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最後的】我們曾經，有母親【真相】

第2話　【最後的】我們曾經，有母親【真相】

　　「姆妞……小──遊……」

　　「嗚呃！」

　　我在自己家客廳的地毯上盤腿而坐──結花就突然伸手繞到我脖子上。

　　我從剛開機的筆記型電腦拉起視線，轉頭一看。

　　看見她整個人從沙發上靠到了我身上，打著瞌睡。

　　是睡著了嗎……明明也才晚上九點。

　　但也沒有辦法吧。畢竟今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如果我，因為緋聞而被炎上的話……請讓我辭退參加發表活動。

　　鉢川小姐聽到這句話，當場掩面痛哭。

　　來夢則完全切換為「紫之宮蘭夢」的表情，不發一語地看著結花。

　　而六条總經理則是──深深地一鞠躬。

　　「和泉，妳為其他演員以及粉絲著想的這份心意我明白了。可是，在這個前提下還請讓我說一句話──再給我一些時間。站在『60P製作』的立場，我希望能努力做出最好的應對直到最後一刻。」

　　「呼妞……小遊的，味道……」

　　──我正回想著在經紀公司的那一幕。

　　打瞌睡的結花就把臉湊到我耳邊。

　　然後用可愛的語氣輕聲細語地說：

　　「……哈嗚……嗯……小遊，喜歡……嗯妞……喜翻。啾……愛你……」

　　「嗚嗚嗚嗚……！」

　　我感覺到一股熱流經由耳膜滲透進來，全身神經都一陣發麻。

　　我真的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一邊睡覺還能一邊要我的命，結花真有一套。根本已經是殺手了。

　　所以呢──

　　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我先扶結花坐回沙發上。

　　然後重新面向筆記型電腦，點開ZUUM應用程式。

　　『哥，你也太慢了吧。我都等了一萬又兩千年了，真的。』

　　通話才剛開始，就被丟來一句如此帶刺的話。

　　我大感厭煩，但還是回應：

　　「妳一開口就充滿攻擊性啊。妳是在RPG裡會遭遇的怪物嗎？」

　　『啥？竟然說別人是怪物，你這些年來受的是什麼教育啊？以等了一萬兩千年來說，我已經對你相當體貼了耶！』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如果過了一萬兩千年，妳都已經是老婆婆了吧？」

　　『嗚哇，竟然問女生年齡……好糟。哥，你的憐香惜玉是掉在哪裡了啊？馬桶裡嗎？』

　　怎麼說她都有話講。

　　不愧是我這個毒舌能力大獲好評的笨妹妹佐方那由──的短髮版本。

　　順便說一下，當那由戴上長長的假髮，從T恤＆牛仔褲換為可愛的衣服時……就會切換成純撒嬌妹妹模式。

　　一位傲與嬌太過兩極化的傲嬌變異種，這就是那由。

　　『那麼，哥……剛才的RINE是怎樣？』

　　「不，我也只知道上面寫的那些。」

　　我剛剛透過RINE，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告訴了那由。

　　包括結花的聲優師姊紫之宮蘭夢，也就是野野花來夢。

　　包括和泉結奈的緋聞，被爆料系MｅTｕｂｅｒ「鐮神」所掌握。

　　以及──在「60P製作」遇到的真伽惠，就是我們的母親。

　　『唉……也好。目前只要讓這傢伙招出真相就行了吧？』

　　『呃……把父親綁在椅子上，還稱父親為這傢伙，這樣是不是有點不人道呢？』

　　那由身旁，是被繩子一圈又一圈綁在椅子上的我老爸──佐方兼浩。

　　看見老爸這副可憐的模樣，我加重語氣說道：

　　「那由，你在做什麼啦……只綁住他根本不夠吧！要蒙住眼睛，拘束手腳，讓他除了說話以外什麼都做不了才行啊！」

　　『OK，哥！不只是審問，還要拷問是吧！』

　　『慢著！為什麼你們兄妹只有在懲罰我的時候這麼要好啦！』

　　那當然是因為你平常做人失敗啊。

　　像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卻從一開始就知道結花是我推的聲優。

　　像是假裝什麼都沒想，卻對岳父提議我和結花的婚事。

　　始終在我們這門婚事的幕後暗中策劃的人物──不就是老爸你嗎？

　　你知道這如果是戰鬥主題的漫畫，完全就是最終敵人的定位嗎？只不過是綁住你的四肢，還只能說是自作自受的等級罷了。

　　『真拿你們沒辦法……用不著做這種事，我本來就打算好好解釋你們媽媽的事情耶。』

　　老爸維持手被那由扭到身後的姿勢，發起了牢騷。

　　「但不就是因為你之前都不好好解釋，才會弄成現在這樣嗎？」

　　『……也對。我之前都沒跟你們說，這是事實，所以無從辯解。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遊一你會湊巧撞見你媽媽──看來聲優業界比想像中更小啊。』」

　　『你這口氣是怎樣？這麼說來，爸爸果然知道那個叫真伽惠的女人就是媽媽了！』

　　那由抓住老爸的手腕，壓低了嗓子。

　　老爸看看這樣的那由，又看看我。

　　罕見地以難過神情說道：

　　『對不起喔，之前都瞞著你們。接下來，我會好好跟你們說。說清楚遊一和那由的媽媽──京子的事情。』

◆

　　────聽說媽媽認識老爸之前，就已經在從事模特兒的工作了。

　　佐方京子。舊姓為新戶京子。

　　她除了本名之外，另有一個名字叫做「真伽惠」。

　　甩動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讓所有人都看得出神的模特兒──這就是真伽惠。

　　然而她的魅力絕非只來自天生的容貌。

　　當真伽惠面對攝影機與粉絲時，臉上的笑容從未消失。

　　在拍出有魅力的照片之前，她會一次又一次地請求重拍，不曾妥協。

　　天生的容貌、壓倒性的努力、非比尋常的熱情。

　　正因為兼具這些特質，真伽惠才能達到頂尖模特兒的境界。

　　曾幾何時，人們開始用「純白的愛麗絲」這個綽號來稱呼她。

　　…………聽說是這樣。

　　之所以用「聽說」，是因為無論是我還是那由，直到今天，都對這個事實一無所知。

　　老爸和媽媽，在家裡對她從事模特兒的工作的事情絕口不提。有媽媽的照片的雜誌，我們一本都不曾看過。

　　而且無論我還是那由，都不是會對模特兒圈子有興趣的類型。

　　所以我們真的作夢也沒想到，媽媽竟然曾經是頂尖模特兒。

　　──在那由出生的那段時間，媽媽似乎已經完全退出了模特兒這個行業。

　　等那由上了國小，則透過以前相關人士的介紹，偶爾會去幫忙時裝設計的工作。

　　但似乎是離光鮮亮麗的演藝圈相當遙遠了。

　　而轉機來到這樣的媽媽身上，是在我國一，那由小四的時候。

　　那是曾擔任真伽惠的經紀人的六条麗香，在時裝模特兒、偶像、聲優等各式各樣的部門累積過經驗，決心獨立的時候。

　　────我打算創辦新的聲優經紀公司。

　　────如果不介意，我希望京子能助我一臂之力。

　　聽到許久沒見面的六条麗香這麼說。

　　媽媽似乎相當苦惱，也找老爸商量過。

　　「我當模特兒那時候──一直努力想帶給大家笑容。結果啊，不管是粉絲，還是工作人員，我讓許多人展露了笑容……這讓我好開心。看到這樣的情形，我心中有著滿滿的幸福。而且，在我退休之後……更不用說了吧。遊一和那由──帶來了更多更多無可取代的幸福。」

　　之後媽媽苦思良久。

　　聽說她最後是這樣對老爸說的。

　　「所以，這次輪到我去『傳承』。不是由我來帶給大家笑容──而是想把帶來笑容的能力，傳承給後輩。我想交棒下去，和麗香一起。」

　　──這就是，媽媽選擇的答案。

◆

　　『……我一直，很後悔。』

　　說完這些事情後。

　　老爸仍然低著頭，喃喃地說著：

　　『京子是個太正經的人。她對什麼事情都全力以赴，沒辦法馬虎。對於她的這種心情，我明明比誰都明白……但那個時候的我，沒能接住愈來愈忙碌的她。』

　　『……也還好吧。我看也沒辦法吧。』

　　那由難得沒有講出攻擊性的話語。

　　然後解開綁住老爸的繩子。

　　『畢竟媽媽不在家的情形變多，我們很寂寞，這些都是真的。而這又造成你們更常吵架，爸爸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謝謝妳，那由。可是啊──無論是身為母親的京子，還是以真伽惠的身分而努力的京子，我都愛著。正因為這樣，我才會到現在還時不時會去想，如果那個時候我能夠支持她……』

　　所以。

　　爸爸微笑著說道：

　　『──我與綿苗先生的認識是巧合。那時聊到和泉結奈小姐的名字，也只是巧合。可是，在這些巧合之中，我想──結花小姐肯定會成為對遊一來說，無可取代的存在。正因為這樣，我才會對綿苗先生提起婚事。因為之前讓你們受了那麼多苦……我就更想讓遊一幸福。』

　　「這我明白了，可是……你是在何時發現結花是『60P製作』旗下的聲優？你就沒想過我和媽媽會在無意中撞見的可能性嗎？」

　　『你媽媽可是公司的高層耶。如果不是發生這樣的情形，根本不會想到她會和區區一個聲優以及未婚夫見面吧？』

　　「也是啦……的確，也對。」

　　我忽然看向那由。

　　不知不覺間，那由已經低著頭，用手指把玩著瀏海。

　　她的模樣顯得那麼落寞，所以──

　　「…………也好，其實媽媽的事情也不重要啦。」

　　我不由得這麼說，彷彿是在說服自己。

　　「無論有過什麼樣的過去，有什麼樣的苦衷。現在陪在我和那由身邊的家人──就只有老爸。」

　　接下來。

　　我盡可能正常地笑著說：

　　「對不起啊，老爸……謝謝你告訴我們這麼多。」

　　我結束了ZUUM通話，關掉筆記型電腦的電源。

　　彷彿剛才的吵吵鬧鬧都不是真的，眼前的客廳裡鴉雀無聲。

　　「好了……差不多該睡了吧。」

　　我像要揮開寂靜似的這麼說。

　　然後慢慢從地毯上準備起身──

　　「──小遊，騙子。」

　　唐突地。

　　被結花從背後一把抱住。

　　「結、結花？」

　　在她一撲之下，我又再度坐回地毯上。

　　結花像是要包住我整個人似的抱著我不放，喃喃地說著：

　　「你媽媽的事情……怎麼可能不重要嘛。」

　　「……結花，原來妳沒睡啊？」

　　「我睡到一半就醒了。結果看到小遊的背影顯得好寂寞……所以我從剛剛，就一直好想緊緊抱住你。」

　　──顯得好寂寞？我？

　　這個句子太讓我想不通，所以不由得歪了歪頭。

　　「完全沒有這種事情好嗎？我有結花陪著，而且還有那由和老爸在。勇海也是，她已經差不多是我的家人了，我根本就不曾覺得寂寞。」

　　我明明只是原原本本地說出心中所想，但說話速度莫名變得很快。

　　結花始終從身後抱著這樣的我。

　　然後輕輕把手按在我胸口。

　　「這都是騙人的啊。瞞不過結花的法眼喔～因為這裡──明明就有一個『寂寞的小孩』，小遊嘛。」

　　「寂寞的小孩？」

　　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鬧出「鐮神」這件事的時候，她也說過這樣的話啊。

　　是結花和來夢所使用的，我很陌生的形容。

　　「小遊啊……不管什麼時候都好努力。很為家人、為朋友著想，是個體貼又迷人的男性。這樣的小遊，我最喜歡了！……不過呢，待在小遊這裡的，小小的小遊，我也同樣喜歡啊。」

　　結花一邊溫柔地撫摸我的右胸。

　　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下去：

　　「……媽媽離開的時候，小遊為了那由和公公費了很多心思吧？就這樣一臉不在乎地努力……把寂寞和難過的心情，塞進心裡。這就是──『寂寞的小孩』小遊。」

　　「不。我根本不寂寞……」

　　我正要反駁，結花就用力讓我轉過去面對她。

　　然後將我的臉──擁進懷裡。

　　右臉頰傳來柔軟的觸感。

　　「等等，結、結花……？」

　　「小遊也許不知道，不管是在笑的小遊、在哭的小遊、撒嬌的小遊，還是帥氣的小遊。我全～都好喜歡喔～……嘻嘻！」

　　噗通，噗通。

　　結花的心跳聲傳到了我身上──莫名地讓我覺得很自在。

　　「所以……在我面前，你可以哭泣喔？可以撒嬌喔？因為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嘛。在家人的面前，不管要笑、要哭，要瘋狂撒嬌，說任性的話都可以喔！因為……不管是怎樣的你，都很惹人憐愛啊。」

　　結花更加用力地抱緊我。

　　一邊說著「乖～」，一邊輕輕摸著我的頭。

　　──甜美的香氣。溫柔的嗓音。溫暖的觸感。

　　我的五感全都被結花填得太滿。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眼淚快要流出來了，讓我很傷腦筋。

　　「──我才要說呢，結花要更珍惜自己啊，每次都只顧著擔心別人。雖然這種體貼的一面，我也喜歡……可是我還是不希望結花感到難過。」

　　「呀～好體貼！最喜歡小遊了！摸頭攻擊！」

　　「嘎！這樣太難為情……唔……」

　　我嘗試抵抗，但就是使不上力。

　　過了一會兒，我轉過來正面對著結花，把臉埋進結花柔軟的乳溝之中。

　　埋進不管怎麼掙扎都擺脫不了的胸部──沒過多久，我就放棄思考了。

　　「嘻嘻，怎麼樣啊？對不起我比較小，不過請問舒服嗎～？」

　　「…………舒服。」

　　「真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呢。摸摸頭，抱抱。順便說一下，我也覺得很舒服……或者應該說，心動得要死掉了。我最喜歡你了，小遊。」

　　結花始終緊緊地抱著我，將音量放低說道：

　　「……如果那個時候，我在『鐮神』先生面前什麼都不做，我肯定會後悔。無論是賭上自己的一切而努力到今天的蘭夢師姊的『夢想』被毀掉……還是先前已經遇到那麼多悲傷事情的小遊又受到傷害。不管是哪一種，我都絕對不要。」

　　這番太過體貼的話語……深深撼動了我的心。

　　接著我從結花懷裡離開，抬頭看著她。

　　火熱的水珠，從自己的臉頰流下去。

　　「可是我──還是不希望結花受到傷害。結花不也遇到過很多難過的事情嗎？因為妳那麼努力，才又能夠再展露笑容吧？這樣的結花，為了這麼無聊的事情被大肆抨擊，暴露在人們的惡意下……這樣我……」

　　「謝謝你，小遊。還有……對不起喔。我也不是想要你為我哭。我這樣好糟糕喔。」

　　結花把手放到我肩膀上，雙眼直視著我。

　　她的眼眶微微濕潤。

　　「我和蘭夢師姊不一樣，我很貪心。無論是小遊，各位粉絲，還是家人與朋友，我全都很重視。我沒有辦法從這裡面選一個，既然這樣，我就希望全都能努力去顧好！……我就是這樣想著，才努力到了今天。」

　　「……我知道。因為這才是綿苗結花，才是和泉結奈。」

　　「嗯。可是，昨天我就試著想了想。想著『如果有一天，全世界變成無人島，而且只能帶一樣東西去，那要帶什麼？』。」

　　……這是什麼奇妙的題目？

　　雖然只有滿滿的吐槽點，但結花顯得無比正經。

　　「我是說如果無論如何都只能選一樣喔？我──希望是小遊。因為只要有小遊在，我一定可以笑著過日子。」

　　接著結花笑了。

　　笑得比平常更加寂寞。

　　「哪怕和泉結奈……就這麼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