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治癒

  第三章 治癒

  真赭薄看著送進〈紫苑寺〉的傷員,一時之間沒有認出那個人是誰。

  傷員全身灼傷得面目全非,皮膚已經焦黑,黑髮也幾乎都燒光,根本無法從臉判別。

  大地震發生至今,真赭薄一直都待在〈紫苑寺〉協助救治傷患。即使自己努力協助治療,有些人最後還是無法治癒,也埋葬了不計其數慘不忍睹的屍體。

  有人試圖逃走,結果才變身到一半,頭部就被瓦礫壓爛了;也曾經看到老人不停地摸肚子,結果是拚命想把掉出來的內臟塞回體內;還有少年明明膝蓋以下都不見了,卻渾身顫抖地說自己的腳很冷。下一次再看到那些人時,已全都離開了這個世界。

  然而,澄尾的燒傷和她這一年來所看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無論過了多久,他的身體始終冒著煙。侵蝕他身體的火還沒有熄滅,藥物當然也不可能發揮作用。

  「殿下說,這是自稱山神的妖怪所下的詛咒。」陪同澄尾一起來到此地的軍醫轉述道。

  「詛咒是怎麼回事?」留在〈紫苑寺〉的藥師感到驚慌失措。

  「抱歉,我們也不清楚,實在無能為力。」

  皇太子也受了同樣的灼傷,但這是極機密的事;而山內眾將傷者和軍醫送進〈紫苑寺〉後,來不及交代清楚,便立刻返回中央山。因此,對於發生了什麼狀況,〈紫苑寺〉的人一點頭緒也沒有。

  雷聲不斷,地面也持續震動,讓人不禁覺得山內就快崩壞了。

  澄尾八成是為了保護皇太子而受傷,他左半身的燒傷情況特別嚴重,甚至無法發出呻吟。為了確保呼吸能順暢,藥師用木管撐開喉嚨,他看起來痛苦不已。

  真赭薄只能無措地幫忙遞送,治療使用的熱水和乾淨的布。

  「左手已經不行了。」

  「只能先切除。」

  真赭薄聽到正在治療的房間內傳來的討論聲,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等一下。」她想衝進房制止藥師,濱木綿拉住了她。「但他是武人啊……!」

  澄尾出身卑微,靠自己的雙手才有今天的地位。

  「是否,是否能想想其他辦法?」真赭薄顫抖著雙唇,心痛地請求。

  「妳看不到嗎?他的指尖已經焦黑了。」濱木綿冷靜地指出問題。

  雖然不知道切除後,是否能夠阻止詛咒繼續蔓延,但能確定的是,現下若不及時採取措施,狀況會更加嚴重。

  「在這裡我們幫不上忙,只能交給他們處理,別妨礙他們了。」

  濱木綿說完,摟著真赭薄的肩膀走了出去。

  不一會,房間內傳來彷彿身處地獄的淒厲叫聲,縈繞在耳邊,遲遲揮之不去。

  長束和明留等人一同在大門待命。

  當長束接到消息趕來時,奈月彥已離開〈招陽宮〉。

  事情的起源,是人類的女孩無預警地逃脫,逃到位在外界的大天狗家。

  這女孩造成眾多八咫烏的傷亡,還威脅到皇弟的生命,沒想到她竟然毫髮無傷地就這樣離開,簡直不可饒恕。

  長束對此怒不可遏,不過聽說奈月彥在與女孩見面之後,便做出刺殺山神的決定。

  長束只是普通八咫烏,皇太子則是真金烏,原本就是接近神的存在。一旦殺了山神,皇太子就有機會成為新山神,屆時眼下所有擔心的問題都能解決。然而一旦失敗,八咫烏就將面臨存亡的危機。

  太陽是八咫烏力量的來源,為求萬無一失,他們決定在天亮之際行刺山神。

  長束原本打算在禁門前等待皇弟,只不過皇弟再三交代,由於太多不可預測的狀況可能發生,因此要求他必須留在能立刻逃離的地方。

  山內眾們帶著期待的心情看向大門深處,路近和他的手下,也就是明鏡院所屬的神兵,都站在大門前的舞台上。未能獲准一同前往神域的明留則站在長束身旁,像是祈禱般的合起雙手,仰頭看著天空。

  經過好似永遠等不到盡頭的漫長時間後,天際浮起一片魚肚白,天要亮了。

  「喂,你們快看那裡!」

  順著山內眾的手指望向天空,眾人不禁驚叫出聲——山上的雲霧竟然消散了。

  自從大地震之後,雷雲始終籠罩在山頂附近,不時出現可怕的閃電。然而,以往發出白光的烏雲,簡直就像被小孩的手撥開似地,全都散開了;就連已快成為日常生活一部分的雷鳴聲,也完全消失,周圍陷入一片久違的寧靜。

  烏雲密佈的昏暗天空,漸漸轉成了淡灰色,東方出現了朝霞,曙光滲進淺藍色的天空,天真的放晴了。

  有多久沒有看到清澈的天空?自山內發生狀況以來,一直都是陰天,農作物也歉收,幾乎都枯萎了。

  「……成功了嗎?」站在長束旁仰頭的明留,緊張地嘀咕。

  「不知道。」

  不過,絕對發生了什麼事,而且是好事。

  驀地,大門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音。

  「回來了!」

  聽到士兵的叫喊聲,長束再也按捺不住,他穿過紅色門柱,快步衝進了朝廷。

  這時,一隻鳥形的八咫烏降落在好幾層階梯的最上方,他在即將落地前變身成人形,旋即在長束面前端正了姿勢。

  那名傳令兵是山內眾治真。

  「殿下平安無事!其他山內眾也無人傷亡,目前決定暫緩刺殺山神之行動。」

  「這是怎麼回事?」長束還來不及鬆口氣,又急忙問道。

  明留以及其他跟著長束跑過來的人,全都仔細聽著治真的報告。

  「發生了出乎意料的狀況,活供自己回來了。」

  「什麼?」

  「原本逃走的活供自己回到神域。」

  在場的所有人一時之間無法理解治真這句話的意思。

  「這是……為什麼?」長束無力地垂下眉尾,發出低吟般的呢喃。

  「我也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很確定,就是那女孩自己離開天狗家,回到了神域。」治真在說話的同時,露出納悶的表情。「也許不能說妖怪的怒氣已平息,或者說是目前暫時不再追究……總而言之,妖怪和巨猿也都很錯愕,似乎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如此,皇太子尚未決定新對策。

  「太莫名其妙了,竟然會發生如此離奇的事。」站在長束背後的路近,訝異地問道:「只是現下還有時間說這些嗎?時間一久,金烏的手臂不就要廢掉了嗎?」

  「自從那個女孩回來之後,殿下受到的詛咒也平息了。」

  皇太子也是因為這個緣故,認為「需要和活供談談」,才依舊留在神域。

  「殿下吩咐,目前暫時繼續待命。」

  明留和長束互看了一眼。

  「長束親王,該怎麼辦?」

  「哪能怎麼辦……」

  既然皇弟如此決定,繼續在此等待是唯一的選擇。

  而後,多次派傳令兵與皇太子溝通,仍然沒有改變「繼續等待」的指示。

  這天正午過後,皇太子帶著雪哉等人出現在山內。

  當皇太子走進朝廷時,山內眾驚喜地上前迎接。

  「奈月彥!你沒事吧?」跑在最前面的長束,開心地大聲詢問。

  「讓皇兄擔心了。」皇太子露出一絲疲憊微笑。

  「傷口怎麼樣?」

  「目前並無異狀。」皇太子安撫長束後,轉頭緩緩環視著眾人,下令道:「取消殺害山神的計畫。」

  這個決定與他離開山內時的想法完全相反,這讓山內眾都忍不住議論起來。

  「怎麼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在神域發生了什麼事嗎?」

  長束望眼慾穿地等著皇太子等人歸來,沒想到得到的竟然是皇太子改變了心意。

  「狀況有所改變,那個活供……」皇太子略頓了一下,接著改口說:「志帆大人懇求我這麼做的。」

  「她懇求你?」

  「對,她拜託我不要殺害妖怪。」

  這太荒唐了!山內眾忿忿地叫嚷著。

  「那個女人之前擅自逃走,現在說什麼鬼話!」

  「殿下,您該不會答應了?」

  「為何要這麼做?」

  既然她袒護那個妖怪,那就把她也一起幹掉吧!山內眾怒吼道。

  「對啊!根本不需要三心二意。」

  「殿下,您該不會害怕了?」

  眼見氣氛越來越緊繃,方才始終不發一語的雪哉猛然舉起刀鞘,重重敲擊在地上。

  當!金屬撞擊的尖銳聲響,迴盪整個朝廷。

  「殿下還沒有說完,請肅靜!」雪哉十分冷靜,表情不見絲毫慌亂。

  原本議論紛紛的山內眾霎時回過神來,尷尬地閉上了嘴。

  「你們說的都沒錯。」皇太子輕嘆了口氣,沉重地頜首說道:「她的確曾經逃走,但是……她選擇回來了。」

  而她回到神域的結果,就是如此。皇太子邊說邊指向大門外。

  天空尚未完全放晴,卻也逐漸恢復到微陰的狀態。風緩緩吹散了烏雲,露出湛藍的天空,從雲間灑下了自大地震以來,八咫烏失去的陽光。

  「當她回來之後,情況發生了轉變,我的傷口不再疼痛,陽光也照進了山內。」

  不能無視這個事實。皇太子不帶情緒地陳述。

  「我不明白她基於什麼理由袒護那個妖怪,只是我們對於過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一無所知。原本認定只要推翻山神,就可取代祂,但這種想法是建立在,之前的山神被妖怪取而代之的推論上。若這個前提不成立……那所有的一切,都將會不一樣。」

  「奈月彥,你到底想說什麼……?」事態的險惡發展,令長束惶惶不安。

  「我想表達的是,山神可能沒有被取代,而那個妖怪……可能就是我們的山神。」

  皇太子的話語剛落,周圍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一百年前,可能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山神或許從那時就已變成了妖怪,只不過我們都刻意忽略這種可能性。」奈月彥略頓,紫輝的眼眸瞥了眾人一眼,繼續說道:「目前尚無法判斷何者為真,只知道這一年來,即使吾伴於妖怪身旁,狀況依然持續惡化。然而,當那個女孩回到神域後,山內確實出現了一絲改善的徵兆。」

  長束認為皇弟一語道中了要害,將原本想要說出口的話,用力吞回肚裡。

  「吾由此判斷,暫時交給那女孩,也不失為一種方法。」奈月彥淡然嚴肅地宣告。

  「但是,我們不能就這樣罷休!」

  一名山內眾忍無可忍地大聲叫囔。

  「殿下,我們的同袍遭到殺害了!裕江和小漉都……」

  「鐵丙,別說了。」對於皇太子的命令沒有表達任何意見的雪哉,開口厲聲喝止。「現下大家都很憤怒,但不能因一時的情感就忘記自己的使命。這是真金烏根據目前的狀況,所做出的判斷。」

  「但是!」

  「難道要因為自己的憤怒,讓同袍重蹈覆轍嗎?」

  鐵丙聞言,沉默不語。

  「我們的選擇決定了居住在山內所有八咫烏的命運,只要時間允許,必須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謹慎地尋找生存的方法。難道不是嗎?」

  皇太子靜靜地看著其中一名山內眾,道出心中的痛,現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說句心裡話,吾也無法原諒那個妖怪,和你們一樣,也想殺了他。但吾不能因內心的憎恨,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皇太子微微垂首,斂眉說道:「希望你們能夠理解。」

  聽了皇太子情真意切的訴求,已無人表示反對,就連長束也言窮詞塞。

  皇太子轉頭看向在一旁緘默不語的明留。

  「澄尾在哪裡?」

  「他在紫苑寺。」

  真赭薄在藥師的指導下,開始協助照護澄尾。

  當照顧澄尾的下女來對她哭訴:「我無法繼續照顧」,她簡直怒火中燒。

  「沒出息!算了,我來!」真赭薄挽起袖子,打算親自上陣。

  「不是女史想的那樣。」捱罵的下女哭著說道。

  真赭薄不理會下女的解釋,來到澄尾身旁,一看見他的樣子,便明白下女們流淚的原因——傷口爬滿了蛆,已被切除的手腳患部好像帶著電,不時發出閃電般的白光。

  「這……」真赭薄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普通的燒傷傷口,不可能這麼快就長蛆。」藥師嘆著氣說道。

  「這個傷口的確不同尋常。」

  「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縱使真赭薄之前就聽說了,實際的傷勢還是遠超過她的想像。

  「無法使用鑷子,鑷子會熔化。」下女邊啜泣,邊追上來補充道。

  並非傷口看來很疼痛不忍多看,或是覺得噁心等等這些簡單的理由,而是對於無法治療傷重的澄尾,感到無計可施的挫敗。

  「很抱歉,適才對妳發脾氣。」真赭薄歉疚道,垂眸注視那些派不上用場的器具,片刻後,她用細繩綁起袖子,包上頭巾以防髮絲散落。「這裡就交給我吧!」

  「真赭薄女史?您打算做什麼?」下女嚇得睜圓了雙眼。

  真赭薄不理會她,對著藥師欠身行了一禮。

  「請你下達指示,這是我目前唯一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請盡管吩咐。」

  「嗯,那請妳先取竹筷來。」藥師見她態度堅定,並沒有加以勸阻。

  真赭薄在藥師的指導下,很快學會用筷子夾走所有的蛆。

  蛆的數量十分驚人,光靠藥師根本就抓不完,傷口的深處依然不斷湧出白色的蟲,再不盡快處理,澄尾的身體可能會被這些蛆給吞食掉。

  碰到筷子難以夾出時,真赭薄會用手指,或是以藥水漱口後吸出來。直接碰觸到澄尾的皮膚會被電到,但並非無法忍耐的疼痛。

  當菊野發現真赭薄正在做的事,嚇得驚叫起來,不過濱木綿制止了她。

  藥師也忙著製藥,想辦法塗抹在澄尾的傷口上,或是硬塞進他嘴裡。澄尾總是發出虛弱的呻吟聲,甚至不知人是否意識清醒。

  「是否有可以減輕痛苦的方法?」真赭薄於心不忍地問道。

  「一旦使用伽亂,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藥師搖頭回答。

  既然澄尾已無法發揮身為武人的作用,與其如此深受折磨,不如干脆讓他解脫。這樣想法掠過了真赭薄的腦海。但……他仍然活著啊!縱使只是照顧者的自私念頭,這個事實也足以令人無法輕言放棄。

  雖然不確定澄尾是否能夠聽到,真赭薄還是俯身湊到他耳邊。

  「澄尾,不用擔心,有我們在,所以你千萬不能認輸。」

  管子深處傳出像咳嗽般的呼吸聲。

  天亮時分。

  澄尾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原本發出劈叭聲的電流消失了,也不再長出新的蛆。

  真赭薄鬆了一口氣,發現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神域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正午過後,從神域趕來的皇太子親自來探視澄尾。

  「澄尾,幹得好!多虧了你,吾才能夠平安。」皇太子坐在澄尾的枕邊,目不轉睛地凝視他的臉。「你為了山內的八咫烏、為了吾,傑出地完成你的使命。」

  陡然,一陣劇烈的咳嗽,澄尾看起來十分痛苦,但總覺得他的喘氣聲中帶著一絲笑意。

  「感謝!請好好療傷。」

  即使知道澄尾看不見,皇太子仍然深深躬身行禮,然後才轉身離開。

  皇太子應該相當忙碌,真赭薄看著他短暫的探視,也無法說些什麼,只能目送他離去。然而,她總覺得胸口有個揮之不去的疙瘩……

  感謝……感謝?無話可說,只能說感謝嗎?

  若說澄尾希望聽到皇太子的歉意,似乎也不是如此。澄尾可以為護衛工作奉獻自己的生命,其他犧牲的山內眾也是一樣。

  真赭薄明知這並非自己能插嘴的事,卻還是難以接受。

  澄尾的症狀稍微改善了一天,之後又度過好幾日,異常的蛆不再冒出,皮膚也不再通電,全身已退燒,喉嚨也消腫了。

  然而,燒傷的傷口卻一直未見好轉。

  「真希望還能做點什麼……」真赭薄對著前來探視的濱木綿,憂心忡忡地說:「藥師說,目前並未改善,反而是相反。」

  據藥師所言,病情並非穩定下來,只是到了最糟的情況。

  侵蝕澄尾身體的火看似已平息,其實是處於已無物可燒的谷底狀態,他沒有力氣呻吟,只能慢慢等死。

  「必須開始考慮最不樂觀的決定,他的親人還沒有來嗎?」濱木綿嚴肅地問道。

  「他已經舉目無親。」菊野搖首輕聲道:「聽說原本和母親相依為命,在進入勁草院之後,母親也去世了,當時是有明鄉的鄉長擔任他的監護人。」

  「原來是這樣啊……」真赭薄垂眸嘟囔著。

  難怪澄尾整天擔任皇太子的護衛,幾乎都沒有休息,即便休沐也無事可做,最後乾脆入住〈招陽宮〉。

  他的母親是怎樣的人?真赭薄不禁在心中思忖。若知道兒子受了如此嚴重的傷勢,一定會很擔心。真赭薄發現自己完全不了解澄尾。

  「皇太子殿下的手臂如何?」

  「已逐漸好轉,無生命危險了。」

  澄尾和皇太子的治癒程度,明顯不同。

  「難道就因為皇太子殿下是真金烏嗎?」真赭薄聽了濱木綿的回應,秀眉輕皺問道:「他們最初受到詛咒時的症狀,不是一樣的嗎?這麼一想,總覺得應該有其他原因。」

  「……我再去問問奈月彥是否有其他頭緒?」濱木思索了片刻,說道。

  自從活供回到神域後,皇太子幾乎都待在那裡,就算回到山內,也隨時在〈招陽宮〉待命。原本該由皇太子處理的公務,目前都由長束與濱木綿協助處理。當他們碰到難以決斷的案件時,就會派人請示皇太子。濱木綿表示:「下次會一併詢問這件事。」

  除此之外,不時會有曾經很受澄尾照顧的山內眾,前來探視他。他應該很得學弟和同袍的愛戴,送來的慰問品越堆越多。即使無法見澄尾一面,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說:「希望澄尾能夠挺過來。」

  此外,不幸喪生的山內眾遺體,已送到家屬手上,這件事則由明留和雪哉負責。

  明留與皇太子一同前來〈紫苑寺〉時,面色如土,神色顯得十分憔悴,而且雪哉和茂丸的感情又特別好。

  不知他們是否安好?

  千早正站在第一線,指揮著將茂丸等人的遺體,從〈招陽宮〉送往勁草院,接下來準備把遺體送到家屬手上。不過在此之前,已有遺族得知消息趕到勁草院。

  當皇太子前往神域時,就由明留和雪哉負責接待遺族。在茂丸的父親和其胞弟來到勁草院後,也由他們兩人說明事件的情況。

  以前勁草院放長假,千早曾暫住茂丸家,當得知茂丸的家屬抵達時,他急忙趕往勁草院。只不過,任何安慰的話都是枉然,也只能無言以對。

  雪哉和明留向已成為遺族的他們,說明了茂丸犧牲的來龍去脈。

  茂丸的父親個子高大,性情開朗,千早以前去打擾時,他總是笑臉相迎;如今像是一夕之間蒼老了好幾歲,整個人都小了一圈。而茂丸的胞弟則是一臉難以接受,在一旁攙扶著幾近崩潰的父親。

  茂丸的家屬步履踉蹌地來到禮堂,一見到茂丸的遺體,便痛徹心扉地號哭。

  明留再也無法忍受,轉身快步離開。

  「明留!」

  千早見狀,立刻追了上去,一踏進正殿,只見明留抱著頭蹲在角落。

  「你怎麼了?」

  千早站在不發一語的明留面前,耐心地等待他開口,過了半晌……

  「……都是因為我叫他們去神域,」明留顫抖的嗓音微啞道:「大家都是聽了我的提案才送命……都是我的錯。」

  千早擰著眉絞盡腦汁,思考該怎麼安慰。

  「……若照你這麼說,就變成是命令你去叫援兵的殿下的過錯。」

  「我知道!」明留滿臉悲痛地抬起頭,哽咽地說:「但事情並不是這樣。」

  無論是山內眾,還是身為皇太子親信的自己,都有可能送命。

  明留很清楚,這並不是誰的過錯。

  「我知道事情並非如此,卻還是忍不住會想,若死的是我,不知該有多好。總覺得僥倖活下來,無言面對死去的同袍。」

  「明留……」

  「為何不是我……?」明留神情無比沉痛,嘆了口氣,再度把臉埋進膝蓋。

  千早認為明留沒必要自責,卻口拙得不知該如何告訴他。而且千早完全能夠體會明留的心情,他忍不住想,若是茂丸遇到這種情況,必定能說些得體的話,激勵明留向前看。

  茂丸是個相當出色的人,很有智慧,大家都喜愛他。在勁草院時,千早和雪哉的成績都比茂丸來得傑出。千早卻認為茂丸不僅體能優秀,頭腦也出類拔萃;最重要的是,他與生俱來的寬容更加難得可貴。

  茂丸真的不該死!不,不光是茂丸,所有遇害的山內眾,都沒有理由失去生命。

  「事情做到一半就丟下不管,實在令人難以苟同啊!」

  驀然,背後突然傳來了揶揄聲。

  「雪哉!茂丸的父親他們呢?」千早問道。

  「他們說,想先靜一靜。」雪哉鎮定自若地回答:「一個大男人,又是皇太子殿下的親信,竟然如此丟人現眼。我若不在,你要如何收拾殘局?」

  「抱歉!」明留低聲歉疚道:「只是覺得難以面對茂丸的父親和胞弟……」

  「何必在意?我們並無做錯任何事。」雪哉雙手扠腰睨著明留,看似與平時沒什麼兩樣,但語氣十分冷冽。「犯錯的是,燒死我們同袍的山神,和慫恿山神的巨猿,不是嗎?」

  「你說的……也沒錯。」

  「既然如此,就不要為這種無能為力的事亂煩惱。狀況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皇太子身旁的人,不能被過去困住,影響了自己的判斷。」

  雪哉顯得從容自若,難以想像當時的他曾經張皇失措到亂了方寸。

  「……你還真放得下。」明留沒好氣地說。

  「放不下又能怎樣?就算我們在這兒哭哭啼啼,死人也無法復活。」雪哉冷嗤道。

  雪哉把話說得十分殘酷,千早直勾勾地覷著面無表情的他,似乎嗅聞出一絲不對勁。

  雪哉和茂丸是莫逆之交,進入勁草院之後,兩人情同手足,幾乎可說是形影不離。雪哉的個性極其彆扭,茂丸是難得能夠讓他敞開心房的對象,只要和茂丸在一起時,他的態度丕變,簡直就像從陰毒的蛇變成溫和的小狗。

  沒想到現下的雪哉,竟是如此不以為然。

  即使是市柳,在慘案現場表現得很堅強,當順利將遺體送回山內後,再也按捺不住流下了男兒淚。

  回想起來,雪哉只有在得知茂丸等人失去性命的瞬間,才陷入驚慌失措。正因為千早見識過他方寸大亂的模樣,對於現在過分冷靜的雪哉,感到寒毛直豎。

  雪哉毫不理會千早納悶的眼神,漫不經心地對明留揮了揮手。

  「反正差不多是換班的時間,若你撐不下去,就先去小憩片刻吧!」

  「那你呢?」

  「我還有許多事要處理,那有時間歇息?」雪哉淡然輕笑地說完,便轉身離開。

  千早凝望他離去的背影,彷彿就像是拒絕浪費時間為茂丸嘆息。

  真赭薄守在澄尾枕邊,靠在牆上打起盹來。

  與協助照料澄尾的侍女輪流用完膳後,倦意莫名襲來。陡然間,耳邊傳來澄尾的呻吟聲,她立刻跳了起來。

  「澄尾?」

  澄尾聽到她的呼喚,繃帶下的眼珠子緩緩動了一下。紙拉窗內側依舊是灰白的微暗空間,朝霞的光芒隔著薄紙照了進來,能顯約看到他濕潤的眼眸。

  澄尾清醒了!這是他被送來〈紫苑寺〉後,第一次恢複意識。

  「澄尾、澄尾!是我,我是真赭薄。你想要什麼?盡管吩咐。」真赭薄滿臉焦急。

  澄尾微微睜開眼,茫然地看向真赭薄。

  「手……」

  「什麼?」

  「握……握住我的手。」澄尾氣若游絲地啞聲請求。

  澄尾的要求她聽得一清二楚,卻感到意外。

  不過,人在這種困境之下,都會想要尋求溫暖。

  「當然沒問題。」

  真赭薄不疑有他,素手正要握住澄尾焦黑的手時,察覺到他凝視的眼神晦暗深沉。

  兩人四目相對。

  澄尾緩緩眨了眨眼睛,繃帶之間露出的黑眸露出一絲苦笑,像是在說:露餡了。

  澄尾被燒得面目全非,睫毛也被燒掉了,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在那個瞬間的面容,的確是真赭薄熟悉的那張臉。

  她終於恍然大悟——

  「你……」真赭薄大吃一驚,全神貫注看著他。

  澄尾闔上雙眼,或許體力也超過負荷,就這樣疲憊地睡去了。

  真赭薄沒有握住澄尾的手,甚至也沒有碰觸一根手指頭,她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至今為止,在治療過程中,雖然經常會觸碰他的身體,但這兩者的情況完全不同。

  之前都沒有發現,之前完全沒有發現!到底為什麼?到底從何時開始?一旦意識到之後,就發現至今為止所有的事都不一樣了。

  真赭薄覺得這男人真是太蠢了,不過沒有察覺這檔事的自己比澄尾更笨,真是無可救藥的笨女人。她希望是自己會錯意,希望是自作多情……

  也許不是,也許澄尾搏命想保護的,並非只是皇太子而已。

  「真赭薄,妳怎麼了?」

  或許是聽到她的腳步不同尋常,濱木綿探頭向走廊張望。

  原來真赭薄在不知不覺中,已從澄尾所在的耳房回到了主屋。

  「櫻君,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澄尾……他竟然……」真赭薄說得結結巴巴。

  濱木綿似乎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她將真赭薄叫進自己房裡。

  「妳終於發現了嗎?」濱木綿輕嘆一聲,促狹道。

  「您早就知道了?」

  「當然啊!畢竟我常在鏡子中,看見單相思的人。」濱木綿嘴角微微噙起一絲自嘲。

  「我,我太遲鈍了,竟然在澄尾變成這樣才察覺……」真赭薄低眉斂眸,呢喃道。

  「澄尾克盡己職,必須稱讚他傑出地完成任務。」濱木綿道出和皇太子相同的論調。

  「您要我對他說,感謝他為皇太子殿下而死嗎?」真赭薄猛然抬起頭,杏目瞪圓,嬌聲慍懟道:「即便對您來說是如此,我可不是!」

  「不!」濱木綿清澈的水眸,凝視著真赭薄,冷靜地說:「妳身為真金烏的妻子,對妳來說,就是這樣。」

  濱木綿突如其來的這番話,令真赭薄一時語塞。自從上次之後,她們就不曾討論過這個話題,這讓她感到手足無措。

  「為何提起這件事?」

  「經過這次的事,我終於想通……」濱木綿囁囁嚅嚅地說:「已經沒有時間了。雖然他這次幸運得救,不知何時還會有下次。」

  沒有任何事實能證明,他下次也能夠得救。

  「必須要有人生下奈月彥的孩子,既然我無法生育,就只有妳能夠完成這件事。」

  「我做不到。」

  「為什麼?因為澄尾的關係嗎?」

  濱木綿是個擁有花容月貌的美人,和長相甜美的真赭薄不同,她五官英氣煥發。平時她總是笑容可掬,臉蛋嬌酣誘人;一旦氣勢洶洶時,令人心生畏懼。

  「不是,不是這樣。您怎麼了?您到底在著急什麼?」

  「我當然著急啊!再不趕快,他會孤獨死去的!」濱木綿略啞的嗓音中,難掩內心的絕望。「若非我成為他的正室,現在他或許已當父皇了。都是我的錯!」

  真赭薄很久沒聽到濱木綿如此激動地叫嚷。

  「櫻君……」

  「真赭薄,拜託妳,請為他生孩子。」

  濱木綿的雙手緊握著真赭薄的素手;濱木綿竭盡全力,真赭薄也竭盡所能。

  父親、兄長、胞弟、澄尾和皇太子,甚至是雪哉的臉,全浮現在腦海中,不停地打轉。

  自從濱木綿向她提起側室一事,她一度認為也許自己就該這麼做。不知為何,她就是無法坦然接受,一旦同意了這個提議,自己就不再是自己。

  即使會被人輕視、即使會遭人蔑視,身為真赭薄的部分,不管怎樣都無法點頭。

  「……很抱歉!」真赭薄低喃道:「真的辦不到,我無法為他生孩子。」

  濱木綿美麗的臉蛋,頓時扭曲了起來,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哀。

  「我剛才已經說了,這是命令!」

  濱木綿咄咄逼人地再次重申,她未曾用過這種口氣對真赭薄說話。

  「我之所以在這裡做事,是因為自己想這麼做……」真赭薄毫不退縮地沉痛道:「我無法忽視自己的心,聽從您的命令!」

  濱木綿聽了真赭薄如悲鳴般陳述,嬌顏露出受傷的神情。

  「……妳出去!」

  「櫻君……」

  「我叫妳出去!」

  真赭薄搞不懂自己為何要流淚?

  「拜託您,請別這樣……」

  「我對妳太失望了,沒想到妳這麼自私。」濱木綿淒涼低沉的嗓音,也像是嗚咽。「妳不再是我手下的女官了!我不想再見到妳。」

  中午過後,當皇太子現身時,只有真赭薄出來迎接他。

  「櫻君現下如何?」

  「正在歇息。」

  「身體不適嗎?」

  「不,只是昨夜太晚就寢,請別擔心。」

  皇太子沉思了半晌後,做出了決定。

  「那吾去看看澄尾。」

  「好的。」真赭薄應答後,便帶著皇太子走去澄尾所在的耳房。

  「澄尾的情況如何?」

  「天亮時,曾經醒來一次。」

  「他有說什麼?」

  真赭薄靜默一會兒,吶吶答道:「沒有。」然後把頭轉到一旁,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實情說出口。

  「真糟糕。」皇太子很關心澄尾的傷勢,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

  「殿下,聽說您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是啊!妳看。」皇太子毫不猶豫地掀起右肩的羽衣。

  真赭薄看著他傷口處深桃色的肉隆起,卻能保持得住乾燥,看來的確快好了,與澄尾還在化膿的傷口明顯不同。

  「為何差異如此大?只因為殿下是真金烏嗎?」真赭薄輕聲嘟噥著。

  「這應該也是因素之一。」皇太子眉心微蹙地說:「不過最大的原因,吾猜想是因為吾長時間留在神域。」

  據皇太子所言,待在神域時,傷口反而比較不疼痛,非常不可思議。

  「山神害我們受傷,也許只有山神有辦法治癒這個傷勢。」

  「那就把澄尾帶去神域,或是……」

  「不,澄尾的傷勢很嚴重,光是這樣,可能還不夠。」皇太子低吟了片刻,俊顎一揚說道:「其實吾已透過志帆大人談妥了,明日帶澄尾前往神域,讓山神為他治療。」

  「這是真的嗎?」

  真赭薄驚詫萬分,因為不久前,他們還想殺害彼此。

  皇太子嘆吁口氣,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吾並沒有原諒他,說句心裡話,吾恨山神,恨不得殺了他。」

  這不像是皇太子會說的話,令真赭薄杏目瞪圓。她之前看過皇太子為了挑釁他人,刻意自曝其短的態度,第一次見他在話語中摻雜這種世俗的痛苦。

  這就是家人和親友遭到無情殺害時,所有八咫烏都會為此鬱悶且苦痛吧!

  「然而,不能因憤怒,讓任何人死於非命。只要能夠救澄尾,即使是仇敵,吾也會向他求助。」

  真赭薄聽了皇太子的啞聲低喃,心中湧起無限共鳴。他們一樣深愛著八咫烏,皇太子卻仍須保持理智,將為了保護主公的同胞,送往死地。

  「雖不是吾的過錯,他們的確因吾而死……」皇太子像是看穿真赭薄的想法,醇厚的嗓音硬聲道:「一定要把澄尾救回來!吾知道妳想救他,絕不會讓妳的努力白費。」

  「拜託了。」真赭薄輕點螓首,溫聲道。

  「吾已安排山內眾,今日會將他移往招陽宮。」

  「我也一起去。」

  「那就太好了。」

  在山內眾和〈紫苑寺〉的聽差協助下,用榻榻米抬著澄尾上了飛車。真赭薄簡單收拾後,也爬上飛車坐在澄尾身旁。

  菊野和侍女一臉擔憂地目送他們離去,而濱木綿的房門始終沒有開啟。

  抵達〈招陽宮〉後,真赭薄動作俐落地照看澄尾。

  她換下沾滿體液的布,把藥擦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重新包紮。

  當她起身打算去換水時,皇太子忽然開了口。

  「妳動作很熟練。」

  「這一年來,我照料過很多人。」

  真赭薄說完便走出去,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皇太子也似乎明白了。

  挽起袖子的真赭薄穿著一身黑色羽衣,剛進宮中時,她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穿羽衣。

  以前保養得宜、嬌嫩玉滑的纖指,如今已粗糙不已。菊野每回瞧見她的手,雖然沒有說什麼,卻總是露出憂傷的表情。父親一次又一次來到〈紫苑寺〉,希望她趕快回西家,看到她現在的模樣,也總是唉聲嘆氣,難過得幾乎要昏厥。

  即使如此,真赭薄卻很喜歡這個頭髮凌亂、雙手粗糙、身沒有任何飾品,看起來寒酸的自己。甚至更勝於從頭頂到腳尖都細心呵護、美若天仙的自己。

  她明白,沒有人希望自己這麼做;她也知道,自己辜負了許多人的期待。然而,這個堅強的自己,是從造成他人的困擾和失望中所造就出來的。所以她必須這麼做,因為這是不違背自己的矜持,一路能走到今天的唯一精神支柱。

  皇太子看著真赭薄勤快做事,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會兒。

  「……妳以前曾說,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妳都願意做。」皇太子乍然問道:「這種想法至今仍然沒有改變嗎?」

  真赭薄看著皇太子一臉嚴肅,感到不解納悶。

  「對,當然沒有改變。」真赭薄眨了眨眼,輕點螓首回應。

  「既然這樣,妳願意明天陪澄尾一起去神域嗎?」

  「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事嗎?」真赭薄迅速揚睫,驚訝地微瞠雙眸。

  「必須讓山神願意救人,讓他想要救澄尾。」

  據皇太子所言,雖然已透過活供的女孩請山神治療澄尾,但山神只是勉為其難地答應。

  「這樣不行,不能單靠妖怪的力量,必須激發出他身為山神的神力。」

  「……活供和山神是什麼關係?」

  「吾也尚未參透。」皇太子俊臉雪冷,深目如淵,仰頭看向神域所在的山頂。「自從她回到神域之後,對待山神的態度就像是母親一般。不可思議的是,被當成孩子的山神……真的像是變成了孩子。」

  初次見面時,山神看起來完全就像是一隻猿猴妖怪。

  「據說非人異類不是靠能力,而是靠自覺存在。」皇太子喃喃低語。

  「喔……」

  真赭薄無法理解皇太子說的意思,只理得出一個結論——原本只是可怕的妖怪,實際上可能並非只是可怕而已。

  原本只是可怕的妖怪,實際上「總之,山神的意志很重要,必須拜託山神,讓他發自內心想要幫助澄尾。發自內心,而且充滿真摯,吾相信妳會比我更加適任。」

  當皇太子問她是否願意前往時,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去。」

  「山神目前的樣子,應該不會對妳造成危險。」

  「不要小看我,即使有危險,我也會去。」真赭薄不等皇太子開口,立刻補充道:「即使我生命遭遇威脅,那也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會像澄尾、其他山內眾和您一樣,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前往神域。」

  皇太子略感訝異,難得露出了他特有的燦爛笑容。

  「怎麼可能會有人敢小看妳?那就拜託妳了。」

  「沒問題,我接受您的拜託。」

  盡管眼前是如此迫切的危急情況,兩人卻像是如釋重負地輕笑出聲。

  真赭薄突然意識到,現在的自己與皇太子,或許能成為理想的夫妻。以前滿心期待成為皇太子的妻子,而且絲毫不懷疑自己是不二人選。比起那個時候,對此已完全不抱期待的現在,反而更能夠和皇太子融洽相處,這未免也太諷刺了。

  不過,真赭薄認為不可能會有這樣的結局,因為皇太子從未親口對她提過側室一事,她不知道皇太子對此有何看法,但總覺得應該和自己差不多……

  不知皇太子自己是否意識到,他其實深愛著濱木綿,而真赭薄也一樣。

  正因為如此,每當憶起那道緊閉的門,真赭薄就倍感憂傷。

  隔天早晨,真赭薄陪著躺在榻榻米上的澄尾,徒步走向禁門。

  明留雖然很想同行,但他被奉命留在山內,只能來為她送行。

  「姊姊,請妳千萬、千萬要小心。」明留臉色蒼白,像是快昏倒似的。

  「好,我知道。」

  「千早,你應該知道怎麼做。」明留橫睇了一眼陪同前往神域的千早。

  千早什麼話都沒說,輕輕舉手回應。

  「出發!」

  皇太子一聲令下,山內眾將榻榻米抬起,真赭薄隨行在側,經過尚未修補的土壘縫隙,穿過已變成石門的禁門,終於踏進神域後,明確感受到空氣驟變。縱使空氣十分陰涼,卻覺得呼吸困難,這裡的空氣似乎比山內更加濃厚。

  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和躲在少女身後的少年,在看似大廳的圓形空間等待著他們。

  真赭薄終於理解,為何奈月彥提議帶自己來這裡的理由。

  若獲知的訊息無誤,眼前這名少年曾經雷劈山內眾,並且詛咒山內眾。之前聽說山神瘦骨嶙峋,像是猿猴一般的妖怪,如今已變成普通的孩子。

  山神的年紀還未到十歲,眼神陰沉,卻有著超凡脫俗的清俊容貌。稚嫩的臉頰粉嫩圓潤,脖子纖細得好似一折就斷。雖然年紀尚幼,五官卻不女性化,堅毅的眉形,似乎反映了剛強的性格,披在肩上的銀髮,宛如閃著月光的細絲。

  少年看到被自己打傷的澄尾,露出膽怯的神情,畏縮地緊抱少女。

  少女的長相普通,既不特別漂亮,卻也不醜陋,笑起來應該很可愛,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然而,她渾身散發出的氣場,完全無法用「普通」這兩個字來形容。

  到底是怎麼回事?正當真赭薄在心中忖度時,猛然發現少女有些不太尋常。

  她的神情並不犀利,當見到澄尾時,露出震驚又泫然慾泣的模樣,那並非是看到重傷者感到害怕的神情,而是像母親發現孩子闖下大禍後臉色發白,內心感到自責。她年紀尚幼,卻有一雙為人母的眼神。

  她應該是想道歉吧!正當少女要開口講話時,真赭薄向前制止了她。

  真赭薄明白當初就是因為這名少女試圖逃走,才造成眼前這一切慘狀。但並不認為這就是她的過錯,反而感激她願意協助治療澄尾。

  當真赭薄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竟然低垂著螓首。

  「由衷懇請求兩位救救澄尾。」她不知所措地請求道:「只要能夠救回他一命,我願意做任何事。」

  皇太子使用他們的語言,轉達了真赭薄想要說的話。

  少女露出嚴肅的表情看著山神,不知道說了什麼,山神在她的示意下走上前,與真赭薄四目相對。片刻後,山神向真赭薄微微點了點頭,他果然不像是殺害許多八咫烏的凶手。

  千早和其他人將澄尾躺著的榻榻米置於中央後,立刻回到皇太子身旁。

  山內眾一離開,山神開始緩緩走向澄尾,他每走一步,空氣就越感沉重。他俯首盯著呼吸到全身痙攣的身軀,潔白的小手高舉在澄尾身體上方,下一秒,手已壓在澄尾的胸口。

  在山神發出聲音的瞬間,真赭薄感到眼前的一切在旋轉,不知山神的力量是否充滿了整個空間,周圍一陣黑暗襲來。

  「求求你……」真赭薄不由自主地合起雙手祈禱,她祈求著山神,一心期盼能治好澄尾。「請你救救澄尾……」

  皇太子斂著精光的清眸冷覷澄尾和山神,他扶著真赭薄的肩,聽著她的呢喃細語。

  真赭薄感到呼吸困難、心跳加速、頭痛耳鳴。彷彿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空氣倏忽變輕盈了,她輕輕搖晃昏沉的腦袋,仰起嬌顏看向前方,發現山神已離開澄尾身旁。

  真赭薄快步跑向澄尾,迫不及待地掀開傷口上的布一瞧,嬌軀霎時僵住,愕然地瞪圓杏眼——傷口完全沒有改善。

  意識到這個事實,真赭薄感覺至今為止支撐自己的某種力量,好像應聲斷為兩截。她一直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是有意義的,但此刻深切體會到,這種想法僅是自己的傲慢。

  再這樣下去,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真的會走向死亡。

  澄尾在臨死之前,心中冀望真赭薄能握他的手,卻認為說出這種乞求是自己的失態。他的希望很渺小、很勇敢,也很可憐。

  真赭薄抱著澄尾僅剩的一隻手痛哭了起來,那是之前她始終無法握緊的手。說實話,自己也不知道對這個男人到底有著怎樣的情愫,正因為如此,她想和他好好聊聊,哪怕只有一次就好。

  不知過了多久……

  「真赭。」

  聽到皇太子的呼喚,她抬起垂淚的臉蛋,發現少女和山神都不見了。

  「看來失敗了……」真赭薄略啞的嗓音顯得淡漠,簡直不似自己的聲音。

  皇太子正想要說什麼時,猛然俊顎一揚,俊臉上佈滿寒霜。

  真赭薄定了定神,隨即豎起耳朵,從神域深處傳來緩步慢行的腳步聲。

  「殿下。」

  真赭薄聞聲後才發現,千早已護衛在他們身旁。不,並非只有千早而已,方才於後方待命的山內眾,現下都神色緊張地圍住他們加以戒備。

  「真赭,妳過來這裡。」

  就在皇太子擋在真赭薄面前保護她的同時,通往神域深處、爬滿枯萎藤蔓的門,出現一道又高又大的黑色影子,是巨猿。即使牠駝著背,還是必須抬頭才能仰視。只見牠一身粗毛,臉上滿是皺紋,混黃的大眼炯炯。

  真赭薄感到毛骨悚然,不須特別聲明,她立刻就知道這個傢伙吃了八咫烏,同時也慫恿唆使山神。

  「你們根本在做徒勞無益的事。」巨猿大眼一瞟,不懷好意地訕笑,接著像在唱歌般地說道:「徒勞無益、徒勞無益!」

  巨猿的聲音像老人般沙啞,彷彿在耳朵深處舔來舔去,令人渾身不舒服。

  皇太子默不作聲,銳目狠瞪著巨猿。

  「你這種反抗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呵呵呵!」巨猿心情愉悅地嘲弄道。

  真赭薄覺得殺害同胞的山神只是個少年,但眼前的巨猿外表就很奇怪,感覺很不自然。

  巨猿渾身散發令人悚然心驚的氣息,似乎能輕易逾越身為動物,不可輕易侵犯的界線。

  「事到如今,你們無論做任何事,都為時已晚。」巨猿欣喜雀躍地說:「因為寶君已經吃了人肉。」

  「若你只是想說這句話,請離開!」奈月彥面露慍色,語氣峻冷地說:「現在的狀況和之前不同,即使你想要慫恿山神,也沒那麼簡單。」

  「那可未必。」巨猿說完,陡然噤聲。

  真赭薄發現少女和山神從巨猿方才出現的入口走了回來,他們的腳下跟著一隻不曾見過的白色小狗。巨猿一見到那只狗大驚失色,按著異常跳動的太陽穴,向山神點頭示意後,快步離去。

  巨猿前腳一離開,少女與皇太子交談了片刻,皇太子掩不住內心的狂喜。

  「他們決定再試一次。」

  從先前的情況來看,無法抱持期待,但山神想要治好澄尾的想法,似乎多了一線希望。

  此時,皇太子和護衛都退回牆邊,少女留在現場,站到山神的背後。

  只見山神挽起袖子,用力吐了一口氣,然後露出比剛才更加認真的表情,雙手伸向澄尾的方向。當山神用意念試圖治療澄尾時,現場的空氣又再度變得沉重。即使是旁觀者,也能察覺到山神的全力以赴,他的額頭冒汗,手的周圍冒出像白線般細微的火花。

  即便如此,澄尾的傷勢仍舊沒有任何變化。

  少女走到山神旁,想鼓勵快哭泣的祂,周遭空氣漸轉輕盈,山神卻想要放棄了。

  不要放棄!真赭薄想要如此尖聲大喊,心中也開始默認或許無望。

  少女或許也有相同的想法,她像是祈求原諒般地跪了下來,將手伸向澄尾。

  就在這個瞬間,一切都改變了。

  只聽到啪的一聲,簡直像是一顆裝滿風的玻璃珠在大廳中央炸開。那種感覺,很像是站在巨大瀑布下方的潭水中。雖然肉眼無法看到,卻能感受到清澈的瀑布從頭頂灌下,旋即帶走了混濁的空氣。

  在那一剎那,昏暗的岩石大廳猶如沉入藍色水底,發出白色光芒的泡泡不停地湧現出來,飄向這個空間的中央。定睛一看,發光的泡泡朝著澄尾聚集,拂過了手腳,停在身上跳動著,他卻痛苦地全身扭動。

  他很痛苦嗎?真赭薄屏氣凝神地注視眼前的一切。

  美麗夢幻般的時間一結束,真赭薄便像從白日夢中驚醒般回過神,發現自己仍在原本的岩石屋內。不過,呼吸明顯順暢了許多,空氣也變得清澈,甚至已經習以為常的燒傷腐臭味,竟然也完全消失了!

  真赭薄一察覺到這件事,登時跳起來,她撥開依舊怔然原地的山內眾,衝向躺在山神和少女面前的澄尾。

  她用顫抖的手掀開傷布,發現桃紅色的肉隆了起來,傷口不再冒出難聞的汁液,澄尾的呼吸也很平靜。她又拆開澄尾臉上的繃帶,發現雖然留下了傷痕,但臉上已不見痛苦的表情,只有平靜的熟睡臉龐。

  終於脫離了險境!他得救了!當腦海中浮現這念頭時,真赭薄欣慰也淚流不止。

  治好澄尾的並非山神,而是身為普通人類的少女。

  不要說皇太子,就連完成這項奇蹟的少女本人,也無法相信剛才發生的事。然而,這是千真萬確,在場的所有人都是見證者。

  雖然知道彼此語言不通,真赭薄在離開之前,好像夢囈般地不停說:「謝謝!謝謝!」少女感到困惑,也很惶恐。不過,山神看到少女發揮治癒的能力,比任何人更高興,祂圍著少女打轉,像天真的孩子一般蹦蹦跳跳。

  當真赭薄準備返回山內時,山神不知道想到什麼,叫住了她。

  「妳是否很感謝志帆?」山神倏然用流利的御內詞問道。

  「呃,對。」真赭薄驚詫地水眸微瞠。

  「妳打算回報志帆的恩情嗎?」

  難道山神認為口頭道謝還不夠嗎?皇太子和山內眾紛紛警戒了起來。

  真赭薄用力點了點頭,自己確實曾許諾過:「只要能救活澄尾,自己願意做任何事。」更何況,她並不覺得山神可怕。

  「是的,我願意。」真赭薄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從明日開始,妳到神域來照顧志帆。」山神喜不自勝,一派輕鬆地命令道。

  「不行,我絕不同意。」明留臉色驟變,一次又一次重申。

  真赭薄一行人回到〈紫苑寺〉,翹首引領他們歸來的人們,瞧見澄尾的傷勢大為好轉,起初都歡欣鼓舞,然則當真赭薄安頓好澄尾,打算返回神域時,明留錯愕得大驚失色。

  真赭薄收拾好東西,轉身走向車場,明留快步追到院子,試圖阻止她。

  「我原本就反對妳去神域,現在竟然還要搬去神域?簡直太荒謬了。」明留誇張地嘆了口氣,煩心焦躁地說道:「山神不久前還是妖怪,難道妳忘了他曾殺害山內眾、慘殺茂丸和其他人嗎?只要稍有閃失惹怒了他,妳也會被殺的!」

  「請務必三思,若需要有人服侍,我代替妳去。」菊野也睜大了雙眸,驚恐地說。

  「是啊!姊姊根本沒必要去那裡,有很多人可代替妳的。」

  真赭薄聽了胞弟的話,眉心微微一顰。

  「是啊……的確有很多人能夠取代我。」

  「既然這樣……」

  「但是……我自認為任何人都無法取代我。」

  無論別人怎麼勸說都無濟於事,因為這是她苦惱許久的問題,經過無數次煩惱,終於得到了結論。

  「這不是『我能夠做什麼』,而是『我要做什麼』的問題。」

  明留和菊野一臉茫然失措,似乎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不要強詞奪理,請認真面對現實,這是攸關性命的問題。」菊野心急如焚地叫嚷著。

  「就是啊!殿下不也要妳不要多管閒事嗎?」

  「是嗎?殿下現在也這麼想嗎?」

  「不,情況已有了變化。」皇太子在真赭薄的注視下,輕輕搖首回答:「以目前的現狀,籠絡山神、讓神域安定,都比推翻山神更重要。在這件事上,真赭薄比我們更適任。」

  真赭薄先前有勇無謀地要求前往神域,確實是不智的行為,但今非昔比。

  明留清俊的臉上寫滿失望,急忙轉頭向其他人求助。

  「你怎麼認為?」明留對著始終不發一語的雪哉,問道。

  「既然是金烏的判斷,我沒有任何異議。」

  雪哉漠然的回應中,完全沒有任何支持明留的要素。

  明留仍舊不願罷休,正打算據理力爭時,從耳房那頭傳來了動靜。只見澄尾在侍女的攙扶下,拖著蹣跚步履走過來,他左手手肘以下和左腿膝蓋以下都已失去。

  但是他還活著,而且也恢復了意識。到底有多久沒看到會動的澄尾了?

  真赭薄親眼確認他已平安無事,頓覺卸下肩上的重擔。

  「澄尾,你身體沒問題嗎?」皇太子俊眸一怔,憂心問道。

  「誰要去神域?」澄尾不理會皇太子,情緒激動地啞聲責問,整個人看起來很有精神。

  「我要去神域。」真赭薄緊抿紅唇,毅然地走到澄尾面前承認。

  「……妳?」

  為什麼?根本不需要這麼做!澄尾不禁疾聲嚷嚷。

  「山神說,神域需要女人,現下違抗山神並非上策。」

  「妳甚至不會變身啊!」澄尾滿臉絕望地吼道。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真赭薄無奈地聳聳肩,說道:「自從我剪短頭髮後,我不但練習了變身,也學會了飛行。」

  我完全能靠自己逃脫,也能承擔起傳令的工作。

  「即使這樣……」

  「我和你一樣,必須有人去做這件事。因為有需要,所以我才去。」

  「妳可能會送命啊!」

  「我當然明白。」

  「既然這樣,我變成這副身體,根本沒有意義了啊!」

  明留聽到澄尾悲鳴般的吼叫,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真赭薄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沒有錯,在欽佩的同時,又感到十分憤怒。雖然之前很希望有機會能和澄尾好好聊聊,但眼前這個男人似乎很容易激怒自己。

  「你們想要保護我們,我們也想要守護你們。」真赭薄平心靜氣地溫聲道:「這樣難道不行嗎?」

  「所以要我對妳說,感謝為我們犧牲奉獻嗎?」澄尾皺緊了眉,無力地反駁:「我怎麼可能說這種話?」

  「太奇怪了,你理所當然地做著同樣的事,現在輪到我來做卻又說這種話。」

  澄尾聽聞倒吸了口氣,張著嘴慾言又止,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無言以對的樣子,還真的有點可愛。真赭薄在內心如此思忖時,驀地傳來毅然清亮的好聽嗓音。

  「這個女人還是這麼冥頑不靈,既然都這樣說了,就讓她去吧!」

  真赭薄心跳不自覺加速起來,彷彿已許多未聽到這個聲音,竟有些懷念。

  濱木綿邁著悠閒的步伐,從走廊暗處走了過來。平時挽起的秀髮披在肩上,似乎剛起身下床,肩上披了件她十分喜愛的藍紫色外褂,裡面穿著中衣。

  濱木綿的眼眶些許泛紅,菊野似乎沒有發現,驚叫著跑了過來。

  「櫻君!您怎能說這種話?」

  「她已不是我的手下,她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濱木綿冷酷地申明。

  真赭薄抿咬著紅唇,盡管自己是自作自受,濱木綿的毫不留情,還是令她感到難過。

  「所以,這不是我身為主子說的話,而是以朋友的立場,想對妳說的……」濱木綿凝視著她,柔聲道:「真赭薄,妳去吧!可以活得更像自己,用自己的雙手打造自己的命運,然後……一定要平安回來。」

  「濱木綿!」真赭薄猛然仰起頭,情不自禁地喊叫出聲。

  她快步跑向濱木綿,緊緊擁抱住她,濱木綿使勁地回抱她。

  「感謝妳!我很抱歉,說了那些任性的話。」

  「我才應該向妳道歉,請原諒我這麼固執。妳的幸福,是我最大的心願。」真赭薄抹掉淚水,破涕為笑。「若妳是男兒身,我一定嫁給妳。」

  「真是太榮幸了。」濱木綿嫣然一笑。

  「若我是男人,也希望能娶妳為妻。」真赭薄極其嚴肅地說。

  「妳……」濱木綿一怔,頓時啞然無言。

  除了濱木綿以外,應該只有菊野和皇太子能夠正確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濱木綿!」真赭薄為了避免被其他人聽到,湊到濱木綿的耳邊說道:「我們活著的意義,並非只有生孩子而已。」

  真赭薄已找到自己的價值,她認為濱木綿就是濱木綿這件事,是最值得愛的理由。因此,在前往神域之前,無論如何,她都希望親口告訴濱木綿。

  「感謝。」

  濱木綿露出真赭薄從未見過的溫柔笑容,那微笑真美,比任何人更有女人味。

  真赭薄鬆開濱木綿後,用力點點頭後,轉頭看向後方。

  菊野發現真赭薄已不可能回心轉意後,絕望地哀號出聲,捂住了臉。

  明留等人完全插不上話,在看到真赭薄和皇太子眼神交會後,毅然走向馬時,整個人霎時驚慌失措地衝向前。

  「姊姊,求妳不要走。」明留惶恐地大叫。

  「不要——!公主,拜託妳!」澄尾也失控地嚷道。

  「這裡沒男人的事!」真赭薄調侃地將澄尾之前說過的話丟還給他,然後直勾勾地盯著神域,半晌後,下定決心說:「我走了。」

  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父、之母。

  任何時候,都必須帶著慈愛出現在子民面前。

  無論面臨任何困難,都必須守護子民,教導子民。

  金烏乃所有八咫烏之長。

  摘自《大山大綱》貳「金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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