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困境

  第四章 困境

  今晚的月亮特別圓亮。

  長束盤腿而坐,凝視從小窗映照進來的皎潔月光,感慨良多。以前幾乎每天都能輕易看到月亮,自大地震之後,變得格外珍貴。

  長束身為〈大寺院明鏡院〉的院主,來到大瀑布修禊淨身。

  〈明鏡院〉和〈凌雲宮〉不同,是一座位在中央山高岡角落的寺院。一直以來,〈明鏡院〉都由宗家的出家人擔任院主,警備森嚴。不過,基本上任何人不拘身份都可前來參拜,當沒有其他管道,或是外地百姓想要陳情時,也能透過院主向朝廷請願。

  最近雖然天氣漸漸好轉,由於長期日照不足,今夏的農作物嚴重歉收。

  由於〈明鏡院〉的房舍並未在地震中倒塌,大地震剛發生時,曾作為避難所,煮食提供百姓溫飽。盡管大部分災民已經轉往凌雲山,因為歉收而難以生存的地方百姓,仍然不斷紛至沓來,盼望減免租稅。

  除了向朝廷傳達百姓的陳情,為了安定民心,院主也必須驅除造成歉收的邪惡,同時向山神祈求豐收。平時長束都和神官在〈明鏡院〉的神壇前祈求,需要舉行大規模儀式時,都得先到大瀑布淨身。

  顧名思義,大瀑布就是山內最大的瀑布,瀑布的水流下後,成為隔開中央山和城下町的谷川,流向中央門的橋下。長束必須獨自來此修禊,在大瀑布前的小屋內淨身一整天。

  然而說實話,長束已對山神徹底失去信仰,自從山神傷害了皇弟,甚至就是造成山內危機狀況的元凶,虔誠信仰一事就顯得愚蠢至極。

  即便長束該當在瀑布下的潭水旁,唸誦祈禱文一整晚,然則周圍也僅有護衛守在遠處,無人知曉他是否以正確的方式修禊。長束正打算將此事狠狠拋於腦後,進小屋歇息時,耳邊忽地傳來敲門聲。

  照理說,在天亮之前都不會有人來打擾,只有路近和神官守在門外。但路近敲門不會如此斯文,神官則不敢敲門。

  「是誰?」

  「皇兄,是我。」

  「奈月彥?」長束感到詑異,連忙開門。「發生什麼事了?」

  「我只是想和你單獨聊聊,反正你應該也沒在唸祈禱文。」奈月彥斜睨著丟在一旁的修禊衣,舉起酒瓶問:「要不要試試這個?」

  滿月猶如融化的金幣般懸在瀑布上方,月光彷彿為瀑布的水花蒙上一層紗,蒼白的夜色中浮現淡淡的彩虹。

  「月色真美。」

  「是啊!我剛才也這麼想。」長束為皇弟斟酒。

  他們把原本用於儀式的平台當作看台,盤坐在那裡飲酒。瀑布近在眼前,巨大的落水重低音十分悅耳,傳入身體深處相當舒暢,吹拂在臉上的涼意很清爽,時間悠閒地流動。

  路近站在他們皆可瞧見的位置,無意打擾他們。

  長束髮現,兄弟兩人已很久沒有像這樣單獨閒聊了。

  「神域的情況如何?」

  「目前真赭薄處理得很妥善,山神也較少召喚我。」

  真赭薄去神域已有一段時間,自從澄尾治癒之後,眾人的態度也大為改變。

  奈月彥當初決定改變殺害山神的方針時,眾人一度懷疑他瘋了。然而那天之後,山內的天氣逐漸晴朗,破洞也沒有繼續惡化,更不再收到出現神祕火的消息。

  根據奈月彥的推論,這是由於即將成為妖怪的山神漸漸恢復原來樣貌的關係。照此下去,或許真的有希望能避免無謂的衝突,真是太振奮人心了。

  「太厲害了!」長束語氣堅定地稱讚道:「真金烏的判斷果然沒錯,幸好當初相信你下的決定。」

  「真是這樣嗎?」奈月彥一臉複雜地低喃道。

  「什麼意思?」

  「最近,我比以前更無法相信自己。」

  長束輕覷著皇弟削瘦的俊顏,壓力理當減輕不少的他,卻露出煩惱不已的表情。

  「之前只要在山內,下意識就會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整頓朝廷、修補破洞,隨心所慾地行動,對山內就有幫助。」

  一旦離開山內的瞬間,就完全摸不著頭緒。

  「以前在山外遊學時,並沒有察覺到這件事。當然曾經也發生過無法像在山內時那麼得心應手的狀況,但即使做錯了什麼,也只是影響到自己而已。」

  當禁門打開之後,所有情況都變得不一樣了。

  「我沒有歷代金烏的記憶,身為真金烏,我極其不完整。」

  奈月彥的話聲很微弱,幾乎被瀑布聲淹沒。

  照理說,奈月彥在出生時,除了具備統治山內的能力,還會繼承從初代開始,歷代真金烏的記憶。然而,皇弟完全欠缺前幾世的記憶,也因此神衹官以「他是否為真金烏?」之由,要求暫緩即位。盡管大家都盡可能避談此事,記憶的問題卻讓皇弟無論是內心上,還是所處立場上,都飽受折磨。

  「一旦選擇錯誤,八咫烏就會滅亡。」奈月彥沉痛的嗓音微顫。

  自己欠缺明辨狀況的重要記憶,對於所下的判斷也缺乏確信。

  「我很害怕。」

  聽到皇弟吐露的脆弱,長束想起皇弟年幼病痛時無助的身影。

  「即使記憶不完整又如何?你比任何八咫烏都懂得如何選擇正確的道路,不是嗎?」長束口氣堅定地正色道:「你並非無能為力,要對自己有自信!」

  即便聽到皇兄如此鼓舞般的肯定,皇弟仍是一臉鬱悶不解的愁模樣。

  「……皇兄,你認為真金烏的前身為何?」

  面對突如其來的提問,讓長束嚥下原本想說出口的激勵。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一直在思考,『真金烏』原本可能和『山神』差不多。」

  繼承特別的力量和記憶,不斷地轉世換體。

  奈月彥失去了始祖傳下來的記憶,山神也逐漸遺忘自己是「神明」這件事。由於失去了過往的記憶,開始迷失真正的自己,尊貴的山神逐漸淪落為吃人的妖怪。

  「山神遺忘身為神明的自覺,開始變了質。我是否在不知不覺中,也會轉變成那樣。或許……現下就已出現問題……也說不定。」

  此刻的奈月彥已無法判斷,這個太不尋常的推論。

  長束無法說出不切實際的安慰話,只不過身為普通八咫烏的自己,又能說什麼呢?

  「據說,需要名字,才能夠找回記憶。」

  「名字……?」

  「對,無論我和山神都一樣。」

  山神和真金烏都是因為轉世換體、繼承記憶而永續存在,名字就是代表容納記憶的載體,避免忘記自己是誰的路標。

  由於奈月彥和山神都將名字遺忘了,因此失去了記憶。反過來說,只要能夠找回以前的名字,應該就能回憶起失去的過往。

  「在失去記憶之前,我應該還有其他名字,必須將它找尋出來。」

  「有辦法找到嗎?」

  「目前正透過天狗的協助尋覓中,只不過誰都無法預測會有怎樣的結果。」奈月彥說完,揚顎看著長束說:「現下已刻不容緩,因為外界已出現了英雄。」

  「英雄——?那是什麼?」

  「就是英雄,消滅妖怪的英雄神。」

  名字雖不特別,但似乎也是神。

  據說,英雄已為了推翻變成妖怪的山神,來到這座山。

  「天狗說,這就是英雄的使命。」

  一旦危害人類的妖怪出現,就會有肩負殲滅妖怪使命的新神出現。英雄便是嗅到日益墮落的山神氣味,不知從哪裡來到這座山。

  「英雄告訴我們,必須先找回名字,才能尋回以前的記憶。反過來說,在山神徹底變成妖怪之前,英雄就無法消滅他。只要稍有閃失,山神變成了真正的妖怪,即使我們不做任何事,英雄也會將他覆滅。」

  然而,英雄未必會協助八咫烏一族,而且即便山神漸漸淪為妖怪,至今為止,的確還是山神持續統治這座山。

  「無法得知山神被新的神取代,神域崩潰的話,會對山內造成什麼影響。必須在此之前,讓我們的山神恢復原狀。」

  長束默默無聲地凝望著下定悲壯決心的皇弟,他心痛得無計可施。

  「拜託你別老說些讓我聽不懂的話。」長束刻意眉心擰成結,長吁口氣說道:「你突然提起這些事,我也難以理解。」

  「是啊!抱歉。」奈月彥澀然地啞聲笑道:「不過就算你聽不懂,我還是想說給你聽。若哪天我不在時,山內發生了異變……屆時希望你心裡有個底,可能是神域發生狀況。」

  長束忽覺皇弟說話的語氣,好似暗示自己將一去不回,不禁感到怔忡不安。

  「即便你告訴我這些,一旦發生狀況,我能夠做的事也相當有限。」

  「抱歉,讓你為難了,只是我無法在手下面前說這些喪氣話。」

  「那倒是。」

  尤其是關於神明的問題,雪哉等人和長束一樣束手無策。

  特別是雪哉,他對迫在眉睫的威脅反應很敏感,但對於奈月彥遺失的記憶,以及神明相關的問題,似乎沒有任何興趣。而且雪哉個性有點冷淡,就算奈月彥向他訴苦,他可能也只會說:「請殿下努力設法解決。」

  想到這裡,長束頓覺只要皇弟與自己聊天能放鬆心情,是否該多聽他訴苦呢?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很自然地同時舉杯啜酒。

  「……對了,皇兄,你幼年時希望長大之後做什麼?」

  「怎麼會想問這種問題?」奈月彥問得太突然,長束一時之間答不上來。

  「不必想得太深入,輕鬆回答就好。」

  「即使你這麼說……既然出生在宗家,我從未想過自己未來要做什麼?若是出身中央的話,或許會做生意;如若出身地方,應該就是種田吧!」

  「難道你沒有什麼期望嗎?」

  「沒有,我覺得現在這樣最好。」

  「這樣啊!」

  長束看著皇弟頷首表示同意,越來越感到納悶。

  「這個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長束忍不住蹙眉反問。

  「抱歉、抱歉!不瞞你說,濱木綿有時會問我這些問題。」奈月彥放聲大笑。

  「櫻君嗎?」

  皇弟說,他的妻子一有時間,就會不停詢問他喜歡吃什麼食物?對什麼事會感到高興?這種無聊的問題。

  「起初我的回答和你一樣,也不明白她為何想知道這些事,更不認為有必要花時間去思考。不過久而久之,我也開始稍微思量起這些小事。」

  日嗣之子與正室竟然在聊這種事。長束不禁感到訝然,饒有興致想繼續聽下去。

  「思量的結果如何?」

  「嗯……」奈月彥漂亮的清眸眨了眨,停頓了半晌後,說道:「我仔細思考之後,發現自己似乎想當廚人。」

  長束俊目一怔,無法理解皇弟滿臉嚴肅說出來的話。

  「廚人……你是說,你想下廚做飯嗎?」無法置信的長束,有些結巴地說:「你,你是宗家之長吔!」

  「雖然是這樣……」奈月彥顯得若無其事,繼續說道:「我以前在外界時,每餐都是自己下廚,根本沒什麼好奇怪。」

  天狗到底讓他做了什麼?長束撫著額,感到有些頭疼。

  「為何想當廚人……?」

  即使不是真金烏,也有很多像樣的工作,他無法理解為何皇弟選擇這種打雜的工作?

  「這不是很出色的工作嗎?」奈月彥眼神誠懇地說。

  「哪裡出色?」

  「人只要吃到美食,就會感到幸福。」奈月彥感慨萬千,輕嘆道:「這是個很高尚的工作呢!」

  長束聞言整個人啞然無言,兩人陷入了沉默,只聽到瀑布泄下的聲響,夜晚很寧靜。

  長束終於明白皇弟想要表達的意思,心中竄起一股寒意。

  「你該不會……對身為真金烏感到痛苦?」長束惴惴不安地問道。

  「雖然不曾感到痛苦,」皇弟乾脆的回應中,閃過一絲痛楚。「但看到八咫烏因自己的關係,死傷慘重,內心還是十分沉痛。」

  「這是……」

  「說到底,統治者的工作,就是用高明的方式殺害百姓。」奈月彥頓時顯得冷酷漠然。「有時,我對這種矛盾感到極度空虛。」

  金烏也一樣,差別只在不須親自動手,卻得為自己殺害的百姓悲傷哀慟。

  兩人又陷入了一陣沉默,長束好似捱了一記悶棍般,受到不少衝擊。

  「……你,你是這麼看待真金烏嗎?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長束吶吶地說。

  「因為我之前從來沒提起過。」奈月彥淡然地回答。

  皇弟比自己心思更細膩,也更善良。盡管思考假設性問題毫無意義,長束還是不禁思忖著,皇弟的性格或許並不適合成為真金烏。

  「也許不該是你,而是由我成為真金烏……」

  長束終於說出這句話,這是至今為止,他人不論是檯面上還是背地裡,不斷對他說的。

  朝廷那些昏庸之輩根本不了解「何謂金烏?」逕自嘲笑皇弟是阿斗,一直慫恿長束,希望他能成為八咫烏族長。祖父曾經告訴長束,這種想法有多麼愚蠢,因此無論別人怎麼煽惑,他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想法,甚至根本沒有想過這種事。

  沒想到皇弟聽了他的話,好像視為閒聊般地點點頭。

  「也許吧!最後卻是我身為真金烏。」

  「是啊!」長束也只能隨聲附和。

  「抱歉,聊了這些奇怪的事,但很感謝你認真聆聽,我的心情輕鬆多了。」

  奈月彥說著站起身,瀑布泄下帶來的風吹起他的髮絲,看起來像透明的金色。他的肌膚像陶瓷般白淨,含笑的俊眸能感受到,堅定的決心和達觀的態度。

  皇弟俊美得英勇壯烈,同時極其可憐。

  長束為自己覺得皇弟可憐感到訝然,他發覺這或許是皇弟第一次如此依賴自己。然而,自己的回應非但無法成為安慰,或許反而將皇弟逼入絕境。

  長束感到懊惱,差一點想喊住皇弟離去的背影,最終他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自己應該對他說,若撐不下去,就放棄吧!

  長束茫然若失地立在原地,愣怔地望著奈月彥與等在暗處的山內眾會合,騎馬逐漸遠去的身影。

  「真是太驚訝了。」路近身輕如燕地走了過來,略感意外地說道:「原以為他是個無趣之人,沒想到現在變得有意思了。」

  「你不要看好戲……」長束無力與路近抬槓,卻也對他突如其來的發言感到好奇,反問道:「你為何覺得奈月彥很無趣?」

  「因為能夠輕易想像他會做出什麼選擇啊!」

  他的選擇向來正確而死板,好像早就下了決定,就算觀察他,也能料想結果。

  「他就像傀儡一樣,當然有人認為這樣很好,而我不喜歡。」路近大言不慚地斷言。

  不要說奈月彥,路近即使對長束說話也毫不尊敬。

  「然而,眼前混亂的局勢下,他終於萌生出自我,這件事實在太有趣了,我以前可能太小看皇太子。」

  路近的反應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發現了新玩具。

  「等等……你的意思是指,皇弟開始猶豫了嗎?」

  「也可以這麼說。」路近斜覷著長束面露焦急,露齒一笑說:「至於對您和山內來說,是否也是值得高興的事,則又另當別論了。」

  「值得高興的事……」

  有這種可能嗎?長束陷入沉吟。

  「您是支持真金烏?還是支持皇弟?」路近挑了挑濃眉,痞樣地笑問。

  「我……」

  長束一時之間無法回應這個問題,抬頭瞥見路近一臉賊笑地窺視自己的反應,頓覺沒必要認真回答。

  「……皇弟是金烏,這就是一切。」

  「咦?就僅此而已?希望能一直行得通喔!」路近隨口應道。

  長束對於路近挖苦的語氣感到刺耳,頑固的個性忍不住冒了出來。

  「必須一直行得通,目前金烏的能力並不完全。」長束像是說服自己一般,口氣強硬地說:「既然這樣,我們就必須全力協助。」

  並非只有自己主動願意為奈月彥處理檯面下的事,皇弟的親信在關鍵時刻,也不會有半點猶豫的。想到這裡,長束髮現皇弟的頭號親信最近很少有引人注目的行動。

  「雪哉最近在做什麼?」

  雪哉的好友慘死,應該是傷心慾絕,但若不盡快振作輔佐皇弟,這就不妙了。

  長束雖身為親王,卻被禁止踏入參謀總部。

  就在真金烏忙於在神域和外界之間奔波之際,參謀也持續在執行任務,然則不知是誰下的令,參謀作戰會議上的內容完全不對外透露。當真金烏不在朝廷時,只有代理金烏能夠命令參謀總部公開相關訊息;代理金烏卻一如往常,關在〈凌雲宮〉內足不出戶。

  目前山內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在地震發生後,山邊的神祕火越靠越近,地方也不安全。

  「不知那些參謀對此事有何打算?」

  路近聽了長束的話,似乎察覺到他內心的不安。

  「……既然您不打算認真修禊……」路近摸著下巴,思量了片刻後,提議道:「要不,出一趟遠門?」

  「出遠門?」

  「不瞞您說,之前就希望能安排您與一個人見面。」

  大地震之後,參謀總部召開會議決定新方針時,廣邀了知名軍師和兵法家一同討論。其中有一人和雪哉持相反意見,進而陷入孤立。

  那人原本已離開前線,返回到地方,是參謀總部特地邀請他,卻因為直到最後,他都持續反對總部的決定,於是就以保密的理由,將他關了起來。

  「他或許能告訴我們,那些參謀在想什麼?」

  「需要如此大費周章,才能瞭解軍部的方針?直接問奈月彥不就得了。」

  「若皇太子瞭解所有的情況,當然沒問題。」路近挑起濃眉,似乎話中有話。

  長束聞言略怔,察覺出路近的語帶玄機。

  「……你的意思是,某些事在奈月彥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運作?」長束恍然大悟地反問。

  「這就不得而知了。」路近意有所指地笑道:「只不過,觀察中央目前的情況,不難猜想那男人似乎是說了什麼,才被關起來。」

  路近曾打算親自去確認,但參謀安排了看守,即使路近惡言相逼,看守也不為所動,因此想仰仗長束的威勢去摸底。

  「被關起來的那人是誰?」

  「您應該也認識。現在潦倒落魄,在不久之前,還被稱為山內最厲害的軍師。在勁草院時,被當時還是院生的雪哉打敗的輸家……」

  路近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輕狂燦笑地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他就是翠寬。」

  「你這個下三濫,來這裡幹麼?」

  隨著怒罵聲剛落,一個杯子從格子門內砸了過來,路近一甩袖子,輕鬆擋掉原本砸向他的茶杯。只見杯子應聲落地碎裂一片,深色的水漬在泥土地上擴散。

  「你還是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路近張狂地笑道:「先不說這個,你現在簡直就像在市集撒野被關起來的野狗。」

  「你給我滾!」對方怒不可遏地喝斥。

  格子門內的男人目露凶光,整個人顯得很神經質。他正是曾經擔任參謀,同時也是勁草院前教官的翠寬。

  他身上穿著羽衣,臉色如土,頭髮凌亂,但這並非是受到惡劣對待所致。他原本端坐在書案前,一看到路近走進來,隨即跳了起來,順手操起案上的茶杯砸了過去。

  這裡是勁草院內經過改建的草堂。房間內鋪著榻榻米,窗邊放了張書案,室內窗明几淨;空間雖狹小,卻很難說是牢房。只不過,對外窗特別小,還安裝鐵格子門,以限制他的自由活動。

  簡直就像是,對待身份高貴卻又犯了重罪的人。

  「別激動嘛!今日並非只有我,還有一位貴人。」

  「啊?」翠寬不耐地低吼,猛然瞧見站在路近身後默默無語的長束,冷諷道:「呦!原來是你的好朋友親王殿下,找我有何貴幹?」

  翠寬問話的態度貌似彬彬有禮,實則倨傲不恭。

  長束不由得有些止步,完全沒料到他竟是如此粗魯無禮。印象中還在勁草院擔任院士的他,剛正不阿,沒有絲毫不得志的樣貌。

  「被雪哉打敗後經歷的風霜,讓他變得如此自棄嗎?」長束納悶地喃喃自語。

  路近聞言,噗哧一聲放聲大笑。

  「他無論出身、成長環境都不好,說話也不中聽,個性更是差勁!」路近樂不可支地揶揄道:「他在我面前一直都是這副德性。」

  一陣嘲弄後,路近對著滿臉慍色的翠寬瞇起虎眼。

  「我太瞭解你了,你一定又不識相地與雪哉起爭執,結果又以慘敗收場。人家可是軍事元帥大將軍的孫子,現任的參謀,形勢本來就對你很不利。」路近不斷朝著翠寬的怒氣火上澆油。「我猜想,你必定是無法忍氣吞聲,簡直蠢到令人感動。你和他正面衝突,根本就是白費了之前辛苦建立的一切。看來,你受到莫大的屈辱吧!」

  翠寬聽了路近這番幸災樂禍的奚落,乍然收起前一刻的激動。

  「托你的福,我早習慣這種屈辱。」翠寬不以為然地冷然道:「而且本來就須要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你在參謀總部是因為哪件事,與他們意見對立?」長束疑惑地問道。

  「在防衛的方針上意見分歧。」翠寬發自內心感到無趣地回答:「我主張比起在意山神引發地震,更考量到猿猴的攻擊,應該放棄中央。」

  在翠寬加入討論時,大部分的意見都已定案。縱使有其他與翠寬持相同意見的人,也因顧忌北家大將軍,並沒有公開表示反對。

  「他們說,無法放棄中央,因為宮烏不可能答應。」

  「確實不可能輕易放棄中央啊!」長束錯愕地問道:「現下才剛完全遷移至凌雲宮,何況目前已經收到報告,地方的破洞更大了,無論逃去哪裡,不都一樣嗎?」

  「無稽之談!請您動點腦再發表意見,怎麼可能一樣?」翠寬語帶輕蔑地駁斥。

  翠寬光著腳,走過了泥土地,隔著鐵格子門,站在長束面前。長束的個子稍微比翠寬高,翠寬傲慢地抱起雙臂,兩人相對時完全感受不到身高的差距。

  「您聽好了,山崩地裂是發生在整個山內的天災,但猿猴的攻擊不一樣,那是可以藉由作戰方針避免的人禍。」翠寬仰頭怒瞪長束。「遠離肉眼可見的危險,不要聚集在同一個地方,盡可能讓百姓分散。您竟然不了解其中的差異,將兩者相提並論。看來即使腦袋不靈光,也能當明鏡院的院主,我勸您從頭好好學起吧!」

  翠寬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在數落學生,長束不由得火冒三丈,這也許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人對他如此無禮。

  「無論是雪哉,或是大將軍都瞭解這件事。正因為瞭解,才會選擇在凌雲宮建造要塞,將婦幼和要員安置在那裡。我認為這是最糟的方法,但那小鬼卻認為是最佳方案。」翠寬斬釘截鐵地說完,露出蔑視的眼神睨著長束。「……你八成也認為是最佳方案。」

  長束脊背一僵,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果然是這樣,我猜對了。」路近點了點頭說道。

  「既然你猜到了,可見也是半斤八兩。」

  翠寬和路近雖然惡言相向,雙方顯然明瞭彼此的言下之意,只有長束搞不清楚狀況。

  「這是怎麼回事?快說清楚!」長束迫不及待地大聲質問。

  就在此時,一個輕柔溫潤的嗓音突地揚起。

  「就連皇太子殿下也不知的事,怎能輕易告訴別人?」

  長束訝然回首,只見一道年輕男子的黑影站在月光下。

  「長束親王,我們正在為山內努力,您怎能做出這種事呢?」

  黑影說話的語氣平靜無波,瞇起的眼眸卻絲毫沒有笑意。是雪哉,他似乎接到看守的報告後趕了過來。

  「你,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長束有些忌憚雪哉的氣勢。

  「這話也講得太難聽了。」雪哉皮笑肉不笑地說:「我不知道那位院士對您說了什麼,不過我絕對不會做任何對山內不利的事。」

  混帳東西!翠寬在背後低聲暗罵,雪哉選擇無視。

  「話說回來,既然是長束親王想探聽,我認為讓您知曉也無妨,相信您必能理解。請跟我來。」

  雪哉說完,側身示意長束離開草房。接著,他被帶到雪哉身為教官使用的房間,而治真帶著雪哉的手下,全副武裝站成一排守在外頭。

  長束無法馬上領悟雪哉向他說明的狀況。

  「奈月彥若知道這件事會說什麼?他絕不可能同意的!」

  「對,沒錯。」站在長束面前的雪哉,依舊笑臉迎人。「但這不就是殿下因『真金烏』的本能,導致在不冷靜狀態下做出的判斷嗎?」

  長束聽了這句話,把反駁嚥了回去,他認為雪哉的意見的確有道理,腦海中浮現奈月彥方才在他面前流露出的苦惱。

  金烏基於本能,無法親手奪走八咫烏的生命。

  對於犯下重罪之人判處死刑時,奈月彥能任命司法官做出此判決,卻無法親手製裁。

  「真金烏已做出『交由我來判斷』的決定。」雪哉說著走到長束身後,雙手輕拍他的肩膀。「長束親王,我相信您應該充分瞭解其中的意義,是不?」

  雪哉探頭盯著長束的臉,雙眼笑彎成貓爪般的半圓形。

  真金烏的存在,明顯有欺騙和矛盾。正因為如此,真金烏將軍事上的判斷,交給自己最信賴的親信。

  長束透過油燈微弱的燈光,斜睨著雪哉。

  雪哉以前曾經公開表示,並不打算效忠奈月彥,最終被說服成為奈月彥的近臣。長束當時認為雪哉和北家之間的關係,非常有利用價值。然而,奈月彥一開始賞識的是雪哉的能力以及信念,他曾多次透露,希望雪哉能夠自願追隨自己。

  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奈月彥當初就預料到,日後雪哉能彌補自己不足之處。

  「我明白保守祕密是痛苦的選擇。」雪哉語氣親暱地說道:「對親王而言,守護真金烏才是第一要務,不是嗎?」

  雪哉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長束,確信他必定會答應。

  全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長束不甘心輕易如雪哉所願,但他說的話確實直搗核心。雪哉看著沉思低吟的長束,再次輕笑了起來。

  「啊啊——!感謝您。」

  長束面對神色自若的雪哉,無奈地闔上雙眼。

  混帳東西!長束耳邊倏地響起,翠寬忿忿的怒叱聲。

  真赭薄在神域的生活比想像中更安穩。

  志帆為山神取了「椿」這個名字。

  志帆原本只是個普通女孩,待在神域時,擁有了神奇的力量。據皇太子所言,那是因為她萌生身為山神母親的自覺使然。

  在共同生活期間,真赭薄向志帆學習外界的語言。隨著能夠簡單溝通後,她發現志帆並非假裝,或是受到威脅,而是發自內心疼愛椿。

  志帆的外祖母還留在人界,曾經來到神域旁,試圖想把志帆帶回去。真赭薄當時很擔心她會棄椿而去,沒想到她很乾脆地拒絕了外祖母,再度回到椿的身邊。而後志帆若無其事地繼續在神域生活,她會親自為椿下廚煮食,並要求椿幫忙。真赭薄則協助志帆下廚和洗衣,也漸漸對她產生了親近感。

  椿對真赭薄的態度,即使不像對待志帆般的尊敬,但也很紳士。志帆從外界帶來一隻名叫莫莫的小狗,也一起住在神域,椿十分疼愛那隻小狗。

  真赭薄有時會忘記,這個俊美的少年曾經殘殺八咫烏。即便椿會展現出神的任性和自由,真赭薄卻覺得他本質上還是個孩子。

  椿並非難以理解的對象,既然如此,一定是基於什麼理由,才會對八咫烏產生敵意。若椿以前真的是和八咫烏一起來到此地的山神,照理說,山神會持續變化,那麼椿也可能變回八咫烏的山神。

  真赭薄知道自己能做的事並不多,如今就是專心扶助志帆,養育山神長大。

  真赭薄在出入神域和外界辦事之後,有了新的發現——八咫烏在山內、神域和外界時,變身的條件完全不同。

  八咫烏在山內、神域和外界時,八咫烏同時具有模仿人類外形的人形,和三隻腳大烏鴉的鳥形,變身時需要耗費極大的氣力。在山內時,必須借助太陽的力量,因此只有白天能夠變身。此外,從山邊或是結界的破洞來到外界時,無論當下是鳥形還是人形,都會變成只有兩隻腳的小烏鴉。若八咫烏從朱雀門前往外界的話,便能維持人形。

  只不過,在外界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變身,從神域前往外界時也相同;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都無法在外界變身。若想維持鳥形前往外界,雖然仍保有三隻腳,但身體會縮成和普通烏鴉相同的大小。

  真赭薄還發現,在神域無論白天或晚上隨時都能變身,而且幾乎不會感到疲累。她並不了解其中有何因素,不過當皇太子聽到這件事時,卻滿臉震驚。

  真金烏沒有這種限制,隨時隨地都能自由變身,所以先前始終沒有察覺到,在山內以外的地方變身會受到各種限制。

  此時,皇太子正和天狗在一起,傾全力尋找山神以前的名字。

  「寶君呢?」

  在山神和志帆都已安然入睡後,奈月彥才從外界回到神域。

  最近,真赭薄每晚都會向皇太子報告當天發生的事,皇太子也會把與天狗一同調查的情況告訴她。

  「已經歇息了。」

  「這樣啊!」

  奈月彥看似有些頹唐,真赭薄將他請到她所居住的岩石屋,遞給他一杯水。

  皇太子根據山神和金烏「從外界來到山內」的傳說,正著手調查以前的人類是如何稱呼山神。

  「在外界有查到什麼嗎?」

  「聽說志帆大人自從成為山神母親,具有特殊能力後,開始會做一些不可思議的夢。」

  志帆在夢中被稱為〈玉依姬〉。

  「玉依姬是什麼?」

  「是神的名字。應該說,是一種屬性。在外界,被認為是神化的巫女,大部分是神明的妻子,或是神明的母親。因此被人類視為保佑送子、安產和保護幼孩的神,加以信仰。」

  「這樣啊!」

  真赭薄認為這個名字,很適合目前正在養育椿的志帆。

  「不過,有時也會成為神的專有名字。我們認為這座山的玉依姬,真正身份是賀茂的玉依姬。」

  外界流傳著丹塗箭傳說——玉依姬在河邊玩耍,撿回一支紅色的箭,沒多久便懷了身孕。後來玉依姬順利產下男孩,她父親想知道是誰讓女兒懷孕,於是把酒遞給男孩,說道:「拿去給你父親喝。」沒想到男孩穿破屋頂,飛向空中。

  「有人認為賀茂玉依姬的父親,就是八咫烏的化身;也有一說認為,化成丹塗箭的神,目前被供在日吉大社祭拜。」(注:日吉大社,約二一○○年前建於滋賀縣比叡山的山腳,被視為都城避邪、防止災難的神社,被稱作「神猿」的猴子是神明使者,也是驅魔的象徵。)

  日吉大社同時供奉了賀茂的玉依姬,和玉依姬的父親,其真正身份被認為是八咫烏的神。而日吉大社的神使,是被稱為神猿的猿猴。

  「天狗猜想,這座山以前可能是日吉大社的分社。在一百年前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玉依……姬成為活供,山神忘卻了名字進而異變,神猿變得凶殘,八咫烏逃進山內」

  「所以椿神的真面目,是那個小孩神嗎?」真赭薄螓首微歪問道。

  「天狗認為是賀茂別雷神。」(注:賀茂別雷神,為日本神道之神衹,該神衹在《古事記》及《日本書記》神話中並未出現,神名中「別」乃分開之意,是「擁有將雷分開之力量」的神衹,卻不是雷神。)

  「而真金烏的名字,就是玉依姬的父親……賀茂……?」

  「……賀茂建角身神,這也是天狗的推測。」皇太子低醇的嗓音越說越微弱。(注:賀茂建角身神,日本神話傳說中的神衹之一。山城地方賀茂氏的祖神,在《姓氏錄》和《古語拾遺》中,擔任神武帝東征先導的八咫鳥之神。)

  真赭薄不由得蹙起秀眉,心底倏忽閃過一個念頭。

  「皇太子殿下,當您被叫那個賀茂什麼的名字之後,有恢復記憶嗎?」

  皇太子無言以對,罕見的懊惱之情,悄悄爬上他清俊眉間。

  真赭薄見狀,心中暗忖:果然不出所料,皇太子並未找回遺失的記憶。

  「真是這樣嗎?」真赭薄毫不掩飾內心的不信任。

  皇太子曾說,他和天狗都認為,只要尋回原本的名字,真金烏就能找回記憶。

  真赭薄不太瞭解神和名字之間,到底是否有這樣的牽連?不過,剛才皇太子的那番話,令她更加困惑。

  皇太子冷肅的俊臉閃過一絲為難,似乎覺得她那壺不開提那壺。

  「老實說,吾也尚未厘清疑點,問題是已沒時間慢慢弄明白。」皇太子略顯煩躁地說:「總之,吾打算明天向山神說明,觀察一下他的反應。」

  「您說『已沒時間慢慢弄明白』是什麼意思?」真赭薄一臉狐疑地睇視著皇太子,反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皇太子脊背一僵,似乎在思考該告訴她多少實情。

  「事到如今,請不要隱瞞我。」真赭薄明確地表達自己的立場。「若發生什麼事,我也必須做好心理準備。」

  「有道理。」皇太子頷首認同,他環顧四周,確認猿猴沒在附近後,低聲說道:「消滅妖怪的英雄,已來到這座山。」

  「消滅妖怪的……英雄?」真赭薄一時之間無法理解。

  「由于山神和猿猴在這座山上吃了人,因此出現打算消滅他們的神明。」皇太子嘆著氣說道:「之所以這樣,吾才會如此著急。」

  若山神無法徹底變回山之神,椿很可能會被視為妖怪,遭到英雄消滅。

  「怎麼會這樣?」真赭薄不禁感到憤慨,輕嚷道:「椿神已不是妖怪了!」

  「椿的確因為志帆大人和妳,慢慢變回了山神,只是可能還不夠完整。」

  或許會藉由一點小事,又立刻變回妖怪,這樣絕對不行。

  「希望能盡快尋回他身為神的名字,讓他成為完整的神……」

  皇太子的話說到此,便停頓下來。

  然而,真赭薄心底並不認為只要知道神的名字,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果不其然,真赭薄猜對了。

  隔天早晨,當皇太子向椿提起「以前的名字」時,椿的反應並不理想。

  「……我覺得不太好。」

  就在真赭薄思緒混亂、心不在焉地備菜時,一旁的志帆突然用御內詞對她說話。

  「志帆大人,您會說我們的話?何時學會的?」真赭薄訝然問道。

  「因為想和妳說話,便學了幾句。」志帆抿唇一笑說完,故意用力嘆了口氣。「奈月彥真令人傷腦筋,即使知道了名字,也不可能馬上恢復原來的樣子。」

  「……我也有同感。」

  說句心裡話,真赭薄並不認為皇太子和天狗一起「尋找名字」這件事很重要。

  真赭薄表達自己的想法後,志帆露出欣喜的燦笑。

  「英雄所見略同,名字代表了認識本身,只是幾個字連在一起,就讓原本肉眼無法看見的歷史有了實體。」志帆悅耳嗓音柔聲道:「所以光靠名字是不可行的,必須具備『那確實就是自己』的自覺。烏鴉和天狗不了解這件事,真是遺憾。」

  「請問……?」真赭薄終於感到那裡不太對勁。

  若只是稍微學了幾句,有辦法用御內詞說出如此深奧的內容嗎?

  真赭薄凝視志帆低頭切菜的模樣,明明與平時沒有兩樣。

  「志帆大人,您是從何時開始學御內詞?」

  志帆聞言抬起頭,詫異地側著腦袋,像是完全聽不懂真赭薄說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某一天,椿和志帆正在神域戲水。

  巨猿帶來的消息,讓平靜的午後時光在轉眼之間變成了戰場。

  由於巨猿說的是外界的語言,真赭薄不知究竟說了什麼,讓志帆聽了之後臉色驟變,接著就和椿爭執起來。真赭薄感到不知所措,眼睜睜看著椿的情緒越來越激動。

  驀然,椿的臉慢慢變了樣,眼睛漸漸失去朝氣,原本整齊的牙齒變成又長又髒的犬牙,白淨細嫩的臉上也出現許多皺紋,看起來像是猿猴或是老人。原本一頭富有光澤的柔順銀髮,也隨著他的怒氣變成了暗灰色,每一根頭髮都像憤怒的蛇,在他的臉孔周圍狂舞。

  他仰頭狠狠瞪視著志帆,顯然已不是真赭薄認識的椿了。

  他變成了妖怪。真赭薄不由得環抱身體蹌踉地往後退。

  奈月彥嘗試安撫椿的情緒,但椿仍舊怒不可遏,最後甚至下令巨猿把志帆帶走。

  莫莫追了上去,山神也離開了,只剩下真赭薄和奈月彥兩人。

  「怎麼辦?志帆,志帆大人會被巨猿殺了!」

  「冷靜!妳不要著急。」奈月彥眉頭深鎖地安慰道:「山神只是下令將她關起來,並未說要殺她。」

  方才氣氛還那麼和樂,沒想到剎那間情況就完全失控。

  「為何會變成這樣……?」真赭薄慾哭無淚。

  「因為志帆大人的外祖母病倒了。」

  真赭薄聞言,倒抽了一口氣。

  志帆的外祖母從人界來到這裡,想把志帆帶回去。雖然志帆冷淡拒絕,但聽說她並沒有放棄,繼續留在天狗家中。

  「說是病倒了,不知是否有機會康復?」

  志帆從巨猿口中得知這個消息後,向椿提出想去探視外祖母。椿懷疑她會一去不回,所以暴跳如雷,拒絕了她的要求。

  真赭薄對此難以理解。

  「志帆大人很愛山神,她一定會回來。」

  「吾也這麼認為,只是現下無論說什麼都無濟於事。」

  真赭薄想起外形已完全變成妖怪的椿,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現在與之前的情況已全然不同。

  「現在放棄為時過早,等一下吾再去規勸他。」奈月彥平靜地說:「對山神並不是一味感到害怕,山神冷靜之後,應該願意傾聽吾的意見。」

  還有希望的……。奈月彥低喃著,斂著精光的瞳眸閃過一絲陰霾。

  「啊啊!原來如此,吾的確錯了。」

  之前奈月彥在努力找回名字時,志帆曾經勸告過他:若只是找出以前的名字,也許並無太大的意義,必須認真面對山神的心。

  事實上,縱使奈月彥說出可能是山神以前的名字,山神也無動於衷,然則稍微的爭執,卻讓山神的外形妖怪化。看來只能靠到目前為止與山神之間所建立的信賴關係,才有可能讓他再度恢復山神的模樣。

  奈月彥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想錯了。

  真赭薄不打算安慰面色凝重的奈月彥,她已沒時間後悔,現下還有很多該做的事。

  「殿下,椿神就交給您了,我去探視志帆大人的情況。」

  「妳要去猿猴的領域嗎?」

  「若她被關在洞穴深處,我擔心她身體撐不住,至少送些保暖的衣物過去。」

  奈月彥猶豫片刻後,勉強頷首同意。

  「目前神域很不穩定,妳千萬要小心。」

  真赭薄帶著食物、志帆的上衣,以及奈月彥從外界帶回來的布毯,走向猿猴的領域。她費了很大的工夫,才找到志帆所在的岩石屋。

  真赭薄在黑暗的洞穴中摸索,但無論走到哪裡,都被巨猿的手下擋住去路。即使詢問志帆的所在處,他們也只是冷漠地看過來,甚至不知他們是否聽得懂真赭薄說的話。

  真赭薄不清楚遭到阻擋、無法進入的領域到底有什麼?那裡八成是猿猴的巢穴,不知規模有多大,也不知巨猿到底有多少手下?

  志帆若在山內眾與皇太子都無法進入的區域,自己可能也無法找到她的下落。真赭薄在洞穴內繞來繞去,四處徘徊打轉,終於來到一個能隱約聽到啜泣聲的地方。只不過,那裡有猿猴守備著。

  猿猴不發一語地攔住真赭薄。

  「我不會做任何對你們不利的事,只是岩石屋內很寒冷,至少讓我把這些東西送給志帆大人,拜託你們。」

  真赭薄一再懇求,猿猴仍怒目威嚇,她也不可能硬闖進去。

  真赭薄為此傷透腦筋,正當不知如何是好……

  陡然間,巨猿微駝著背,緩緩自那幾個猿猴身後出現。

  「什麼事?」

  真赭薄大吃一驚,卻不想被巨猿察覺自己的畏懼,她挺起胸膛面對牠。

  「我為志帆大人帶了上衣,女人的身體千萬不能著涼。」

  巨猿目不轉晴地盯著她。

  滴答!不知哪裡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響。洞穴內光線昏暗,放在岩壁凹陷處的油碟,是唯一的光源。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依然能瞧見巨猿那雙圓亮的大眼,閃著沒有感情的金光。

  真赭薄以為巨猿會將她趕走,沒想到牠冷嗤一聲,為她讓了路。

  「好吧!妳進來。」

  「可以嗎?」真赭薄訝然問道。

  「妳一個人進去沒問題。」巨猿冷漠地回答,聽不出話中的含意。

  真赭薄凝神注視著巨猿,雖然沒有和巨猿好好說過話,但她覺得巨猿對志帆談不上善待,卻也沒有刁難。

  在神域生活多日,對巨猿是妖怪的印象,並沒有改變。只不過,真赭薄隱約覺得……當奈月彥不在時,巨猿似乎比較通情達理。

  「……感謝。」真赭薄說完,默默快步經過巨猿身旁。

  志帆被關在一間小岩石屋內,入口裝了格子門,莫莫趴在志帆的腳下。岩石屋內寒氣逼人,空間十分狹小,無論是地面或是牆壁都很堅硬,根本不適合長時間生活。

  志帆將臉埋在膝蓋中哭泣,真赭薄通過格子門伸手進去,把布毯和上衣披在她身上。

  志帆哭累後睡著了,真赭薄也起身離開猿猴的領域,接著她直接走去椿的寢房。

  皇太子勸說椿是否順利?真赭薄感到惶惶不安,至少已聽不見雷鳴聲。

  她躲在石壁後方,忐忑地向房間內張望,陡然瞧見一頭閃亮動人白髮的年輕人。

  「真赭,有什麼事嗎?」

  這個人是誰?真赭薄一時心生警戒,但隨即卸下了心防。

  即使聲音和外表都完全改變了,她還是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椿。

  「志帆大人已在岩石屋內歇息了。」真赭薄躬身行禮說道。

  「這樣啊……那我該走了。」山神低喃著,在真赭薄走進寢房的同時走了出去。

  真赭薄將視線移回室內,只見皇太子陰鬱地抱著頭。

  「您還好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真赭薄慌忙跑到皇太子身邊。

  椿剛才的態度,還以為談判很順利,皇太子的神情卻十分冷肅。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過去曾經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為何我們會住在山內……」皇太子步履踉蹌,真赭薄急忙上前攙扶著他。「山內以前是山神大人的莊園。」

  「莊園……?」

  「山神大人來到這座山之前是偉大的神,擁有比現在更大的神殿。」

  每逢祭祀,都需要不計其數的供品,在外界各地都有為祂準備獻供的領地。由於某種原因,這位神明隻身來到這座山,當然也就失去那些供品的供給。為了補充供品的不足,祂在山中創造了一個異世界,作為自己新莊園。

  「那就是山內。」

  接著,就需要能在莊園這個異世界裡,耕田、狩獵、織布和張羅供品的神職人員。

  「山神讓以神的使者身份來到這座山的八咫烏,能夠以人形現身。」

  代替在外界的神職人員。

  真赭薄腦海中浮現了山內知名傳說中的一段內容。

  「山神降臨此地之際,山峰湧出清泉,樹上即刻百花齊放,稻穗結實飽滿地垂了下來……?」

  目前在山內稱為四領的東南西北各地名產中,最頂級的都會送往中央。在禁門被封印之後,八咫烏族長與身邊的人享用的頂級品,也許就是原本要進貢給神域山神的供品。

  山內原本是山神的莊園,八咫烏為了能夠為山神準備進貢神饌、神酒、獻上幣帛、奉獻神樂,所以能以人形現身。

  果真如此就可以解釋,為何逃離莊園的烏鴉無法再以人形現身。因為一旦擅自離開山內,就被視為主動放棄身為神職人員的使命,變身能力也會遭到沒收。

  「一百年前,吾為了保護自己的眷屬,決定放棄使命。」奈月彥深嘆一口氣,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封印了連結山內和神域的禁門。」

  「無論如何,很高興您找回了記憶。」

  「是啊……」

  皇太子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真赭薄情不自禁地用溫柔的語氣安慰著,只是他依舊深鎖眉心,直勾勾地凝睇著半空。

  「吾之前的確是追隨山神的神使……」皇太子若有所思地低喃道:「和擁有巨大力量的山神來到此地,後來覺得無法再繼續下去……」

  因此關閉了禁門,不顧一切地保護八咫烏和自己的眷屬。

  皇太子不斷喃喃自語,好像在向誰辯解似的,下一秒,他猛然抬起頭。

  「不,等一下!」他俊目厲瞠,腦門發麻。「不行!怎麼會這樣?不對,還不完整!」

  「殿下?」

  到底什麼不完整?真赭薄困惑不已。

  「吾只想起那時候的事而已!」皇太子轉頭看著她,嗓音略啞道。

  一百年前,那律彥對山神感到失望,認為這樣下去不可行,在極度灰心之下封印了禁門——皇太子也只想起得這些。

  「那律彥知道山神曾經擁有巨大的力量。」皇太子面露慍色地說:「而自己是追隨山神來到這裡,他明明具有這樣的自覺。」

  那律彥當然很清楚山內是因山神而存在,只不過他明知這件事,仍將山神和八咫烏放在天秤上衡量,最後選擇了保護眷屬。

  「以前吾記得這些事,但是……現在卻想不起當初來這座山的過程,以及當時他人是怎麼稱呼吾。」

  真赭薄看著皇太子渙散的眼神,不由得心生恐懼。

  「殿下,請您鎮定。」

  「為什麼?」皇太子心緒紛亂地以手撫著額頭,惡聲惡氣地說:「為何事到如今,吾還是想不起其他重要的事!」

  事情尚未結束呢!真赭薄彷彿聽到有個聲音,從遠處嘲諷著陷入苦惱的皇太子。

  「吾到底是誰?」皇太子心灰意冷地自問。

  真赭薄怔住,頓口無言。

  當天際剛現魚肚白,椿從志帆那裡回來,皇太子暫時返回山內,只有真赭薄迎接他。

  「讓妳擔心了,現下已沒事。」椿眉開眼笑地說。

  經過一晚的折騰,椿像是擺脫附身的妖怪,一臉神清氣爽,再加上外表變成了年輕人,與昨天之前整天纏著志帆撒嬌的模樣相比,如今渾身散發出沉穩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椿和志帆談了什麼,兩人似乎已和解,真赭薄暗自鬆了一口氣。

  然而,當她聽說志帆要獨自前往外界時,忍不住焦急起來。

  椿准許志帆去村莊為外祖母送終,他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寬容令人欣慰,但只有莫莫能陪伴志帆一同前往。

  「椿神,我是否也能去外界?」

  「好,沒問題!」

  真赭薄徵求椿的同意後,急忙變身起飛,當她通過隔開神域和外界的鳥居上方時,全身被莫名的力量驟然勒緊,下一秒,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縮小了。外界的空氣很沉重,難以飛行,不過她很快就追上從陸地走回村莊的志帆。

  志帆正沿著湖畔步行,為了避免跟丟,真赭薄在她頭頂上方緩緩盤旋。接著志帆轉身走進樹林,由於視線不佳真赭薄降低了高度,在樹枝之間飛行,留意避免撞到樹木。志帆腳下有一隻白色小狗,似乎對於能到外界散步樂在其中。

  驀地,小狗停下腳步,抬起了頭,順著小狗的視線望去,那裡站著一個人。那是一名穿著黑色衣服的少女,個子矮小,年約七歲左右,頭上紮了兩根辮子,手中拿著鮮艷的紅色紫茉莉。這是真赭薄第一次見到志帆以外的人類。

  她是志帆大人的朋友嗎?真赭薄躲在樹葉之間張望。

  就在這時,少女倏地叫嚷了起來,一名少年聽到叫聲後快步趕來,不由分說地朝著志帆揮拳。少女繼續尖叫,其他人也紛紛聚集過來,他們個個驚慌失措,不理會想要解釋的志帆,粗暴地痛毆她。

  事出突然,真赭薄驚愕地瞠大杏眼,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糟糕,出事了!真赭薄正想衝出去幫忙,察覺到自己現下只是隻小烏鴉。無論如何,必須先趕回去討救兵。她急忙從樹梢起飛,迅速衝回神域。為什麼同是人類,那些人要如此傷害志帆?她完全無法理解,由於太過擔憂志帆會被人類打死,她暫且放下內心的疑惑,用盡全力拍動翅膀。

  不一會,她看到椿、皇太子和一道陌生的人影站在紅色鳥居內,氣氛似乎不尋常;不過現下她已無暇顧及這些。一進入神域後,她立刻變身趴倒在椿的腳下,才正想張嘴發聲,咳意就湧上喉嚨,即便想說話,也發不出聲音。

  「真赭!到底發生什麼事?」皇太子神情焦切地問。

  「志帆大人,志帆大人被村民……」真赭薄困難地嚥下血腥味的唾沫,嘶喊道。

  椿聞言一僵,順著真赭薄手指的方向望去,雙目暴睜。

  「志帆……」椿茫然地瘖啞低喃。

  陡然間,後方傳來一道聽起來很愉悅的訕笑聲。

  「真可憐啊!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這話聲才剛落,就聽到震耳慾聾的巨響,巨大的光柱連結天地之間。

  強烈的衝擊讓真赭薄尖叫一聲俯臥在地,刺眼亮光令她頭暈目眩,整個人抱頭縮成一團。等到她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嚇得呆愣在原地。

  只見一條巨龍渾身迸發閃電,正朝著湖的方向飛去。

  「山神大人,不行!」

  奈月彥失聲驚吼,隨即變身成鳥形,衝向天空緊追在山神之後。

  巨大龍身翻騰的天空,瞬間烏雲密佈出現無數刺目的閃光,陽光已不見蹤影,只能勉強從雲的縫隙中看見凶暴的龍。落雷不斷,震耳慾聾,銀白色光線破空而出,彷彿下起光雨。

  真赭薄驚恐萬分,渾身發顫,此時皇太子身影也已消失在天際。

  「殿下……」她顫抖的嗓音帶著慌亂,完全被雷聲給淹沒。

  在如此危急的當下,不可思議的是,她清楚聽到了那個聲音——

  「好了,絆腳石終於離開了。」

  即便狂風怒吼,仍清晰可辨。

  真赭薄猛然回頭,赫然發現巨猿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暗處,她這才意識到,那句「來不及了」的說話聲,就是牠。

  巨猿似乎心情很好,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時機差不多了。」

  真赭薄還來不及多加思考,驟然出現有好幾隻目露凶光的猿猴,從洞穴深處走出來。每隻猿猴淌著口水,直勾勾地盯著她。

  「啊?」她嬌軀一僵,杏眸懼然瞠大,顫聲道:「你,你們要做什麼……?」

  巨猿斜睨著真赭薄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張狂地咧嘴大笑,片刻後,混濁瞳孔精光一閃。

  「上!」巨猿凶狠地瞇起雙眼,下令道。

  猿猴們一聽令,立刻拱背四肢伏地,朝向真赭薄撲咬過來。猿猴興奮的叫聲刺穿了雷鳴,狠狠扎進鼓膜。

  「不要!」

  真赭薄驚駭地放聲尖叫,旋即倉皇失措地轉身拔腿就跑。只是猿猴的速度更快,她腳步一個踉蹌,當下被絆倒在地,惶然地回頭一看,無數發亮的金色猿眼正逼近她。

  啊啊!我完了。有生以來,真赭薄初次真心萌生出這個念頭。

  就在下一剎那,有一道黑影擋在猿猴和真赭薄之間,那是身穿羽衣的年輕人,千早。

  「快飛!」

  猿猴瞥見千早手上的銀色大刀略感畏縮,其他猿猴拿著棍棒向千早襲來,他舉起大刀擋住猿猴揮落的棍棒。

  「趕快飛啊!」千早急不可耐地喊道。

  真赭薄慌忙地變身成鳥形,朝天空飛去,千早見狀將大刀擲向巨猿後,旋即追了上去。

  猿猴們淌著口水,惋惜地站在鳥居內側,仰頭怒視他們。

  這時,真赭薄才終於發現一件事——大刀竟然沒有熔化。

  山神所立下的「禁止私鬥」規定,已全然失效。

  雖然逃到了外界,在狂風和雷雨中,真赭薄無法讓自己飛高。奮起直追的千早在確認猿猴沒有跟上後,協助她降落在湖畔。

  天空中烏雲翻滾,巨龍銀色的腹部一閃而過,真赭薄還是沒瞧見皇太子的身影。

  ——那裡的事就交給皇太子吧!

  真赭薄聽到千早的話,勉為其難點了點頭。

  到目前為止,他們依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椿變成了龍,猿猴佔領了神域,事到如今,就只能從天狗家經由朱雀門返回山內。

  ——妳知道天狗家在哪裡嗎?

  千早問,真赭薄再次點頭。

  ——你怎麼會在那裡?

  呱!千早張開黑色的尖嘴。

  ——當然是因為妳的胞弟要我保護妳啊!皇太子和澄尾也如此交代。總之,我們先去朱雀門,烏天狗都駐紮在那裡。

  在千早的催促下真赭薄重新起飛,這次她保持低空飛行,飛越整個湖面。

  真赭薄之前就聽說朱雀門就在天狗家深處。

  當他們降落在天狗家門前時,天空乍然響起一聲巨大的雷鳴,接著周遭一片寂靜。

  ——喂!

  千早叫喊出聲的同時,飛向某棟房子的窗戶邊。只見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正神情緊張地向外張望,他應該就是烏天狗。千早用力戳著窗戶,男子發現他們有三隻腳,便立刻開窗。

  「你們是奈月彥的人嗎?」

  雖然他的發音不太準確,但說的是御內詞。真赭薄發出呱的叫聲,表示他說的沒錯。

  八咫烏即使變身鳥形,彼此也能溝通,就不知天狗能夠瞭解幾分。

  沒想到,那個男人似乎能夠理解真赭薄的意思。

  「需要我將朱雀門打開,是嗎?隨我來!」

  男人領著他們快步走進屋內,在牆面上操作了幾下後,牆壁自行動移了起來。真赭薄對於烏天狗也有擁有像皇太子那般神奇的力量,感到十分訝異。

  半晌後,一個洞穴出現在他們眼前,原本一片漆黑的洞穴,立刻亮起了燈。那裡是兩側都有光源的長通道,還有搬運貨物的機關。

  通道內的燈光亮起的瞬間,維持鳥形的千早便衝了進去,由於他飛得太快,轉眼之間就不見鳥影。真赭薄生平第一次如此用盡全力地飛行,她張著嘴呼吸急促。

  「要不和我一起坐貨車進去?」烏天狗輕輕將她舉起,提議道。

  真赭薄毫不遲疑地接受烏天狗的好意,抓住他的肩膀。只見烏天狗操作了幾下,那台被稱為貨車的東西便開始運轉,而且速度立刻就加快起來。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突然出現了開闊的空間。

  真赭薄察覺到在這裡可以自由變身後,立刻從烏天狗的肩上跳下來,變回了人形。

  她起身向前望去,眼前是一道巨大的門——朱雀門。

  朱雀門前大叫大嚷聲接連不斷,傳令兵忙不迭地衝進衝出。

  搶先一步返回山內的千早,已稟報了神域的情況,朱雀門前陷入一片混亂。

  「神域發生變故!」

  「猿猴採取行動了!」

  「趕快去向參謀總部報告。」

  劫後餘生的真赭薄終於回到山內,卻沒時間鬆一口氣。

  正當她在尋找千早的身影時,士兵發現她後跑了過來。

  「請問是真赭薄女史嗎?」

  「皇太子殿下目前在哪裡?」

  「抱歉,我不清楚。」

  「怎麼會?」有人發出了哀嚎聲。

  「那大天狗怎麼說?」一名看似守禮省文官的男人,對著烏天狗問道。

  「大天狗下山之後,一直聯絡不到他。」烏天狗愁眉苦臉地說:「我嘗試多次,但耳房內的通信設備全都失靈,可能得花上一些時間。」

  「真赭薄女史。」另一名像是山內眾的男人,開口說道:「妳比千早更瞭解神域的情況,請妳現下前往參謀總部,直接向總部說明。」

  真赭薄隨著他來到寬敞的車場,發現馬已備妥,她與等候在那裡的士兵一同起飛。

  然而,參謀總部明明在勁草院,真赭薄卻被帶到〈明鏡院〉。

  只見士兵正在車場搭帳篷,雪哉、明留和長束,以及長束的手下都圍著千早在說話。

  明留看見真赭薄的身影,立刻跑了過來。

  「姊姊!妳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

  真赭薄微顫的話音剛落,才意識到自己差一點死在猿猴手上,不禁渾身顫慄。

  從神域內出現私斗的現狀研判,巨猿顯然一直在等待山神離開神域。既然猿猴想要殺自己,很可能會直接攻進山內。真赭薄預感有大事要發生了。

  「聽說皇太子殿下去了外界。」

  「在惡劣的天候中,緊隨在山神之後追趕。」真赭薄客觀地陳述道:「不過,山神並沒有試圖傷害殿下。」

  「既然這樣,那就不會有問題。」明留迅速頷了頷首。「總之,山神就交給殿下處理,因為我們對外界無能為力。」

  而且,現在殿下留在外界反而比較好。他低聲嘟囔著。

  真赭薄聽到這句話,總算察覺到有些不太對勁——朱雀門前一片混亂,這裡卻十分平靜。她仔細觀察周遭後,發現似乎只有自己心亂如麻。

  搭建帳篷的普通士兵大聲吆喝,但以雪哉為中心的山內眾鎮定自若,完全不像面臨緊急狀態。大家看似不慌不忙,卻都繃緊了神經,彷彿正在等待什麼。

  除了明留以外,完全沒有人搭理她,這讓真赭薄感到有些落寞。

  「……那我先回紫苑寺。」

  雖然剛才山內眾要求她來這裡說明情況,但看來千早應該已上報完畢了。既然這樣,自己留在這裡也無事可做,打算去通知濱木綿等人。

  豈料,明留聽了大驚失色,用強烈的語氣制止她。

  「姊姊,不行!妳得留在這裡!」

  真赭薄越發覺得哪裡古怪,下一刻,突然傳來一道尖銳的聲響。

  嗶!所有的參謀聽到這個聲音,立刻動身大喊:「來了!」

  士兵們開始敲打放在帳篷旁的大鼓。咚、咚、咚!沉重的鼓聲響徹〈明鏡院〉。

  幾乎就在同時,幾道影子以驚人的速度從山頂方向飛了過來。

  「好!」站在士兵中心的雪哉,冷靜地下令:「那就開始吧!」

  亞麻油地氈的地板,映照出逃生門的綠色燈光。

  簡直就像淨身清泉映照的月光。奈月彥內心思忖著。

  這裡是外界的醫院,志帆已被送入的病房,好幾名醫生和護理師神色慌張地進進出出。

  奈月彥愣怔地站在病房外,倏忽走廊另一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志帆的情況如何?」

  大天狗一身喪服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他原本在村莊處理志帆外祖母的葬禮。得知久乃死訊時的慌亂,彷彿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村民誤以為志帆從神域逃了回來。

  他們害怕會激怒山神,為了保護自己,決定把志帆還給成為龍的山神,避免禍及自身,因此他們打算將志帆丟進龍沼。當椿得知這件事後勃然大怒,雷劈了村莊。豈料志帆為了阻止椿,自己不幸被雷擊中。

  奈月彥立刻變成人形,把志帆送進了人類的醫院,現下不知是否能夠救活。

  「還有救嗎?」

  「不知道!由於頭部遭受到電擊,呼吸已停止,而且嚴重燒傷導致休克,內臟器官也出現問題。」

  況且,即使在人類能力所及的範圍進行外科治療,志帆受的傷並非普通的燒傷。

  「雖然是山神劈的雷,但山神本身無治癒能力,只有志帆大人能夠治好那種燒傷。」

  現下她正徘徊在生死邊緣。

  「所以志帆她……」大天狗略頓,最後嚥下後面的話。

  傍晚的驟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奈月彥蹙起眉心,凝視著打在玻璃上的雨滴,鬱悶地陷入沉思。

  自己到底該怎麼辦?若當時不僅真赭薄,連自己也一起陪同志帆前往村莊,是否能阻止最糟糕的情況發生?

  明知道思考這種假設的問題已無濟於事,懊悔還是持續在內心翻騰。

  大天狗沉默了許久,他撥了撥淋濕的頭髮,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

  「……有些話或許不該現在說,但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向你道歉。」

  「什麼事?」

  「是關于山神的名字……我可能搞錯了。」

  大天狗不斷思考:山神為何沒有找回記憶?

  「現在說這些,或許為時已晚……」大天狗猶豫了片刻,自顧自地說:「先前我不是根據,山神是以猿猴和烏鴉作為神使的神明,這一點進行推測?」

  當時志帆的外祖母為了將志帆帶回家,決定協助大天狗,他們調查到《烏鴉和猴子的故事》這個傳說,進而成為大天狗推究的依據。

  某日,霪雨霏霏的壞天氣,讓村民傷透腦筋,烏鴉向他們要求供物,牠則會幫村民請求山神讓天氣放晴,以作為交換。一陣子之後,烏鴉大吃大喝,過胖飛不起來,一個不留神掉進龍沼。猴子見狀,放聲大笑,也主動向村民提出相同的要求。又過了一陣子,猴子也因太胖從樹上摔下來。烏鴉和猴子反省,認為是貪心誤了事。從此之後,當村民希望天氣放晴時,就給烏鴉和猴子各一半供品。

  大天狗根據這則神話,認為山神應為擁有烏鴉和猿猴這兩個神使的神明。於是推想以猴子作為神使的日吉大社,就是這座山的原型,並以日吉大社的神明為父、八咫烏為外祖父的賀茂別雷神,就是山神的真正身份。

  然而,此推測並不正確。

  在荒山,村莊內的女孩被帶到神域後,於淨身清泉中修禊,經戲水的過程,產下無父的山神,以母親的身份撫養山神長大。其信仰的對象,是母神和子神,並無父神的存在。

  「只不過,日吉大社的主祭神是大山咋神,也就是山神的父親。並非供奉我所認為椿的真正身份,賀茂別雷神。因此,日吉大社並非此座山的原始型態。」

  「換言之,那名字打從一開始便錯了?」奈月彥眸光一閃,輕嘆道。

  「這就是複雜之處。從結論上來說,名字無誤,只是那名字憑依的祭祀來源,並不正確。這就像尋回的是其他同姓同名之人的記憶,椿當然無動於衷。」大天狗略頓,靜默了一會兒,忽地用力抓扯頭髮,鎖眉深嘆道:「……有一個祭典與玉依姬密切相關,而且也沒有父親角色的存在,和這座山的祭神儀式很相似……」

  「那是……?」

  「京都的葵祭。」(注:葵祭,京都每年五月十五日的節慶,為京都三大祭之一,現由下鴨神社與上賀茂神社定期舉辦,為了祈求風調雨順、穀物豐收。)

  那是相當知名的祭典,皇太子在外界時,也曾經多次耳聞。

  賀茂御祖神社。(注:賀茂御祖神社,位於京都市左京區,通稱下鴨神社,主祭神為玉依姬命與賀茂建角身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古都京都文化財」之一,列為世界遺產。)(注:下鴨神社,正式名稱為「賀茂御祖神社」,為平安時期以前創建於京都最古老的神社之一。)

  注:上賀茂神社,是賀茂別雷神社與賀茂御祖神社的合稱,自古以來供奉賀茂氏氏神,被喻為電子業的守護神。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以「古都京都文化財」之一,列為世界遺產。

  注:御阿禮,意為「御+阿禮(誕生)=神之誕生」,是上賀茂神社每年五月二十一日舉行的非公開迎神儀式。從本殿西北方的森林某處,將降臨凡間的賀茂大神迎回神殿,是個高度神祕、絕不示人的神祭。

  御阿禮,有出現、誕生之意,也是指神靈顯現。

  「透過此儀式,新神誕生,迎接活力充沛、充滿年輕力量的神明。」

  上賀茂神社迥異於日吉大社,並不重視賀茂別雷神的父親,也就是玉依姬的神明丈夫,然則只要賀茂別雷神的父親是尊貴的神,信仰就可成立。

  京都曾因應仁之亂陷入動盪,〈葵祭〉也被迫中斷相當長一段時間。

  「假設,只是假設,在葵祭中斷的那段期間,有人在遠離都城戰亂的外地,代為舉行那個祭典,你認為會怎樣?」

  這地方是應仁之亂爆發很久之前,就已存在的賀茂分社,也許神職人員因都城的祭典被中斷而怨嘆,於是在邊境之地的深山,找到地理條件一致的場所,決定在此模仿那祭典。

  古代的祭祀地點,基本上都有山、有水,以及磐座——碗形的山、淨身清泉和異樣的巨石。因此,後來由當地的女孩作為媒介,請神降臨在磐座,御阿禮的祭典才得以勉強恢復,結果就在荒山重現了神話。(注:磐座,在古代神道教中,信仰岩石的自然崇拜。)

  巫女成為玉依姬,原本無名的龍神有了「尊貴的雷神」這個名字。

  「雖說這是很離譜的謬論,若真是如此,就能解釋目前的狀況。」大天狗站在醫院昏暗的走廊上,繼續說道:「祭典僅中斷了兩百多年,在這段期間,都城該當會有相應對策。等到京都恢復舉辦祭典後,偏僻深山中的冒牌賀茂祭,便失去了正當性……」

  況且,此處原本就有當地信仰,兩者相結合後重新誕生的神話及諸神,理所當然地逐漸偏離原型。

  「於是,原本是龍神,也是雷神的山神,失去自己的真正身份,轉變為妖怪……」

  「等等!」奈月彥心口一緊,倏忽閃一個念頭,愕然問:「若你的推論屬實……那猿猴又是從哪裡冒出來?」

  「這就是癥結所在。」大天狗瞇起雙眼說道:「《烏鴉和猴子的故事》應當是根據以前的傳說改編,然後演變成目前的形式。」

  從古代神明傳說中獲取的教訓來看,幾乎都是「神明會作祟,要好好供奉」,這種簡單的道理。

  然而,大天狗對於《烏鴉和猴子的故事》所引導出的教訓,是「貪心誤事」這種極近代的價值觀,感到難以理解,始終感到納悶。而且無論猴子或是烏鴉,原本皆是引導太陽的神,照理說,不需請求山神使天候轉晴。

  「我認為,這個傳說的原版本,應該是和太陽有關的《烏鴉和猴子的故事》,所以他們拜託讓天空放晴的『山神』,或許並不存在。」

  「你是指,山神是後來加進去的?」奈月彥斂下眸光,沉吟道。

  「沒錯。果真如此的話,這座山最古老、最重要的信仰,並非龍沼的『活人供品』傳說,也非在山湖之間來去自如的『無名龍神』的傳說……」大天狗停頓了一下,銳利的眼神瞟向奈月彥。「而是《烏鴉和猴子的故事》。接下來,就不需要我說明了吧?」

  「這樣推測下來,這座山上最原始的山主是烏鴉……」奈月彥猛然下顎抽緊,空蕩的心窩傳來陣陣寒意。「和猿猴嗎?」

  既然這樣……果真如此的話……

  「巨猿的真面目……」

  奈月彥的話還沒說完,病房門像等待這一刻似地打開了。

  醫生告訴他們,志帆的病情已趨穩定。

  陡然,奈月彥感受到山神的氣息,察覺到醫院的屋頂有動靜,他急忙往上衝,打算傳達「志帆的狀況已穩定下來。」的消息。一到了樓頂,發現並非只有山神在那裡。

  淅淅瀝瀝下著雨,一名銀髮青年看著渾身無力站在那裡的山神。

  「與人類為敵的妖怪必須打倒,無一例外。」

  說話的青年充滿年輕朝氣,眼眸深處散發出熾烈的光芒,一身簡素的白衣、白褲,腰間佩帶一把鋒利的大刀,背後有一頭大獵犬——他就是肩負消滅妖怪使命的英雄。

  奈月彥發現這個事實的瞬間,意識到一切都為時已晚。

  終於被追上了!英雄認為山神是妖怪,要來消滅山神。

  「可以了嗎?」英雄漠然問道。

  山神聽天由命地正準備點頭,忽地轉頭看向原本居住的那座山。

  「巨猿會如何?」

  「牠已經不行了,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吧!」

  山神聽了英雄的直言,神情落寞地叫著奈月彥。

  「我對你們做的事也很過分,抱歉!」山神滿臉歉意,雙眼清澈,完全不像妖怪。

  「我們才該……為侍奉不周深感歉意。」

  奈月彥猶記得初次見到山神時,那可怕的妖怪模樣,如今又能變回值得讓人尊敬的神明樣貌,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不,你們的侍奉很周全,感謝你們至今為止的一切。」

  再見了!山神平靜地說完,轉身走向英雄。

  椿離開得很光彩,既沒有丟人現眼地乞求饒命,也沒有像其他妖怪一樣奮力抵抗,只是淡然地接受自己的命運。椿宛如夢幻,沒有留下一滴血,就這樣死了。

  醫院的屋頂打濕了一片,霧氣和雨水籠罩的灰色水泥街道,亮起零零星星的燈光,街道後方被雲覆蓋的山脈連成一片暗藍色。

  奈月彥悵然若失地杵在原地。此在之前,自己只關心八咫烏,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甚至曾想要殺害山神,如今椿死了,他卻感到傷心慾絕。

  「那傢伙,」英雄略頓,淡瞟怔然的奈月彥一眼,冷嗤道:「早在一年前,就已啃食活供的肉。自那一刻起,便決定了今天這個局面。」

  奈月彥見到椿的瞬間,一切皆已成定局。

  「無論如何,你都無能為力。」英雄淡淡然地陳述一個事實,接著仰眸問道:「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奈月彥黑眸略睜,面露訝色。

  若英雄認為他是妖怪的手下,應當會將他一起消滅,然則英雄探問的方式,簡直就像是還有其他選擇。

  「我認為八咫烏尚未跨越最後一道防線,雖說只差一點……」英雄微側著頭,眸光飄向奈月彥。「接下來,就看你如何決定?消滅這座山肆虐的妖怪之後,我會成為新山神。你願意接受新山神的支配,還是拒絕……」

  如今失去真正的身份,也沒有侍奉的神明,八咫烏就只是怪物;縱然拒絕了新山神的支配,雙方交戰,八咫烏也沒有任何勝算。

  盡管戰勝了,奈月彥很清楚自己無法成為山神。

  「即便發誓侍奉你,山內……」奈月彥稍頓,輕嘆道:「莊園已無存在的必要,也無法再像以前那樣。」

  「你應該知道,荒山的體制早就已瓦解了吧!」英雄用外界的動作聳了聳肩。

  山內,原本是為了舉行御阿禮儀式的莊園,依憑山神的力量維持。

  「不過,如今已不再舉行御阿禮的儀式,我所拯救的那些人,村莊被燒燬,人類對這座山的信仰也到此為止。我會成為僅此一代的神,就算你追隨我,山內也無法長久持續。」英雄以清冷的嗓音,論事道:「你想保衛你的家園,哪怕閉關山內,與世隔絕,山內遲早都會崩壞的,所以你只能接受現實。」

  「真的……沒其他方法了嗎?」

  照此下去,山內真的會毀滅,到那時,八咫烏絕對無法全身而退。

  「若我能找回以前的名字……」奈月彥不甘心地低喃道:「身為神的真正身份……」

  「別白費力氣了,你不是曾一度知道自己的名字嗎?」英雄態度十分冷漠。

  從都城帶著女兒和孫子神一起來到此地的八咫烏,那名字應該叫做,賀茂建角身神。

  「在知曉自己的名字之後,依然想不起過去的一切,就代表在失去記憶之前,有其他的名字。既然你遺忘了,那就無計可施。」

  正當英雄無情地道出這番話時,乍然傳來衝上樓梯的腳步聲。

  「出事了!」大天狗來到屋頂後,用力推開了門,驚慌地大喊:「猿猴闖入山內,現下已進入備戰狀態。」

  「何時發生的事?」奈月彥背脊一凜,厲聲反問。

  「山神一離開,隨即就開戰了。」

  「那不就是早上嗎?」

  此時此刻,暮色已漸漸籠罩天空。

  「真抱歉!」天狗心急如焚的臉龐,滿是歉意。「我有接到朱雀門的通知,但手機和家中的通訊儀器都出了問題,才被耽誤這麼久。」

  英雄聽了大天狗驚惶失措的報告,自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死猿猴,終於露出狐狸尾巴,看來還有事得善後。」英雄說完,收起嘲諷,撇頭看了奈月彥一眼,問道:「喂,烏鴉,你會侍奉我,對嗎?」

  奈月彥胸口一窒,深吸口氣後,下定決心面對英雄。

  「對。」

  「那就跟我來吧!」話音剛落,英雄立刻輕盈地跳到大狗身上,像騎馬般的跨坐,接著拍了拍狗的脖子,喝令道:「出發!」

  大狗仰頭望向天空,吠叫一聲後,飛越了圍欄,衝向空中,然後一路身輕如燕地踩著雲霧,撥開雨絲,直奔荒山。

  「奈月彥。」

  「志帆大人就拜託你了。」

  奈月彥在交代大天狗的同時,迅速變身為鳥形,尾隨英雄而去。

  嗶咻!風在耳邊呼嘯,雨滴狂亂地打在臉龐,濕透的羽翼上,雨水像水晶珠般不斷滑落。天空是暗灰色,下方是人類的世界,雨雲中的雷電連成一片,閃現出霓虹色彩。

  全身發出白色光芒的新山神和大狗,強而有力地飛翔在沉落的暮色天空中。

  奈月彥用黑翅撥開了雨雲,飛向漆黑的荒山後方,當趕到大狗身旁時,山神斜睨著已變成三足大烏鴉的他。

  「雖然很想直接徹底殲滅妖怪,但是……」新山神情淡然,不置可否地輕笑道:「如今只能先欣賞你手下的本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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