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宫泽贤治 『春与修罗』(关根书店)

「『蒲公英女孩』是指『外国浪漫SF精选集』吗……?」『哦,你居然知道啊。我明明听说彼布利亚的打工仔对书不熟悉的。』「啊,那个,只是正好听说过。」我含糊其辞地说道。毕竟实物就在眼前,怎么可能不知道。「是真的被偷走了吗?」『嗯?什么意思?』「所以说,那堆文库本里,真的有『蒲公英女孩』吗?会不会是壱里的店长看错了……」我首先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如果只是记错了的话,那就万事大吉了。但是滝野果断地否定了。『我在买入的时候也是有核查过的。我对SF系的绝版文库也不是太熟悉,所以并没有定高价……客人也说无论多少钱都无所谓。』「不是书迷卖的吗?」记得他说的是「看上去喜欢书的三十左右戴眼镜的女性」来店里卖的书。如果是书迷的话应该对卖家很严格才对。『她说她没有以前对书感兴趣了。而她刚决定离婚并且搬家,总之就是要赶快处理掉不需要的书然后离开那个家。只要一跟前夫碰上两个人就会吵架。还说她们已经同居了十年了,总之说了很多。』与汇编文库一点都不相符的,出人意料的充满了杀气的大人间的问题。可能这就是现实吧。『总之,现在的问题是到底是谁偷的……井上先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怀疑是篠川干的。』背后留下了讨厌的冷汗。看来暖气不怎么管用。「为、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说什么,篠川的女儿肯定干得出来,她和她妈一样表里不一。虽然我想让他理解篠川并不会偷别人的东西……』听筒的那段传来了一声叹息。『这件事我打算请工会的理事出面,已经告诉井上先生了,姑且也叫你们注意一下。看那样子,他随时都可能跑到彼布利亚去。篠川是不大可能了,得靠你对付一下。如果还是没办法的话,就联络我。』「……我明白了。」我无法不去思考栞子的嫌疑。正如滝野所说,我也相信栞子不可能去偷书。为了想要的初版书,包括偷盗在内什么都敢做的男人害得她受伤了。她应该比常人更加强烈地讨厌这样的行为。只是,我很在意栞子拿出了『蒲公英女孩』这件事。在有限的绝版文库中,她恰巧拿来了恰巧从会场中消失的那一本,并且凑巧在这个时间点让我将其上架——就偶然来说这也太凑巧了。『喂喂,你在听吗?』滝野的叫声让我回过了神来。「对不起。我没听清楚。」『是吗。虽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在篠川面前也说不出口啊……有你在彼布利亚工作真是太好了。』他陈恳地说道。「……为什么?」『篠川虽然很认生,但是一说到书便刹不住车吧。她虽然工作很认真,但就是没法跟其他旧书店的人打成一片。就算雇了打工的,也因为缺乏交流,所以没多久就不干了。』这事有听栞子提过一点。因为她每次说到书时便会很饶舌,所以打工的因为不耐烦而辞职了。『然后这时,她的腿又受伤了。工会的人都担心她的店会不会倒闭……当然并不是所有人。但是现在,夏天开始打工的家伙仍然在工作,店也正常运转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全员,这是指壱里书店吧。我突然想起了跟井上的对话。「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吗?」『嗯?什么意思?』「昨天,井上先生直接称我为『五浦』。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哎~他是在哪儿听说的呢……传言就只是彼布利亚的打工仔奇迹般地长期做了下来,大家应该不知道你的长相与名字才对。跟篠川认识了这么久的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就是啊……」真是越发奇怪了。他到底是在哪里听过我的名字呢。『总之,篠川很信任你。因为认识她很久了,所以我能确定。对她来说,除了她父亲以外,你可能是她唯一亲近的异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滝野先生呢?」我不由自主地顺着这个话题问出了口。他们看上去就像兄妹一样,这个人应该也跟栞子很亲近才对。就算告诉我他们曾经交往过,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啊,经常被人家这样说呢。』我听到了轻轻的咂舌声。『我跟篠川不经常聊天。因为我们俩都很喜欢书,以前经常聊那方面的话题,但是我们兴趣不合……她比较喜欢那种感伤的,容易感动人心的故事。』确实如此。眼前的这本『蒲公英女孩』应该也是「感动人心」的故事。『……我则是更加喜欢那种吓人的,惊恐的故事。比如恐怖与惊悚的故事。篠川虽然也读过很多,但是她习惯在残酷的描写里寻找意义。在很久以前我们因为小说的最终章的理解而大吵了一架,然后我们便疏远了。』「最终章?」『虽然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是一个近未来的故事,里面全都是不良与暴力……』只有这些便让我想到了。虽然没有读过,不过我知道这个故事。「难道是『发条橙』吗?」滝野的声音突然高了一个八度。『我们激烈地争论最终章是否必要。我认为不需要,篠川认为需要……她有说过什么吗?』「不,她并没说过……不过这么觉得。」在大概三个月前,围绕着安东尼·伯吉斯的『发条橙』,这家店里发生了一些小骚动,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这部小说的最终章描述了「只会施以暴力」的不良主人公改过自新。日本长年卖的都是去掉了最终章的版本。『光这样就能猜到,你真厉害啊……你从明天开始可以跟她交往。我允许。』「哎!」不由自主地对着电话大叫道。连自己都觉得反应过度了。『……不过,还是需要本人的许可啦。』那是当然。就算我想与她交往,她却没有这个想法。之前她有说过她并不打算结婚。因为她可能重蹈母亲的覆辙。我看向了母屋的方向,确认了一下栞子没有回来。「栞子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是打算拐着弯问一下篠川姐妹的母亲——篠川智惠子的事。如果是认识这家人的这家伙的话,可能会知道些什么。我可以从听筒的那头感到一丝犹豫。『……你想问篠川阿姨离家出走的事吧。』「算是吧。」『是吗……应该算感情很好吧。只是在我看来。』仿佛是在回味回忆一般,他慢慢地说道。『叔叔是个沉默的人,阿姨却很爱说话,是个开朗的人……两个人都很喜欢书,没客人的时候总是在讨论书的话题。』「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吗?」『没错。在我懂事的时候,篠川叔叔已经引退了。据说自阿姨接手了彼布利亚后,他们赚了不少……不过也有很多像井上先生一样跟她脾气不和的人在。』滝野停下了话语。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这时电话的那段传来了一些声响与他人的声音。滝野也回答道,“抱歉,请稍等一下”。『抱歉,有客人。下次找个机会再慢慢说吧。总之,注意一下井上先生。再见。』滝野快速地说完后,挂上了电话。彼布利亚古书堂依然没有客人。整家店里又重回了寂静。(……总觉得有点奇怪。)在昨天去了市场后,就一直发生怪事。注明是彼布利亚展示的精装本,壱里书店竞标的文库本中被偷走的『蒲公英女孩』,还有栞子要放在店里的『蒲公英女孩』——总觉得所有事都是有联系的。话是这么说,我却无法看出其中的联系何在。首先得找个能够看破这一切事情的人问问比较好。「不好意思,我回来了……」栞子再次从母屋回来了。与刚才一样提着个纸袋。「是谁的电话?」她问道。说起来我还握着话筒。我离开了电话,接过了她提着的装着文库本的纸袋。「是滝野先生打来的。」「莲杖先生?真是难得。发生了什么事吗?」「……其实昨天的市场上,似乎发生了盗窃事件。」「哎!真的吗?」她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无论怎么看都是真心很吃惊。我将滝野告诉我的事——关于『蒲公英女孩』的部分简短地说明了一下。听说壱里书店中标的货物中本应有这本书后,她沉默地俯视着放在柜台上的蓝色封面。从她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那个,这本『蒲公英女孩』……」只是偶然吗,还是说有什么内情在,就在我在斟酌该怎么说时,玻璃门在嘎吱作响中打开了。冰凉刺骨的风吹进了店内。一名穿着长大衣,系好了所有纽扣的白发男人出现在门口。虽然今天没有戴眼镜,但他拿着一根铁制的粗手杖。是壱里书店的店主。「啊……」栞子发出了一声胆怯的声音。我也呆在了原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井上几乎没有使用拐杖,大步走到了我们身边。就在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看到附有标签的『蒲公英女孩』时,井上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果然是你干的吗!」他对栞子怒吼道。她藏在了我的身后,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看起来是因为惊讶与恐怖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不好意思,你在说什么?」我挺直了背脊,尽可能冷静地说道。这是为了在对方勃然大怒时压制住他。虽然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强,但是他右手中的拐杖非常麻烦。「当然是指这本『蒲公英女孩』了!这是昨天,那个女人在旧书会馆偷的!从我中标的货物里!」「哎。不、不是……刚才……那本,是我、我的……」「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代替栞子否定道。她也在一边颤抖着点着头。「这是她的书。」「别开玩笑了。难道你想说这是偶然吗?」「……我就是这么认为的。」虽然内心深处,我并不觉得这只是个单纯的偶然,但是现在只能如此断言。为了不让他看透,我匆忙补充道。「在人那么多的地方,怎么可能偷书啊。」我将滝野说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井上眯细了双眼。似乎终于意识到我非常的冷静。「滝野那小子联络过你们了吧……真是多管闲事。」他厌恶地砸了下舌。「你们当然有偷书的机会。在开标前我回到会场时,那个女人藏在你那大身体的阴影里……那时候附近还有别人吗?」他说出了出人意料的话。确实,在井上瞪着我们的时候,我为了遮住她而站在了前面。那些文库被放在会场的角落里,很难被看到。「这种事需要证据……」「只要调查就会真相大白了。一味包庇她的话你也会被问罪的。还是说你确信这个女人没有两面性吗?」这个人有没有表里不一,恐怕我是最清楚的了。以前,为了从名叫田中敏雄的旧书粉手里保护太宰治的『晚年』,他欺骗了——包括警察在内的——所有人,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在关键时刻她会不择手段,有着做出一切的胆量。「她可是篠川智惠子的女儿。连长相都跟那女人一模一样。」井上提高了声线说道。仔细看可以发现他的指尖与下巴都在微微颤抖着。我终于注意到了。这个男人不仅仅对栞子的母亲抱有敌意。他通过与其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对其母亲感到了恐惧。据说篠川智惠子是一名为了买卖旧书,甚至不惜胁迫的人物。眼前的井上可能也受到过某种程度的伤害。「这个人不是小偷。」我断言道。对于这点我非常确定。「你凭什么这么相信她。是被这女人的美色吗?」从刚才起我的手臂一直能感受到激烈的心脏跳动。因为她一直紧贴着我的手臂。某种柔软的大东西抵到了我的手肘上,让我很难集中于会话上。「不……不是,这样的。」应该,不是这样的。「那是什么。说明给我听听。」无言以对。其实我也正想问问她详细情况。要我讲出证据我也无话可说。「怎么,回答不上来了。」井上催促道。不知何时,通过手臂传来的栞子的颤抖已经停止了。他似乎正屏住呼吸等待着我的回答。总之,不说些什么的话就无法度过眼前的难关。「……我还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偷的。」「什么。我叫你提出证据……」「如果这个人是犯人的话,怎么可能只偷一本。她应该会将看上的书全都带走才对!」在说出了口后,自己都觉得不对。这样完全不是在辩护。倒不如说是在谴责她。但是,井上却像脱力一般叹了一口气。「……原来如此。」这似乎是能让他认可的答案。这点更让我感到意外。「但是,假设你说的是对的,那就是说偷我书的另有其人。」「确实……是这样呢……」「既然如此,在今年给我找出来。」「哎……」我无语了。这也太乱来了。「如果找不到犯人的话,我就去报警。到那时为止,这本书就放在我这。毕竟是证物。」井上抓起了柜台上的『蒲公英女孩』,连叫住他的时间都没有,他便快步出了店。玻璃门没有观赏。只有我们两个被留在了冰冷的彼布利亚古书堂里。事情变麻烦了。根本无法否定市场发生了盗窃事件,并且与被盗书籍同样的书出现在了我们的店里。如果井上坚持栞子是犯人的话,警察应该也会相信他的吧。如果被卷入了这种事件中,就会有谣言蜚语,这还关系到店的信用。田中敏雄的事件才过了半年。话是这么说,也不可能立刻就找得到犯人。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大辅。」不知何时,栞子已经松开了我的手臂,抬头盯着我的脸。她的眼中含泪,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壱里书店的店主有那么可怕吗——不,可能是被我的话伤到了吧。「如果这个人是犯人的话,一定会全部偷走的」,怎么可以这样说啊。总之先道歉吧。「那个,刚才……」「方便的话,今晚一起去喝一杯吧?」「哈?」我非常怀疑自己的耳朵。

6

关店后,我们乘上了横须贺线,然后来到了大船。本以为会去一家相对比较豪华的店,但是她却要求去「车站附近大辅经常去的店」,所以我们去了就在车站的台阶下方的一家连锁和风居酒屋。在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店员们充满威势的招呼声便如同回声一般响了起来。幸好客人只有稀稀拉拉的一点点。整体氛围可以让人冷静地喝酒。在里面的四人桌上面对面坐下后,栞子将饮料菜单递给了我后,用平时一般怯声怯气的声音问拿着小菜路过的店员「请问,有八海山吗……?」真没想到她一上来就点了日本酒。「你喝日本酒啊?」「我不喜欢其他的酒……虽然也不是很能喝啦。」从没听说过擅长喝日本酒的酒量小的家伙。说不定她只是没有自觉,其实非常能喝吧。而我则是点了啤酒。哪怕是在小声干杯了后,仍然没有我们正在单独喝酒的现实感。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无法想像居然会变成这样。她一直低着头,比平时更加沉默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提出要来喝酒,但是在喝醉前,我还有话要对她说。我将啤酒杯重新放回了桌上。结果,我还没为那句失言道歉。「刚才,在店里……」「那个,刚才真是谢谢了。」她突然抬头说道。「哎?什么?」「刚才壱里先生在的时候,你代替我全都说了……帮了我很大的忙。今天就算我请了。」感觉非常的莫名其妙,她似乎是真心在道谢。她拿起玻璃容器喝了一口。她喝酒的样子比我想像中的更爽快。「我得跟栞子道歉才行。」「什么?」她疑惑地问道。「所以说……『栞子的话会将看上的书全都拿走』,这句……」「啊,这件事啊。」她似乎是想起来了而拍了一下手。她的眼眶开始逐渐变红了。「请不要在意。你说的是实话。」这似乎是真心话。我无言地端起了啤酒杯。我们的前后桌上没有客人,出去时不时通过的店员外,店的深处就只有我和栞子两个人在。虽然跟在店里工作时一样,我们间只有干巴巴的对话,但是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伴随着酒水下肚,栞子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她喝多了后似乎并不会多说话,但是肢体动作与表情变化则是渐渐增多了。真是可爱的醉癖。「马上就到新年了呢……」在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她仰望着墙壁,感慨地说道。她的视线紧盯着新年会的介绍海报。三千五百円畅饮。不知道为什么,上面画着沉醉于宴会的兔子的插画。「……为什么是兔子?」「因为明年是兔年吧。」「啊,原来如此。」二零一一年确实是兔年。但是这也太难懂了。「……『前天我看到了兔子。昨天是鹿,今天则是你。』」她握着日本酒的玻璃杯,如同歌唱一般吟诵道,然后得意洋洋地笑了。就算你摆出一副“说得真不错”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起来,关于『蒲公英女孩』还有事想问她。「关于『蒲公英女孩』……」「故事的后续吗?就是主人公与女孩分别后。」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但是确实还没听完后续。我似乎也喝多了。「拜托了。」「……休假结束后,主人公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但是,他始终忘不了她……终于,他以不同于在山丘上与她见面的形式,知道了那个女孩与自己的联系。」是因为喝醉了吧,她的语调比平时更为悠闲。这样的说话方式也很不错。「她对主人公隐瞒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是个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可能会破坏两人间关系的秘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现在也不跟我挑明一切?』,主人公问着自己。知道了所有真相的他,再次去到了她的身边。」「……嗯?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清楚。」栞子轻轻点了个头,从放在隔壁座位上的包里取出了用蜡纸包好的『蒲公英女孩』,递给了我。「这点还是读一下比较有趣。而且是篇很短的短篇……如果读不了的话,我再说给你听吧。」「打从一开始你便打算借给我吧。」她点了点头。看来她是很想让我读吧。我沉默着接过了文库本,为了防止自己忘记,而将它收到了外套的内袋里。这可是她父亲的遗物,得保存好才行。「爸爸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跟我挑明一切……关于妈妈的事。」我不由自主地端正了一下坐姿。就算是因为酒劲,但是由她自己说起关于母亲的事是很难得的。「妈妈也怀有秘密吗?」「对我们有所隐瞒这件事并没有错……在妈妈突然离开了后,爸爸一直重复地读着这本书。就仿佛是在寻找线索一般。」「虽然从来没有跟爸爸说起过妈妈的事。」「而且爸爸本来就不是会将感情外露的人……特别在妈妈离开了后,他就更加不会流露感情了。说不定他比我还要生气呢……」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由得这样想道。有时候是很难知道家里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的。特别是当本人不愿意说时。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栞子仿佛是要打断自己的思绪一般,将倒入玻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对了,找犯人那件事该怎么办呢?」为了改变话题,我问道。本来是想在营业时间内,在店里问她的,但是她一直在母屋里打电话,所以一直没找到时间问她。「果然还是跟滝野先生商量一下比较好吧。」没有回答。「栞子?」「……什、什么?」她晃着脑袋模糊地回答道。看来是因为在喝醉的情况下又一口气干掉了一杯,所以有些头晕吧。「要叫杯水吗?」「不……我没事……」她打了一个嗝。看上去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蒲公英女孩』的话,没事的……」没事,是指书吗。无论是指什么,都不是没事的样子吧。连发音都变得有些奇怪了。「这次的事,我已经知道,谁是犯人了……」「哎?」醉意一下子就被吹走了。「真的吗?」「是的……虽然,还有点,不明白的地方……嗝。」果然还是叫杯水比较好吧。就在我寻找店员的时候,栞子将两手撑到了桌上,整个人向前凑了过来。虽然她正在咫尺间看着我的脸,但是我却感觉像是将发端浸在了盛着油炸豆腐的容器中一般。我装作无意地远离了容器。「犯人应该会在明天到我们店里来……我已经安排好了。大辅也请一定要来见证……拜托了。」「我明白了。不过就算你不说,明天我也要来上班。」栞子微微地笑了。我无法抑制地担心她是不是真的解开了谜团。

7

滝野是在第二天午后来到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他双手插在呢绒外套的口袋里,走进了我所在的柜台。「这家店还是一样冷呢。」他招呼道。「因为有穿堂风……有什么事吗?」「昨天篠川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关于那本『蒲公英女孩』,她有重要的事要说,所以叫我过来。她在哪?」「现在在里面午休。」一晚过后,她与平时并没有多少改变。看上去也没什么宿醉的感觉。因为她并没有订正说犯人并不会来,所以犯人接下来是真的会来吧。(……嗯?)我凝视着滝野的脸。难道说是这个人——不,怎么可能。怎么想都是我想太多了。「我去叫她。」在我转向店内时,通往母屋的门打开,栞子回来了。「啊,莲杖先生……非常抱歉让你特意来一趟。」她低下了头。「我们从今天开始关店,所以没事啦……重要的事是什么?」「是关于那本『蒲公英女孩』,我差不多已经明白事情真相了……所以希望能由莲杖先生接下来对壱里店长说明一下。」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本来将身为被害者的井上叫过来会比较方便,但是栞子不擅长应付那名店主。也就是说她希望滝野传话吧。「你理清事情真相了吗?」「是的……」「是吗……我明白了。就由我来告诉井上先生。」滝野点了点头后,栞子轻声清了清嗓子。既然拜托他转达,那么滝野应该不是犯人吧。那么到底是谁呢。「刚听到有偷盗事件发生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犯人只偷了『蒲公英女孩』这一本呢?」「难道不是因为那是很值钱的文库本吗?」我说道。「那堆书里还混有好几本更值钱的文库本。完全不偷那几本,而只是抽出了『蒲公英女孩』……我觉得应该是本身便想要那本文库本的人干的。而且我也差不多推想到究竟是谁干的了。」「你是说工会中有这样的人吗?」栞子对着滝野的质问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工会成员。」「嗯?你是指不相关的人吗?」「理由等会儿再解释,但我是这么觉得的。犯人为了偷盗『蒲公英女孩』而潜入了进来,之后又离开了。」「等一下。那里应该是不相关人员禁止入内的,工会成员也都戴着名牌。如果有可疑人物在晃荡的话,应该会被发现才对。大家都互相认识,都知道对方是哪家店的人。」「这里反而是盲点。至少那里就有一个没见过也没听过名字的店员在。我想犯人应该是装作那个人。」「是谁啊,那个人?」我问道。栞子直直地盯着我。在与她对视了十秒左右后,我终于注意到了答案。「……难道说是我吗?」「是的。戴着我们店的名牌潜入,如果被人叫住的话就回答『我在彼布利亚古书堂工作』,那么被怀疑的可能性便很低了……实际上似乎并没有被人叫住过。」「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有人记得的吧?」滝野依然还有疑问。「是的。大辅,你还记得在旧书会馆入口处遇到壱里店长的事吗?」与其说是见到,倒不如说是被无视了——不,他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我打算戴的名牌的别针没了,他说“这个坏了吧”……」「是的。那时我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们店的一个名牌坏了呢?连身为店主的我都不知道。」被她这么一说,确实,各店的名牌都被整齐地放在架子上。应该没什么翻看其他店的名牌的机会才对。「那位经常待在抽烟角。所以应该是在抽烟的时候看到有人进入了会馆,并在戴我们店的名牌时茫然失措的样子吧。」「如果有空手进去的家伙在,应该会叫住他吧。」滝野说着,将手环到了胸前。「毕竟直到戴上名牌为止,也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工会的人吧。」「如果他不是空手呢?」「哎?」「我觉得那些注明是由我们店展示的精装书,就是那个人带进来的。」栞子说道。「加盟店的店员搬来了为了在市场展示的旧书……如果装作是这种情况的话,他也能够毫不引人注目地进入两楼的会场吧。按照时间顺序的话应该是这样的。星期六,莲杖先生将绝版文库搬进了会场,星期天壱里先生对其投标。就在那之后,犯人带着精装书潜入了会场。用我们店的名字登记了展示品后,再偷走了『蒲公英女孩』……与当天相比人也没有那么多,应该是有这个机会才对。」原来如此。井上也是在登记了自己店里的书后才去投标其他人的书的。也就是说哪怕是在会场里走动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的。「等一下。也就是说,他连怎么写展示登记用纸都知道咯。到底是谁啊?」滝野问道。栞子将视线转向了我。「大辅,能将放在我们这的精装本从柜台下拿出来吗。只要最前面的那一叠就行了。」「啊,是。」我钻到了柜台底下,抓住了捆着旧书带子,拉了一叠出来。为了让他们两个可以看清楚,我将书脊朝上,放在了地上。「如果这是犯人带来的书的话,那么这些很可能是犯人的东西。仔细看过后,可以发现里面有很多与旧书有关的书。秋山正美的『旧书术。』、岩男淳一郎的『绝版文库发掘笔记』、志多三郎的『街头旧书店入门』……」「难道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旧书迷吗?」如果这是一个会偷绝版文库的家伙的话,那么一点都不奇怪。但是,栞子似乎并不是指这个。「请仔细看一下这里。」她指着『街头旧书店入门』的书脊。虽然晒得很严重,但是依然可以看到副标题——『卖书、买书、开业时的必读书』。「……也就是说是旧书店吗?」「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性。这本书一向是作为开业指南来用的……莲杖先生,你也知道吧?」「……啊,很久以前读过。现在看的话可能有些古老,但是里面总结得很不错。」「如果他对于这附近的旧书市场很熟悉的话……那么他很可能在神奈川工会的加盟店里工作过一段时间吧。从书的发行年月日与其晒伤程度来看的话,大概是十年前的吧。」「你……还能做到像是篠川阿姨般的事啊。」听到了滝野感慨的低语后,栞子的表情暗淡了下来。从藏书中找出其主人的特徵,这是篠川智惠子的特技。「我还没有那么……」应该是注意到提及母亲是件错误的事吧。为了掩盖这段尴尬的沉默,滝野开口了。「虽然确实很有道理,不过你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只是说明了犯人可能是外部人员,但仍然无法特定谁是犯人吧。」我也在想一样的事。到现在为止,她只是在不断推论后扩大了嫌疑人的范围。「就现在的情况来说,确实如此……不过,在星期天潜入了旧书会馆的犯人,有几点必须知道的事。」这样说着,栞子竖起了手指。「第一,彼布利亚古书堂的人并不会来旧书会馆。将旧书搬进来登记展示,再偷出目标文库本……这一连串的工作需要一定程度的时间。如果真的店员在这期间出现了的话,就全都暴露了。另一点是我们店里得有没有去过市场的店员在。知道这两点,并且非常执着于罗伯特·富兰克林·杨的『蒲公英女孩』,这样的人我只知道一个。」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依然毫无头绪。「……是说,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我问道。「我们是在星期天午前才决定在市场什么都不展示的。除了我们以外,应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吧。」「不,还有一个人在。」「但是,在这里的只有我们……」我闭上了嘴。真的是这样吗?就在我回溯记忆时,玻璃门突然打开了。是之前那名买了两本文库本,穿着羽绒服的男性客人。是因为过于寒冷吧,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欢迎光临。」在招呼了一声之后我恍然大悟——对了。那个时候,这名客人也在店里。「果然来了。」栞子对着他静静地说道。「是你从旧书会馆里偷走了『蒲公英女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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