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萤之祭
1「○月△日,晴。今天的天气很好。早晨的时候漆黑一片。跟克洛德少爷一同去买面包。途中跟克洛德少爷一起吃掉了一小块。热乎乎的,十分好吃。」
「……太短了的说。」啪嗒一声将钢笔放在椅子上,汤音低头盯着日记本。克洛德送给她的古旧日记本……在它的封皮上,用彷佛能够流动一般的金字刻着「JournalIntime(日记)」几个字。但将它打开之后,上面排列的是汤音笨拙歪扭的法文。这篇由单词排列而成的文章,是她一边回想拼法一边将它写下来的力作。「明明想写出更长的文章的……」双肩无精打采地垂落,汤音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吐息在冰冷的室内摇曳着,不就便混入了空气之中。不知什么时候起,室内已经被夜间寒冷的空气所包围。虽然专心于写字没有察觉到,但寒气正在一点点的侵蚀汤音那小小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似乎受其影响,那盏靠不住的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摇动起来,让放在日记本上的小小手指浮现出一层朦胧的白色。将冰冷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胸口,汤音静静地站了起来,将放在床边的画本拿在手中。同日记本一样,它也是克洛德以「对学习法语有用」为由买给她的,汤音的宝物。只要有时间她就会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的反复阅读,里面的文字和内容已经可以清楚的记得了,可是到了自己写法文的时候,果然还是会卡住。虽然通过画本她已经学会了单词的意思和语法的基础。(我的法语知识,果然还是一点都不够)对于这片初次造访的异国土地,她是喜欢着的。想学会的东西,想知道的东西,明明有很多的……。新来到一个国家之时,首先让世界宽阔起来的,是当地使用的语言。汤音在长崎的时候,听到异国人用只言片语的日文搭话就会很高兴,这是同样的道理。(虽然语言已经大致习惯了,但不会写的话就没办法再进步。)她闭起眼睛思考。这时候,最喜欢的姐姐·汐音模糊的身影浮现在了眼前。说想去法国的,是汤音自己。当她请求到从未见过的异国之地学习许多事情的时候,大家全都表示支持。没错……就连失去了光明,再也不能用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姐姐也是。……想到自己最喜欢的失明了的姐姐,汤音的胸口就感到一阵苦闷的痛。其实是想一直陪在她身旁的,但姐姐并不为此感到高兴。她说不想让自己成为汤音的累赘。「所以呢,小音,我想让你去看看五彩斑斓的世界。这样的话,肯定我的眼睛里也会看到小音你所看到的世界啊……」汤音不是我眼睛的替代,而是照耀世界的光芒,她是这样说的。(……再努力,一下吧)打开画本,翻到自己熟悉的画页用手指在上面描绘着,汤音再次坐回地板上。当她再次拿起钢笔的时候,敲门声突然响起。「汤音?还没睡吗?」微微打开着的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声音。看来似乎是灯光漏到了走廊里的样子。汤音慌忙起身。「克洛德少爷。」「我进来了哦。」事先说明过后,克洛德露出头来。看到坐在地板上的汤音,他一脸的惊讶。「……明明有桌子的,为什么要把书放在椅子上面读啊?」「十分抱歉!那个,这是……」「不不,没关系。说来你一直都是睡在地板上的啊。」日本人真是喜欢低的地方啊,克洛德自言自语着,目光落到了放在椅子上的日记本上。「马上就写了啊。」「是的。可是,果然还是很难的说。」「没办法啦,刚刚开始嘛。反过来我也没办法用日语写日记。」「克洛德少爷您,不写日记的吗?」「啊……是啊,我不写。怪麻烦的,而且……」话到嘴边他却咽了回去。看到愣在那里的汤音克洛德露出苦笑。「嘛,不用管我了。说来你差不多该睡觉了吧?早上一直都起得很早。」「是的。我知道了。」「那么晚安。」「祝您晚安的说。」克洛德笑着对弯腰鞠躬的汤音挥了挥手,安静的离开了房间。伴随着咚咚咚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汤音合上了日记本。将墨水盒盖上,小心地擦拭钢笔,然后把它们都放在桌子上摆好。「明天还要多多的写呢。」好像是在对谁说一样小声的低语,她轻轻地抚摸着日记本的封皮。或许是精神放松下来的缘故,睡魔突然间来袭了。「好困……」得好好地去被褥里睡才行,虽然心里这样想着,她却如同栽倒一般躺在了床上。轻盈的身体落在弹簧床垫上,头、脸还有面颊接触到了床单之后,睡意愈发地强烈起来。「要……睡在被褥里……」油灯还在点着,得熄灭掉才行……心里这样想着,但那摇摇晃晃的温柔火光,让汤音的视野渐渐朦胧。「这光……很像……的说……」在如同暗幕降临般的视野中,轻轻地,轻轻地摇曳着的火光。在半睡半醒中,汤音的意识,缓缓地沉到了梦境的最深处。
2「……音。小……音。小、音。」「嗯……」「不要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感冒的哦。」从远处传来了声音。是谁呢。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不,这正是汤音十分怀念的,最想听到的声音。想到这里,在意识的深处,沙沙地……一种纷落而至的轻柔声响传了过来。是雨声。淅淅沥沥的雨温柔地,像雾一般地将四周包裹起来。湿润的空气渗入了周遭的景色,没错,在日本会有下着这样的雨的季节。
「小音……呐,快起来。」再次听到那个声音。彷佛受到它的指引,汤音的意识从深处急速上升到了明亮的世界里。本应该身处在干冷的环境之中,却不知何时起,自己被带着除不尽湿气的空气所包围,汤音缓缓睁开眼。「啊咧……?」出现在眼前的,是哗啦哗啦无休无止地下着的雾一般的雨。扑鼻而来的泥土气息,看起来是从隔着打开的拉门可以望见的狭小庭院中散发出来的。细细的雨滴在小小的洗手盆中荡起涟漪,将发黑的织部灯笼[注3]包围起来的绿叶摇荡着湿润的青色。石头上覆盖着的苔藓也好,树木的嫩芽也好,这个中庭里甚至连从云层的缝隙间透射下来的微弱阳光都染上了耀眼的绿色。这里的确是对汤音来说十分怀念的,似曾相识的地方。抬头看到的是横梁古老粗大的天棚,见到那年轮稠密的立柱,就可以想象出庭院周围那茂密的森林。而汤音的身体,则是躺在一张似乎被烟雨浸湿了的榻榻米之上。(这……是哪?)汤音不由得呆住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过,「小音,你怎么了?东张西望的。」当她见到身边那张歪着头的怀念面孔,心中的疑念立刻烟消云散了。「汐音姐姐。」……散发光泽的漆黑秀发,晶莹透彻的雪白肌肤。还有比任何人都要温柔地呼唤着汤音的名字的,正是姐姐。「抱歉呢,等我等得困倦了吧?」背对着细雨浸湿的庭院,姐姐露出了比春天的阳光还有温柔的,薄薄的微笑。看到这份笑容让汤音的脑子清醒过来。没错,汤音确实是因为等待姐姐而睡着了的。「姐姐,汤音,好像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呢。」「奇怪的梦?」「汤音去了一个一群不可思议的人们住着的地方,就好像是姐姐给我读的故事中的一样哦。」汤音慌忙起身说。或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有种这副身体不太不对劲的感觉。扶在榻榻米边缘支撑着自己身体的手太过幼小,如同枫叶一般的小手让自己吓了一跳。意识变得朦胧,又想要睡了……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没错,手会小是当然,因为汤音今年才六岁嘛。「小音,你的手怎么了?」看到汤音呆然的样子,汐音担心的问。她漂亮的眼睛里露出一抹不安……发现到这件事汤音慌忙摇摇头。「不,什么事都没有。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呢。」「因为已经到了梅雨季节了嘛。暂时不能一起出去玩了。」「没关系的,只要能跟姐姐在一起,汤音在哪里都好。」她笑着说,汐音和跟着高兴的笑了。虽然年龄上有些差距,但汤音和汐音是一对十分相像的姐妹。毫无卷曲的流水般的黑发,小巧纤细的容貌,雪白光滑的肌肤上浮现出来的粉红脸颊,就连那有着淡淡樱色的嘴唇的形状都完全一样。能将汤音和汐音区分开来的,唯一只有一点。二人唯一不同的地方。那就是眼睛的颜色。汤音眼睛的颜色同母亲和村里的人们相同,但姐姐的眼睛却有着淡淡的大海般的颜色。……为什么只有汐音如此的「特别」,其中的缘由谁也说不清楚。父亲是异国人的的缘故吗,生病的缘故吗,见过汐音的人们都肆意地做出各种猜想,但最终没有一个人能弄清事情的真相,母亲也没有讲过具体的原因。如果再靠近城市一点的话,大家肯定不会对姐姐如此的好奇。长崎也是一样,到了港口城市附近异国人也就不是那么少见的了。但在这种乡村,汐音的存在实在有些太过显眼。日本人所不具有的淡蓝色眼睛,这对周遭的人们来说已经超越了奇异而被当成了不吉利的象征。偏见的目光加上众多的恶意谣传,汐音因此讨厌起自己的眼睛来。跟身边的人不同的眼睛颜色,由此被厌恶的视线所包围,最终让她对外出产生了恐惧……。……原本汤音和汐音就不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几年前她们从长崎市中心搬到这里,之前跟着唯一的亲人母亲一起,过着四处辗转的生活。『村子边上的森林里,似乎住进了一家人的样子。』『带着两个孩子又没有父亲,那家母亲不是什么正经人呢。』『而且那家人里还有一个眼睛阴森森的人。』于是终于安稳地住下来的这个村子,对汤音她们来说也不是一个能够安心的场所。讨厌外来人的村民们,都讨厌着汤音他们所住着的那个森林里的小屋,身为亲人的母亲也因为外出做工而不在身旁。这种状况下,汤音他们只能相互依靠着生活。可是汤音却对这种日子没有任何的不满。确实生活很贫困,但是跟最喜欢的姐姐在一起就不会感到任何辛苦,而且还可以满怀期待地等着一手将她们养大的母亲归来。不如说最让汤音难受的,是没有任何不对的姐姐从来都不责备自己。我的眼睛有着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的……令人害怕的,淡淡的海一般的颜色。看到这双眼睛就会不幸,因此大家都躲着我,她这样说。……确实在这个闭锁的村庄里,汐音的眼睛显得过于异类。可是那双眼睛不能成为理由,汤音怎么也无法接受人们讨厌姐姐的原因。因为汐音的眼睛有着比任何宝物都要美丽,温柔的颜色。盯住它看的话就会感觉到一种从心底流露出来的安详,汤音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那会是不吉利的东西。因此汤音不只一次的告诉汐音。汤音我,最喜欢姐姐的眼睛了。但这句话却无法为汐音带来笑容,她的眼中寄宿的,只有寂寞与不安。最后她带着几乎都要流出泪来的湿润眼眸,在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那样的话,姐姐就不要去看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看不下去那样的姐姐,汤音曾经这样说过。『姐姐只看汤音就好!』『这样的话,姐姐就什么可怕的事情都看不到了。』某天,汤音曾经对汐音这样说过。因为她实在无法忍受姐姐那寂寞的笑颜。……那是汤音所施的咒语,只有她们二人知道的小小秘密。让姐姐痛苦的东西,不要去看就好。只注视着汤音,周围的一切都不去在意就好……。从那天起,明明可以看见东西,汐音的眼睛却装作失去了光辉。除了汤音的面孔之外,不管什么,无论什么她都看不到。因为讨厌自己的人们的目光也好,明显表示的厌恶态度也好,从此以后都没有映入她的眼帘。稍微注意一点就会明白,可周围的人们却都简单的接受了这件事。甚至还有人擅自领悟说「啊,那双眼睛果然是得了疾病啊」……。(不过,这样就好。因为大家都只是不了解姐姐罢了)汐音有多么的温柔与美丽,汤音因为发烧而不安的时候她总是会陪伴在身边,还有难以入睡的夜里做出的折纸是怎样的可爱……。不去了解的话便不会明白。不明白便看不到汐音真正的样子。其实看到姐姐被误会是很伤心的,可既然这样会些许减少汐音难过的回忆的话便无所谓。因为不去看的话就会多少让那些痛苦远离自己。……因此看不到的那些,就由汤音一直陪伴着姐姐,去看许许多多的东西来补回去。春天的新绿和森林里的繁花,夏天的星空,秋天的红叶,还有冬天静静地堆积起来的雪花耀眼的光辉。那是谁都无法介入的只有她们二人的世界,对于幼小的汤音来说那便是「一切」。……仍旧一成不变地持续下着的烟雨,带来了各种东西浸湿的味道。几天前进入雨季的长崎,这份绵绵不断的雨景,让两人片刻看得入迷。这段时期的雨时下时停,会让人等待很久,但本来汤音和汐音就不讨厌雨。这个时候,能够听到的只有雨声。彷佛村中只有她们两人存在。「……小音。差不多回屋子去吧,一直待在这里会对身体不好的。」在汐音的劝导下回过神来之后,她确实感觉到淋湿的身体有些发冷。想到从前开始一有问题就会卧床不起的自己的身体,汤音马上站起身来。在她关起隔扇走向卧室之后,总算放心一点的汐音跟了过来。在母亲通过熟人介绍找到的这间小屋里,以前的屋主留下了不少的东西,也允许她们自由使用。这些东西都放在最里面的储藏室里,本来汤音他们也想把自己的私物也放在那里,可由于从小一直体弱多病的汤音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在作为卧室的更衣室中度过,到最后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这里。因为汤音卧病在床的时候负责照顾她的姐姐无法离开身边,将东西放在最里面的话会很不方便。在长箱、藤筐、箱笼和挟箱的围绕之下,两人玩过许多的游戏。折纸,手玉,泥人过家家,吹土笛,有时还会转陀螺。因为无法到外面去玩,母亲为了不让孩子们感到寂寞,在每年两次回到家里的时候都给她们带来许多玩具和书本。生活补给对两个人的生活费有些不足,加上村里人们的孤立让她们度日艰难,但汤音她们从来都没有灰心丧气,或许就是因为有母亲关怀的缘故。「妈妈她,下次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呐。」「她说过了梅雨期会回来一次的。这次一定也会带什么礼物回来吧。」「礼物?」「其他国家的书啊,或者少见的玩具。小音你很喜欢的吧?」听到姐姐的话,汤音双眼放光的点点头。母亲从事什么工作,汤音不知道。但她听说带回来的这些这个时代很贵重很不好得到的书本和稀奇东西,是母亲在工作的地方的人送的。她还听说这些基本都是来自异国的东西,是因为长崎的城市里的异国人对母亲很亲切的缘故。虽然幼小汤音自然不明白这些因由,但这个封闭世界的寂寞,确实被大洋彼岸那些国度的种种事物所打破了。隔着大海,乘船需要好多天才会到达的一个个不可思议的国家。这些对汤音来说都是充满魅力的,描绘起来十分耀眼的事情。为了还不识字的汤音,姐姐从母亲带回来的书本中,特别挑选出描述异国的书读给她听。美利坚、法兰西、英吉利、葡萄牙、德意志。怀抱着对许许多多故事的憧憬同姐姐一同转动着地球仪,汤音谈起了许许多多有关大海对面的那些遥远国家的话题。天真的对话每次都是以汤音因为兴奋得发烧……这种遗憾的结果落下帷幕。但在遵照姐姐的话躺进被子里之后,脑中对异国的兴趣也丝毫未减。……因为对汤音来说那是无法想象的,童话般的国度。「呐,妈妈姐姐还有汤音,总有一天会到大海对面的国家去的吧。」「诶?」「那样的话一定,非常的快乐呢。」「……」对汐音恶目相对的人,对母亲恶语相向的人。在没有那些人的美妙地方生活……虽然事实上那是无法实现的美梦。汤音欢快的话语让汐音难过的沉默下来。不久她怜爱地看着汤音,轻轻地抚摸着她小小的头。「是呢。那样的话,很美呢。」那仿佛能够渗入人心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让汤音感到非常寂寞。远望着姐姐的侧脸让汤音的胸口猛然一紧。幼小的汤音虽然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让她变成了这样,却察觉到了自己说了不该说的事情。「……姐、姐姐,读故事吧。」慌慌张张的这样说完,汤音啪嗒啪嗒的跑到放在墙边的箱子旁。淅淅沥沥的雨中,掀开盖子取出来的薄本子有些潮湿。虽然由于读过无数次让它已经有些破烂了,但看到战战兢兢递过本子的那副模样,汐音终于露出往日的笑容点了点头,「好啊,小音,到这边来。」听话地坐到姐姐的膝盖上,汤音侧耳倾听着她翻开本子读着文字的声音。汐音的声音如同那绵绵细雨一般柔和,闭起眼睛听,就会轻飘飘、轻飘飘地如在梦境。已经不知道听过了多少遍的故事,却只因为姐姐的声音而变得多彩,汤音的不安和困惑马上便消失了。虽然无法触摸到,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如同被上等的丝绸包裹着一样的感觉……姐姐的声音便是如此的让汤音喜欢。说起来,在被汐音的声音摇醒之前,好像也有这种摇曳的感觉。在眼前来回跳动着的柔和的像是灯火一样的光芒,汤音是看着它的时候,不知怎么视野突然间暗了下来……。汤音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眼。可是想起的只有闭起眼睛之后仍然留在眼中的那摇曳的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就好像是……。(啊!)想到这里,不经意间某样东西从脑海中闪过。「姐姐,不久就是萤火虫祭了!」「诶?」汤音突然的话,让正在读本子的汐音惊讶地抬起头。「祭典?」「是啊。就在附近的神社,就快到了对吧?」「……说起来,也是呢。而且到了梅雨季节小溪附近的萤火虫也很漂亮。」看到点头称是的汐音,汤音不由得笑容满面。「萤火虫祭」是汤音她们居住的村子里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举行的「月次祭」的俗称。原本是坐落在小丘之上的神社为村民祈愿健康和祥和而举行的常规祭典,但据说因为流经境内的小溪附近是萤火虫聚集的圣地,祭典在不知不觉中也被叫做了「萤火虫祭」。「汤音,想去参加萤火虫祭呐。因为萤火虫祭那天,夜晚就像白天一样亮,大家都很高兴的样子啊。还能看到许多萤火虫。」「萤火虫的话什么时候都能看啦。下次也一起去溪边吧?」「嗯。不过汤音想去祭典。呐,不能去吗?」听到汤音的话,汐音惊讶的睁大眼睛。「可是……祭典每年都有吧?为什么突然想去呢?」「不是突然的哦,一直很想去的。不过,」说着,汤音的眼中散发出光辉。「之前因为生病,姐姐也没办法去。可是……这次汤音很健康对吧,参加祭典也没问题的哦。呐,一起去吧。」「是呢,但是……」「姐姐不喜欢祭典?」面对汤音不安的询问,汐音淡淡地微笑说,「什么事都没有。……那么,萤火虫祭的当天我也会去看看,就这么决定了。不过或许会因为下雨而中止也说不定。」「谢谢姐姐!」欢喜地飞扑过来,姐姐微笑着温柔地抱紧汤音。温暖的触感让汤音闭起双眼,她将小脸贴了上去。(姐姐,最喜欢了)这样想着的同时,从姐姐紧紧抱着的胸前,传来了甜美,而又温柔的香气。
注3:织部灯笼:日本庭院中的一种石制灯笼。注4:罗纱缅:原指绵羊。1860年代在日本流传着西洋水手在船上饲养绵羊以消解性欲的传说,后来称嫁给洋人做小妾的日本女人为「罗纱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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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音她们居住的村庄原本娱乐就很少,本地神社举行的萤火虫祭是他们唯一的「乐趣」。因此附近的人们都在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无论是大人小孩,当天他们都会聚集到一起来到神社,或吃或喝或玩或乐,这是当地的习俗。就算是讨厌喧嚣的村里人,只有这一天,他们也会抛开往日的忧愁尽情欢闹。因为是一年一度的不分男女老幼开怀畅饮的节日,所以大部分事情他们都会视而不见默默容许。但汤音和汐音自从搬到这里以后却一次都没有去参加过。因为到了梅雨季节汤音的身体一定会因为生病而卧床不起,而且姐姐还讨厌人群……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在意村人们的目光。无论是举行祭典的神社或是萤火虫飞舞的小溪,都是距离汤音她们的小屋很近的地方,因此可以远远的看见那边的情形。姐姐说这样就足够了,而汤音又不想一个人去。所以至今为止,萤火虫祭对两个人来说,都只是「看到过的东西」。……但是汤音知道,祭典开始几天前,在神社境内长长的阶梯上点亮着的如同萤火虫一般的提灯,姐姐会望着那个出神。神社的地势比森林里的小屋要低,所以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看到一些屋顶和境内的样子。这样远眺的话,反过来提灯的灯光是笔直通往村庄的,所以那座小桥和汤音她们的小屋也可以被看到。就算村里人再在怎么躲避汤音和汐音,姐妹俩都必须得下山到村子里去取得食物和购买生活必需品。对汤音和汐音来说这同样是份苦行。不过唯有祭典当天,这份隔阂似乎消失掉了一样,多了几分温暖的生机。汤音希望能同姐姐一起加入到这些光辉之中。虽然只有姐妹二人的生活也很幸福,但就算是那样的汤音,也依恋着众多人们所产生的生气。「不过,会不会取消呐。雨下成这个样子。」淅淅沥沥,烟雨依旧在持续。或许是因为坐落于森林之中而比起村里冷了几分的小屋,汤音抱着膝盖坐在门口处,望着广阔森林中的雨景不由得叹了口气。虽然在屋子里听雨声很愉快,但她可不想因此而中止祭典。只有一天就可以,为什么雨不肯停呢。(雨下得这么久,天到底会不会晴呐)为什么这段时期,云会无边无际的洒下雨来呢。突然,汤音想起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从前姐姐给汤音读过的书里面曾经写过,异国中有许多没有四季的国家)虽然无法想象没有春夏秋冬会是什么样子,但那样的话肯定也就没有梅雨季节存在吧。或许会有一整年都是阳光普照的炎热夏季这样的国家也说不定。幻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小屋的里面传来了,小音,的呼唤声。「下雨的缘故让今天比以往都要冷,站在哪种地方又会让身体冷下来的哦。快到地炉这边来。」「好的~。」摇摇晃晃地将坚固的门关上,汤音赶忙跑到向火堆里面添柴的姐姐身边。满是缝隙的小屋顿时被融融的暖意所包围。房间里面的地炉的火焰,随着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摇荡着。看了一眼架在上面的锅,汐音静静地将木头盖子盖上。「看来还要一会呢。」「姐姐,汤音也要帮忙。」「谢谢。……说起来柴火快要用光了呢。」说着,汐音忧心忡忡地看向玄关。「这场雨会不会把它们都淋湿了呢。虽然放在里面的应该没问题,不过或许要找个时间搬过来比较好呢。」「那么,汤音去拿!」「……是呢。不过,那样的话就没人看着锅了,所以小音就待在这里。为了不让锅里的东西洒出来,小音能帮我看着吗?」「锅……」思考片刻后,汤音干劲十足地举起一只手。「好的。那么汤音,来看锅!」「谢谢。那么,我马上就会回来,等着我哦。」再次回答了一句好的之后,汤音毕恭毕敬地正坐着看起锅来。紧紧闭着的嘴唇给人一种很强的使命感。看到那副老实的样子,汐音露出怜爱的笑容站起身。外面依旧阴雨连绵,虽然小屋背面放置柴火的地方也有屋顶,但通向那里的玄关周围却没有任何可以挡雨的东西。不得已,汐音将放在腰间的紫色小花手帕盖在头顶,打开不太严实的门走到屋外。汤音担心地抬起头,门已经随着咚的声音关了起来。只剩下自己的汤音盯着锅看了一会,但马上就不安地向玄关望去。以往只要竖起耳朵马上就会听到到姐姐的动静,可现雨声覆盖了一切。柴火堆虽然并不远,但要将堆在上面的柴火搬下来运走却得话费一点时间,因此汐音不会那么快回来。看了一眼锅内,还很安静。看来还需要再等一会才能煮好。……想了一阵之后,汤音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还是去姐姐那里吧)因为柴火很重,一直都是两个人用很久来搬运的。在这种雨中,姐姐肯定很辛苦。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锅,汤音和姐姐一样用手帕挡在头顶。这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她很喜欢的红花手帕。离开玄关之后,汤音被一片雾茫茫的雨景包围了。虽然临近夏季,但这段时期森林里的雨却很冷,呼吸都变成了白气。一块手帕自然无法遮挡一丁点雨,汤音瞬间就被淋透了。脚边的泥被连绵不绝的雨溅成了雾一般的飞沫扬起,冰冷地将汤音的小脚浸湿。冷飕飕的空气让她不听的发抖,汤音慌忙朝小屋的背面跑去。找到姐姐的时候,(啊咧……?)汤音呆住了。小小屋檐下的柴火堆那里,并不只有汐音一个人。「脚、很疼?能走吗?」「不知道……」姐姐没有去取柴,而是一脸担心的样子蹲在那里。在她面前,有一个比汤音还有小的女孩子。她坐在堆成小山的柴火上边,像是在忍耐疼痛一般鼓着脸。似乎是腿摔伤了的样子。少女纤细的膝盖上一片红色,汐音担心的看着那里。「姐姐,出什么事了?」「……小音?」听到声音汐音回过头,汤音踩着水溅着泥地跑到她身边。「姐姐,这孩子,是谁?」「小音,你怎么……」不待在屋子里,本想说出的话,被少女抽泣的声音打断了。那名少女不知是因为被汤音的出现吓到,还是刚刚才觉察膝盖的伤口很疼,「疼……好疼」她的脸皱成一团,突然哭了起来。「没事的哦,不要哭。」汐音急忙安慰她,可少女的哭声却并没有停下。她的脸越来越红,仰起头哭着。这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柴火堆这里,汤音一点都不明白。但她觉得不能留下她不管,所以也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汐音看到也想过来安慰少女的汤音,将系在头上的手帕解了下来。「没事的哦,看,这样就不疼了吧?」然后她咬住手帕一角将它撕开,小心地缠在少女的膝盖上。少女停止了哭泣,惊讶地看着自己缠着布的腿。「对吧?」「……真的……大姐姐,你的眼睛,能看见?」「诶?」「是妈妈说的,住在森林里的大姐姐眼睛不好使。那是看不见的意思对吧?」「……是呢,不过,就算看不见也可以治伤的哦。」「姐姐,这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汤音小心翼翼地问。看来她是村里的孩子,会在雨天一个人行走在森林里,感觉很奇怪。汐音摸着少女的头说,「跟哥哥一起到森林里来玩,然后迷路了呢。找不到回村里的路了。」「我们在玩捉迷藏,然后哥哥就不见了。我去找他,然后就看见这间屋子……」「那么就是迷路的孩子?」「才不是迷路的孩子呢!我叫做枫!」「……这样啊。小枫你找不到回去了路了呢。不过你哥哥现在肯定也在担心的四处找你哦。」说完之后汐音想了想,然后静静的看着少女的脸。「你哥哥未必会找到这里……我们一起到村口去吧。这样的话就,能回家了对吧?」「真的吗?」少女的脸上一下子明亮起来。她两眼闪光,高兴地看着汐音,但马上肩膀又垂落了下来。「……还是,不行。因为大姐姐你的眼睛看不见,没法走到村里的吧?而且……妈妈说过,不让我靠近住在森林小屋里的人……」不带而已的嘀咕,却不由得让汐音和汤音屏住呼吸。就在这时。「枫!」突然间一个尖锐的声音将无休止的雨声划破,灌入两人的耳中。一个小个子少年的身影出现在了林间小道上。看到他少女高兴的抬起头,「哥哥!」「你们,对枫做了什么?为什么她在哭!」少年喊叫着,朝着汐音他们冲过来。他用后背护着坐在柴火堆上的妹妹,瞪视着汤音和汐音。「我还想枫怎么突然不见了……是被你们带到这里带的吗!?」锐利的眼神。面对这些明显朝她们而来的敌意,汐音只是缓缓的退后。看到那份视线中包含着的困惑,汤音也终于明白了,这名少年误会了汐音对少女所做的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这样子,太过分了!)「回家吧,枫。有哥哥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等等。姐姐她什么都没有做。这孩子受伤了,只是在帮她治伤而已。」她不想让少年就这么带着误会离开,所以她在牵着妹妹的走准备回去的时候叫住少年。他吃惊地看了一眼少女,「枫,你受伤了吗!?难道说是这家伙干的吗!?」「……呜哎哎哎哎」或许是被兄长的气势吓到了,心慌意乱的少女再度哭出声来。连绵的雨中,不知不觉中被淋湿了的四人之间,气氛越来越紧张。「你们……欺负我妹妹了啊!」「不是……」「擅自住进森林里的外地人,还要做坏事吗!」「等等,我只是……」汐音慌张的伸出手,却被少年啪的一声打掉了。「别碰我!妈妈说过你眼睛的病会传染的!」宛如利刃一般尖锐的,残酷的话语。再次正面而来的敌意让汐音瞠目结舌。汤音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哑口无言。突然袭来的恶语中伤,让汐音的脸色发青。那并非只是外表的寒冷,而明显是心中动摇悲伤的表现。确实,至今为止已经听到过许许多多过分的话,但都没有这样的露骨。住在这片森林里从来没有受到村里人任何的帮助,但就算遭到再多的白眼,两人也在想法设法同他们沟通。可是。孩子们话,也可以反映出大人们的心。正因为无数次的听到过,他们才会马上脱口而出。(为什么……)想汐音望去。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白的侧脸上写满了悲伤,看到她的样子不知是作何感想,少年的声音越来越粗暴。「怎、怎么了……我、没有说错哦。」「……」「我、我知道的。你们其实是『罗纱缅』[注4]的孩子对吧。所以你的眼睛才是蓝色的。大家都说这种家伙留在这里是村子的耻辱!」「哥哥……好可怕哦、哎、呜哎……不、不要生气呀……」「我没对你发火。……好了快过来,走吧,我们回家!」似乎他自己也觉得呆不下去了,少年再次用力拉着妹妹的手,甩了甩身上的雨准备离开。不过。「呜哇!」从汤音和汐音身旁穿过的兄妹似乎在身后撞上了什么。咚的一声让姐妹俩转过身去,发现少年不知怎么坐到了地上。而在没有摔倒的妹妹面前站着的是……。「Ca va?」「没事吧,你们?」(诶……!?)汤音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汐音,还有倒在地上的哥哥和他的妹妹也呆住了。同没看到前面就跑起来的少年相撞的,是两个走在林间小道里的男人。一个是戴着眼镜一副书生样子的青年,而另一个人……是一名身材高大到要抬头去看的金发男人。让汤音惊讶的正是这个人。声音温柔而浑厚,说着如同咒语一般的不可思议语言的他,比汤音所认识的村里人还要高大,头发也好胡子也好皮肤也好,就连眼睛的颜色都与众不同……。没错,无论怎么看这个男人都是,(异、异人先生!!)汤音张大了嘴巴。进入到明治时代之后也可以看到很多穿着洋装的日本人,但就连定居之前一直都在到处旅行的汤音也没见过身穿着这种洋服的人。虽然解除锁国之后异国人可以自由来往,但他们都还只能在特定的场所中出现,洋装也只是在都市中普及。尽管如此,不止衣服就连本人都是异国出产的他,却宛如童话一般地从雨水包围着的森林从突然出现了。白中透红的面庞和覆盖着脸颊的金色胡须……还有那同样颜色的头发,明明是男性却长得一直垂到肩头。越看越举得这个异国男人出现在这里很奇怪。汤音和汐音,还有那对兄妹也是,因为过度的吃惊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毕竟这个村子里有异国人出现(恐怕)是第一次,不动摇是不可能的事情。发现了孩子们的吃惊,异国的男人困惑地皱起眉头,蹲在摔倒的少年面前伸出他的大手。「干、干吗啊……」面对不知所措的少年,男人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注意到了的眼镜书生模样的青年说,「啊,抱歉让你们受惊了。我是这个人的翻译者,他在问你们没事吧,还有,」说着他瞧了汐音和汤音一眼。「……欺负女生是不对的。」「啥…!」被戳到痛处,少年的脸一下变得通红。「跟、跟你们没关系的吧!」「嗯,不过,」青年低语的时候,在他身后的异国男人又说了些什么。再度被他的声音吓到,少年惊慌的当场跳了起来,「呜、呜哇啊啊!异人!异人来袭啦!」他惊慌失措地从青年和异国男人的身边抛开,拉着妹妹的手发出悲鸣一样的声音从小道跑掉了。剩下的汐音和汤音,还是无言地看着面前的两位稀客。究竟这是梦境还是幻觉呢……不过,这位苦笑着看着那堆兄妹逃走的异国人,突然让汤音的心里涌出了一份亲切和温暖。因为刚刚他确实是在保护汐音。刚刚见面且不了解事情的缘由,却首先为她们担心。至今为止,汤音和汐音身边,没有一个人会去保护她们。所以这份小小的关怀让她又惊又喜。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回过头来的异国男人正好看见了直直盯着他的汤音。瞬间她定在那里连视线都无法移开,这时男人微微一笑,接着看向汐音。「Est-ceque cette belle personne est japonaise?(这位美丽的小姐是日本人吗?)」「嗯……」「Elle est tres beau; parce qu'a des yeux bleues.(她的眼睛,是漂亮的蓝色呢。)」

在困惑的汐音和汤音面前,翻译青年听到他语速飞快的话语之后回答了些什么。姐妹俩无言地看着持续不断的陌生异国语言的对话,最后青年终于转身朝向汐音。「那个……如果说了什么失礼的话还请原谅。」「是的?」「这位先生说您的眼睛十分漂亮。」听到这句话,汐音惊讶地呆呆看向异国男人。「那、那个……非常感谢。」「他还说,虽然日本有很多美丽朴实的女性,但您却要略胜一筹。」意思转达过去之后,异国男人呵呵一笑,他的表情没有骗人。刚刚对姐姐的中伤造成的阵阵心痛,此时感觉也轻了一些。(他说姐姐美丽呢)汐音是汤音引以为傲的姐姐,她的美丽自然是不必多说的理所当然的事情。即便如此,在获得他人的认同之后,还是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愉悦感。「……说得我都觉得怪难为情的。异国的人们喜欢把女性的优点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恐怕翻译青年也注意到了汐音的眼睛颜色,但却只字不提。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关怀吧。「啊……不好,说来还没有自我介绍过。我是这位先生的翻译。」「翻译……」「是的,这位莫里斯先生的翻译。」说着青年介绍了身后的男人。「莫里斯先生是法兰西人,因为对日本文化有很大的兴趣……今天到这个村子里也是为了来看祭典的。话虽如此,因为事出突然,好像吓到了村里人的样子……」「是这样的呢,因为这个村子从来都没有外国人来过。」「哎呀呀,很头疼呢。大家都因为害怕莫里斯先生而逃掉了,关于祭典的事情一点也没有打听到。于是转来转去就来到这里了。」「那个……您说的祭典,难道是……萤火虫祭?」「啊啊,就是这个!太好了,总算能好好的说上话了。」苦笑着的青年和姐姐的对话,汤音基本都没有听进去。因为她的眼睛始终都无法从出现在面前的这个异国人……莫里斯的身上移开。在雨中宛如太阳公公一般微笑着的莫里斯,因为不能理解状况,因此也对一直呆站着的汤音很有兴趣。他缓缓的走过来,想对她说什么似的蹲了下来。「Bonjour Mademoiselle.(你好,小姐。)」「啊……唔……」他在说什么呢?虽然不知道,但比起这个汤音只对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睛十分在意。因为他的眼睛跟姐姐一样,也是美丽的淡淡海色。「小……小姐?」「啊,是的。」吓了一跳。将一直没有开口的汤音的僵直状态解除了的,是他说出来的只言片语的日文。「泥号。」「你、你好。」诚惶诚恐地向他打招呼之后,对方回以满脸的笑容。汤音觉得那是种让人很安心的笑容。异国的人们都是这样子的吗?身材高大,散发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迫力,与这些特征正相反,却能制造出一种令人喜欢的温和气氛。(不可思议,明明是初次见面的异国人,这个人却一点都不可怕)不如说他只有身材高大,比起村里人来反而却更加容易亲近。可就算这样,对汤音来说他是第一个见到的异国人这件事也不会变。就如好像是从故事中走出来的人一样,没想到那样的人会这么简单地出现在眼前。汤音茫然地看向姐姐。「那个……姐姐,怎么办……」「怎么了?我帮你翻译。」看到汤音慌慌张张的样子,翻译青年走了过来。反而更加为难的汤音使劲地摇头,汐音彷佛注意到了这些,叫了一声「那个……」,「刚刚您说对萤火虫祭很有兴趣,请问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呢?」「是从港口。莫里斯先生在他的祖国是做生意的,因为采购的需要来过日本很多次。经常借宿的商家的佣人是在这里出生的……就把这个祭典告诉了他。因为对萤火虫也有兴趣,他说什么都想亲自来看看。」可是带路的途中自己也迷路了。说着青年笑了。汐音忍不住掩口偷笑,汤音也一副要笑的样子。因为先不提迷路,在这种地方出现就意味着他们之前已经路过神社了。「举办祭典的神社就在这下面。明天和后天开始会进行准备。」「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啊啊,从这里好像能看见呢!」顺着平缓的斜坡朝下看,透过烟雨的帷幕发现了神社的鸟居之后,青年发出感叹的声音。虽然几乎被树木遮盖,但确认场所之类的从这里便可以办到。不就青年就用异国的语言向莫里斯说了些什么。可能是有关神社的事情吧。「不过难办了呢。雨下成这样祭典或许会中止……莫里斯先生只有放弃了吧。」「祭典……中止?」青年的话让沉浸在幸福之中的汤音吓了一跳。虽然之前她都安静地看着三人之间的对话,但萤火虫祭可是与自己也有关的。「那今年就不会开了吗?姐姐?」「还不知道,不过可能会那样也说不定。今年的雨没怎么停过呢。」「很遗憾呐……莫里斯先生也不能滞留在这里很久。如果这两三天内能够举行祭典的话,就可以慢慢的游览了。」嘛这只能靠运气了,青年自言自语后,再次想莫里斯说了些什么。听到他的话表情渐渐严肃起来的高个子异国人,不久便失望地摇摇头,低头看了看下面隐隐约约的鸟居。看到那副模样,汤音不知为什么心里也难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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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是那两个孩子马上就宣扬出去了的缘故,异国人来到村里的消息马当天就在村中传开了。「外国人」的出现理所当然地在村里引发了骚动,对陌生的异国人的来访感到不安的村民们似乎陆陆续续地聚集到了户长(村长)家中的样子。……顺便一提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汤音并没有亲眼所见,而都是从下山到村子里去的姐姐那里听到的情报。同莫里斯相遇的当日,汐音哄住撒娇也要同去的汤音下了山,归来之后将这些事情告诉了她。虽然两个孩子们的事情也让他们相当不安,但已经被莫里斯搞得焦头烂额的村人们并没有理会汐音的出现。「翻译先生也说过的吧,一开始在村里打听萤火虫祭的时候,大家都逃掉了。当时见过莫里斯先生的人们似乎都跑到户长先生那里去商量的样子,结果那两个孩子进去大吵大闹,好像把事情弄得更大了。说是天狗出现了呢。」「天狗?」「因为鼻子很高个字很大,所以从前这个国家就那样形容异国来的人哦。」「但是很奇怪啊。因为日本不是有很多异国的人吗?」汤音会困惑地歪起脑袋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日本开国·明治维新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特别是在维新前开始就在与异国进行交流的长崎有着很多来航的异国人,当中甚至还有一部分在日本定居了下来。而他们还在说「天狗」什么的。面对吃惊的汤音,汐音静静地摇摇头。「对这个村子里的人来说,那一定是第一次见过异国人哦。包括汤音你也是吧?」「嗯……是呢。」「价值观是不会这么轻易改变的。而且,知道的事情和实际体会到的事情是不同的。」虽然姐姐的话有些难懂,却带着恰如其分的说服力在汤音的心中回荡。没错。即便日本正在步入近代化的道路,在乡间却仍有许多没有见过异国之人的人。况且村人们还从翻译那里听说两人之所以来这里因为「有萤火虫祭」,他们会困惑也就更加正常了。本来祭典就不是代表整个日本的事物,而只是区域限定的东西。很难想象单纯只是为住在村子里的人祈愿健康的仪式会有什么观光价值,而且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过「外人」(包括日本人在内)参加进来的先例。可是这名「异国人」莫里斯,对周围的困惑不如说是乐在其中的样子,他毫不踌躇地同村里人接触,无论对谁都彬彬有礼,毫不胆怯地与之交谈。恐怕(虽然这是汐音的推测)正是因为这样不带恶意天真无邪的态度,才渐渐融化了村人们顽固的心吧。于是莫里斯成功地得以在村中暂住,被允许留下直到祭典结束,姐姐这样说。虽然一心以为他已经离开村子回到长崎港口的汤音,在听到这件事后有些高兴(因为有机会还可以见到莫里斯),却也同样感到有些吃惊。听姐姐说莫里斯留了下来让她从心底感到高兴,但她却不明白面对村人们好奇和厌恶的视线,他非但没有逃走反而逗留在这里的理由。「话说回来,莫里斯先生真的很喜欢日本的东西呢。在村里也是对房子呀,地藏大人呀,甚至连田地都很有兴趣,到处走来走去呢。」莫里斯出现的第二天。吃过晚饭太阳也已经落山的时候,同昨天一样去村里办事归来的汐音在缝补衣服的时候又讲了这些事情。森林里虫子很多,因此小屋中提前就挂起了蚊帐。在卧室里四处支起的麻布网中,听从姐姐的吩咐早早就钻了进来的汤音隔着蚊帐望着姐姐,静静地叹了口气。「莫里斯先生果然很厉害呢。因为如果是汤音的话,没办法一个人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里旅行呢。不过莫里斯先生已经来过日本好多次了吧?」「是呢,翻译人是这样说的呢。」「莫里斯先生人很好,无论到什么国家去都一定会受欢迎呢。」「小音很喜欢莫里斯先生呢。」「嗯!因为莫里斯先生既热情又温柔,就像太太公公一样呢!」虽然也有第一印象良好的关系,但正如汐音所说,汤音对莫里斯抱有好感。因为他曾想保护汐音和汤音,但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同自己最喜欢的姐姐一样都是淡蓝色的。而且他还说过姐姐很美。因此对汤音来说,莫里斯是比起那些拒绝了姐姐从来不肯接受她的村民们要亲切得多的存在。「好想让莫里斯先生看看祭典呐。因为他就是为了这个才一个人到这个不认识的国家里来的嘛。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小音你是不会明白的。可能有一天,你会到异国去也说不定。身边的一切都会发生变化,一直以来理所当然的事也会变得不同……」说着她放下补好下摆的衣服露出淡淡的微笑。「不久之前还同异国保持着距离的日本,现在也改变到会送女性出去留学了。再过不久,可能女性只身前往异国旅行也会变得很平常了也说不定呢。」「……可是汤音不要一个人,汤音要跟姐姐一起。」听到她小声的嘀咕,汐音有些困扰地看了看汤音,然后将下一件要补的衣服拿在手里。就在这时,「……呃。」「姐姐?」吃惊地望过去,发现汐音静静地将左手的拇指放含在口中。对姐姐来说这是很少见的,她似乎刺到了自己的手指。「还好吗?」「嗯,没事。……怎么回事呢,最近,眼睛总是看不清。」「累了吗?汤音可以帮忙吗?」「不行。对小音来说还太早了呢。我马上就会弄好的。」也许是手边太暗了没看清楚的关系,汐音又补充了一句后,便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开始做活。(明明汤音也可以做针线活的……)在昏暗的室内,望着坐在隔壁房间里的姐姐的侧脸,汤音想起莫里斯的事情。虽然他看上去岁数很大了,举止却如同少年一般爽朗和单纯。难以想象自己会像那样子对一切东西都抱有着兴趣,为了想去欣赏想去触摸的东西而一个人去旅行。(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汤音一定会满脑子都想着姐姐的事情的)莫里斯他恐怕是全力地在异国之地·日本中享受着吧。正因为看到他悠然自得地,对所有食物都兴趣盎然地善意地行动着,村民们才没有讨厌他吧。(莫里斯先生,在自己的国家里有没有家人呐)她突然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对于他的只身旅行,家中的人们是怎样想的呢。或许他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到这里来的,但如果有亲人的话,跟他一起环游日本参观祭典该多好。想到这里,汤音的心中冒出一个好主意来。「姐姐,莫里斯先生要去参加祭典的话,我们要不要跟他一起啊。」「诶?」听到她的话汐音惊讶地抬起头。「……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因为那样比两个人更有意思啊,而且汤音也很喜欢莫里斯先生。」如果请求他带上姐妹俩的话,汤音觉得他大概不会拒绝。再说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笑呵呵的,对什么事情都热情洋溢的莫里斯,该怎么说呢,就算是汤音这种小孩子都会真诚的对待,给人一种平等感。不会恶意的特别对待哪一个人,就是这样这种感觉。最重要的是,汐音应该也是对莫里斯抱有好感的。平时在村里都不怎么说话的汐音会去打听他的传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所以,或许会……她这样想着才发表了提案,可汐音却停下正在做针线活的手,缓缓的摇摇头。「还不清楚莫里斯先生是不是真的打算参加祭典,而且这么大的雨会不会举办祭典也是个问题吧。」「可是……这段时期一直都是梅雨季,祭典也每年都好好的举办了哦。而且姐姐这段时间也会去打听情况的。」虽然是依赖的话,不过汤音其实也稍微少明白一些。汐音是因为在意昨天发生的事情所以才会告诫汤音的。比起自己,她肯定更担心汤音被人说坏话。「姐姐也喜欢祭典的对吧,从前还跟妈妈三个人一起去过呢。」「…………」「还对昨天的事很在意吗?那个,村民们说的话。」小心翼翼地小声说着,汤音盯着汐音看。「……姐姐,那个孩子说的那个,罗纱缅是什么?」那是那对兄妹如果说台词一样背出来的话。其实一直很在意这件事。这个陌生的词明显伤害到了姐姐,使她动摇。所以可以想到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既然这话是针对母亲的,汤音也想知道它的意义。汤音是处于这样的动机才问的,不过她马上便后悔了。因为在说话的时候,汤音见到姐姐猛抽了一口气。「……小音,不能再说了第二次了哦。」「为……什么?」「因为那是不好的话。世间有很多故意为了伤害对方而制造的词语。明明即便意义相同,但换一种方式表达的话就不会让人伤心的……所以呢,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这种会伤害到对方的话都不能说哦。」「会让,对方伤心的话……?」「妈妈从前曾经说过的,话一旦出口便无法收回。本来语言就寄宿着灵魂,对给对方带来或好或坏的影响……使用方法的不同,或许会让人受伤,或许也会让人安心。因为是这样的东西,所以人必须时时刻刻都正确的使用语言才行。」「……对不起。」默默低下头,汤音老实地道歉。姐姐很少这样严肃地提醒自己,所以那果然是不能说出口的话。「小音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说出来的,第一次也不能怪你。最重要的是不要在明白的情况下说出来。」好吗,她温柔地说。汤音再度垂下头,将脸埋进了被子里。这时姐姐对她说:「差不多了,睡吧」,一如平时的温柔的声音传进了耳朵。在有些尴尬的气氛下,汤音蜷缩进了被子里。收拾针线活工具的声音消失后,室内暗了下来。然后汐音走进蚊帐里,紧挨在身边躺了下来。这之后,汤音也硬让自己闭上眼睛和嘴一声不吭。(……罗纱缅,肯定是跟说姐姐眼睛的坏话有关)气氛好沉重,已经没有心情再次提起祭典的事情了。就是说,那对兄妹所留下的话是「不好的东西」。……这样的话,汤音也不会去所说那些话。不过,这不意味着就要因此放弃祭典。因为汤音和汐音都没做过什么坏事,没有理由必须回避祭典。(跟姐姐两个人去才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呢)并不是说就算让姐姐伤心也要去参加祭典。但是莫里斯这个「外人」的出现让萤火虫祭的意义并非「只是一项娱乐」了。它已经成为将姐妹俩在村中的立场,还有现今无法融入村民当中的状况改变的机会一样的……契机一样的东西。当然幼小的汤音还不能正确理解自己复杂的想法。即便如此她还是将参加祭典的事情同她们的未来联系起来。所以她才没有像以往那样听话地放弃。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的,身边的姐姐似乎也是躺在被中无法入眠。
5
翌日清晨。直到早晨意识才终于开始朦胧的汤音,经过几度浅睡之后,天刚微亮的时候便醒来了。四周静悄悄的,早上特有的湿润的雾气一样味道在室内飘荡。几度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汤音静静地从被子中坐起来。身边的姐姐还在睡着,她朝着汤音的方向浅浅地呼吸的样子,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将胸前敞开了的和服整理好,避免发出声音安静地站起身。不知怎么回事,她已经不想再睡了。更加在意外面情况的她走出蚊帐,静静地将玄关的门打开。包裹着雾霭的昏暗森林景色进入视野,汤音抱着自己的身体一阵发抖。(啊咧……?)不过她马上注意到,雨停了。地面还很泥泞,不过雾是来源于这些湿气,而不是雨。(就是说,或许可以了……!)心中顿时豁然开朗。因为每年都是在这种天气状况不稳定的时期进行的祭典,所以就算天气再差萤火虫祭也会寻找晴朗的日子举行。阴雨绵绵的日子很困难,但只要天气稍微好转一点,那天早上就会开始进行祭典的准备。(雨,在昨天夜里停了呐。不过……)天色尚早,神社里当然不会有人,就连出来干活的村民这种时候都不会进入森林。(趁这个时候,就瞒着姐姐去找找能看见祭典的地方吧)就算能举行祭典,汐音也一定不会同汤音一起去神社。不过姐姐在意的是村民们的目光,因此只要在他们不发现的情况下参加祭典就可以了。稍稍回过头,隔着房间的墙瞥了一眼蚊帐那边。对面还没有起床的气息,现在离开小屋的话一定不会被发现。只要在汐音醒来之前回到被窝里,就可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迎接早晨,这样的话姐姐也就不会怀疑她去过神社。想到这里便无法忍耐了,汤音双手用力地攥了一下小拳头,然后悄悄地关上不太严实的窗户,来到了户外。……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视线肯定不会很好。不过因为是从黑暗的室内走出来,眼睛也已经相当地适应了。而且再过一会天空就会明亮起来的。在朦胧的雾中,汤音缓缓地迈开脚步。这时她的心跳也开始快得吓人。(啊。要是有什么办法能冷静下来就好了)被参天的树木包围着的小道上充满了潮湿冰冷的空气。最初因为兴奋而没有发觉,但不久之后汤音便开始感觉到冷。现在身上只穿着一件平时穿着的长袖和服,这种时候只穿着这点衣服外出实在是太薄了。(可是回去可能吵醒姐姐)瑟瑟发抖地抬头望向天空。薄雾覆盖着的天空就好像是阴天一样,即便太阳出来了也不会暖和起来。不过神社都已经快到了。(没关系,只要找到能看姐姐一起去看祭典的地方,就马上回去)这样的话就能回到有汐音的温暖被窝中。每迈出一步脚都会陷进泥里,汤音前进得很慢。在这种视线很差的情况下,她慎重地将精神集中到走路上面以避免摔倒。神社就在汤音她们所住的小屋正下方,但通向那里的斜坡根本无法行进,只能从那条小道绕行。当然这条汐音和村民们经常使用的连接神社和村庄的小道,因为不同于其他山路将石头和岩块清除掉了缘故走起来比较轻松……可是汤音的小脚就连小小的树根都会被绊到,几次都险些摔倒。寒冷让手脚和鼻尖都冷得像冰一样。搓着通红的小手,慎重地沿着小道向下走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了沙沙的奇妙声音。(……谁在那里吗?)汤音不由得停下脚步。森林里有很多动物,汤音也曾经见过几次野猪和鹿,却没有在黎明前的昏暗森林中像这样一个人和野兽相遇。音声从树丛中传来,嘎吱嘎吱……伴随着这种让人不安的声音一同摇晃着的黑影,让汤音不由自主地将后背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这时,「……呀!」什么东西突然从树丛里站了起来,看上去像是这样。被高大的影子吓到而脚下一滑,汤音靠着大树坐到了泥里。啪唧一声,腰部以下都被冰冷的泥水弄脏了,可是汤音的视线却还在盯着树丛里出现的东西。(妖、妖怪……!)蜷着身体发抖说不出话来,不久那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向汤音接近。「Vous?」那是陌生的,不可意思的声音。是谁的说话声,注意到这点的时候,黑影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没错,那是个人。而且是汤音见过的……,「莫、莫里斯先生!」「Cest la derniere fille.」高个子的异国人,正是突然出现在村里的莫里斯。明白这件事情后,汤音的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了。与莫里斯再会的喜悦和兴奋涌了上来。不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呆呆地抬头看着他,似乎让莫里斯误以为汤音站不起来,他双手伸进汤音两边的腋下,轻松地将她提了起来。双脚突然悬空让汤音发出小小的悲鸣。视界猛然变高,不过莫里斯马上就将她放到了地面上。「Qu’est-ceque vous faites dans une telle place?」「对、对不起。我不懂……」被从污泥中救了出来,其实很想道谢。可是今天在因为担心而说了一堆话的莫里斯身边却找不到了那名翻译的青年,所以汤音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懂。就算这样也要将自己的心意传达过去,她低下头鞠了一躬。虽然不知道异国人明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不过莫里斯看起来已经确实的明白了她的心情。他呵呵地笑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指着汤音。这之后他再次歪起头,说了些什么。他的语言还是老样子,不可思议到让人觉得不像是人类能够说出啦的东西,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不过,难道说,(他会是在问汤音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吗?)隐隐约约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回答他,想了一会之后,汤音决定也用动作来回答他。「那个,呃,汤音现在想要去神社看看。」「神……?」「举办祭典的,地方。」「祭典。」这个词语他还记得的样子。总算明白了的样子,莫里斯看向神社的方向。「受到您的帮助真的很感谢。虽然还有很多话想跟您说,不过不早点回去的话会让姐姐担心,今天就在这里告辞了。」努力用十分恭敬的口吻说完,汤音再次低下头,然后丢下什么也没说的莫里斯沿着小道跑开了。(啊——,吓了一跳呢)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同莫里斯再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他也同汤音一样想去看看祭典的情况吗。(莫里斯先生也,为了避开大家的目光而大早晨来了呐)感觉这么想也不能算错。莫里斯避开别人的目光,更可能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吓到,才选择这个时候的。(啊,既然这样的话干脆也把莫里斯先生带到隐藏着看祭典的地方去不就好了)突然冒出这个想法,但是地点这之后才开始寻找。邀请他的话,等找到地方之后再说也不迟。想到这里,一度停下脚步的汤音再次沿着通往神社的小道跑了起来。
6
神社境内就如同想象中一样沉浸在早晨的雾霭之中鸦雀无声。神社的神官应该已经起床了,或许是在哪里巡视吗,还是说有什么早间的工作吗,总之在附近没有见到。(啊,已经在进行祭典的准备了!)看到鸟居下通往村中的阶梯,汤音高兴得差点没叫起来。那里有很多还没有摆好的东西,还有一些堆积起来的提灯一样的东西,为了防止雨水浸湿都在上面盖好了布。境内也已经准备好了一些提灯,这种状态看起来祭典至少会在这几天内举行。(祭典没有不开真是太好了)安心地叹了口气,汤音双肩垂落。剩下的只有找到一个能跟汐音一起看「祭典」和「萤火虫」的地方了。汤音重新在广阔的神社境内东张西望起来。(这一带,哪里比较好呢)神社下边?还是净手舍背后?还是说房子里面呢?姑且先缩起身体钻进了神社下面。只有这里的地面看上去会干燥一些,是因为躲开了雨和湿气的缘故吧。里面还有一只同样缩成一团的猫。视线相对,小猫喵的叫了一声,汤音低头说了一句「你好」。(已经有猫先生在这里了,随便进来很失礼呢)而且这里也马上会被神官或者村人们发现的,或许会被当成是偷偷藏起来搞恶作剧也说不定。轻轻地摸了摸发出可爱叫声的小猫那温暖柔软的后背,汤音静静地从神社下面钻了出来。(其他看祭典的秘密地点……在哪呢)境内不行的话,剩下的就是森林里了。萤火虫常在的小溪自然会有很多村民聚集,享受祭典的人们当天甚至会出现在汤音她们居住的小屋附近。即是说容易想到的地方马上就会有人出现。(这样的话……嗯……)扑通一下坐到地面上,汤音呆呆地望着神社高高的屋顶。然后她马上发出「啊」的一声。在包围着神社的森林一端,汤音看到了那些生长在斜坡上的树丛之间的缝隙。那里是姐妹俩居住的小屋的反方向,小道也没有在那里通过的地方。但如果拨开树丛,那里应该正好可以俯视整个祭典。(到那里去的话,就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祭典,汤音和姐姐也会被树丛藏起来呢)汤音急忙站起身,用袖子掸了掸衣服,然后从来时的小道向回跑去。来的时候是下坡路,这次换成了上坡,跑了一会之后便气喘吁吁。不过因为周围终于明亮起来,小道上的一切都可以看清楚的关系,行进反而要比之前轻松许多。但是天亮起来了也意味着姐姐已经快要醒了。(不快点的话会被姐姐发现的)必须在那之前回去才行。汤音越来越焦急地沿着山路奔跑。中途几次停下来,气喘匀之后又开始跑……总算跑到小道的岔路口处后,这次她朝着小屋的正反向跑去。在神社里抬头望见的那个「隐蔽场所」马上就要到了。(大概,是在这附近吧)……总算差不多到了那个地方。但是,(不往上面一点还是不行)面前是覆盖着枯枝落叶的斜坡。汤音想象中的地方是小道旁边的树丛里,看样子不再向上攀爬一段距离的话是不行的。只要从这里登上去,就可以到达那个地方。(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汤音站在原地,努力想要调整呼吸。但休息了一会之后她仍旧在哈啊、哈啊、的喘气,喉咙如同被撕破了一般一跳一跳地疼痛着。即便如此,为了要穿过那片树丛,汤音还是奋力地沿着那片站不稳的,又湿又滑的斜面攀爬而上。途中几次险些滑到,她却依然拼命着不肯放弃。然后,终于到达的那个地方……「是、是啦……」就是这里。最后的一步抓住小树爬了上来之后,汤音终于到达了视野开阔得刚刚好的斜坡顶端。在这里无论神社也好村庄也好,就连汤音她们的小屋都可以俯视。望向四周,就算受斜坡的阻挡也可以看到那条萤火虫飞舞的小溪,汤音禁不住笑容满面。(这样就没问题了,就算跟姐姐大人一起去看祭典,也不会跟谁碰见)想到这里,她突然发现一件事。(但是在这种危险地方,姐姐她会不会跌倒摔伤啊)回头看了看自己拼命爬上来的斜坡。还真能爬到这种地方来呢,虽然是自己的事情却也让自己吓了一跳。这可不行。至少要找一个更安全,更放心的观看祭典的地方才可以。难得找到了一个这么好的地方却不得不放弃,想到这里汤音沮丧地垂下肩膀,但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而且天也越来越亮了。(不好了,快要没时间了)想到这,匆忙导致了糟糕的结果。「诶……?」回身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覆盖在斜坡上的潮湿的枯枝落叶带着汤音从上面滑下。为了稳住身体急忙伸出伸手,但她抓住的却不是树干,而是同样向下滑落的树叶。连发出悲鸣的时间都没有。汤音就这样从满是草木的长长的斜坡上滚落下去。
(好……痛……)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停了下来,来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全身都在刺痛。不过,怎么回事呢?眼睛却无法张开。就算身体在用力,汤音仍旧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且意识也依然朦胧不清。(怎么,办。不回去的话,姐姐她……)汐音会发现汤音不在,并为她担心的。(汤音,这是怎么了呢……?)身体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沉重无力,完全不听使唤。但只有疼痛是如此鲜明,擦破了吗,摔伤了吗,还说扭到了呢。分不清楚的剧烈疼痛让全身如同针刺一般。(祭典……好不容易、能和姐姐……)无法睁开的眼皮,里面突然出现了遥远的,摇曳着的光芒。是祭典的提灯。不,是四处散落着的萤火虫的光辉。不知不觉间,汤音的意识飞回到了连自己都已经想不起来的过去。脑子里浮现的,是萤火虫的记忆。周围被夜幕包围,但汤音却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妈妈和姐姐就在身边嘛。(……可是……奇怪。大家从来没有一起去过、萤火虫小溪的……)从来到村里开始一次都没有。但汤音却同母亲和姐姐坐在一起,欣赏着这优雅的景色。母亲笑着伸出手,不久汤音和汐音就从她包覆着的手的缝隙中看到了萤火虫。『看,汐音、汤音,萤火虫哦。』『好美,对吧小音?』对着还没有学会说话的自己,两个人说着笑了。如同幻影一般美丽的,让人怀念到有些难过的回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紧闭着的眼睑中流出了温暖的东西……。没错,想起来了。为什么汤音会如此执着于萤火虫祭的理由。(想让姐姐看到……不只是这样。其实是,汤音想,)和忙于工作,不能常在身边的母亲一起……还有和总是那么温柔的,自己最喜欢的姐姐一起。因为想起三人在一起生活时的回忆,所以汤音才。「妈……妈……。姐……姐……。」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身体已经冰冷下来,但心底却忽然变得炽热难耐。其实一直都很寂寞。跟姐姐两个人在一起就好,这么说是因为自己知道姐姐也同样在忍耐着对母亲的思念。就算村民们给自己和姐姐再多冷言冷语都无所谓,有母亲在……家族三人在一起的话,无论什么伤痛都可以忍耐。(好想你、啊……)但是母亲不在。自从搬到村里,一年中她只有两次会回到汤音她们居住的小屋,然后马上就会返回长崎的职场。即便是撒娇,姐妹俩也不想对为了她们拼命工作的母亲说那种任性的话。所以一直都在忍耐着,克制着。……但是,其实,「……!?」「………………!」似乎从哪里传来了声音。然后自己的身体变轻,被某种温暖的东西所包围。(妈妈……姐姐……?)虽然眼睛还是无法睁开。但不安和害怕的心,却在这份温暖的笼罩下终于恢复了平静……。汤音安下了心。被伤痛折磨着的意识,这次真的任其远去。
7
「……音。小音?」听到了什么。是最喜欢的姐姐的声音。可是不久之前不是发生了那种事情吗。「姐……姐……?」有光线进入视野,汤音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姐姐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闯进了眼帘。「小音……你醒了吗?有什么地方疼吗?」「疼……?」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汤音呆呆地复述。这时远去的感觉苏醒过来,全身到处都感觉到阵阵疼痛。「……啊咧……怎、么?」「太好了……小音。」汐音含着眼泪,将头放在汤音的胸口。温热的吐息让汤音不由得屏住呼吸。但她还是没能理解状况。「姐、姐。怎……么了?这里是、哪?」「是小屋哦。你在森林里受伤昏倒,莫里斯先生发现了你把你带到了这里哦。」「莫里斯先生、吗?」口中干得冒烟,声音也嘶哑了。不过她马上就想了起来。是的,汤音为了寻找可以和姐姐一起观看祭典的地方,从森林里的斜坡上滑了下来……。「为什么、莫里斯先生会……?」「他偶然间在森林里碰到你,觉得你的样子很奇怪,所以就担心地去寻找你哦。莫里斯先生说他听说祭典准备举行,早早的就到神社附近去转了。」听到姐姐的话,她总算明白了。说起来天还朦朦亮时就在通往神社的小道上碰见了他。而且摔伤的时候还被他所救……虽然不知道那时候他为什么会在那里,(莫里斯先生果然是因为祭典的事情,才会出现在森林里的啊)「小音,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小屋?我非常……非常的担心哦。」「姐姐……」「别再这样了,我一直在想小音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泪水扑簌扑簌地,从姐姐淡蓝色的眼睛里流出。这时汤音终于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多么的愚蠢。因为汐音就算碰到再痛苦的事情,都不会轻易在她面前流泪。「对不起,姐姐。」「……没关系,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不过你受了好多擦伤身体很虚弱,所以暂时要老实地待在这里哦。而且受伤还让你发烧了……其实呢,莫里斯先生的翻译先生是位学医的人,他已经给你看过病了哦。」很疼吧,听到询问汤音缓缓摇头。「不疼的、哦。」一半是说谎,但也有一半是真的。因为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汐音的眼泪要更让自己心痛,这痛足以将伤口的感觉冲淡。「受到人家好多的照顾,小音也要好好的向他们道谢才行哦。再过一会莫里斯先生他们就要回来了。」「……他们去哪了……?」若无其事的询问却让汐音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视线低垂。「姐、姐?」「……莫里斯先生他们,去参加萤火虫祭了。最初他担心小音,一直都陪在身边……」「祭典、已经开始了?」不由自主地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全身重得让自己吃惊,一点都使不出力气。身体只微微抬起一点点,但马上又倒回被子中。「现在、在举行吗?」「……已经是午夜了。祭典,肯定已经结束了。」姐姐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汤音顿时感到浑身无力。在森林里失去意识之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虽然萤火虫祭的结束让她感到遗憾,但忙东忙西最后却无果而终更是让汤音觉得胸前彷佛被开了一个洞一样。「对不起,小音。我一直都没发现……你这么想去看祭典。」「不是的。」「诶?」「汤音……只是想跟姐姐一起去。」「小音……」「但是,已经可以了。汤音让姐姐这么担心,汤音是个傻瓜。对不起,姐姐,真的很抱歉。」一不小心眼泪就会流出来,因此汤音拼命地向脸上使劲,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没错。在森林里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才发现其实是自己想要去参加祭典。对祭典的执着,结果只是自己想同妈妈和姐姐在一起的任性想法产生的东西。(明明是这样……却还让姐姐为我担心)任性的代价是如此之大的话,从今以后这种自私的事情她便再也不会去说,去祈愿。想到这里,汤音紧紧地咬住嘴唇。……之后,汤音被汐音抱起来吃下了一点粥,然后再度躺回被子里。似乎真的是发烧了,身体的疲倦和钝痛好像都是因为它。「莫里斯先生他们回来之后我会叫你的,先睡会吧。」汤音听到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可是睡魔却一直没有到访,只有一种一切都结束了之后的空虚感塞满了心底。(不过莫里斯先生看到祭典了呢……太好了)并非羡慕,只是真诚地感到高兴。他能够游览萤火虫祭,对村子来说一定是一件很大的事情。莫里斯眼里的祭典是怎样呢……有机会的话一定要问问看。并非村民眼中,而是从一个初次参加萤火虫祭的蓝眼睛异国人的视角。(……萤火虫也很美吧)同村民们一起愉快地享受祭典,高兴地享用着为他们准备的美酒佳肴,稀奇地看着挂满提灯的神社。眼前似乎浮现出了这样子的莫里斯。还有,在萤火虫光芒照耀下的夜晚世界里,他如同孩子一般两眼生辉的样子……想到这些事情,杂乱的心绪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平静下来。只要他将祭典的情形告诉给自己,汤音肯定会对晚上的事情死心,她有这种感觉。因为这样已经是皆大欢喜了。(等莫里斯先生回来,就让翻译先生帮忙,跟他好好的聊聊吧)闭起眼睛想着这种事情,不久汤音的意识便开始模糊。断断续续残缺不全的想象在脑中徘徊,每一个都如同落入水中的泥一般歪斜,溶解。不知就这样瞌睡了多久,汤音被外边的东西和人的声音惊醒。(啊咧……莫里斯、先生……?)还能听到姐姐的声音,好像是在悄悄地说着话。为什么不进屋子来呢。就在她感到奇怪的时候,玄关处的气息终于开始移动,有人走到了自己身边。「小音,能起来一下么?」「怎么了,姐姐?」「刚才,莫里斯先生来过。但是他说时间已经太晚了,所以就直接回去了。」「诶……?」怎么会,汤音转动身体,这时汐音温柔地继续说。「还有哦。莫里斯先生他,给我们送了礼物呢。」姐姐的声音中带着喜悦。会是什么呢,这时汐音回到玄关,将门关了起来。然后她吹熄了屋内的每一盏灯,回到了卧室。「姐姐?」「嘘。小音,闭上眼睛。」莫里斯似乎已经回去了。但是为什么非要将屋子里弄暗呢。虽然一肚子疑问,但汤音还是老实地遵照了姐姐的吩咐。因为汐音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的高兴。闭上眼睛,屏住呼吸。闭着的眼睛里跟先前不同,一片漆黑,觉得十分不安。不过好像是察觉到了自己不安而难以平静的心情,汐音钻进了蚊帐里。「……好了哦。小音,睁开眼睛。」「……诶……?」轻盈的。闭起来的眼睛感到了某种光,汤音突然再次屏住呼吸。不久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微微摇动着的点点光辉。轻柔而又温和,让人觉得安心的光,在蚊帐中如同星星一样地分散着。「这是……」汤音慌忙想要起身,姐姐拉着她的手,扶起她的背。靠在姐姐身上的汤音,在她的视野里出现了别先前还要多的,小小的,闪烁的光。「……萤火虫……?」http://img2081.poco.cn/mypoco/myphoto/20110811/11/63540539201108111125271109172594152_000.jpg
没错,这是萤火虫。彷佛从小溪边搬到了这间小屋里一样,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在蚊帐中飞舞着。一只、两只、三只……萤火虫的光闪闪烁烁忽明忽暗,沿着麻布制成的网眼移动着,再度将蚊帐中照亮。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蚊帐里面被青白的光照耀着。就如同梦境一般美丽,幻境一般飘渺。抬起头,看见了身边温柔地微笑着的姐姐。汤音呆呆地看着那张笑脸,想要问这是怎么回事。但在她之前,姐姐先将嘴唇贴近她的耳边,悄悄地说。「这些萤火虫,是莫里斯先生他们给我们抓的。虽然没法把祭典搬来给小音,不过这样的话……他是这么说的。」「好厉害……」萤光照耀下,汤音好像在蚊帐中见到了曾经见过的小溪边的景色,闭上眼睛,彷佛可以听到潺潺的水声。(跟那个时候一样)伸出手,一只萤火虫飘荡着落在汤音的指尖,一闪一闪地放出断断续续的光芒。她再次看向姐姐。姐姐也十分高兴地望着萤火虫,同汤音一样伸出手。萤火虫落在她的手上,她温柔地眯起蓝色的眼睛……。(好美……萤火虫也是……姐姐也是)「姐姐,有这么多……萤火虫,在眨眼睛!」「是呢……而且小音,给我们抓来萤火虫的,不只莫里斯先生他们自己哦。你还记得前几天那个迷路的妹妹和来找她的哥哥吗?」「……嗯。」意想不到的话让汤音如同浸在冷水中一样打了个冷战。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提起那对兄妹?但是汐音看着神情忧郁的妹妹说,「不是啦。……莫里斯先生的翻译先生说,他们辛苦地捉萤火虫的时候……兄妹两人也来一起帮忙了呢。」听到姐姐的话汤音吃惊地望着她。「那两个孩子?」「那个妹妹,好像跟家里人说了我帮助她的事,而后哥哥反省说自己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是、这样啊……」「他好像道歉了很多次哦,一直在说对不起。」看着轻盈摇曳着的萤光,汤音试着想象。在夜晚的溪边拼命捕捉萤火虫的莫里斯和翻译青年,还有不输给他们的那对兄妹。那是一副让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暖暖的,缓缓地渗入心中的光景。虽然汤音并没有亲眼见到,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很高兴呢)「……呐,小音。你还记得妈妈小音还有我,三个人一起去看萤火虫的事情吗?」「……嗯,嗯!」「还能再去看一次就好了呢,像那样的。」小声地说着,汐音再度看向蚊帐中的萤火虫。那张充满怀念的侧脸,将汤音的心轻轻地溶化。好高兴好高兴,姐姐也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心中有了实感。(这样的话……肯定,有一天还会)像姐姐说的那样,三个一起快乐地生活着的日子会到来也说不定。……当然,汤音不知道。这时候姐姐模糊的眼睛,不久真的看不见了东西……母亲去世,被一户商家领养,姐妹俩离开了萤火虫飞舞的小溪搬到了长崎的城市里。而后,姐妹俩小小的愿望没能实现,最后甚至连在一起的时间都没有剩下。追逐着姐姐的视线,汤音抬头看着萤火虫。蚊帐之中,如同星星一般闪烁着的,温柔而又微弱的光辉。
8
被刺骨的寒冷包围着的「国王的招牌店」的楼梯上。处理完所有事情想要回房去的克洛德,忽然注意到汤音的房间里漏出的光亮。刚刚经过这里的时候告诉汤音要她去睡了,那个时候她好像在写日记,难道说她还在努力吗。(那个家伙啊……)明明身体不是很好,为什么还这样动不动就勉强自己啊。不由得叹了口气,克洛德来到微微打开着的汤音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后向里面看去。「汤音,再不休息的话,明天会很难受的……哦……?」提醒的话在途中失去了气力。克洛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视野正前方的床上,汤音如同摔倒了一般躺在那里。「喂……!?」猛然间他想起汤音刚来巴黎不久就因为勉强自己而倒下的事情。吃惊而又动摇地进入房间内,克洛德直接朝着床走过去,站在汤音的身边。然后……「……睡着了吗?」张大眼睛看着汤音。贴着被子闭着双眼的侧脸既不苍白也不赤红,除了油灯摇动着的灯影之外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不断往复的呼吸也很平稳,与其说是生病倒下,倒更像是不小心睡着了。(什么啊,吓死我了)长出了一口气,克洛德彷佛是要掩饰之前的惊慌一样挺直后背。而后他发现汤音所穿着的名叫「木屐」的鞋子还挂在脚上,便弯下腰悄悄将它脱下,拽过床单悄悄地盖在了她的身上。「……真的是一双小脚呢。」缩成一团的睡姿,手也好脚也好,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小巧而又端正。虽然听奥斯卡说日本人都是这样矮小,生活用品也大多都很袖珍。可再看看汤音,娇小而又纤细,现在还是有一种担心她会坏掉的不安。(不过,她在用这副小小的身躯努力着啊)不经意间克洛德的视线移动到了桌子上面的那本日记上。写字工具都已经收拾好了,看来是之后才睡着的。日记的内容是不能去看的。不过想起汤音努力用法语写字的背影,克洛德禁不住在嘴角露出微笑。但是。「……姐……姐……」汤音断断续续的声音却让自己如同恶作剧被发现了的孩子一般大吃一惊。以为汤音一定是醒了,回过头来却发现她仍旧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而且,刚才的话。(不是法语。就是说,是日语吗?)「妈、妈……」不久汤音转动身体,再次说出陌生的语言。梦呓中的那份辛酸让克洛德无言地伫立良久,泪水静静地从汤音闭起来的眼睑中流落。「诶……?」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汤音在哭。她皱着眉,表情就彷佛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克洛德微微闭起一直眼睛,想要说些什么。看着那些扑簌扑簌滴落的水珠,他伸出手,在尽量不弄醒汤音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将它擦去。然后他静静地熄灭了油灯的火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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