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白杨社)·Ⅰ
序章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白杨社)·Ⅰ
2010/11/23 最近发生的事 篠川文香
因为昨天一天都很忙,所以今天就连着昨天的一起写了。
昨天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定休日。
姐姐一大早就跟五浦先生(店员)一起开车出去了。似乎是在昨天一天中将姐姐受伤期间想去也没法去的旧书店都给转了一遍。
因为她非常地兴奋,所以早饭的时候,我就开玩笑说“今天是要去约会啊”,
「不要对大辅先生开这种玩笑。很没礼貌。」
她一脸凶样地生气了。姐姐似乎是认为,五浦先生是因为有事而顺便亲切地陪她去转旧书店的。
姐姐非常讨厌谈论关于自己的恋爱与结婚。
所以我才没有说出口,而是记在这里。
五浦先生是将它当作约会的。那个人应该非常喜欢姐姐。
说起来,当五浦先生开始在我们这儿工作时,我可是非常担心的。
很难想像竟然是认生的姐姐自己雇用他的。五浦先生个子很大,眼神也有点可怕,我还觉得姐姐是被坏人给骗了呢。
在一家店里呆了一阵子后,发现他是一个可以说是弱气的、勤奋工作的普通人。会认真听人说话,接客也比我要在行。
虽然没对他本人说过,不过还是记在这里。
在我看来,五浦先生容易被比自己强势的人,尤其是强势的女性给耍得团团转。明明长着一副战士的身板,性格却像是侍从一样。
两人在傍晚回来了。
姐姐的心情非常好。在横滨和川崎的旧书店转了一圈后,回程时似乎还去了辻堂。
虽然她一共买了两大箱左右的书,但是将它们搬进家门的当然是五浦先生。他看上去好像很累,但是眼神依然充满了活力。
可能是因为姐姐很高兴而觉得开心吧。果然像是个侍从一样。
今天午休的时候,将这件事说给来我们班玩的小菅奈绪听了后,
「因为你姐姐不是常人啊。」
她这样说了。每当说起姐姐时,奈绪的表情都会比平时僵硬。她虽然是我家店里的常客,但是却很不擅长应付我姐姐。
之前奈绪喜欢上了轻音社里一个叫西野的家伙,虽然最后被甩了,但是那时姐姐与五浦先生似乎做了些什么。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麻烦,不过姐姐似乎做了些吓了奈绪一跳的事,然后事情就解决了。
西野已经转到其他学校去了。
他以为四处传播谣言,说他是“暗地里对很多女孩子出手的花花公子”的人是五浦先生,而跑到我们家店里来放火时被抓住了。在停学期间结束的同时,他就转到其他学校去了。
虽然这件事不能明说,但是西野会那样想都是因为我。因为在店里听到五浦先生跟其他的常客们说起了奈绪的事,所以我在跟社团同学们聊天时,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正好那时西野做的事已经传开了,我的话更是一锤定音地确定了其真实性,但奈绪在学校里从未跟其他人说过西野的事。我并不知道奈绪隐瞒的事。
大概,我嘴巴很大。
在我家差点被放火后,我开始注意绝对不可以将有可能坏事的事说出口。为了不会积累压力,就在这里一点点写下来。
没有人知道我会在半夜面对着电脑,做着这些事。
今天傍晚,从学校回到家后,姐姐昨天买回来的书依旧在门口堆积如山。因为姐姐还无法提重物上楼,所以我承诺由我来搬,但却完全忘记了。
总之先将它们都搬到了两楼。打扫门口时也很碍事。
目前的两楼是连我也无法插手的姐姐领域,入目的全都是书。总之我先放在了空地上,但之后可能会被骂吧。
走回来的时候,在放在走廊上的书堆里,看到了一本怀念的书。
『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这是小时候有听人读过的绘本。这本书应该是我的,但不知何时混到姐姐领域里去了。
因为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故事了,所以我拿回了自己的房间,久违地读了一下后,发现这是个颇有趣的故事。
在两位神明比拼演奏之时,一名叫做密达斯王的国王恰巧路过。虽然无论是谁都能听明白哪位神明弹得更好,但密达斯王却说他喜欢比较差的那一位。
然后神明发怒了,作为惩罚,他将密达斯王的耳朵变成了驴耳朵(我觉得神明太小气了)。虽然国王因为羞耻而遮住了耳朵,但是在剪头发的理发店里还是暴露了。他威胁理发师,如果敢跟别人说的话就杀了他(国王也很过分)。
虽然理发师没有跟任何人说起,但是他再也无法忍耐将这个惊天大秘密憋在心底,于是他在河滩上挖了个深坑,朝着里面大吼「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
我关上了书本,思考着。
像这样写着这些东西,说不定也是跟他一样吧。因为我是在偷偷地写着无法跟他人说的事。
这应该就是对我来说的河滩上的坑吧。
虽然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但是坑底并不会有人在。
就将它,当成这样吧。
第一话 罗伯特·富兰克林·杨 『蒲公英女孩』 (集英社文库)
1
窗玻璃被寒风冲击得轻微震动着。虽然暖炉中吹出了阵阵暖风,但是从刚才开始,吐息便被染成了白色。大概是因为这家店所在的建筑物太老了吧。在刚开店的时候,几乎没有客人来。我沉默着将排列在柜台内侧的精装本捆起来。其中有世界文学全集的残本、旧减肥书与没有封面的参考书,连一本有价值的书都没有。——虽然我对旧书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可以如此大放厥词,但是现在也能看出哪些书是无论如何都卖不出高价的了。我叫做五浦大辅。是静静地开在北镰仓的旧书店,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实习店员。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五个月。季节变迁,今天是年末十二月二十六日。昨天是圣诞节,大船的商店街非常热闹,但是这个节日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加班到很晚然后回家,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对于旧书店来说,圣诞节只是年末的忙碌日子中的一天。是因为正值大扫除吧,最近有很多人来卖书。我们也在忙着整理书籍。话是这么说,作为实习生的我只需要遵照指示工作,该如何处理买进的书则是店长的职责。「……呣……」当我将绑好的书堆在柜台前的空地上时,有人发出了一声怪声。正在眺望着绝版文库的书架,穿着羽绒服的男客人惊讶地抬起了头来。发出声音的不是客人,也不是我。那就只剩一个人了。我转过了身。彼布利亚古书堂虽然是一家小店,但柜台内侧却意外地大。这是为了整理购入的书本与通贩业务。数列书山如高墙般耸立着,形成了一个能够藏下一个人的空间——应该说,现在就有一个人藏在里面。在书墙上方,突出了两本老旧的少女漫画。西谷祥子『奥林巴斯在微笑』与『表兄妹同盟』。看起来书墙那边的人物正高高地举着少女漫画。到底在干什么呢。然后少女漫画的封面倾斜到了一边,从书墙的边上可以看到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的上半身。看起来那人正坐在椅子上,两手拿着少女漫画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明明是一位有着纤细的鼻梁并且非常适合粗框眼镜的美人,却因为眼睛闭得太紧而使得额头上满是皱纹。长长的黑发垂至了地板上。因为身体向后仰的关系,可以清晰地看到身体的曲线。注意不到他人的视线是这个人的坏习惯。她略微张开了抿成了ヘ型的嘴唇。「……呣……」正伸直了背脊发出怪声的女性,正是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主。名叫篠川栞子,掌管着这家已经开了近五十年的旧书店。虽然她的年龄与春天刚从大学毕业的我差不多,却是一名拥有着非同寻常的旧书知识的「书虫」。是因为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在电脑前工作而累了吧。她还在不断地转动着脑袋。注视了她一会儿后,眼镜后的眼睛突然张开了。当然,她立刻就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啊。」她的脸颊越发红了起来,慌张地将自己的脸藏到了书后。虽然我觉得这不是什么让人害羞的事,但是这个人非常内向,完全无法相信她居然从事于服务业。除去买书的时候,大部分的客人都是我来接待的。平时她都和电脑一起藏在书墙后,处理着通贩业务。「那个,捆好的书放到仓库里就行了吗?」在我问了后,她露出了半张脸,看向了我指着的书。「不、不用……请堆到车里去。」「车是指,运货车吗?」我如是反问道。平时不拿去卖场的书,都会堆在主屋中用来代替仓库的房间里。「是的……我想运到市场去……」「市场是指户塚的吗?」「是的。」虽然称之为市场,它的正式名称为「旧书交易会」。旧书店大多都会加入各地区的旧书工会。市场,也就是旧书交易会就是让加盟店互相交易商品的系统。在收入了于自家店中很难贩卖的书籍时,就可以到工会所有的旧书会馆中召开的交易会上,寻找同业中的买家。只要加入了某个地区的工会后,似乎也可以到其他地域的市场中进行交易。我看向了墙壁上的日历,明天是星期一——十二月二十七号上画了个红色的圈。彼布利亚古书堂同样也加盟了神奈川县旧书工会的湘南支部,平时都利用位于户塚的西旧书会馆。二十七号会在那儿召开二零一零年最后的交易会。「是明天啊。」我这样说道。「户塚的旧书会馆,还是第一次去呢。」上个月虽然买入了大量的旧书漫画,但是却是遵从栞子的指示,带到东京的旧书交易会上去展示了。似乎是因为东京市场上,旧书漫画的专门店比较多。「不,明天,有点……前天购入的书还没整理完……要运到市场去的话,还是明年初比较好。」有点遗憾。虽说是工作,但我还以为又可以两个人出去了。「……我明白了。」我低下头继续开始工作。「啊,大辅先生。」栞子叫住了我,将一本单行本塞给了我。「请把这本也捆进去。」她没有看向我,快速地说完后,又缩回了书山的阴影中。颜色普通的盒子与灰色的书脊。是坂口三千代的『麻雀日记』。是坂口安吾的妻子回顾其婚后生活的随笔。(又买了啊。)对于栞子来说,这是本特别的书。这是无限热爱着旧书的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喜欢上的一本书——虽说是这样,她依然不停地买来这本书,再不断地处理掉。我从盒子里取出了书,翻看了起来。保存状况很好,也没有涂鸦。也就是说,这不是栞子在找的书。十年前,她的母亲篠川智惠子留下了『麻雀日记』后便失踪了。据说她是一名拥有着比女儿更为庞大的旧书知识,十分聪明,让人大意不得的人物。
只是,我觉得很对不起孩子。在四岁时便失去了母亲是非常可怜的。我害怕看着孩子那双浑圆的黑眼睛。每当想起她便会觉得恐惧。虽然不知道会持续几年,但我决定不再见她,暂时我应该会遵守吧。
『麻雀日记』的一个章节映入了眼帘。在与坂口安吾结婚前,这名作者就有一个女儿。她将女儿交给了自己的母亲,投入了安吾的怀抱。栞子将『麻雀日记』当作母亲留下的留言。她一定是投入了其他男人的怀抱吧。她这样想着,便不再打开书本,将之送到了市场上。但是,说不定书中的某个角落有写着留给女儿的话语。为了确认这一点,她决定取回曾经被她亲手抛弃的书。都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那本书应该已经有主人了吧。当然,也有可能已经被处理掉了。
……我已经在哭了。像我这种笨蛋母亲,无论有没有都无甚区别,你有一名关心你的外婆在身边。你应该会觉得寂寞吧,因为我也想见你,但是,等你长大后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情吧。无论你有多么怨恨我都无妨,但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虽然决定暂时不要去见你,但是千万不要因为想起我而哭泣。我在心中对我的孩子低语道。
让女儿觉得寂寞,明知会被她怨恨,但依然决定暂时不再去见她。几近残酷的正直并且毫无欺瞒。篠川智惠子也是这种人吗。(那个人是篠川智惠子……是我们的母亲。)在我的脑中响起的,并不是栞子,而是她的妹妹篠川文香的声音。以前,在这家的二楼看到的,与栞子长得一模一样的女性的画像——告诉我画中人是谁的便是她。她是附近的县立高中里的学生,与栞子差了差不多有十岁。她们的母亲是在十年前离家出走的,篠川文香也差不多是才上小学的年纪吧。也就是说,是在与这本书差不多的情况下,与母亲分开了。(篠川、智惠子吗。)既然她还姓篠川,也就是说她还是这家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文香出于习惯才会这么叫的。说起来,她们的父母感情如何呢,篠川姐妹从来没有提起过。上任店主,也就是她们的父亲,是怎么想他那离家出走的妻子的呢?我想更了解篠川智惠子这名女性。因为这应该可以帮助我更加深入地理解栞子。她胸中的那些黑色部分,便是与她失踪的母亲联系在一起的——凝视着『麻雀日记』的一个章节,陷入了沉思中的我,突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头晕。虽然对书很有兴趣,但是却无法长时间地阅读铅字。总之,这就是一种体质。虽然无法阅读、却对书感兴趣的我,与每当说到书本时便会变得饶舌的栞子,我们的关系应该是很顺利。但是,只能通过书本相联系的关系,总觉得有点奇怪。我觉得一直持续这样的关系也不好。当我阖上书本,将它装回盒子里时,突然感到柜台对面有人。抬起头来,一名三十岁的男性将文库本递了过来。是站在文库本的书架前,穿着鸭绒衫的客人。创元推理文库的『年刊SF精选集2』与文春文库的『奇妙的故事』。两本书都没有封面,并不是高价的书本。「多谢惠顾。」对方没有说话。这是一名偶尔会来逛逛的客人,但是我却几乎没与他说过话。旧书店的客人一般来说,不是非常爱说话,就是非常沉默的人。「今天也很冷呢。」虽然我还是向他搭话了,但他却微微地瞪大了眼睛。可能是很意外我居然记得他的脸吧。虽然我并非记忆力超群的人,但是这名客人却是偶然让我有一些印象。因为他和我一样身材高大,发型也很相似。毕竟很少有人的视线能跟我一样高。我将文库本装入了纸袋中,在接过了钱后将纸袋递给了他。「……绝版的文库本,就只有书架上那些吗?」突然,客人开口问道。这还真是难得。「啊,是的。就只有那些。」「也没有接下来预定会上架的书吗?」「是的……您有想找的书吗?」我问道。可能是觉得自己有点啰嗦吧,客人摇了摇头。「不,不是的。只是觉得好书比较少。」遗憾地说完后,他抱着装有文库本的袋子走了出去。我停止了工作,走到了文库本专柜前。如果平时比较老实的客人有意见的话,就一定要注意——这是长年经营食堂的祖母的教诲。因为他们提出的都是憋了很久的问题。(有这么少吗?)我思考着。我们店里卖的文库本大多都是古老的绝版书。书架上虽然有很多空隙,但是总觉得上面的书与以前也没多大区别。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确实,有点,少呢……」突然,从身边传来了栞子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从书墙那边走了出来,站到了我的旁边。右手拄着一根有扶手的拐杖。半年前,她因为太宰治的初版书事件而受了伤,脚还没有完全回复。「是吗?」我问道。她用拳头抵住了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那个……刚才的客人,买了什么吗?」我将书名告诉她后,栞子的表情越发阴郁了。「果然吗……这样下去可不行……」「哪里不行呢?」「卖出去的,就只有最近补充的书……剩下的都是长期卖不出去的书。」「……啊。」被她一说,确实是这样。「与以前没多大区别」这件事本身便不是好事。「……得换一下商品才行。」虽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与新刊书店不同,旧书店无法确定其入货的书本类型。「果然明天还是去一趟市场吧。」栞子这样说道。「不是要明年再将书运过去展示吗?」「那是得明年再说……市场并不仅仅是卖书的……」这样吗。市场上会有很多店来展示旧书——并不只是去卖书,还可以去买书。「说不定会有文库本的书展示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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