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完成
第五章 完成
當市柳接獲猿猴發動攻擊的消息時,正好駐守在禁門。
「各就各位!為襲擊做好準備!」
市柳大聲疾呼同時,心中暗忖:這一天終於來臨。
由於猿猴必定會攻打禁門,附近的士兵正陸續趕來,目前僅有三十多名士兵,無法期待增援部隊。士兵按照事前決定的步驟加強攻防,弓兵把箭搭在弓上,抱著甕的士兵越過石壘,將油倒在禁門周圍。
目前周圍的士兵雖然神色緊張,卻沒有陷入慌亂,但還是有人眼神中透露出不安,目送原本一起駐守的神官先行離去。
市柳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他也料想不到,猿猴會在自己駐守禁門時進攻。
茂丸那傢伙也是在防守禁門時喪命。
「不,真是千載難逢啊!」他小聲嘟噥道,接著輕嘆口氣,整頓好心情。
市柳瞧見抱甕的士兵回到石壘內側後,他站到石壘上。
從兩側石壁流下的水發出淡淡的光,這裡雖然沒什麼光源,卻不至於視野不佳。市柳定睛注視著朝向神域開啟的禁門。
「你們該感到高興,因為我們運氣太好了!」
他感受到所有士兵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雖說山內有很多武人,卻少有機會能為同伴報仇!我們很幸運,是憑弔之戰的尖兵,也是目前山內最瀟灑的一群人。」市柳停頓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丹田有力地大喊道:「所以我們要瀟灑應戰!」
「好!」眾人大聲回應。
從敞開的禁門往深處望去,通往神域的通道上傳來沙、沙、沙的腳步聲,漸漸越靠越近,同時還能聽到硬物相碰的熟悉聲響——那是武器相互碰撞的聲音。
「火箭準備,射箭!」
火箭射向倒在地上的油,下一秒,周圍頓時一片通明,於是看到了……
果然不出所料,從禁門另一端出現了全副武裝的猿猴。只見一整排猿猴手舉著盾牌,形成了一道盾牆。
嘖嘖!這群野獸竟然還耍小聰明。
「弩隊、弓隊,準備!」
弩弓對準了禁門內側。
「弩弓,射!」
隨著市柳一聲令下,五支箭不偏不倚,射中盾牆,刺穿了其中兩塊盾牌。
啊!慘叫聲傳來。
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得趁勝追擊。
「弓箭,射!」
弓兵聽令迅速對著盾牆的缺口,再次射出箭雨。猿猴高舉在頭的盾牌,接連被射中。
「繼續!不要間斷!絕對不能讓牠們再靠近一步!」
盡管猿猴也會射箭,但石壘十分堅固,內側也備妥了大量的箭矢。猿猴躲在盾牌後方一籌莫展,火勢在石壘與猿猴之間蔓延。
若能夠繼續阻擋猿猴……
正當市柳這麼暗忖時,盾牆一角崩垮,原本縮成一團躲避亂箭的猿猴,猛然將手上的盾牌往火上一丟踩於其上,不顧箭如雨下,一口氣衝了過來。
勉強可看到約十隻左右的猿猴,拿著棍棒和矛槍,發出震耳慾聾的叫聲,跳越火海,穿越禁門,朝向石壘進攻。
難以想像前一刻還全力防守的猿猴,竟展開突擊,而且速度飛快,根本來不及應戰。
「不要畏懼!射箭,射!」
好幾支箭矢射中猿猴龐大的身軀,卻像是牙籤般完全無法發揮作用。那些猿猴毫不在意身中數箭,發狂地朝向石壘撲過來。
最前方的猿猴手拿矛尖亮著光的矛槍,咻咻咻地揮動著,下一剎那,牠使勁刺向箭窗,扎穿了正準備搭箭的士兵胸口。
市柳驚見石矛刺穿士兵的後背,忍不住咂了嘴,猛一回神,死守石壘的八咫烏,正與試圖突破的猿猴展開激烈的攻防戰,四周響起怒吼和尖叫。
「可惡,無法用弓了。」
「拿刀!」
「這些王八蛋,難道不會痛嗎!」
削尖的竹子擋在石壘下方,無法發揮絲毫阻擋作用,猿猴敏捷地斬斷後,踩著石壘基座的石頭順勢爬了上來。
其中一隻猿猴動作相當輕盈,與笨重身體毫不相襯,步步逼進市柳。
「混蛋!」
市柳操起事先準備好的矛槍,反手高舉朝向猿猴刺去。豈料猿猴靈活閃開的同時,一把擒住市柳的矛,牠抬頭與市柳四目相接,半晌後,牠蠻橫地搶過矛槍,丟棄於一旁。
猿猴凶狠地瞪視著,市柳還來不及感到驚愕,牠便踩著石壘上突出的石頭,跳到和市柳視線相同的高度。猿猴矯健的身手讓市柳訝然,不由得叫嚷出聲,踉蹌後退好幾步。
最後猿猴站在他面前,一人一猿立在狹小的石壘上對視。
「混蛋,你這個妖怪,給我滾下去!」
市柳怒氣攻心,拔刀砍向猿猴,大刀劃過猿猴的身軀,就像是被厚實毛皮彈開般,全無砍到軀體的實感。猿猴的長手臂狠狠朝市柳揮來,他反射性地蹲下閃過,頭頂傳來猿臂飛快掃過的聲響。
這傢伙本身根本就武器。市柳內心暗忖,向退後了一步,冷靜地觀察著猿猴。死猴子高大魁梧,手腳強壯粗長,腕力和跳躍力都遠遠勝過自己,雙方徒手交戰,明顯對我方不利……不過,絕不能讓牠們輕易突破前哨。
「不要退縮!守住各自的崗位!」
市柳沉著氣,重新拿起大刀,撲向猿猴。
「禁門遭到襲擊!」
「凌雲宮的士兵盡快集合,我們須前去支援。」
開始了嗎?他悄悄向窗外張望,只見看守的士兵匆忙趕著離開。
等到僅剩下少數士兵之後,他搖響了鈴,過了一會兒,一名士兵走了進來。
「請問有事嗎?」
由於翠寬是基於正當的理由失去自由,看守士兵基本上都十分尊敬,而且還給了他一個專用鈴,有事便可搖鈴呼叫。
一想到這些士兵依從雪哉指示禮遇他,就令人感到惱火,不過這次反而幫了大忙。
「外頭很吵,發生什麼事了?」
「呃,沒有……」士兵囁囁嚅嚅,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聽到有人提到禁門,該不會是猿猴攻進來了?」翠寬語帶擔憂地低聲探問。
「那是,那個……」士兵露出更加為難的表情。
「猿猴果然來了!」翠寬誇張地抱頭,哀嘆道:「唉!所以啊!所以早就說了!我就是擔心會發生這種情況!」
山內要滅亡了!翠寬吼叫著,猛然「啊!」了一聲,按住了胸口。
「……翠寬大人?」
翠寬沒有回應,下一剎那,他便倒地不起。
「翠寬大人!你聽得到嗎?翠寬大人!」士兵慌了手腳。
翠寬依舊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士兵慌忙打開格子門的鎖,跑到翠寬身邊蹲下,試圖將無力倒地的他翻過身。突然他舉起雙手,勒住了士兵的脖子。
「呃!」被掐住脖子的士兵,立刻昏了過去。
「笨蛋,千萬不可大意。羽林到底是怎麼教你的?」翠寬不悅地嘀咕。
接著,他俐落地脫下士兵身上的衣服,並拿走長刀,甚至借用了顯示是羽林天軍的懸帶。最後,他調整昏厥士兵的姿勢,使其不至於不適,便走了出去。
「不知是否來得及……」
〈凌雲宮〉周圍悄然無聲。
平時這個時間,大街兩側擠滿了攤販,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然而,或許是察覺到士兵的動向不平靜,路上的人潮少了許多。
輝也混在稀散的人群中,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猛一轉頭,從大街旁的水甕中瞧見自己的模樣。即便過了這麼久,還是無法適應沒有蓬鬆棕毛的光滑皮膚。
牠身穿刻意染成墨色,與羽衣很相似的黑衣,一頭濃密的頭髮隨意梳理。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從外地來這裡討生活的八咫烏。
由於先前為了避免露出馬腳,輝也接受過悉心指導,能很自然地混入這些被徵召來建造堡壘的工人當中,連牠自己都感到驚詫。就算牠若無其事地邁開輕盈的腳步,假裝在〈凌雲宮〉的外牆周圍散步,也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話說回來,〈凌雲宮〉的八咫烏現下根本無暇理會他。自從某位像是傳令兵的烏鴉從中央山飛來之後,原本負責守衛〈凌雲宮〉的烏鴉便陷入一片混亂。此時此刻,那些烏鴉應該在禁門和自己的夥伴交戰。
這些烏鴉的腦筋都不太靈光,還以為猿猴必定會從禁門進攻。
我們忍辱負重,就是為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
輝也吞了吞口水,想起自己藏在袖子內的短劍。
身為榮耀的猿猴一族,自己必須完成該做的事。
「我打算派密探去烏鴉的世界臥底。」
六年前,在猿猴第一次獵烏鴉失敗之後,猿王便下定決心。
從很久以前,猿猴就持續開築通往烏鴉領域的山內路徑,當時終於完工。雖然輝也對山內的情況一知半解,但據猿王所言,守護山內的結界出現了破洞,面臨糧食不足這個急迫的問題,已然無法謹慎行事。
起初派兵獵殺烏鴉,同時進行內部偵察,獲得相應的成果,豈料發生出乎意外的事。
烏鴉無預警地闖入猿猴的領域,還殺了珍貴的小猿猴,幾乎在此同時,被派往山內的壯丁們也遭到殺害,猿猴闖入山內的事實曝了光。盡管其他同胞群起激動地想要報仇,猿王卻下令,要長期派奸細到山內,為未來的決戰做準備。
「烏鴉基本上是高傲自大的動物,認為我們是聽不懂御內詞的野蠻族群,他們終於要為自己的傲慢感到後悔了。」
猿猴一族聚集在最大的洞穴內,個個摩拳擦掌,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猿王!我要當密探!」
輝也最先舉手,其他猿猴都爭先恐後地積極爭取,因為大家都想為同胞報仇,更想成為光榮的斥候。
「最初派出的密探,最好是小孩子。」猿王搖頭斷言道。
若是孩童,即使咬字不準,也不會引起懷疑。
猿王打算要親自教導,有意願且聰穎的孩子,學習烏鴉的語言。
「我去!」圓夏自告奮勇,明確表達出意願。
雖然圓夏才九歲,但知道牠身世的猿猴,都不會懷疑他的決心。
除了圓夏以外,猿王還挑選幾個聰明伶俐的小猿猴,在他們學會某種程度的御內詞後,便分批經由地下道送往烏鴉的世界,然後發揮耐心,仔細調查內情。
無論發生任何難以預料的狀況,絕對不能和烏鴉發生衝突,更加不可洩露自己是猿猴的事實。一旦遭到懷疑,最低限度必須要以人形死去。
那些小猿猴經過嚴格的調教,個個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因此目前猿猴一族已完全掌握,烏鴉領地的地形和政治內幕。
另一方面,烏鴉對猿猴一無所知,即便他們似乎在神域內張望窺探,能夠取得的消息十分有限。他們根本不了解自己的領地內,已有多少可闖入的路徑,也不清楚猿猴有多少勢力,甚至打算在禁門,這個最大的進攻途徑的入口處建造堡壘,簡直笑掉大牙。
「凌雲宮內有充足的糧食和武器。」年輕尚輕的圓夏,已有勇士樣貌,他謹慎地回報。「他們以為我們會從禁門闖入,打算把此處的離宮作為補給的據點,正在募集打短工的工人建造營壘。因此,即使有陌生面孔,也不會馬上被發現。」
更愚蠢的是,〈凌雲宮〉的碉堡至今仍未完工,一旦混入其中,根本勝券在握。
「嗯,人質很有效……」聽取圓夏報告的猿王,停頓片刻後,緩緩點頭問道:「既然烏鴉在建造營壘,是否表示烏鴉想要保護的重要人物也在那頭?」
「全都在。」圓夏迅速回答,他的調查十分詳盡。「除了貴族的女人以外,代理金烏和他的妻子也都在那裡。」
「要把凌雲宮定為首要目標嗎?」輝也建議道。
「好,就這麼辦。」猿王頷首認同。
猿王明快地下達命令,在決戰日之前,分批將會講御內詞的猿猴送去當工人。為了配合烏鴉的衣著習慣,牠們都穿上墨染的衣服,讓自己看起來像是烏鴉,漸漸地越來越多的猿猴被送進山內。身為密探的小猿猴們,繼續假裝天真無邪,滲進山內調查何處有儲備,何處有能成為人質的對象。
「到了決戰時刻,就在禁門大肆開戰!」
烏鴉必定會極力避免禁門遭到猿猴突破,進入朝廷內部,所以無論如何都試圖在禁門的水邊擊退猿猴。
「我們孔武有力,在狹小的地方戰鬥,形勢對我們更有利,而且凌雲宮的衛兵一定會趕去支援禁門。」
只要士兵前往禁門,〈凌雲宮〉便成了空城。
「我們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烏鴉都在天上飛,而樹木能發揮的隱藏作用,對猿猴來說,無疑是理想的移動路線。
那片樹林,正是無數條通往烏鴉領域的路徑中,最大的一個洞穴。
猿王很留意真金烏皇太子的動向。打算趁那傢伙前往外界時,用強勢兵力攻下警備鬆懈的〈凌雲宮〉,擄取人質,徹底奪走他們儲備的糧食。如此一來,那傢伙十之八九必會聽我的命令。猿王如此斷言道。
對於諜報任務有功的圓夏,猿王賞賜送了一把漂亮黑曜石短刀。那把短刀是猿王使用多年的護身刀,刀柄用藍色纏繩綁得密密實實,刀身發出晶亮光芒,放在燈火下微微透著光。
那是猿族自古以來傳承下來的寶物,猿王將短刀交給圓夏的理由並不難猜測。
由於在山內期間禁止與烏鴉發生衝突,所以那是圓夏的第一把武器。圓夏漲紅了臉,想把短刀藏進懷裡,避免被人看到;輝也覺得危險,於是協助他掛在脖子上。
「記住,千萬不能亂來。」
「我知道。」聽到輝也叮嚀的圓夏,嚴肅地點了點頭。「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完成任務,所以絕對會活到最後。」
表弟當時一臉毅然地回應,此刻應該成功地偽裝成烏鴉屏息等待。
就在這時,烏鴉們在〈凌雲宮〉內一隻接一隻飛了起來,輝也躲在暗處斂息觀察著。
他們應該被派去支援禁門了。
細數黑色鳥影拍著翅膀,列隊飛行而去的數量,目前留在〈凌雲院〉內的兵力,應該不到平時的十分之一。
輝也激動了起來,感覺到自己全身熱血沸騰。不要急!不要急!他像是在唸咒語般持續默唸這句話,靜待黑影完全消失。
過了好半晌。黑影終於消失了,就是現在!輝也咻地吹了聲口哨,原本埋伏在周圍的同伴立刻現身。他使了個眼色,旋即踩著同伴的肩膀輕盈地跳上圍牆,正好與經過下方的士兵四目相對。
「嗯?」士兵呆若木雞。
輝也對他咧嘴獰笑,跳下圍牆,站立在士兵面前。
「你要幹嘛………?」
在士兵大聲呼叫援兵之前,輝也就用藏在袖中的短刀抹向對方的頸部,瞬間鮮血直噴,士兵瞠著驚恐的大眼,不瞑目地重重倒地不起。
這是輝也第一次動手殺烏鴉,竟然如此輕而易舉,看見士兵一臉茫然丟失性命的愚蠢死狀,牠感到不耐煩,卻又有些竊喜。
可恨的烏鴉!在潛伏期間,明明有多次機會能刺殺烏鴉,牠還是一直忍到現在。
圓夏,你看著,我會殺光所有的烏鴉!不過,當務之急是先完成自己的任務。
輝也草率地把屍體丟棄在樹下,快步前往面對大街的〈凌雲宮〉。中途好幾次遇到巡邏的士兵,由於對方人數少加上慌了手腳,牠輕輕鬆鬆就把士兵給解決掉。
就這樣,牠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正門,再用同樣的方式殺掉守在正門的衛兵,接著牠滑入內側打開門閂,敞開了大門。
早晨的大街上可以看到零星的烏鴉身影,此時烏鴉們完全沒有意識到危機出現了。聽到門扉被打開的聲響,他們不經意地瞥了大門一眼。雖然對於不是士兵立在大門旁略感納悶,但可能做夢都沒有想到,是可能會吃掉自己的猿猴。
真感謝這些過慣安定生活的腦袋,如此不靈光。輝也無視那些詫異的眼神,用力揮著手臂示意,混入烏鴉中的猿猴同伴,全都跑向大街的相反側。
〈凌雲宮〉前筆直大街的盡頭,就是尚未完工的營壘。用鑿下的大石排列層疊後,再用小石頭填補縫隙,既不牢固,也沒有足夠的高度。對猿猴來說,這種營壘根本不堪一擊。平時監督工人的士兵也被派去禁門支援,現下根本無人,讓這一切顯得可笑至極。
猿猴站在中看不中用的堡壘上發出暗號,不一會兒,無數黑影身輕如燕地從外側越過堡壘。他們和輝也一樣穿著黑衣,雙眼發亮,靜悄悄地朝〈凌雲宮〉移動。
烏鴉起初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當瞧見奇怪人影不停地從沒有人煙的樹林中竄出,漸漸感覺不對勁。
猿猴不理會被嚇得逃進寺院和神社的人,卻沒打算放過臉紅耳赤質問牠們的人。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一名年老的烏鴉用力抓住輝也的同伴,試圖阻止牠進入〈凌雲宮〉。「停下來!不可以去那裡!」
那名同伴向輝也使了個眼色。
嗯!沒問題,動手!輝也輕輕揮了揮手,被抓住手臂的同伴立刻用預藏的刀子,刺進老烏鴉的胸口,大街上頓時響起尖叫聲。
此時,輝也和其他人立刻脫下一身黑衣,變回了原來的巨大猿猴的模樣。只見原本矮小的身體猶如積雨雲般持續膨脹,撐破的黑色衣服發出撕裂聲,原本醜陃的皮膚上長出漂亮溫暖的毛,通紅的臉佈滿皺紋,犬牙也變尖了。
烏鴉驚懼看著牠們的眼睛轉變成金色時,駭然地踉蹌逃竄。輝也見狀,仰天大笑。
在輝也的諷笑聲中,牠的同伴在大街上輕易地撂倒擋住去路的烏鴉,快速向前挺進。
五十名恢復原來樣貌的同伴,無論男女老幼,都是英勇善戰的勇士。即使在猿猴中較柔弱的母猴和老猴,一旦和瘦弱的人形烏鴉進行肉搏戰,也都能以一當十。若順利闖入宮中,和烏鴉陷入混戰,必定穩贏不輸,縱使士兵聽到騷動慌忙趕來,也已來不及了。
先行抵達正門的猿猴,個個身軀龐大,身手矯健,牠們宛如暴漲的河川泥水般,順暢地流入〈凌雲宮〉。這群前鋒部隊會按照事先的任務指示,挾持代理金烏,還有另一群協助的猿猴將前往寺院控制局勢。
到處傳來烏鴉淒厲的慘叫聲,事到如今,輝也可說是已完成帶領同伴達成首要任務。
此時,輝也看見另一群準備接收存糧的同伴走了過來,牠轉身準備帶領牠們前往倉庫。猛然耳邊傳來咻的一聲,一支箭擦過牠的肩膀,訝然地抬頭一看,一隻倖存的烏鴉站在瞭望塔上,渾身發抖地對著這個方向舉著弓。
真是愚蠢的傢伙,為什麼不趕快逃命呢?
輝也輕鬆閃過烏鴉在恐慌狀態下,沒有瞄準就射出的箭,牠敏捷地衝上瞭望塔,一把擒住慌忙變身試圖逃走的烏鴉的腳,然後跳下瞭望塔,重重摔在地上,清楚地聽見頭蓋骨摔破的聲音。變身到一半的烏鴉,鳥嘴折向奇怪方向,屍體看起來十分滑稽。他對於烏鴉如此不堪一擊,令人發噱,忍不住訕笑出聲。
接著輝也豎起耳朵,試圖瞭解其他同伴的行動——寺院內傳來女人的驚叫聲,那群同伴負責擄走代理金烏,看來行動相當順利,按照目前的形勢……
正當牠與身邊的同伴交換眼神時,驟然聽見一道飛快又沉重轟然聲響。原本臉上還帶著笑容的同伴腦袋不見,下一瞬間,又聽見細長的咻咻聲,牠還來不及仰頭看,立刻感覺到有東西擦過自己的臉頰。
當輝也回過神後,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只見拳頭大的石頭像雨滴般落下,打穿地面,發出沉悶的重擊聲。被箭雨刺中肩膀的同伴,在發出呻吟的同時,腦袋就被掉落的石頭砸爛,其巨大的衝擊讓同伴的眼珠子都飛了出去。旁邊有一隻猿猴連滾帶爬試圖逃走,也被正上方丟下來的石頭擊中,身體向背後折斷了。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轉眼之間。
輝也狼狽不堪地逃到附近一棵松樹後方,隔著樹枝窺探情勢,卻對眼前景象感到錯愕。
方才空無一物的天空,不計其數全副武裝的八咫烏蜂擁而至,大烏鴉宛如海浪般井然有序,從高空中急速下降,丟下用網子搬運的大量石頭。騎在鳥形大烏鴉背上的人舉弓瞄準,接著成千上萬的石頭和箭矢宛如豪雨般從天而降。
輝也與急速下降的士兵四目相對的瞬間,一支箭射中了眼前的松樹。
「王八蛋!」
他們不是才去禁門支援,到底何時趕回來的?
慘叫聲此起彼落,但與剛才不同,這次是同伴的慘叫聲。
「你們瞎了眼,沒看到他嗎?」
眾人朝著發出吼叫聲的方向望去,石頭和箭矢霎時停了下來。
其中一名同伴拖著一位臉色蒼白、身材瘦高的男人從〈凌雲宮〉內走了出來來——那是如假包換的代理金烏。
一旦抓到人質,就有恃無恐了。內心如此暗忖的輝也,正想鬆一口氣,隨即聽到咻地一聲,不妙的聲響。
「啊啊啊——!」
上空飛來的一支無情的箭,硬生生刺中代理金烏的肩膀。
「好痛、好痛……!」代理金烏傷口流著血,痛哭出聲。
同伴啞然失色地仰頭看向天空,無數支箭從天而降射穿了同伴的身軀。
「住手,住手啊!」代理金烏哭著求饒。
無情的箭雨不停落下,為了趕盡殺絕,那些烏鴉似乎不惜犧牲自己的代理族長。
「他們是認真的嗎?」
無論多麼大聲質問,聲音也無法傳到上空。
原本挾持代理金烏的同伴,已全身插滿了箭,一命嗚呼。而代理金烏也身中好幾支流矢,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在屋內把烏鴉作為人肉盾牌的同伴,腦袋已中了箭,倒地不起;其他同伴試圖沿著原路折返,也被暴雨般的石頭擊中。即使同伴從下方丟擲石頭試圖反擊,下一剎那,身上就會出現無數支箭矢,接著被數不清的石頭砸中,就像熟透的柿子掉落在地上般血肉模糊。
冒著熱氣的內臟散落在庭院內精心修剪的樹木前,倒在地上的同伴失禁抽搐著,四周瀰漫著血腥味和屎尿的難聞氣味。
「輝也,快去倉庫!那裡有武器!」
聽到躲在暗處同伴的叫嚷聲,輝也猛然驚醒。
沒錯!倉庫內有武器,只要固守在倉庫內,或是……。想到這裡,輝也連滾帶爬地從樹木之間跑向儲備倉庫。
幸好離倉庫只剩下一小段距離。
他努力躲在暗處,閃避成千上萬的石頭和箭矢,冒著生命與幾位倖存的同伴一起跑向倉庫。他們用力敲破了門,闖進倉庫內,裡面大木箱堆積如山。
太好了!只要有了這些,仍然有勝算!
輝也用力揮下發顫的拳頭,打破箱蓋,探頭向木箱裡張望,頓時巨大的身軀一僵,一時之間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是怎麼回事……?」同伴驚恐地問道。
木箱內空無一物。
輝也錯愕得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們在這空蕩淒慘的空間內惶恐失措。
「啊啊啊,啊啊啊啊!」輝也發瘋似地狂吼起來。
其他同伴敲破一個又一個木箱。
「沒有,什麼都沒有!」
「輝也,這到底怎麼回事?」
「武器不是都放在這裡嗎?」
這是根據小猿猴密探給的訊息,而且最先潛入調查的不是別人,正是輝也。
這裡不是應該儲備了大量武器嗎?輝也明明親眼看到士兵戒備森嚴,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搬進倉庫內。豈料,竟是雜亂堆放的空箱子,完全沒有此刻自己需要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那些死烏鴉在搞什麼鬼!」
同伴咒罵的聲音,此刻聽來十分遙遠。
事到如今,輝也終於意識到,為何那些趕往禁門的烏鴉會出現在自己的頭頂上。
驀地,倉庫上方閃現亮光,好幾個瓶子從敞開的小窗戶被丟擲進來,掉在地上碎裂,看似油的液體隨之四濺。
「「啊啊……」輝也發出絕望的哀號聲。
火箭通過小窗射進來,轉眼之間,熊熊火光淹沒了他的視野。
翠寬趕到〈凌雲宮〉時,前往寺院的道路,已被鮮血染紅了。住在裡頭的人似乎都已逃走,到處都是一動也不動的八咫烏和猿猴的屍體。
代理金烏所住的〈凌雲院〉冒著黑煙,無數騎兵盤旋在上空。
「有人在嗎?」
翠寬聽著遠處傳來馬的叫聲,四處尋找是否有人受了傷無法動彈。
「不要!不要過來!」大街上傳來驚叫聲。
翠寬凝神一聽,發現叫聲傳來的地點後,忍不住咂嘴。
猿猴闖入孤苦伶仃的婦孺所聚集的〈天憐院〉。
「王八蛋!」翠寬咒罵著,迅速衝向寺院。
竟然連守衛那裡的士兵也撤走了,簡直瘋了!
當翠寬跑向尖叫方向時,回想起讓自己失去自由的那場會議。
「把凌雲宮作為誘餌!」
雪哉在正式成為參謀之後的會議上,提出了這個建議。
當巨猿突破禁門之後,召集了勁草院和羽林天軍的參謀,以及在野的兵法家一同討論對策,而身為地方代表的前全軍參謀翠寬,也受邀參加。
那場會議在勁草院的大講堂內舉行,那正是幾年前,翠寬被雪哉打敗的地方。
當晚,講堂內的照明火光,將與會者的臉映得陰森可怕。除了許多熟悉的面孔,翠寬發現統率全軍的大將軍,北家家主也是與會者之一。〈兵術〉盤上訓練時使用的空間中,放置了一張中央的詳細地圖,上面插著代表士兵的棋子。
雪哉站在盤上訓練時院士所站的位置。
「讓凌雲宮的警備唱空城計,誘導猿猴去那裡。」他環顧圍在地圖旁的兵術家說道。
將凌雲宮偽裝成士兵離開支援,引誘猿猴展開奇襲。雪哉斷言,這是唯一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要把陛下和宮烏都當成誘餌嗎?」大將軍神情冷肅地訝然問道。
「那些達官貴人必定能夠理解,這將成為保護山內的基礎。」雪哉泰然自若回答。
「但是!」
「我們起初就明言,猿猴的威脅來自中央,是他們無視我們的警告,他們應該早就瞭解留在中央的危險性。」雪哉面帶微笑,嗓音中多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自己的犧牲能換來山內的和平,必定會欣然接受。」
大將軍聞言噤了聲,不再贅言。
大將軍北大臣的任務,是整理參謀會議的意見,並在朝議時稟報。當朝廷搬遷時,參謀皆點出了〈凌雲宮〉的問題點,大將軍卻沒有運用這些的意見,成功說服其他大臣,因此他必須為此負起責任。
「事到如今,只能充分利用目前的狀況。」雪哉對著陷入沉默的外祖父,說道:「猿猴並非傻子,牠們懂我們的語言,也有能變成人形的,恐怕早有猿猴的奸細潛伏在山內。」
目前尚不知猿猴是從哪裡進入山內,雖然朝廷已盡了最大努力調查,但百密必有一疏,無論投入再大的心力,情況都對入侵者有利。
萬一猿猴在市街的水井中投毒,必定會造成不可收拾的慘劇。
〈凌雲宮〉所使用的大水井和膳房都能派人警備,不過這僅在中央能辦得到。若猿猴闖入山內後轉而前往地方,在各地投毒的話,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雪哉主張,必須一口氣擊敗,甚至殲滅猿猴,避免長期戰。
「等一下!」其中一名參謀提出了意見。「我們並不知道猿猴的據點,或許牠們也生活在像山內這樣完全不同的異界。」
因為無論怎麼偵察,都無法徹底瞭解猿猴的戰力。
盡管面對其他參謀提出的不安,雪哉依然不為所動。
「的確無法排除猿猴有自己異界的可能性,然則若牠們具備遠超過我們的大規模戰力,正式展開攻擊時,我們毫無勝算。只能盡全力做好準備,祈禱牠們的力量不以為懼。」
「既然這樣……」
「雙方的戰力若勢均力敵,我們的戰略就有機會帶來勝利。」
其他參謀紛紛開口表達意見。
「猿猴已飢腸轆轆,所以才會想吃我們的同胞。」雪哉提高嗓音說道:「我猜想,牠們糧食供給不足的可能性相當高。」
至少牠們不會希望打持久戰。
「牠們應該很想盡快擊潰我們,然後要求我們提供山內的糧食或是活供。」
猿猴擄獲宮烏作為人質,無疑是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只要用達官貴人或是他們的妻兒當做擋箭牌,要求進貢糧食,地方的貴族就得乖乖獻供。
「猿猴也心焦氣躁,要將牠們引出巢穴,並非不可能的事。」雪哉說完,攤開中央山地圖,指著其中一個地方說。「目前從地下街那裡接獲線報,已掌握到哪裡最可能是猿猴的闖入途徑,雖然我們付出了一定的代價。」
最有可能的,就是中央山上一片未開墾的山林。
「既然無法立刻完成有效的要塞來對抗猿猴的襲擊,乾脆反向利用,讓牠們以為只要攻下凌雲宮,就可以打敗我們。」
針對敵人的策略將計就計。
「若我是猿猴,就會在禁門前引發衝突,讓敵人的戰力都集中在中央山。趁凌雲宮警備鬆懈時發動猛攻,一舉奪下凌雲宮。在這種狀況下,分批投入戰力有百害而無一利。既然已經走投無路,就會不顧一切,把所有戰力都集中在這裡。」雪哉略頓,緩緩環顧在場的所有人,沉聲道:「我們把握住這個時機反擊,勝利就會屬於我們。」
兵力出動,虛搖一招,假裝前往禁門支援,實則守在附近待命。
當猿猴向〈凌雲宮〉展開進攻,隨即利用箭雨、落石反擊,迫使猿猴九死一生地逃到空無一物的倉庫。等到牠們發現中計時,必定感到驚慌失措,但為時已晚了。
「然後只要點火燒死牠們就好。」雪哉冷酷地淡然道。
眾人頓口無言,似乎被他的氣勢震懾。雖然每個人都假裝沉思,但顯然都在窺視眉頭深鎖的大將軍,等待他的意見。
「我反對!這個計畫太危險了。」翠寬打破寂靜說道:「你的計畫會讓凌雲宮內所有非戰鬥成員都遭遇危險。」
他難以置信提出如此荒唐的計畫,竟然沒有人表達意見。
「但是,與山內整體相比,不是微乎其微嗎?」
「簡直亂來!」翠寬怒斥道。
「這只是假設發生最糟糕的情況。」雪哉輕笑道,眼神卻絲毫沒有笑意。「若猿猴太愚蠢,沒這麼聰明,這些想法就只是我們杞人憂天、以防萬一的計畫。」
「我說的就是你這『以防萬一』的危險性!百姓因天災已苦不堪言,難道還要坐視他們送死嗎?現下不要再搬遷至凌雲宮了,盡可能安排更多人遠離中央。」
「這並非面對現狀的有效對策。」
「卻是能減少遭遇襲擊時的傷亡人數。」
「放任奸細四處摸清我們的底嗎?你提出的意見,根本是兩頭不討好的愚蠢方案。」
「只要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就好。仔細想清楚,到底哪個方案才愚蠢?」
「這是我想說的話。正因為當初沒有接受我們提出『放棄中央』的提議,搞得現下還得召開這個會議。請你不要忘記前提,提出更務實的解決方案。」
「我要表達的是,持續提議放棄中央,才是務實的解決方案!」
「既然這樣,你去請那些貴族放棄中央啊!不就是沒辦法做到,我們才聚在這裡討論,不是嗎?」
雪哉和翠寬互不相讓。
陡然,北大臣一錘定音,結束了他們的爭執。
「我已充分瞭解翠寬的意見,也明白最好放棄中央。」大將軍深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不過,這是不了解朝廷現實的奢望,宮烏不可能如此輕易放棄中央。眼下采納雪哉的意見,比較洽當。」
「我也贊成。」
支持雪哉的聲音此起彼落,參加會議的人都認為,沒有比雪哉提出的方案更理想的。
然而,雪哉並沒有露出得意的表情,而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接受了勝利。
翠寬無法欣然接受,他知道一旦自己屈服,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所以無法退縮。
「你們只是在追求簡單的方法!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雪哉的提議很合理。」
「你的意見也有道理……只不過在目前的狀況下,這是唯一最妥善的做法。」
其他人露出帶著灰心和同情的眼神,無可奈何地表示認同。
雪哉的作戰方案看似此刻眼前的最佳選擇,只不過大部分與會者都太輕敵,認為不會發生這種最壞的情況,應該只有自己和雪哉兩人真正瞭解這個選擇的意義。
翠寬緊咬著牙根,忖度道:那傢伙明知道後果,竟然還作為「最佳方案」的提議。
「雪哉,你別亂搞,考慮清楚!」翠寬大聲喝斥道。
最後,翠寬仍舊無法推翻這個決定,也由於自己的持續強硬反彈,到最後以保密為由,將他關了起來。
「若你繼續鬧場,就請你離開。」士兵抓住翠寬的手臂說道。
當士兵將他拖離大講堂時,遠處傳來雪哉的說話聲。
「目前已對外放出消息:地方也有猿猴出沒。要利用這一點,讓貴族繼續集中在離宮。於此基礎上,假裝把大量武器和糧食送進凌雲宮。沒錯,就只是看似很重的空箱。」
「雪哉這個王八蛋!」翠寬厲聲怒叱。
當他衝進〈天憐院〉時,隔扇倒成一片,紙拉門也都破了。然後……在走廊深處,看到一隻猿猴正想抓住女人!
翠寬立即拔刀衝向前去,在猿猴回過頭的同時,一刀砍向猿猴的臉。猿猴嚇了一跳,他一把將女人從猿猴手中搶了過來。
「妳在幹什麼?趕快逃出去!」翠寬雙眼緊盯著猿猴,對著躲到他背後的女人大吼:「快變成鳥形飛離這裡。」
「但是,孩子……我沒辦法抱著孩子飛!」女人滿臉驚恐地抱著嬰兒。
「妳趕快出去,等我收拾完這個傢伙就來當馬。」翠寬忍不住咂舌道。
翠寬話聲剛落,背後傳來猿猴大聲說話的聲音,另一隻猿猴從房子深處衝了出來。
「快走!」
翠寬把母子推向院子的方向,轉身面對兩隻猿猴。
「妖怪,別小看我們!」
翠寬雖然離開了第一線,卻從未疏於鍛鍊。
兩隻猿猴似乎不顧一切想抓人質,跑向院子想追女人。翠寬為了阻止猿猴,輕砍了一刀後向後跳開。猿猴遭到阻止後,不耐煩地一揮手臂,被打破的門窗應聲倒下。
「呀啊啊——!」
自猿猴身後乍然衝出一名少年,手持矛槍,他是這寺院的神官。當矛槍快刺中猿猴時,猿猴一把抓住了槍柄,用力搶了過去。
「你不是對手,快逃!」翠寬硬聲發出警告,卻已經來不及。
只見猿猴揮動矛槍,將少年神官甩了出去,神官撞到牆壁,頹然地倒在地上,猿猴把矛槍對準了他……
來不及救他了!正當翠寬閃過此念頭時,有人衝了出來,擋在神官面前。
那人身上的紅色衣服飄起,繡著金色車輪的紋樣閃著金光。他用普通人根本拿不動的大刀,毫不留情地刺向猿猴心臟,接著身手矯捷地反手一刀,割斷了另一隻猿猴的咽喉。咚!猿猴發出沉重的聲音倒在地上。
翠寬定睛看著猿猴身後的男人,不禁瞠目結舌。
「嘿,你很帥嘛!」對方用一如往常的狂妄語氣向他打招呼。
「路近……」翠寬沒有問他為何會在這裡,看到不計其數的神官跟著路近陸續趕到,他咂著嘴說:「那小鬼真是太令人氣憤了!」
長束一直待在〈明鏡院〉聽取戰況報告。
〈明鏡院〉內搭建了大帳篷,大將軍玄哉公和參謀總部的人都聚集在此。由於此處的地理位置,比起勁草院和〈招陽宮〉,更接近〈凌雲宮〉,因此被選為據點。
雪哉之所以事先向長束說明作戰計畫,或許也是因為當需要利用〈凌雲宮〉時,希望可以避免無謂的爭執。
當雪哉接獲神域的猿猴採取行動的消息後,並沒有通知長束,就擅自決定邀請作戰相關人員在〈明鏡院〉集合。
長束心情複雜地看著,雪哉不斷聽取接獲報告、下達指示的身影。
「襲擊者當中也有看起來像是女人和孩童。」
「不要讓任何一隻猿猴活著回去,要徹底殲滅。」雪哉語氣堅定地下令:「沒有傻瓜會同情害蟲的卵,必須斬草除根。」
「是!」
「請等一下。」
真赭薄目送傳令兵離去後開了口,雪哉瞥了她一眼,臉上沒有客套的笑容。
「怎麼了?現在很忙。」雪哉雖一臉恭敬,語氣卻十分漠然。「若能稍後再談,我將感恩不盡。」
「你,你想把我們當成誘餌嗎?」真赭薄嗓音發顫地問道,似乎察覺到什麼。「除了代理金烏和大紫皇后,濱木綿也在凌雲宮內。」
「紫苑寺離凌雲院有一段距離,遭到攻擊的可能性很低。」
「這不是重點,你這傢伙有沒有人性,到底在想什麼?」真赭薄怒不可抑地嬌吼。
「所以呢?」雪哉不耐煩地轉身看向真赭薄,冷嗤道:「即使妳認為我沒人性也無妨,無謂地拉長戰線,造成不必要的犧牲才是愚蠢。只要能夠避免這種情況,就算要我變成魔鬼也無所謂。」他略頓,冷然的眼眸掠過一抹陰沉。「值得慶幸的是,長束親王派出手下神兵,在路近大人的指揮下前往救援,因此不會發生太糟糕的情況。」
長束的手下路近算是〈明鏡院〉的神官,路近的手下也一樣。長束雖然答應不會透露作戰內容,但要求必須將自己手下的士兵,以神官的身份送進〈凌雲宮〉。只要是神官打扮,奸細應該不會產生警戒,反而會誤認為是〈凌雲宮〉是兵力。
如今回想起來,雪哉很可能猜到長束會提出這種要求,才會選擇向長束坦白作戰內容。雖然每個環節都被雪哉充分利用,然則長束能理解雪哉的想法,也更加無法表達不滿。
反倒是直率的真赭薄,毫不掩飾地向雪哉表達出內心的憤怒。
「你竟然派路近的士兵去最危險的地方……」
「必須有人承擔這個任務。」雪哉一臉理所當然說道。
「你真是無血無淚。」真赭薄瞋目切齒地表達內心的憤怒。
「姊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明留上前試圖勸阻。
「哪裡無可奈何!」
雪哉越聽越不耐煩,冷厲地瞇起雙眸。
「真赭薄女史,凡事都有先後順序。」
打仗之前,必須努力避免發生戰爭,確實是如此。
「妳努力想避免戰爭發生,卻無功而返。也就是說,妳輸了。」雪哉眼神流露出一縷陰沉,語氣卻始終沉穩冷靜。「既然戰爭已經開打,妳就沒有權利插嘴。」
「這是兩回事……」
「我要說的是,這裡是我們的戰場,女人閃一邊去。」
真赭薄呼吸一窒,噤聲不語。
遠遠聆聽他們對話的大將軍緩緩移開視線,其他參謀也裝作若無其事。
長束覺得眼前的一切十分詭異,卻又感到無可奈何。
經過宛如永遠般漫長的瞬間,新的傳令兵衝了進來。
「參謀,一切準備就緒。」
轉頭一看,勁草院的院生已列隊完成,準備前往〈凌雲宮〉支援。
雪哉滿面笑容走到院生麵前,方才與真赭薄之間的摩擦,好像完全不存在似地。
「歡迎你們加入,我只有一個命令!」雪哉深吸一口氣後,大聲下令:「斬盡殺絕,片甲不留!不能讓任何一隻小猿猴活著離開!」
勁草院的少年們被他懾人的氣勢嚇到。
「母猴會生小猿猴,小猿猴遲早會長大。」雪哉情緒激昂地鼓舞道:「所有的猿猴都是敵人,一旦心生慈悲,就會有一百倍的敵人回來報仇。」
絕對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否則,就輪到我們面臨滅亡。我們的朋友、父母、妻子、兄弟姊妹,甚至我們的兒女都會被牠們啃食。」雪哉曉以大義地說道:「為了守護所愛的人,保衛心愛的故鄉,捍衛我們自身和尊嚴,必須將猿猴殺個精光!我們才是正義!」
少年們斂起臉上的恐懼,露出嚴肅的表情。
「若是仍然有人認為殺戮有罪,我會扛下你們所有的罪!」
少年的臉頰都露出激動的紅暈,他們緊抿雙唇,純潔的眼眸專注凝視著年輕的參謀。
「格殺勿論!」雪哉渾身散發殺伐之氣,厲聲道:「殺無赦!見猿猴就殺,放心大膽地大開殺戒!必須牢記在心,猿猴殺得越多,越代表正義!」
語畢,只見他指向〈凌雲宮〉的方向下令。
「出發!」
一聲令下,毅然起飛出發的院生當中,還有年紀尚輕的雪哉胞弟也在其中。
雪哉目送他們離去的背影,已完全感受不到以前少年的模樣。
真赭薄目不斜視地注視著雪哉,倏忽像是失去興趣般,默默無語轉過身,背對著雪哉邁步離開。
「真赭薄女史,妳要去哪裡?」長束忍不住開口喊住她。
「我要去紫苑寺,回到濱木綿身邊。」真赭薄一臉平靜地說:「我猜想會有許多受傷的人被送去那裡。」
〈紫苑寺〉離大街中心尚有一段距離,猿猴應該暫時不會跑過去;若我方獲勝的話,那裡的確可能會成為救護所。
「姊姊!」
「你不要阻攔我。」
明留想抓住胞姊的衣袖,卻遭到真赭薄然拒絕,他遲疑了片刻,緩緩鬆開手。
真赭薄熟練地變身,朝著西方天空飛去,長束和明留的目光只能隨著她遠去。
開戰後經過不到兩個時辰,戰況漸漸穩定。
被當作誘餌的代理金烏雖身受重傷,並無危及生命。即便猿猴使出聲東擊西,遭到攻擊的禁門也沒有造成太大的傷亡。
雪哉接獲這些消息後,終於來到凌雲山,那裡已成一片血海。大街上到處都是猿猴的屍體,而神兵和遭到連累身亡的八咫烏遺體都覆蓋了草蓆。
然而,即使看到這些無辜的屍體,雪哉的內心也沒有絲毫懊悔。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以後也會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
「參謀,從猿猴的足跡來看,已查到牠們的出入口。」
「辛苦了。」聽取報告的雪哉,頷首說道。
地下街提供的線報果然無誤,在中央山和凌雲山之間,發現一個像岩石裂縫的洞穴。
由於第二批猿猴或許會從那裡進攻,雪哉命令士兵嚴密駐守後,便返回〈明鏡院〉。
然而,一等再等,洞穴仍舊毫無動靜,經過一段時間,士兵開始感到困惑。襲擊〈凌雲宮〉的猿猴比事先預測得更少,原本做好還有後續攻擊的心理準備,但實在太安靜了。
難道猿猴先行撤退,打算重整旗鼓?
現場指揮官派偵察兵進入洞穴,即便走到深處,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動靜。
〈明鏡院〉接獲報告後,站在雪哉身旁的治真露出苦思不解的表情。
「怎麼可能……」他不由得直泛嘀咕。
只有這些猿猴而已?
奈月彥和英雄一起回到了神域,發現四週一片寂靜,不禁感到驚詫。
「……不是與猿猴全面開戰了嗎?」
英雄的狗站在錯愕不已的奈月彥面前,皺著鼻子嗅聞了半晌後,發出低吠聲。
「有血腥味。走吧!那傢伙在裡面。」英雄說完,先行踏進神域深處。
他們走了一段距離後,漸漸聞到濃烈的血腥味,循著血腥味一路來到了禁門。
敞開的禁門一直到山內的石壘為止,中間躺了十幾具猿猴的屍體,地面有燒焦的痕跡,尚未氧化的鮮血好像盛開的龍爪花,蓋在地面的焦痕上。
那裡只有一個影子,凝神一看,巨猿站在那裡。
只見牠獨自杵在充斥紅色和黑色的可怕空間當中,既沒有扶起倒地的同伴,也沒有哀悼,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視著。
「你!」奈月彥愕然地叫喊出聲。
「喔喔,你終於回來了,我正在這裡等你。」巨猿聞聲轉過頭,對著奈月彥笑道。
「這到底……?」
「放心吧!你們贏得全面勝利。啊呀!了不起,太了不起了,我已無一兵一卒了。」巨猿竟然神清氣爽地仰天大笑。「只要殺了我,就大功告成囉!」
「我身為消滅妖怪的英雄來到此地,不需你提醒,我也會殺你。」英雄對著巨猿的笑臉說完,眉心微蹙地低喃道:「為什麼?」
「為何要做這種事?你的手下……已寥寥無幾了,不是嗎?」奈月彥驚愕的清眸瞠大。
事實上,八咫烏所擔心的猿猴異世界,根本就不存在,只有巨猿的眷屬住在黑暗的洞穴內,服侍山神,勉強度日。
「你們與八咫烏的戰力有明顯的落差,應該早就明白會全軍覆沒吧?」英雄發自內心感到不解。「我並不打算對那些小猿猴出手,牠們只要當普通的猿猴,就能夠繼續生存下去。你根本沒必要魯莽地對八咫烏展開攻擊,讓所有猿猴都送死……」
既然自己是消滅妖怪的英雄,理當取下食人猿的首級,但有些小猿猴尚未啃食人肉。
巨猿聽聞斂起了笑容,竟露出一絲寂寞的表情。
「……若要這麼說,我們從很久以前,早在五百年前就已死了,事到如今……」巨猿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將視線移到奈月彥身上。「照理說,我們早已不存在了,之所以還像幽魂般地活到今日,就是為了此時此刻,能和烏鴉族長,就是和你說幾句話。」
「和我說話……?」
「沒錯,我知道你為何無法找回記憶。」
奈月彥瞳孔倏地一縮,俊目厲瞠。
「你是否尚未找回記憶?」巨猿露出悠然的笑容。「你最多僅回想起一百年前的事情,再更早之前的,還是完全想不起來,甚至不知自己是誰。」
要不要我來告訴你?巨猿的表情平靜無波。
奈月彥默默無聲,巨猿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新山神,我不會逃,也不會躲,能否給我些時間?」牠向英雄躬身請求道。
巨猿的語氣十分恭敬,英雄瞥了奈月彥一眼,默默退後幾步,靠在大狗身上。
巨猿察覺到英雄藉此向牠表示同意,再度鞠躬道謝,轉身面對奈月彥。
「來說說陳年往事吧!」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強大的天神降臨之前的事。
以前這座山上到處都是神。湖中有神,村莊的農田中也有神,樹木、野獸、風、雨、雷鳴,所有事物和現象都有各自的神。
猴子和烏鴉則是這座山的主人,猴子和烏鴉都是太陽的眷屬。
人類在湖畔開墾了農田,然後建了神社,供奉兩位神。只不過,供品僅祭拜其中一位神,另一位神就會生氣作亂。久而久之,就有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祭拜時,一定要公平對待兩位神。
一山有二神。
雖然兩位神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卻也算是和平共處,因為必須齊心協力,才能夠治理這座山。盡管兩位神有時會吵架,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一起共同守護這座山多年,兩位神之間也建立了不容第三者介入的關係。
然而,就在某個時期之後,山上的狀況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某天,烏鴉的眷屬帶著擁有強大力量的雷神來到此地,衪們從都城來投靠這裡。衪們身穿從未見過的華麗服裝,具備來自國外的才智,坐在都城顯貴專用的牛車上,浩浩蕩蕩來到此地。然後要求烏鴉和猴子交出這座山,成為神使服侍自己。
猴子大驚失色,思忖道:這是自己和烏鴉的山,怎麼可能輕易交出去?
豈料,一直以來有共同意識的烏鴉,竟然舉雙手贊成雷神和自己的眷屬。
「這座山原本的主人,被要求降級成為神使,烏鴉竟然說:『那有什麼問題?』原因很簡單,那傢伙愛上了引領雷神來到此地的公烏鴉。」
來自都城的那些儀表堂堂的男神,對烏鴉和猴子表示,只要願意把山交給衪們,就能讓烏鴉和猴子擁有人的外形。
「衪們說:能賜予你們語言,賜予你們才智,賜予你們文明。」
太可笑了!巨猿一臉輕蔑不屑。
「在衪們眼中,我們是什麼都不懂、既窮酸又卑賤的愚蠢動物。但我們明明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才智,甚至自己的文化。」
那是在這片土地生活多年,身為古老土地神的自負,和日積月累的智慧結晶。比蜘蛛絲上的朝露更加閃耀,是那些珠光寶氣、錦衣玉食之輩不可能理解的。
那是帶著土氣和獸性,卻又充滿溫暖的原始行為。
雖然在衪們眼中,這一切看起來毫無意義,卻是具有明確的含意。猴子有猴子的驕傲,就算與都城的人大相徑庭,但對猴子來說,比任何一切更有價值。
「烏鴉不可能不明白這件事。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在那一刻之前,烏鴉內心也有和我們相同的東西。」
然而,烏鴉的族長竟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捨棄。
都城的神粗暴地闖入原本純樸美麗、名為〈山內〉的封閉異界,並在山上設置了像都城那般的朝廷,為貴族建造宅院。他們將母猴原本一身柔軟溫暖的皮毛,變成光溜溜的皮膚和瘦弱的骨骼。甚至燒光結滿果實的樹木,在開墾的農田種稻,要求猴子開始食用稻米。
猴子並不需要又硬又醜的房子,衪們只想要樹枝粗壯的樹木。無法爬樹的身軀毫無魅力可言,滋味濃郁的堅硬核桃,比軟趴趴的白飯更加美味。
「但是,你當時這麼對我說……」巨猿瞪視著奈月彥,切齒道:「『我們一起供奉山神大人,從此邁向豐衣足食的高尚生活,你到底有何不滿?』甚至露出一臉發自內心感到不解的表情!」
由於烏鴉住在這座山上,才能夠從都城請來偉大的神。烏鴉認定猴子理當心存感謝,深信猴子會喜極而泣,感激不盡。
「是啊!你們當然覺得這樣很好。」
因為是你們的親人來到此地,肯定不會感到屈辱,還能夠抬頭挺胸迎接衪們。
烏鴉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自己和猴子的狀況截然不同。
「烏鴉想要當神使,自己去當便罷了,我才不願意被毫無瓜葛的神明使喚,因此我明確表示:我不願意!」巨猿惡聲惡氣地忿忿道:「為何不行?我想要保護對猴子而言,最重要事物。和你們不同,我們決定採取全力抵抗。沒想到你竟然靠都城的神撐腰,試圖用武力讓我們服從!」
我不想和你打仗,但我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同伴。既然你們想要害我們,那我們也只能不擇手段。烏鴉帶著悲傷的表情訴說著,好似祂們才是受害者。
「開什麼玩笑!明明是你們先動手。」巨猿發自內心的火氣更加飆竄。
都城的雷神靠武力成為山神,烏鴉成為山神的神使,為了懲罰反抗的猴子,將山內深處的異界全都歸烏鴉所有。都城烏鴉的四個兒子得到了領地,由他們負責開墾。原本住在山內的烏鴉族長,與來自都城的公烏鴉生了一個孩子。
「那孩子正是你們認為尊貴不凡,稱為『宗家』的第一人。」
母烏鴉交出這座山之後,身為一介神使,很快便壽終正寢,來自都城的公烏鴉也回歸了大自然。而宗家誕生的〈真金烏〉繼承了那兩隻烏鴉的神性和記憶,成為山內的管理者。
——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父、之母。
原來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奈月彥背脊一凜,瞳底掠過深思的薄光。
「我的眷屬被迫以人形為山神工作,穿上衣服,學會人類的語言,也得學習寫字。」巨猿繼續痛訴道:「我們並不想要這種繁榮,我們是猴子,為何不能過猴子的生活?是你們踐踏了我們的尊嚴。那時,我們的確已經死過了一次,卻又成為豐衣足食的奴隸復活了過來。」巨猿悲憤地握緊雙拳,對著奈月彥質問道:「……你真心認為我們會對你們假仁假義的自我滿足,心存感激嗎?」
不知道!完全不記得這些事。
巨猿凝睇著奈月彥的清眉間浮現罕見的愧疚之情,不屑地冷嗤一聲。
「沒錯,你忘了這一切。即便你遺忘了,我們也不會忘記,一刻都不曾忘卻。」
巨猿一直等待報復的機會。在漫長的歲月中,在山神面前俯首稱臣,內心的怨恨無處宣洩,日積月累。經過數百年後,這座山終於發生了變化。
本地的人類持續進貢巫女,這些巫女之前都充分發揮玉依姬的功能,只不過終將必須面對,玉依姬不再是玉依姬的日子。
作為巫女供奉給山神的女人,開始不願意為神獻身,更想要為自己而活。神明的神性越來越薄弱,逐漸失去人類信仰的時代來臨。
這時,巨猿得知來自都城的神,也開始遺忘自己的真面目。
「我認為這是大好機會,當然沒有理由錯過。」
於是,巨猿想到一個妙計——讓山神從神淪落為妖怪,進而消滅八咫烏,摧毀山內。
巨猿挑撥山神與玉依姬之間的信任,唆使山神吃人肉,促使山神變成妖怪,同時瓦解山神對於躲在山內的烏鴉的信任。
巨猿最痛恨烏鴉。
「烏鴉背叛了我,所以我決定要徹底擊潰烏鴉,讓他們悔恨不已,即使因此造成一族的毀滅,我也在所不惜。」
「你為何連自己的同伴也……?」奈月彥搖首嘆問道。
「剛才已經說了,我們已死過一次。」巨猿一臉猙獰地諷笑道:「對我來說,比起如同我兒孫的猴族發展,或是與我同血肉般的同胞生存,能夠瞧見你們生不如死更加重要。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更是猴族的心願。事到如今,你沒資格對此說長道短。」
「我不能理解,完全無法理解……。」
奈月彥感到不寒而慄,他無法理解巨猿為了復仇,不惜犧牲同胞的想法。
「把以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還說無法理解的傢伙,比吃人的妖怪更加可怕。」巨猿陰惻惻地橫了奈月彥一眼,獰笑道:「你無法找回記憶?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是你毫不猶豫捨棄對自己不利的部分,甚至是欣然接受這樣的自己。」
一旦捨棄的東西,不可能再重新尋回。
「一百年前,你對山神感到心灰意冷的同時,也放棄了自己身為神使的使命。是你主動拋棄以前與山神一起來到此地的記憶。」
在封印禁門的瞬間,那律彥認為「只能捨棄」,於是真的就割捨了。然而,他捨棄的部分不僅包含了山神,也包含了侍奉山神的自己。
「那傢伙以前是山神,也是八咫烏的族長吔!將山神的寶座拱手讓給雷神之後,一度丟棄自己的名字;這次甚至放棄了原本視為自身的一半、來自都城之神的名字。」
烏鴉接連捨棄構成自己的部分,捨棄、捨棄、再捨棄。事到如今,發現山內岌岌可危,才慌忙想要撿拾殘骸,當然難以如願。
在山內面臨危機之際,只尋回想要守護居住在山內同族的部分,因此新誕生的金烏缺乏身為神的自我和記憶,只具備身為管理者的機能。
那是面對極限,最後擠出的一絲力量。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巨猿說完,從喉嚨深處發出譏笑聲。「在井邊見到你時,我實在太驚訝了。因為你不但失去身為神的自我,也遺忘了以前與我一起治理此地的回憶,以及跟著山神來到這裡的記憶。」
簡直狼狽不堪,慘不忍睹。
「不過,看到你忘卻一切,像是孩童般不知所措的樣子,我實在很痛快。你努力想讓同族生存下去,醜惡地巴著這個世界的執著殘骸……就是現在的你。」巨猿略頓,倏然收起笑容,冷諷道:「說到底,你滿腦子只有自己的同族。在這個過程中,你會毫不猶豫放棄自己認為已不重要的盟友和主子。」
既然這樣……
「當背叛的對象向你展開報復時,難道你不該心甘情願地承受嗎?」
奈月彥悲慟的心揪疼不已,事到如今,他根本無計可施。
「我問你,」巨猿說著,一步步逼近奈月彥,「徹底忘記自己的罪孽,忘記對自己不利的部分,很開心吧?」
想必一定很輕鬆,只是如今必須承擔當年種下的惡果。
「太可笑了,沒想到你竟然遺忘了一切,然後與自己的同族躲在山內,享受和平。」
哼!巨猿暗嗤一聲。
「身為管理者,你在山內的確無所不能;一旦離開了山內,你便無能為力。這也是你選擇的結果。」巨猿說著,緩緩自奈月彥身旁走過。「你們躲藏于山內,天真地亂起內哄,以良善者的身份過日子。在這段期間,我們一直在神域侍奉著山神。」
被悉心照料的山神,在我們的挑撥之下,內心種下不信任的種子,進而與巫女相互仇視,厭惡八咫烏,最終變成妖怪。
「我們打從心底憎恨你們,一心只想著要復仇,持續奮戰至今,而你們竟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巨猿的金瞳中射出凌厲猙獰的凶光,咆哮道:「那律彥把真相藏在心中,沒有傳給後世就死了,導致現在的八咫烏對於我們的仇恨一無所知。太厲害了!太令人佩服!單向的憎惡能成為力量,而你們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忘得一乾二淨,將我們視為妖怪恨之入骨,高聲吶喊自己才是正義。」
一切就到你為止吧!
「別太過藐視我們的憎恨。」巨猿一臉忻忻得意地俯睨著,從齒縫擠出聲音,切齒道:「你們這群叛徒,我們同歸於盡吧!」
奈月彥在牠的睨視下,發麻的腦袋倏然回想起:小猿綁架勁草院的院生,要求他打開禁門。小猿必定是察覺到巨猿為了報復,試圖把山神變成妖怪的計謀,因此努力想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事到如今,終於瞭解小猿大聲疾呼,請他返回神域的意思。
那時的山神尚未吃人肉,只要奈月彥回到神域,重新成為神使,避免山神誤入歧途,甚至妖化。即使當時已在危險的邊緣,但還有機會挽回。
然而,奈月彥沒有意識到小猿的用意。在他渾噩地回到山內後,山神終究啃食了活供的肉。當時山內發生大地震,那正是山神吃人肉、正式妖化的決定性時刻。
巨猿刻意等到這一天,才邀請奈月彥進入神域。因為牠猜想八咫烏無論再怎麼掙扎,也絕對無法再挽回當時的事態。
「並非無路可走啊……」奈月彥頹然垂首,苦澀地喃喃自語。
「若我說,確實有方法能避免山內毀滅,你會怎麼辦?」
奈月彥聞言忽地揚顎,清眸大睜。
禁門前雖無明確的光源,四周卻有微微亮光。在暗昏光線映照下的巨猿,站在滿是鮮血的地上,發自內心愉悅地凝視奈月彥。
「盡管無法回到從前,但至少有方法能保護八咫烏。你都沒察覺到這件事嗎?」
奈月彥困難地嚥了咽口水,他感到口乾舌燥。
「只要尋回原本身為神明,和猿猴一起治理這座山時的名字,不就解決了。」巨猿說完,倏地露出妖魅般的詭譎笑容。「然後啊!然後,這個世界上,不是有人,有唯一的那麼一個人,記得你,以前的名字嗎?」
巨猿笑逐顏開,簡直像是感受到大快人心的喜悅。
「沒錯,就是我!」
奈月彥呼吸一窒,訝然無語地看著巨猿。
「要不要我告訴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巨猿滿心歡喜地笑道:「由於我讓你瞭解了這一切,現下你已知曉自己的來歷,真是太好了!現在的你,或許能夠靠這個名字,找回身為山神的記憶喔!如何?難道你不希望我告訴你嗎?」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奈月彥的嗓聲瘖啞得幾乎快聽不見。
霍地,巨猿一臉陰鷙,雙眸森然冰寒,全身散發出冷冽懾人氣勢。
「你真想知道的話,跪下親吻地面,用整個身心乞求我的原諒。」牠語氣陰沉地厲聲道:「是你害我們變成了妖怪,風水輪流轉,如今你的子民成為妖怪的食物,這都是你咎由自取。後悔了嗎?嗯?若你想道歉,可以!快向我道歉,也許還來得及。」
巨猿冷視著奈月彥,像是坐山觀虎鬥般的抱著雙臂,倨傲地揚起下巴。
周遭一片寂靜,聽不到任何聲音,僅有自己不平穩的呼吸聲,眼前的狀況已不允許自己再猶豫了。
奈月彥從始終一語不發的新山神身旁離開,腳步蹣跚地走向巨猿。雖然只有十幾步,對奈月彥而言,卻像沒有盡頭的漫長距離,他感到自己的呼吸冰冷,腳步聲聽起來很虛浮。
經歷宛如酷刑般的剎那之後,他終於來到巨猿面前,滿地都是遭到烏鴉殘殺的猿猴屍體。他雙膝緩緩屈下,仰首跪在屍體流出的血泊當中,巨猿面無表情地睥睨著他。
「……真的很抱歉,請原諒我。」奈月彥俯伏於地,歉疚道:「我對你們缺乏誠意,因我的關係,害你們成了妖怪。」
全都是我的過錯。
「我承認,一切都是我的錯,所以……希望你能原諒我。」
奈月彥悔悟的嗓音輕顫微啞,他跪伏在地,不知巨猿露出怎樣的表情俯視自己。
過了半晌,寂靜的四周忽然傳來巨猿怔怔的喃喃自語。
「啊啊——啊啊——!好久,真的好久……」
經過這麼漫長的歲月,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奈月彥聞聲猛地抬首,眼前的巨猿熱淚盈眶,一直仰著頭。
不知牠的雙眼正注視著什麼?是和烏鴉一起同為山神,統治這座山時的回憶?還是遭到背叛之後,至今為止的復仇記憶?或是關於那些死去同胞的追憶?
巨猿緩緩低下頭,兩眼一瞬也不瞬地凝視奈月彥,兩人四目相對,片刻後,巨猿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誰要原諒你?」巨猿的聲調極其輕柔。「事已至此,別說笑了!你們這些篡位者、掠奪者,我發過毒誓絕不原諒你們。如今,毋須你的道歉,我已心滿意足。你就帶著對我們的憎恨、後悔、絕望和對自己的憐憫,悲慘地走向毀滅吧!」
話語一落,牠立刻撿起死去同胞的刀子,高舉了起來。
「咎由自取!」
「不要!」奈月彥驚愕地厲吼。
巨猿不理會奈月彥的制止聲,狠狠將刀子刺進自己的胸口,拔出的瞬間,噴出美麗的鮮紅。奈月彥跑過去伸手想要捂住傷口,巨猿笑著漠然推開他的手。
牠的生命力漸漸流失,輕快嘶啞的笑聲卻越來越高亢,最後變成了優美的嗓音。
豈料,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隨著鮮血不斷湧出,巨猿的外形也發生了變化——原本滿是皺紋的臉,變成光滑的玫瑰色,被毛皮覆蓋的頭長出了富有光澤的黑髮。
啊哈哈哈——。發出歡樂且優雅笑聲的,是一名年輕美麗的女子。
然而,那身影在轉眼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奈月彥從震撼中回過神,地上只剩下一具猶如木乃伊般乾枯的瘦小猿猴屍體。
「……這座山已經完蛋了。」
自始自終靜觀一切的英雄,對著跪坐在巨猿屍骸前的奈月彥,平靜地陳述事實。
「既然沒有人持續祭祀,山神就無法以之前的方式繼續存在,從前的古老山神之名在剛才已永遠失去。」
山內最終只能走向滅亡。
雖說是十年後或是百年後的事,但注定會走向滅亡。過去的自己無法理解這件事,縱使別人遺忘了,只要能夠持續擁有自我認識,就能夠繼續存在。
孰料,自我認識原來早已被自己捨棄了。
「您完全不必在意這件事。」
奈月彥聞聲訝然,揚顎定睛一看,發現石壘後方出現了好幾道人影。禁門兩側淡淡發光的流水,映照在代表參謀的懸帶上,金色刺繡發出光芒。
一身漆黑羽衣的雪哉毅然地走了過來,一頭柔軟的頭髮隨著動作飄動,明留、長束和臉色蒼白的神衹大副也隨之在後。
「雪哉!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奈月彥一時思緒打結,反應不過來。
雪哉鎮定自若地瞥了一眼周圍的屍體。
「臣指揮殲滅了猿猴。聽天狗說,殿下已回到山內,而且還有最大的漏網之魚,所以我來這裡剿除。」雪哉平靜無波的眸光,不帶任何情緒。「臣自認瞭解殿下的想法,這是遙遠過去的事了,已無人能夠辨別真偽。殿下不能受到自身贖罪意識的影響,讓您必須保護的百姓承受不必要的重大責任。」
「雪哉!」奈月彥厲聲怒斥道。
這些往事必定存在,只是自己無法憶起,猿猴的怨念就是最好的證明。
「若想讓我們明白,牠們就必須證明,既然無肉眼可見的證據,我們根本沒有義務相信。」雪哉輕蔑地垂首看著乾枯的巨猿屍骸,冷嗤道:「若殿下是神力的殘骸,那巨猿也同樣是耗損的神,無人能證明牠說的話有幾分真實。」
他露出堅定的眼神看向皇太子。
「更何況,小猿並不憎恨我們,或許甚至還感謝我們。巨猿竟然認為所有眷屬都和牠的想法一樣,根本已失去理智。」
「但吾不該將一切都遺忘……」奈月彥帶著壓抑的沉痛,溫潤的嗓音略啞道:「吾犯了錯,吾犯了罪,不知該如何彌補猿猴……」
雪哉聽了奈月彥這番話,發出與眼前氣氛格格不入的訕笑聲。
「根本沒必要彌補。」
「但是……」奈月彥嘗試想讓雪哉理解。
「殿下,難道您要說,因為要彌補,所以茂丸就該死嗎?」雪哉怒目圓睜地反問,接著舉起輕顫的手指向巨猿的屍體,漲紅了臉怒吼出痛楚。「這傢伙殺了臣的朋友!想要啃食臣的家人!即使這是復仇,臣也無法原諒牠們!對於將牠們誅盡殺絕,臣毫不後悔!絕對不可能向牠們道歉!」
「雪哉……」
「牠們才是自作自受!俗話說得好,這就是死無對證!」
奈月彥頓口無言,因為他從雪哉那雙燃燒般的眼眸中,看穿了他的心緒。
無法承認!不想承認……不能承認!
「牠們若真心想讓我們後悔,就不該訴諸武力。既然牠們對我們做了同樣的事,就沒有資格怪罪我們!」
不可思議的是,雪哉咆哮的身影,與他所憎恨的猿神很相似。
無論正當化還是合理化,都是事後的牽強附會,其中並不存在真相。
「巨猿被往事困住,不惜讓自己的眷屬都遭到消滅,簡直是蠢之極致!」
「雪哉,吾不想再犯同樣的錯。」
哈,哈,哈——。雪哉發出瘖啞的苦澀低笑。
「已經沒有能犯錯的對象了。山內遲早會崩壞,這件事無法改變。正因為如此,我們的責任,就是讓山內用最好的方式毀滅。」雪哉停頓了片刻後,抬起頭,一臉嚴肅地說道:「總之,和猿猴之間的往事,請不要讓山內的百姓知道。而臣也會連同這個祕密一起保護殿下,因此您得永遠對此緘口不言。」
您或許是神的殘骸,卻還是我們的族長,這件事不會改變。
「請殿下務必銘記在心。」雪哉靜靜說完,正準備轉身,倏地瞪向腳下的巨猿屍體,冷笑道:「……很遺憾,我並沒有絕望,也不感到後悔,誰要回顧往事!」
皇太子看著雪哉備受煎熬的扭曲笑容,終於了解到博陸侯景樹的意圖……
他是為了雪哉而焚書。
天亮了。
雪雉瞥見東方天空吐出一抹魚肚白,悄悄擦拭額頭的汗水。
勁草院的院生正在凌雲山收拾戰場,他們將傷兵送去救護所,遺體則搬到指定的地點。
遭到殺害的裡烏家屬都聚在猿猴屍體旁,淌著傷心的淚,向牠們丟擲石頭,或是用腳猛踹遺體,沒有任何人制止他們。
正規士兵並無放鬆警戒,守在〈凌雲宮〉待命,隨時做好起飛應戰的準備。
兄長前往禁門已過了一整晚。不知雪哉哥是否平安無事?雪雉擔憂地思忖著,抬頭看向中央山的方向,驀然瞧見一群黑色的影子。只見武裝士兵從萬里無雲的朝霞天空,朝著這座山飛來。
「是參謀!」
「雪哉參謀回來了!」
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鼓譟。
沒有聽見通知發生緊急狀況的鉦鼓聲響,飛來的影子秩序井然,鎮定自若。從目前的狀況研判,他們應該會降落在〈凌雲院〉。
雪雉和其他院生忍不住跑向〈凌雲院〉,裡烏察覺後,也尾隨在後。
那群人依序降落,站在最前面的果然是兄長。
「殿下回到山內了嗎?」
「還有多少猿猴?」
聚集而來的人七嘴八舌地探問,兄長愣怔了一下,環顧四周,隨即露出滿面笑容。
「皇太子殿下已平安回到山內,猿猴也沒有殘餘勢力了。」
「所以……?」
「我們勝利了!」
現場響起一陣歡呼,驟雨般的掌聲響起,甚至有人喜極而泣。雪雉也大聲歡呼,興奮地和身旁的院生抱在一起。
山內終於安寧了。雪雉為自己和其他人保護了山內感到驕傲。
在眾人的要求下,雪哉站在〈凌雲院〉的階梯上方,環視沉浸在歡喜中的八咫烏。
「各位,我們今日在山內歷史上刻下了新的名字。」他高亢開朗地宣明。
朝陽正巧照射過來,雪哉整個人顯得閃閃發亮,原本歡聲吶喊的人都噤了聲。
「在這場戰爭中,我們付出了莫大的犧牲,醜陋的猿猴無情地殺害我們寶貴的朋友,而這些傷痛……將會一直留在我們心中,我相信永遠都無法癒合。」
雪哉激昂的嗓音中帶著沉重的悲切,隱約聽到有人發出了嗚咽聲。
「然而,我們勝利了!」他強而有力地宣告,彷彿要趕走空氣中陰鬱的感傷。「正義獲得強大的力量,成為我們的血肉,永遠驅逐了邪惡。在這場戰爭中失去生命的盟友,將成為英靈,永遠活在所有人的心底。」
雪哉目光炯炯,感受不到絲毫的猶豫。
「八咫烏是驕傲的一族,山內是比任何地方都還要美麗的故鄉。我從不曾像今天這樣,為自己身為八咫烏,能夠保衛山內感到喜悅。」
若沒有各位的努力,就無法成功守護山內。
「沒有我們的捨命捍衛,這個美好世界就會遭到猿猴的踐踏。只要努力不懈、只要奮不顧身懷抱純粹的愛,山內永遠會是我們最美的故土。以前是,以後也是!」
山內永遠不會毀滅!
雪哉用力吸了口氣,把手放在胸口敬禮。
「山內萬歲彌榮!」
士兵聽到雪哉的歡呼,也紛紛敬禮回應。
萬歲彌榮、萬歲彌榮、萬歲彌榮!
絢麗的晨曦中,振奮人心的聲音被吸入蒼穹,真是一個美妙的早晨。
原本在大街上的八咫烏察覺到這裡的狀況,也都露出欣慰的微笑,跟著高聲呼喊。人越聚越多,聲音也更加響亮,人們流下歡喜的淚水,晨光向四周擴散。
此時,雪雉發現周圍的八咫烏中,有個人正緩緩接近兄長。那人穿著看似羽衣,但顏色有些不一樣的黑衣,個子十分矮小,仔細一看,發現和自己的年紀相仿。
雪雉起初沒有意識到自己為何會留意起那個人,觀察片刻後,終於恍然大悟——周圍的人都歡天喜地,或是激動落淚,只有那人面無表情。
只見少年越走越快,當雪雉瞥見他手上閃光的東西時,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雪哉哥!」雪雉惶然地嘶吼大叫。
眾人高喊「萬歲彌榮」的聲音,淹沒了雪雉的叫聲。
雪哉轉身沿著走廊離去,並未發現異狀。
周圍的陡然,那名少年撥開人群,朝著雪哉衝了過去。
「危險!」
在此起彼落的歡呼聲中,感覺少年的動作似乎格外緩慢。當士兵也察覺到異狀時,少年竟用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動作,閃過士兵的阻擋。
少年跑著跑著,臉上漸漸出現皺紋,身上也長出棕色的毛——竟然是猿猴!
牠在變身的同時,運用雙腳和左手以幾乎在地上爬行的姿勢,躲過要擒伏牠的士兵。接著牠跳上階梯,雙手拿著一把發出黑光的刀子,直直伸向前方,朝著雪哉衝去。
周圍的人尖叫連連,此起彼落,但猿猴並未放慢速度。這時,雪哉倏地轉過頭。
完了!雪雉驚愕地睜圓了眼。
只見發出白光的刀刃,從已停下的猿猴背後穿透了出來。迅雷不及掩耳的神速妙技,讓周圍人看得目瞪口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雪哉拔出自己的大刀,輕而易舉地刺穿了猿猴的胸膛。他面不改色,甚至沒有正眼瞧過猿猴一眼,動作俐落精湛,胸有成竹。
猿猴茫然地看著刺進自己胸口的刀子,然後又看向雪哉,喀噗一聲,鮮血從牠嘴裡噴出。牠滿臉憎恨且疼痛的表情,用顫抖的手指向雪哉,雪哉依舊不為所動。
當猿猴發現自己的手和手上的凶器,無法觸及雪哉時,絕望的臉皺成了一團。
「陽……泰……」牠顫抖著嘴唇,氣若游絲地嘆氣道。
雪雉發現兄長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渾身散發出和前一刻不同的氣息。
猿猴應聲倒地,士兵回過神,快步將猿猴從雪哉身旁拉開,這才發現猿猴已死。
雪哉拔出大刀,噴出的鮮血染紅了階梯。
猿猴的手裡握著一把,綁著藍色纏繩且鏤著透明石頭的黑色小刀。
「參謀,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治真驚慌失措地慰問。
雪哉沒有回應,直勾勾地盯著以半人半猿模樣送命的猿猴。
「雪哉哥?怎麼了嗎?」雪雉焦急難耐,跑到兄長身旁。
雪哉聽見他的呼喚,怔怔地轉頭看著他,一言不發地將視線在猿猴和雪雉身上徘徊,好半晌後,才長吁了一口氣。
「……不。」
沒事!
「看來還有猿猴會以人形混進八咫烏當中,用變身的方式逐一確認。」
雪哉轉身背對屍體和雪雉離去的同時,向周圍的士兵發出指示。
不過,兄長沒有再回頭看猿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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