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恐慌
第12話 恐慌
炭爐裡的炭火發出了劈哩啪啦的聲響。
我們正在烤秋刀魚。
地點是山女莊跟櫻華廈之間的私人道路。由於夜晚天氣逐漸變冷,大家慢慢靠近炭爐,秋刀魚是白天在錦市場買的。
「那傢伙盯上秋刀魚了!」
濱波這麼說著。她視線前方樹叢的陰影裡有一隻貓。
「滾一邊去!吼──!」
濱波發出威嚇。雖然看起來很開心,但在開始吃秋刀魚之後,她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偷偷地對我說話。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妳指什麼?」
「成員啦!成員!」
圍著炭爐的除了平時在京都的成員,還有橘同學。
距離跟橘同學重逢的那天起,已經過了兩週左右。
從那天之後,我跟橘同學就沒有再次來往。
不過遠野很照顧橘同學,不停地邀請她。由於橘同學也住在櫻華廈,最近她變得像是成為我們的一員。
「現任跟前任女友同時出現,感覺很危險耶!」
濱波這麼說,但是──
「應該不會發生讓妳擔心的事情吧。」
「為什麼你敢這麼說?」
「橘同學或許已經對我,至少對現在的我沒興趣了。」
不戴眼鏡的桐島司郎,並不是橘同學所追求的我。
也許她已經感到失望了。
那一天,橘同學被早坂同學帶走,然後在那裡得知了一切吧。當她回來的時候,已經對我失去了興趣。
「橘同學的雙眼裡,應該沒有我的身影吧。」
幾天前,遠野找我去橘同學的房間幫忙組裝家具。即使是那個時候,橘同學對我的態度也是漠不關心、毫無感情,就算對上眼也沒有任何反應,像個陌生人一樣。對我沒有任何可以稱作親暱的態度。
我真的只有組裝家具,而橘同學跟遠野兩人聊得很開心。
像是不太熟悉的,女友的朋友。
就是這種距離感。
「確實從剛剛開始,橘學姊就完全沒有跟桐島學長交流。因為太自然了,我完全沒發現……」
經常有人說喜歡的相反就是毫不關心。
在橘同學面前,我簡直就像個透明人,或該說是隔著一層玻璃。
剛才也是,當時橘同學手上拿著蘿蔔泥東張西望,我把醬油遞了過去,但她絲毫不看我一眼,而是指著遠野手上的柚子醋並接了過來。
「嗯~確實,如果橘學姊對桐島學長失去興趣就不會起爭執,那樣子也挺好的就是了。」
當我們聊著這些話的時候,宮前從另一邊湊了過來。
「來拍今天的份吧。」
她是指為了讓住院的奶奶放心,偽裝成情侶拍的照片。
宮前拿著手機,用自拍的方式拍下我們兩個感情融洽地享用秋刀魚的照片。
「傳給奶奶吧~」
她在照片上用彩色文字寫上了『秋刀魚約會!』的字樣,按下了發送鈕。接著宮前笑嘻嘻地看著我跟她並肩靠在一起啃著秋刀魚的照片。
濱波注視著宮前的那副模樣,接著看向遠野跟橘同學,然後細聲地在我耳邊發出慘叫。
「可是就我看來!桐島學長看起來果然只像是不停地把炸藥綁在自己身上!」
「妳還是老樣子很亢奮呢。」
看來濱波基本上非常擔心遠野跟橘同學的關係會鬧得很僵,因為遠野是我的現任女友,橘同學則是以前的女友。
但是,她們處得很融洽。兩人組成了柚子醋派,正開心地聊著天。
「下週橘同學終於要第一次登台了呢~」
橘同學比出了勝利手勢。
「我那天有比賽去不了,但是橘同學登台演出的校慶還有很多場,有空時我一定會去看的。」
聽她這麼說,橘同學像是表示感謝一樣,將比著勝利手勢的手指如同螃蟹般動了幾下。
看來橘同學不打算提起以前的事,遠野好像也很喜歡她,兩人之間的氛圍就像一對好朋友。
現場也準備了用來配秋刀魚的啤酒。大家有點醉了,心情很好。
但是,衝突還是發生了。而且組合很令人意外。
「我看不慣橘同學。」
單手拿著啤酒罐,眼神有些呆滯的宮前這麼說著。
『哦?』
橘同學也一樣單手拿著啤酒罐,用有點醉意的表情瞪著宮前,一副要吵架我奉陪的樣子在白板上寫字。
「從剛剛就老是只吃秋刀魚,完全不碰鯰魚。」
宮前這麼說道。因為只吃秋刀魚有點貴,於是我將釣來的鯰魚也一起放網子上烤。可是,橘同學絕對不碰牠們。
「不光是今晚。橘同學完全不肯吃桐島釣的魚對吧?」
確實如此。
橘同學雖然已經參加過很多次這種烤魚會,但她從來不吃我釣的魚,而是只吃一起烤的蔬菜。
「好了好了。」
遠野安撫著宮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
但是宮前仍一副氣呼呼的模樣,大聲說著:「不只是這樣唷!」
「剛剛桐島要拿醬油給妳,妳卻無視了!」
『???』
橘同學裝起傻來,對此宮前發了火。
「橘同學,妳是不是有點太不把桐島當一回事了?」
在宮前眼裡,橘同學對我不屑一顧,而她無法容忍這種事。
「前陣子在桐島開始拉胡弓的時候,妳就回房間去了吧?」
「宮前,我很高興妳替我講話──」
「確實,拉胡弓之類的會讓人懷疑品味沒錯?」
「嗯?」
「拉的曲子也莫名其妙。」
「喂。」
「雖然我也想吃完飯立刻就回房間。」
「難不成妳是對我說的?只是假裝對橘同學抱怨來對我發洩平時的不滿嗎?」
「可是,朋友在演奏的話,不是就應該聽嗎?」
宮前用筷子夾起烤網上的烤鯰魚。
「還有這個鯰魚雖然算不上好吃,但是這附近釣到的勉強能夠下肚,就算味道有點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但這可是桐島為了我們釣來的耶!」
「宮前,妳果然對我很有意見吧!」
「別那麼高高在上,快點吃啦!」
宮前把筷子伸向橘同學。
橘同學不情願地搖搖頭,舉起了白板。
『我賺了很多錢,沒必要吃那種東西。』
「妳這個女人性格真差勁!」
宮前激動地想讓橘同學吃下鯰魚。
「喂,快點吃掉啦~!」
『嘎喔喔喔喔!』
兩個喝醉的女人吵鬧地爭論著。這時橘同學揮手甩開筷子,蒲燒的鯰魚掉到地上沾到了泥土。
「我不會原諒妳了唷!」
宮前伸手打算抓住橘同學。
「小栞,冷靜點。」
此時遠野介入了。
「橘同學也很可憐。用蒲燒料理的鯰魚雖然能用醬汁蓋過味道,但鯰魚比起鰻魚實在太有彈性,是不時會讓人有吃橡膠感覺的食物,強迫別人並不好喔。」
「連遠野也不站在我這邊嗎?」
宮前似乎對遠野袒護橘同學的事情感到不滿,語氣不善地對遠野說道:「為什麼妳要袒護橘同學呢?」
「男朋友可是被人隨便對待了耶?妳不覺得討厭嗎?如果換作是我看到男友被人當成傻瓜,絕對不會保持沉默的!」
「如果要以女友身分來說的話……」
此時遠野像是要保護橘同學一樣抱著她,有點難以啟齒地開了口。
「小栞假裝成桐島同學女友的事……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場面瞬間變得冰冷。
這是因為遠野的話語莫名地有種真實感,宮前憤怒的情緒也瞬間冷卻了下來。
「對、對不起……」
宮前這麼說著低下了頭。見到她比預料中更消沉的模樣,遠野也連忙打起圓場。
「說、說出這種奇怪話的我才該道歉!那個,我的意思是希望小栞的奶奶能夠快點恢復健康……」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打破沉默的是濱波。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發出奇怪的叫聲之後,開始咕嚕咕嚕地喝起啤酒。
「秋刀魚配上啤酒果然很棒!真好吃!」
福田也趁勢幫了腔。
「嗯,正是秋天的感覺啊。」
「我也想聽點音樂了!來點能炒熱氣氛的吧!快點啦~!」
見濱波這麼說著,大道寺學長不疾不徐地拿起馬頭琴,我也朝胡弓伸出手。
我們營造出平時烤魚會的氛圍。
遠野跟宮前都一副很愧疚的樣子縮起身體。
橘同學則是轉過頭,直接回房間去了。
◇
這天晚上,我睜開眼睛躺在被窩裡。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灑落在天花板上。
吃完秋刀魚散會之後,大道寺學長對我說。
「我們得認真幫宮前找個男朋友了。」
他果然注意到了。我們山女莊和櫻華廈感情融洽的同伴之間出現的問題,在今晚浮出了水面。
不過正如大道寺學長所說,這件事只要宮前交到男朋友就能解決。而且只要我對遠野一心一意,事情應該就不會太嚴重。
我一邊聽著外面傳來的蟲鳴,一邊想著橘同學的事。
橘同學在停滯的時間中一直相信著我,但得知實際上我已經不在那裡,肯定讓她很受傷吧。不僅失去了聲音,還遇到了這種事。
我內心有著想脫下簡便和服戴上眼鏡去見橘同學,對她說「不要緊的」的想法。
但是,我不能那麼做。
我已經有了遠野,讓時鐘的指針向前邁進了。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背叛遠野。在我獨自關在山女莊狹窄的房間時,遠野毫無疑問拯救了我。所以,這樣就可以了。
就算被橘同學討厭、無視也沒關係。
可是──
為了以防萬一──
我離開被窩,穿上簡便和服跟木屐走到外面,然後繞到櫻華廈後面。
橘同學就站在垃圾場裡。
她一看到我就立刻皺起眉頭,露出一副「我已經不喜歡你了」的眼神。
但是,那實在太勉強了。
她腳邊的垃圾袋被打開,那是烤秋刀魚時收拾善後用的垃圾袋。而橘同學手上拿著的,是掉在地上的那片蒲燒鯰魚。
橘同學打算離開,而我抓住了她的手。
「要回房間是無所謂,但把那個扔掉吧。」
但是橘同學沒有回答,而是用力擺手想要甩開我,完全不打算扔掉蒲燒鯰魚。
到頭來,橘同學並不是如同宮前所說的那種討人厭的女孩子。
「妳是為了想被我討厭,才刻意擺出那種態度的吧。」
看到掉在地上的魚片,其實她非常難過。所以才會像這樣半夜跑出來打算吃掉。
「~~~!~~~!」
橘同學彷彿在說「放開我」掙扎了起來。
如果放開她就會吃掉魚片,這麼一來會對她登台造成影響不是好事,所以我搶過了橘同學手上的蒲燒鯰魚,直接放進嘴裡。只要我先吃掉就行了。
「~~~!~~~!」
橘同學像是在說「吐出來」似的搥著我的胸口。
就在這個瞬間。
她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橘同學,妳沒事吧?」
橘同學抱著頭當場蹲了下來。
起初我還不明白發生什麼事,但是我很快就察覺了。
橘同學在東京車站把我從樓梯上推了下去,這種罪惡感至今在她心中仍揮之不去。她因為打我回憶起那個瞬間,導致陷入了恐慌狀態。
橘同學雙眼無神地盯著空中不停地發著抖,最後又像是在道歉似的抓住了我。
我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這樣的她。
「沒事的,我已經不要緊了。橘同學不需要對任何事情道歉。」
隨後我帶著橘同學回到她的房間。這房間之前在遠野的幫助下,收拾得非常乾淨。
橘同學不停地哭泣著,但她即使在哭泣,依然發不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橘同學冷靜了下來。
她露出一副哭累了的表情舉起白板。
『我不想妨礙你跟遠野同學之間的感情。』
會希望被討厭,是因為不想被看到軟弱的一面,否則的話──
『司郎就會放不下我了。』
說得沒錯。
實際上,看到出現恐慌症狀的橘同學,我打從心底產生了想要整晚陪在她身邊的想法。當然,這麼做非常不好,橘同學也明白這一點。所以──
『校慶的季節結束之後,我就會搬離這裡。』
橘同學在白板上這麼寫著。
她收到許多大學的校慶邀請,最後一個行程是我就讀的大學。然後,在那個舞台結束後──
『我就不會再跟司郎見面了。』
這就是橘同學的決心。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
這樣就好,應該就可以了吧。但是果然──
我無論怎麼看,橘同學都像一隻不知該如何回家的走失小狗一樣。
◇
『我不想妨礙你跟遠野同學之間的感情。』
正如橘同學的這句話,她一直跟我保持著距離。
橘同學走在百萬遍大道上,在哲學之道陷入沉思,而我只是遠遠地看著她。
在橘同學第一次前往大學校慶演奏的當天早上,我從窗戶眺望著私人道路。八點左右,橘同學拖著附有滾輪的包包從櫻華廈走了出來。她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緊張,還是一如往常的撲克臉。
我在心裡替她加油。
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有多少意義。
帶著有點傷感的心情,我開始準備出門。因為秋意漸深只穿簡便和服有點冷,於是我披上了件羽織。當我穿好木屐來到外面時,宮前也在同一時間走出了櫻華廈。
「走吧。」
「嗯。」
我跟宮前騎著腳踏車前往南禪寺。
宮前變得很擅長騎腳踏車。跟需要我撐著後貨架,一直吵吵鬧鬧的夏天那時相比,有了明顯的進步。
抵達南禪寺後,宮前用掛在脖子上的單眼數位相機開始拍攝南禪寺水路閣。那是一條明治時代建造的磚瓦水路,有著類似羅馬水道橋的氛圍,加上被染紅的楓葉當作背景,韻味十足。
「桐島,你覺得這張怎麼樣?」
宮前把拍好的照片拿給我看。
「非常漂亮喔。」
「嗯,畢竟桐島不怎麼有品味,就算被稱讚也有點那個呢。」
「那為什麼要帶我來啊?」
「也用那個角度拍拍看吧!」
本日的埃里希活動是陪宮前拍照,由我對宮前拍攝的照片發表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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