你引起的那些與教師有關的問題不同。畢竟你是為了幫助其他孩子才行動的。正因為副校長也理解這點，才會決定結束彩木同學的輔導計畫吧。我亦認同這個決定。恭喜你，你真的很努力呢。」
「是、是的。」
明明是在講畢業考前的特別課程，事情卻發展到了奇怪的方向啊。
最後確認只是形式，既然副校長都認同輔導結束，似乎算是告一段落了。
這樣副校長也如釋重負了嗎……
「老實說，我也放心了。因為輔導彩木同學是我的責任。可以在離畢業將近一年之前結束，令我鬆了口氣。」
「該說我真的給妳添麻煩了嗎……」
實際上，以我對老師的反抗心愈來愈薄弱的現狀來看，真香老師的作法雖然很亂來，但還是完成了這份工作。
「嗯？所以是配合輔導結束，才要開始畢業考嗎？」
「也可以這麼說。要是你沒能順利接受輔導，也沒辦法考畢業考吧？」
「這、這個嘛……這樣講是也沒錯。」
因為我的輔導計畫是必須認真看待的工作，要是不完成這件事，真香老師也不能以個人名義幫我舉辦畢業考。
「而且畢業考的事情，一樣得趁現在告訴你才行。既然失去了輔導的這個名目，今後要和你兩個人單獨交談也會變得很困難。」
「……畢業考的內容我已經知道了。應該不需要參加特別課程吧。」
今天的正題，原來是關於輔導結束這件事啊。
另外還有一件事──
「可以和彩木同學兩個人獨處的時間勢必會比以前少上許多吧。我和你在學校的時間，以這個層面來說也不多了。」
「……是這樣說沒錯呢。」
高中三年級的時間轉眼間就會消逝。
即使在如此快速的時間流逝當中，與真香老師兩人相處的時間和二年級那時相較之下，想必是少之又少。
老師除了要告訴我輔導計畫結束這件事之外，或許也是在期待可以在校內光明正大與我單獨相處的這段時間。
話雖如此，她像這樣在我眼前隱約露出內衣也很令人傷腦筋啊……
「如此這般，你也只剩下今天能在學校品嚐到真香老師的身體喔？」
「我從來沒品嚐過吧！？」
「你敢說沒有嗎？」
「……沒、沒有啊。」
這一年來的種種往事──尤其是去年聖誕節的記憶浮現在腦海。
兩個人單獨在夜晚的學校度過的那段印象深刻的時間。
雖說最後是以未遂結束，但那晚的記憶至今依舊記憶猶新。應該說，我絕對不可能忘得掉。
「可、可是，雖然妳說是最後了，但頂多是COS老師讓我看到內衣這樣，以真香老師來說很安分呢。」
「呵呵，太天真囉，彩木同學。」
真香老師快速地將隱約看得見胸罩的胸口靠了過來。感覺我的臉已經快貼上胸部前端了。
「對於已經看過各種刺激打扮的你來說，這種隱約可見的類型反而更有效果喔。哼哼，可不是愈裸露愈好呢。」
「妳也太慢才得到這個結論了吧……」
確實，隱約可見的胸罩……而且刻意盤起的長腿實在太過刺激了。
再加上有股好香的味道……她身上飄散著一股柑橘類的清爽香味，而且夾帶著成熟的味道，卻又不會過於濃郁──呃，我是在解說什麼東西啊？
「你對我這套老師COS打扮不會反感，充其量只是感覺刺激而心跳加速……這樣很好喔，彩木同學。看樣子你的輔導已經確實結束了呢。」
「應該還有其他方法可以確認吧！」
「我只能用這種手段啊──你應該懂吧？」
「…………唔！」
真香老師突然緊緊地抱住我的身體。
芳香的味道與胸部柔軟的觸感朝我襲來──
「老、老師……！」
「這樣一來，在學校的輔導就結束了。作為一名老師應該感到開心才對，可是我卻不希望就這樣結束。光是有這種想法，或許我就沒資格當個老師了呢。」
「…………」
真香老師把我當作布偶那般使勁地抱緊我。
簡直就像是捨不得離別一樣──明明我們不論明天、後天，甚至是將來都還會繼續見面的說。
「我也……想要被你說喜歡我啊。要是你願意這麼說──與你交往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
「…………但妳沒辦法這麼做對吧。」
「沒辦法。」
真香老師連一瞬間也沒有迷惘，立刻回答。
我原本以為她想在我面前示弱──這樣的想法卻在下一瞬間就被顛覆了。
我受真香老師的指導之後，確實有所改變──我認為自己變堅強了。
可是，真香老師在和我相遇之前就很堅強。
不是單純因為她是大人才很堅強。
就算是這麼堅強的人，也裡所當然地會有說出洩氣話的一瞬間。
但即使如此，真香老師堅強的地方在於她會立刻不再說洩氣話。
然而，我卻沒有那麼堅強。
即使真香老師這麼用力地抱緊我，我甚至連回抱她也沒辦法。
我的輔導結束，是時候該開始畢業考了。
可是──在已經發給我的那張答案卷上，我該寫下什麼答案才好？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