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朝灰色的天空，射出愛的箭

第9話　朝灰色的天空，射出愛的箭

　　陽光很強的週日。

　　「60P製作」附近的公園。

　　我就在這座公園的入口附近──等著和人見面。

　　「哎～～～～…………」

　　穿著西裝套裝的鉢川小姐來到此處。

　　她的服裝儀容都很整齊……但該怎麼說呢，眼神是死的。

　　「呃……妳臉色很難看。該不會是宿醉？」

　　「謝謝你開的好玩笑，遊一同學。小心我扁你喔？」

　　我被瞪了。

　　我明明只是想讓氣氛緩和一下。

　　我們正這樣聊著。

　　「喔，是久留實小姐。妳好～好久不見了～！」

　　「久留實姊，久違了。妳還是一樣，美得讓任何人都會看得出神呢。」

　　「喔，這位就是小結的經紀人啊……妳好。我是『談戀愛的死神』的妹妹，佐方那由。」

　　「好猛！聲優經紀公司的經紀人！完全是業界人士！我愈來愈亢奮，愈來愈亢奮啦遊一！」

　　二原同學、勇海、那由、阿雅──紛紛從公園裡朝我們走來。

　　鉢川小姐似乎被這意想不到的人數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

　　「為……為什麼大家會在這裡啊！」

　　「是我們拜託結結的。因為即使不能讓我們進公司……還是希望至少能好好目送她進去。總之，就希望能讓我們陪著，送她到公司附近！」

　　二原同學露齒一笑，解釋情形。

　　勇海也贊同地連連點頭。

　　「哇啊啊啊！我去上個廁所，結果就遲到了啦！久留實姊，早安！」

　　這時，今天的主角綿苗結花晚了一步趕到。

　　她對鉢川小姐鞠躬並說道：

　　「雖然會給妳添很多麻煩……可是今天！要請妳多關照了！」

　　────沒錯。

　　來這裡不為別的，今天就是「60P製作」進行直播的日子。

　　直播開始時間，預定在十三點。

　　直播的主要內容，是關於「鐮神」的影片。

　　聽說會用公司大樓內的直播間來進行直播。

　　而在直播中將要出演的是──

　　「結奈，早……哎～～～～～～今天請多關照……哎～～～～～～……」

　　「嘆氣也嘆得太猛了吧！久留實姊，妳還好嗎？」

　　「怎麼可能還好啊！嗚嗚……肚子好痛……」

　　剛聽到鉢川小姐大聲吐槽，緊接著又看到她彎起了腰。

　　「對粉絲說明的工作，不想交給真伽小姐，而是想自己出演──我可是被自己負責的聲優，提出這種怎麼想都覺得瘋了的提議耶。胃當然會痛了……」

　　「對不起喔，我們家結花這樣子……」

　　──想親自出演直播。

　　這個狀況外的提議，結花是在昨晚打電話跟鉢川小姐提的。

　　鉢川小姐當然極為反對。

　　但話說回來，這種時候的結花也不可能這麼簡單退讓。

　　最終……只先說好由鉢川小姐告知六条總經理。

　　對此，六条總經理的回答則是「我們直接談談吧」。

　　於是我們也就像這樣，前往「60P製作」。

　　「久留實小姐別氣別氣，我們反過來想吧？這種亂七八糟的感覺不正是結結可愛的地方嗎♪」

　　二原同學哈哈大笑，說出這樣的話。

　　鉢川小姐似乎也被這樣的二原同學影響，輕輕笑了出來。

　　「……就算不反過來想我也知道。雖然作為經紀人，胃痛得要命就是了。但作為鉢川久留實，我想支持她。支持結奈這種用蠻橫的方式，把道理和不幸都一路撞開──笑容的力量。」

　　「搞什麼，明明是個好人嘛，這位經紀人小姐。哥，她是叫小實來著？」

　　「妳不要每次都對年長的人加個小字……」

　　接下來。

　　我們所有人一起從公園，前往「60P製作」的公司大樓前面。

　　「……咦，真的嗎！好的……好的，我明白了。」

　　正好就在來到大樓前的時候，鉢川小姐講完了電話。

　　接著她慢慢轉過來面向我們，用難以形容的表情宣告：

　　「桃乃你們……似乎還不用回去。」

　　我們在鉢川小姐的帶領下，來到了「60P製作」的會議室。

　　這個會議室多半是要供應大人數開會使用，即使我們七個人都進去，空間都還很充裕。

　　「唔喔喔喔喔，好猛啊……我現在吸的空氣，和蘭夢大人吸的是一樣的嗎……！」

　　阿雅一開口就說出了極為糟糕的話。

　　這傢伙好猛啊。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

　　「……你的想法也太不妙了吧？你是黑化阿雅嗎？是吃偶像的氣息就能活的妖怪仙人嗎？」

　　「倒是我說倉井你啊……你不是已經知道蘭夢其實就是來夢嗎？虧你還能這麼興奮啊。」

　　「對。坦白說，那個時候我幾乎都要瘋了。可是啊……這是兩碼子事！蘭夢大人──就是蘭夢大人啊，永遠都是！」

　　……抱歉。我完全沒辦法品味出這是什麼道理。

　　我只真切地感受到──無論自己推的聲優是什麼人，都要一直愛著蘭夢──的這份覺悟。

　　阿雅果然好猛啊。

　　「──在直播結束前，我們可以自由使用這個房間。除了這裡以外的地方經常會有聲優使用，所以請千萬不要進去。」

　　鉢川小姐這麼叮嚀我們。

　　至於綿苗姊妹並肩坐在這樣的鉢川小姐身旁。

　　「……結花，妳整張臉都笑瞇瞇的耶？」

　　「嗯～？我覺得跟平常一樣喔～？」

　　「是啦，是跟平常一樣啦……但妳都不會不安嗎？直播就快要開始了。」

　　勇海注意著遣詞用字，但還是透露出了平常的愛擔心。

　　看到妹妹這樣，結花發出「呵呵」幾聲笑聲。

　　接著輕輕伸手按上勇海的臉頰。

　　「勇海，謝謝妳擔心我。要說都不會不安，那就是騙人了。可是啊，比起不安──大家分給了我勇氣要多得多。所以我不要緊的！」

　　「結花……」

　　「──喔喔，比我意料中還熱鬧啊。那我也來打擾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

　　一名嬌小的女性，打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來。

　　她綁著辮子，有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

　　這容貌乍看之下，會讓人以為是國中生……但她應該比我年長。

　　她穿著開肩T恤與紅色的皮裙。脖子與手上戴著時尚的項鍊與手環。

　　嚴格說來比較算是搖滾風格的穿搭──說好看也是好看沒錯。

　　但由於和一張娃娃臉的反差太大，反而飄散出一種不平衡的可愛感。

　　看到這樣的她……結花驚呼出聲。

　　「掘……掘田姊！妳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哪有什麼這種地方，這裡是我的經紀公司好嗎。倒是啊……和平常打扮的結奈說話，感覺好奇怪啊。」

　　她開玩笑似的這麼一說。

　　和泉結奈與紫之宮蘭夢的聲優師姊──掘田出流，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都是第一次見到的人吧？大家好，我是聲優掘田出流。」

◆

　　「竟……竟然……？是真人嗎，遊一……？」

　　「是假的才可怕好嗎……好好好，閉嘴啦阿雅。你現在的表情就像等著被人餵的鯉魚。」

　　我和阿雅兩個人竊竊私語，就看到掘田出流一聲「嘿咻」，坐到了辦公椅上。

　　「久留留，妳根本一臉要死的樣子嘛。」

　　「我本來就在胃痛，現在連妳都闖進來了嘛……！真是的，一個接著一個……我腦袋都要沸騰了啦，真的！」

　　「好好好。不用管我啦。因為我只是個擔心結奈才趕來的好師姊。」

　　掘田出流開玩笑似的這麼說，臉上有著和她出演節目時沒有兩樣的豪邁笑容。

　　和這樣的掘田出流形成鮮明的對比──結花帶著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低頭不語。

　　「妳這是什麼表情啊，結奈。」

　　「……掘田姊，對不起。因為我的緋聞，給妳添了這麼多麻煩。『飄搖★革命 ｗith 油You』明明才剛組成……」

　　「嗯～也對……要說給我添麻煩，在廣播節目裡就已經添了很多次耶？如果要反省，可不可以反省那部分？當然，是跟蘭夢一起反省。」

　　有道理。

　　畢竟要是說到掘田出流，如果有「被和泉結奈添麻煩的聲優排行榜」，這位聲優多半就會躍居榜首。

　　「喂，遊一，你看到了嗎？是《愛廣》的傳家寶刀──掘田出流的吐槽耶！我們正在見證偉大的文化！」

　　阿雅，你很吵。

　　看著阿雅這個會走路的吵鬧聚合物，掘田小姐笑瞇瞇地說：

　　「啊，該不會是粉絲？能讓你看得高興，真是太開心了。你好～」

　　「啊……不！非常抱歉，出流！可是，我的推角──不可能是蘭夢大人以外的人！雖然我認為這非常失禮，但只有這點我不能退讓！」

　　「你這個人真的是非常失禮喔！就算是這樣，就不能至少逢場作戲地講些場面話嗎？我被狠狠地傷到的程度可是嚇到了我自己啊！」

　　「對不起，掘田姊，我的朋友這麼失禮！倉井，你白痴嗎？也考慮一下我的立場！例如掘田姊對我施加壓力，讓我無法繼續從事聲優活動……這樣的情形也不是沒可能發生喔！」

　　「嗯，結奈的說法更加失禮吧？妳說誰是會對後輩聲優施加看不見的壓力來整垮她的黑心聲優啦！」

　　呃……對不起，掘田小姐。

　　我這個傻未婚妻，還有那個腦袋的螺絲常常鬆掉的壞朋友，對妳非常失禮。

　　我正覺得無地自容時。

　　掘田小姐就把臉朝向我，帶著輕柔的溫和表情對我微笑。

　　「……好啦，玩笑就開到這裡。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弟弟』先生？雖然你的消息我早聽結奈提過很多次了。啊，還是說──稱你為『談戀愛的死神』先生比較好呢？」

　　相信她一定是顧慮到我的感受吧。

　　掘田小姐一邊開著玩笑，對我這個「弟弟」兼「談戀愛的死神」說話。

　　我直視這樣的掘田小姐。

　　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回答：

　　「初次見面，掘田小姐。我是佐方遊一。是和泉結奈經常在廣播節目中提起的……『弟弟』。也是從以前就一直寄粉絲信的，結奈的頭號粉絲──『談戀愛的死神』，還有，也是和泉結奈的男友──不對，是她的未婚夫。」

　　只有最後這個事實，我有稍微煩惱過，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

　　而我決定毫不隱瞞地告知。

　　因為她──掘田出流，是和泉結奈所屬的團體「飄搖★革命 ｗith 油」的一員。對和泉結奈而言，是一位很重要的師姊。

　　因為如果換成是結花，對這樣的對象，一定會想把真相告訴她。

　　她肯定會這麼想。

　　「嗯。我明白了，『弟弟』先生。感覺已經不會再有之後才追加的消息了，對嗎？如果有的話，你可要先說啊？不然對心臟很不好。」

　　掘田小姐對著忐忑不安，窺看她反應的我。

　　說得卻極為若無其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看到掘田小姐的態度實在太乾脆，我和結花不由得面面相覷。

　　「呃，呃……掘田姊，你不驚訝嗎？我在廣播節目裡提到的『弟弟』，其實不是真的弟弟耶？」

　　「不，這我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好嗎！結奈，妳該不會以為沒被看穿吧！好厲害，是真的傻妞……當然啦，我可想不到已經是未婚夫喔？直到昨天我聽蘭夢說了才知道。」

　　聽她提起這個令我意想不到的名字，我不由得一驚。

　　她是和泉結奈的聲優師姊。

　　是曾象徵我人生黑歷史的國中同學。

　　紫之宮蘭夢──野野花來夢。

　　「呃，掘田小姐。蘭夢……她說了些什麼？」

　　「我只是請她告訴我『鐮神』影片的來龍去脈。包括『弟弟』先生是結奈的未婚夫，蘭夢和『弟弟』先生從以前就認識。你們兩個人說話的時候，不巧被『鐮神』偷拍，而且他還威脅說要把這些扭曲的消息放到網路上，所以──結奈就說出了一切。我聽到的就只有這些。」

　　要說「只有這些」……總覺得資訊量過多了點。不過這些也全都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

　　「……掘田小姐，請讓我也對妳致歉。無論對掘田小姐，對其他聲優，對經紀公司的大家，都添了麻煩，非常抱──」

　　「……慢著慢著『弟弟』先生！剛才我不也對結奈說了嗎？如果要道歉，該道歉的是她在廣播節目上的失控。這次的事情，純粹是那個叫『鐮神』的傢伙給我們添了麻煩。由結奈或『弟弟』先生道歉，根本莫名其妙。」

　　我正要低頭，掘田小姐就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強制取消了鞠躬動作。

　　她露齒一笑，說道：

　　「聽好了。我們聲優的工作，就是帶給大家幸福。為了做好這個工作，我會為角色賦予生命，也會唱唱歌，或是在廣播節目裡說說話，或是出演活動。只要粉絲看了會開心，我們當然會很高興。可是啊，不管怎麼說──我們聲優，都是人啊。」

　　掘田小姐說的話，照理說極其理所當然。

　　但莫名地──就是深深地刺進我心裡。

　　「沒錯，因為我們是人。理所當然地過著日常生活，理所當然地會笑、會哭，理所當然地──會喜歡上別人。雖然大家願意說我們算是二•五次元，是很令人感恩啦。可是只要一走下舞台，不管我們多努力……我們都只能活在三次元。所以──我是不會要大家對我們超級體貼啦，但還是會至少希望把我們當人看吧？對吧，結奈？」

　　「…………掘田、姊。」

　　結花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張著嘴，呆呆站在原地。

　　而從這樣的結花身後──

　　「出流，妳說的話真是理所當然。但是，就是有連這種理所當然的道理都不懂的笨蛋，引發出這次的動亂啊。受不了……太愚昧了。」

　　我的壞朋友，同為《愛站》玩家的阿雅，用一臉像是熱血角色會有的表情這麼說。

　　二原同學、那由與勇海，也跟著紛紛發言。

　　「倉井，說得好！就是啊……不管是結結、來夢，還是其他聲優都一樣。她們有著為了粉絲而努力的一面，也有過著平凡日子的一面，兩者都存在。卻有人要說有一面是真的，另一面是騙人的……真是有夠無聊！」

　　「真要說起來，什麼叫做緋聞？擅自揭露別人私底下的時間，把事情鬧大……這是怎樣？偷拍何時在日本變成合法的了？會走路的跟蹤狂，噁心。」

　　「跟蹤狂一般來說都會走路吧……不過小那說得也沒錯。覺得對偶像啦、聲優啦──也就是所謂的藝人，即使偷拍或說壞話也都OK，這樣的想法……還是不對吧。」

　　「60P製作」會議室裡的氣氛，一口氣變得火熱。

　　這樣的情勢下，掘田小姐不改臉上柔和的笑容，正視著我。

　　用出流那種柔和的音色說：

　　「……也是啦。我的真心話就跟剛剛說的一樣。只是話說回來，也有人會說出那些欠思慮的話。很遺憾就是了。所以啊，『弟弟』先生──你可要好好保護結奈喔？」

　　聽到這句話，我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

　　掘田小姐見狀，有些害臊似的搔了搔臉頰，轉頭看向鉢川小姐。

　　「看吧？久留留，我就只是個體貼的師姊吧？」

　　「……是啊。多虧了出流，我覺得胃痛似乎漸漸平息了。」

　　掘田小姐與鉢川小姐相視而笑。

　　「總覺得愈想就對『鐮神』愈生氣！好，既然這樣……我們就徹底抗戰到底啊～～～！」

　　「不。我們就只是觀眾好嗎？倉井，你冷靜點。」

　　阿雅無謂地吵鬧，二原同學、那由＆勇海隔得遠遠地看著。

　　但他們四個人的臉上，都有著平靜的微笑。

　　這正是結花連結起來的笑容──我由衷這麼覺得。

　　「這裡可真熱鬧啊。」

　　就是在這個時候。

　　會議室的門應聲打開，兩名公司高層走了進來。

　　一位是六条麗香，是這間經紀公司「60P製作」的執行長。

　　至於另一位。

　　擔任專務董事兼演員養成部長，是這間經紀公司實質上的第二把交椅。

　　沒錯──就是真伽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