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发烧
1
晃荡,晃荡。坐在椅子上,摆动着浮在空中的双脚,汤音呆呆地望着安静的店里面。时间是正午过后。在中午的慵懒气氛中,而且还是待在冷嗖嗖的店内,总觉得周围有些太过安静,有种不知不觉间被黯然降下的时间牢笼囚禁的感觉。……今天的巴黎也很冷。无论阴天还是晴天,这条街基本上都是灰色的,天上经常覆盖着厚厚的云层。早晨下的雨到了中午差不多已经停了,但这个季节的寒冷,是不会因为太阳露个面就会消失的。这在玻璃屋顶下的拱廊商店街「国王的长廊」里也不例外。这里的上方被玻璃覆盖着,虽然不会有雨雪落进来把地面弄湿,但如同流水般将人浸透的寒意却是无孔不入。(大家看上去也都很冷呢……)看向玻璃门对面,或许是作为分界线的玻璃橱窗因为温差蒙上了一层雾的缘故,她才会看着长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冒出这种想法。不时从店前通过的巴黎人呼吸带着白雾,穿在身上的衣服看上去也都十分的厚。对已经习惯了寒冷的这个国度的人来说,他们肯定与汤音不同,很清楚地知道该如何过冬。虽然每个人都如同被催赶着一样行色匆匆,却没有一个人在发抖或者缩成一团。而且这种日子里也没有那种悠闲地享受着购物的客人,因此今天的「国王的招牌店」从早上开始就没有一个客人。虽然也几位有隔着橱窗向里面窥探的贵妇和绅士,但他们都没有进店而是径直而去了。(但是,就算没有客人,也不能主动向外面的人搭话的说)……没错。日本的话,这种时候喊着进来看看之类的招揽客人,但在这个国家里那种做法却是违反规矩的。客人会没办法自由地浏览店内的商品,而且店员也是不能随便跟客人搭话的。客人说想要某样东西,店员到里面把物品取出来交给他,然后收钱。这就是这个国家对客人「购物」的接待方式……当初这样教导汤音的时候,这种同日本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习惯让她十分困惑。只是默默地隔着橱窗眺望人们,这样算是营业吗?尽管如此,但店主的话是绝对的。一开始坐在椅子上,每当看到人影就会忍不住想要站起来……不过最近总算不会像以前那样出声吓到客人,也不会对站在店外的人们说「欢迎光临」之类的话了。(不过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工作了……)在日本的时候,汤音总只在养父母家的大店铺中忙忙碌碌着,从没有闲下来。因为比起别的事情来汤音最喜欢的是工作,给人一种为劳动而生的感觉。可是现在……没有了「要做这件事」的这种明确的目的,只能度日如年地发着呆。……比如说,扫除在早上就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工作就只有在休息时间帮忙做饭。虽然克洛德正在里面的工作室里工作,但去帮忙的话只会给他添乱。其他还想过许多事情,也想过要整理一下物品改变一下摆放位置,结果却被「别乱动商品!」的呵斥,最后什么也没有做。(法国的工作,好难的说……)一如既往的,只能双膝并拢地坐在那里眺望窗外。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因为可以欣赏到日本所没有的林林总总。(……大家都闪闪发光的,好美……)这个国度的女性衣装不同于和服,装饰物和花边都很漂亮。腰间开始轻飘飘地膨胀开来的裙子形状也是女性特有的圆形,看上去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说起来,以前被爱丽丝带到她家去玩的时候,也曾在她的房间里穿过叫做「束腰」的东西。最初虽然被那么紧的东西吓了一跳,不过后来穿上的西洋衣服软绵绵轻飘飘的,让汤音兴奋不已。用料颇多的摺边,细腻可爱的花边和刺绣,那些在日本不曾见过的图案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觉得厌烦。(这个国家有好多的不可思议,虽然有些寂寞……不过有好多美丽的东西。就像姐姐拿给我看的,那些书里写的一样)……从遥远的日本造访异国之地的汤音。虽然当初因为稀奇而吃惊不断,不过习惯之后也可以清楚地分辨巴黎和日本的不同了。比如在巴黎,熟人和其他人之间有着一目了然的区别。在日本可以和「他人」示以笑容和闲话家常,但巴黎则不同。除非信赖的人,否则是不会向对方露出微笑的。而且这条街还冷得吓人。日本现在已经迎来树木发芽的季节了,但巴黎还在过着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被冬天的夜幕笼罩着的日子。(今天,真的是很冷的说……)反复地这样想着,汤音哈哈地向两手中呵着气。巴黎的刺骨严寒,冷到连汤音从日本带来的和服都无法防御的程度。虽然想适应这里的大部分事情,不过每当看着自己又红又疼的指尖,她就切实地希望天气能早日暖和起来。说来汤音还没有见过法国的春天。(春天……这个国家的春天会是怎样的呢。繁花朵朵,阳光灿烂……)一定美到令人目眩吧,想到这里,汤音看向身边的一块银色手工招牌。那是一块点缀有若干花朵图样的,样式硕大而又细腻的招牌。铁质的花儿自然都是冰冷的银色,但或许是那些柔软的花朵和茎叶都被塑造得如此高明的缘故,看着它可以让人想到日本春天的温暖。(巴黎的春天,是不是也开着这样的花朵啊)一时的梦想瞬间就在寒意中消解,汤音吐出浅浅的白色呼吸,视线终于又回到了长廊里。外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没有了任何人,变得空荡荡的。(……要是有客人来就好了……)再度摆正姿势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汤音向双肩注入了力量。现在起要集中精神到看店的工作上面。……就在这时。「诶?」本以为没人的长廊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汤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是个比汤音还要幼小稚嫩的少年。她慌忙探出身体,越过摆放商品的橱窗,看见他却生生地伫立在那里。之所以会吃惊是因为,汤音很熟悉这个少年。他就是以前曾经抢走店内物品逃掉的贫民窟里的孩子。「……你好。」犹豫片刻之后下定决心,汤音赶忙从椅子上滑下,跑到门外。打开店门,少年还是跟上次遇见时相同的模样。这个曾经抢走商品的少年叫什么名字,汤音不知道。因为克洛德称说他们这样的人是「最下层贫民」,禁止汤音涉足他们居住的地区。……高大而又美丽的建筑物鳞次栉比的巴黎。但在其中也有几条贫穷的人居住的贫民街,里面不仅住着劳动阶级的贫民,还生活着许多移民和外国人。他们每天都过着食物短缺的生活,因此少年明知道是坏事也要以偷盗为生。因为这种原因,所以最初见面的时候少年的警戒心很强,即便汤音对他说话也基本没有开口。但是现在站在店前的他,眼神中流露出依赖。「怎么了?」「…………」「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带。没有能给你的东西……」少年什么都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紧锁眉头。有一种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的感觉,汤音不由得不安起来。「那个……?」「帮帮忙。」少年的声音如同低语一般。汤音吃惊地咽下一口气,然后手扶着膝盖弯下腰,尽量不吓到他地窥探着他的脸。「出什么事了?」同少年相遇时,克洛德曾不止一次地告诫汤音「很危险不要接近他」,自己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中的人。跟他们扯上关系,就等于是给这间店里带来麻烦。因此汤音也曾好好地同少年进行了「道别」,不再跟他扯上任何关系。虽然有时会将他的身影同平彷徨在异国之地的自己重叠,但如果因此给克洛德他们带来麻烦的话,也只能是自己的任性妄为。……即便如此,在之后汤音因为发烧倒下的时候,少年还是做了尽其所能的事。他摘来一把野草花表示了问候。虽然并没有直接见到面,那些草花如果没有被克洛德转交给来的话也会在店门口枯萎……却也毫无疑问地显示出了他极力的诚意,因此汤音真的非常高兴。(果然还是不能丢下他不管)少年警戒着汤音,用眼睛窥探周围的情况。或许他是在担心克洛德会从店里面走出来。「呐,告诉我,究竟怎么了……?」「来。」这时少年突然抓住了汤音的手腕。弯着腰的汤音身体失去了平衡,但她还是努力避免了摔倒,被少年意想不到的强力拉出了店外。

「等……等一下!」「…………」「拜托,等……」就算出声要他停下,少年依旧无言地抓住汤音的手腕,在长廊中跑了起来。汤音立刻回过头,在摇晃着的视野中看到了渐渐远去的「国王的招牌店」的招牌。以前因为跑出去而迷了路的汤音,在克洛德接她一起回去的时候,告诉给她的路标。这就是你要回到的地方,克洛德这样说并且指着的……重要的,招牌。那个对汤音来说独一无二的「地方」正在渐渐远去。拱顶下的长廊错综复杂,汤音至今也没有记住全部的地方。在这同样外形的店面无限延伸的一成不变的景色之中,不熟悉巴黎的汤音还没有独自出过门。再也无法回到「国王的长廊」了,想到这里,「……不行!」不安与恐惧涌上心头,汤音禁不住大声地喊。不会露出微笑的陌生人来来往往的长廊,对汤音来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异邦之地。如果迷失在这个没有克洛德和奥斯卡的地方的话,汤音这次就会变成孤单一人……!是领会到这份发自内心的叫声了吗,还是被声音吓到了吗,奔跑着的少年突然身体一震停了下来。同时少年的手劲也一下子变弱,被抓住手腕的汤音轻易地挣脱了。汤音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了胸前,同少年拉开了距离。这时她突然看到了少年快要哭出来的脸。「啊……」没必要慌慌张张地从他身边离开的。这样就算被少年认为是拒绝了他也理所当然,注意到这点的汤音为自己的行动感到惭愧。「对不起……不过我不能离开店里的。」「…………」「你要去哪?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生病了。」不久,听到汤音的话低下头的少年,用几乎听不到的小声说。「生病了……安妮特她。很难受,一直在哭。」「诶……?」「帮帮我。」战战兢兢地,这次少年十分小心地伸出手。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抖,汤音慌忙走了过去。「……安妮特,你是的朋友?」「不是。妹妹。」「妹妹……是什么样的病?」「发烧了,很热。」「看医生了吗?吃药了吗?」「……那些东西」懊恼地紧紧闭起嘴,少年好不容易伸出来的手马上缩了回去。「医生,药……那种东西,没有!」丢出来的话让汤音哑口无言。双手攥拳站在那里的少年,不知是对着谁发火,看上去十分的愤怒和悲伤。不知该怎么办,什么也做不到,而且还不知该如何向人求助。所以才会强拽着汤音。注意到这点的瞬间,她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你的爸爸和妈妈呢……?」「…………」「没有大人吗?」少年无言地点点头。汤音困惑了。没有双亲,没有大人,明白了少年的身世让汤音心中一紧,但此时她更在意的是他的妹妹。(那么现在谁在照看她?)……想去看看,不能让少年就这么一个人回去。可是离开店里的时候没有告诉克洛德,而且汤音也不知道这条街上哪里有医生,再说她连医药费需要多少钱都不知道。至少先找到医生,想到这里汤音环顾四周。这条长廊里会有医院吗?就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突然从正面感觉到了视线。「啊……」「啊咧,果然是啊。小姐,你是克洛德那里的……」亲切地与她攀谈的,是认识的某家店里的人很好的店主。惊奇地抬起头,挂铃铛的黑猫图案的招牌悬在正上方。(雅尼克先生!)马上发现,这里是以前曾经过来的……克洛德的父亲给喜欢猫的店主做了一块猫形招牌的,与克洛德熟识的店。「怎么了?今天一个人出来?」「那个,雅尼克先生,请问您知道医生在哪里吗?有人生病了。」「生病?难道说是克洛德还是他爷爷吗?」「不,不是这样的。」不知该如何说明,汤音回头看看站在那里的少年。克洛德禁止汤音与他扯上关系,汤音正是因此而踌躇,无论怎样都无法说清楚。或许是注意到了汤音的视线,店主人忽然看着回廊中的少年说:「难道说是那个孩子?」说着他眉间流露出困扰。「很瘦弱啊,那孩子是贫民吧。别跟他扯上关系为好哦。」「哎……为什么……?」「那些人在这一带游荡,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走店里的东西哦。虽然觉得他们很可怜,但是丢东西可受不了啊。……为什么会跟那个孩子在一起?」「他说他的妹妹病了。」「那还真是糟糕啊……不过是真的吗。饥饿的人为了一块面包也会若无其事地偷盗。表示怀疑我很抱歉,不过要是注意点比较好。」「这……」汤音的话卡住了。因为实际上确实有这种事情,所以无法断然否定。「总之回店里去吧。克洛德会但心的吧……记住哦,那种的人要尽量无视。」补充了一句话后,店主担心地看了看她,然后转身回到了店中。留在长廊里的汤音无能为力地回过头,少年还是跟刚才一样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猫招牌店主的话他想必听得一清二楚,可他的脸上几无悲伤也无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是直直地盯着汤音的眼睛里流露出,所以就跟你说了吧?这种十分想告诉她的,想让她明白的断念。汤音愕然了,但是不能就这么放弃。如果少年的妹妹病得很严重,那么就绝对需要医生。「……再稍微等我一下。」握着少年的手这样对他说。之后汤音转过身,望向附近经过的行人。「那个……打扰一下!」不分对象,拼命的打招呼。「拜托了,请告诉我医生在那!」「卖药的商店在哪里?」「哪里有医生吗……?」……可是。没有任何人回应她。虽然人们都讶异地停下脚步,但看到汤音和她身后站着的少年,却全都马上失去了兴趣走开了。「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搭话,却都没有人理睬的事实让汤音困惑,终于她在原地无法动弹。跟那个时候一样。汤音迷失在这个长廊里,想找人打听道路的时候,每个人带着与自己无关的表情,只是从汤音的身边经过……。「没用的。」突然,伴随着说话声,温暖的小手握紧了汤音的指尖。是少年。直到刚才为止他都一动不动地默默看着汤音的行动,这时终于开口了。「就算你这么做……反正,也不会有。」「不会有?」「其他会帮忙的人,不会有。」如同之前说医生和药都「没有」时候一样的声音。少年看不到期待和希望的眼睛,让汤音的心如同被揪住一般的疼痛。真的就是这样。些许人经过的长廊中央,不仅没有人任何人回应拼命搭话的汤音,他们反而还回以无礼的视线。穿着罕见的异国服装的汤音和脏兮兮的少年很显眼。他们的眼睛仿佛认定汤音和少年是「异类」,拒绝他们涉及自己的世界。……除此之外,别无他人。这里没有一个人,站在自己这边……。汤音看抓着自己的手依靠着自己的少年。他的态度和话一点一滴地震动着汤音的心,因为她将少年和幼年时同母亲和姐姐三人……之后变为同姐姐两人相依为命时的自己的影子完全重叠到了一起。那时候的汤音也过着同样感受的生活。除了母亲和姐姐之外没有可以相信的人,虽然之后被亲切的商户主人收为养女,心中的某处却也总是感到孤独。……不,来到法国之后也是一样。在这个除非必要不与他人发生牵连的国度,或许她只是在不知不觉间,装作没有发觉那些如渣滓一般沉淀下来的孤独而已。希望同克洛德和奥斯卡成为家人,长廊中的相识也因此一点点地增多……可这都没有从根本上消除汤音的不安。离开姐姐来到的这片异国之地,会不会再次变为孤单一人。(很相像……)这名少年,同只身生活在异国的自己。将两者重叠是不可以的,但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想,并因此无法拒绝少年。「……安妮特,在哪?」「家。」「家?」「这前面,长廊外边。」虽然猫招牌店主说过「可能是在说谎」,但汤音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因为那眼神是如此的真挚,看起来是真的在寻求帮助。……迷茫只有一瞬间。汤音下定了决心。万一发生了什么也要自己解决,绝对不给克洛德和奥斯卡带来麻烦。在注意这种事情的条件下,她想去帮助这个孩子的妹妹。「我明白了。那么我跟你一起去……好吗?」始终抓着她的手不放开的少年。听到汤音干脆的回答之后,他终于露出同年龄相符的安心表情,点了点头。
2 话虽如此,但要去病人身边不做些准备可不行。汤音暂且先返回店里,悄悄地登上二楼来到自己房间,在自己从日本带来的行李中找出了一样「好东西」。虽然最终还是不知道少年的妹妹得了什么病,不过既然是发烧的话……就应该尽量带一些对退烧有效的东西。将它们用包袱包好抱在怀里,同上楼时一样悄悄地走下楼去。就在走出店门的时候,汤音忽然灵光一闪,给在工作室里的主人·克洛德留下了一张字条。最近开始写日记的成果会以这种形势显现,让人有些啼笑皆非。『有人生病了。我去帮助她。一定会回来。』结结巴巴的法语。但直接对克洛德说的话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去。虽然因此留下了字条,但想到克洛德和奥斯卡看见它时的样子,胸口就会因为深深的歉意而疼痛。就算将原因解释的再详细,让他们担心这点也是不会变的。把自己当做家人的两个人,这对他们来说该不会是一种背叛吧……其实这种迷惘正在苛责着汤音的内心,不过她还是无法丢下这个少年。汤音如同要将这些迷惘甩开一样紧紧地抱住包覆,终于离开店内,同少年一起走出了长廊。(长廊外面……没有克洛德少爷和奥斯卡老爷陪伴的时候出来,这是第一次)之所以会心跳不止,一定是因为比平时更多的来来往往的人们将她视为「他人」的缘故。为什么包围着自己的世界会如此陌生与冰冷。意志不够坚强的话,恐怕会有这种感觉。(而且……我真的能帮上忙吗?)没错。就算来到少年的妹妹那里,在没有医生的情况下,汤音也没有自信一定可以帮到她。或许是这种想法占据了内心的缘故,同领路的少年一同站在长廊入口的时候,汤音的心中微微有了一点点犹豫。即便如此少年似乎也有所察觉,看到他站在自己身边不安地望着自己,汤音马上下定决心向外面走去。有一种周围的空气突然改变了的感觉。(克洛德少爷,奥斯卡老爷。……对不起)……长廊之外,建筑物整齐排列着的巴黎大街,道路宽阔,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两侧成排的大楼高低不齐,每栋楼的露台、阳台、屋顶的形状,连颜色都各不相同,但却不可思议地有一种统一感和调和感。从以前克洛德带她去过的名叫「公众浴室」的场所附近通过,汤音努力将周围建筑物的特征之类的东西记下以尽量避免迷路。可是少年带的路越来越陌生,记忆也渐渐被覆盖,变得糊涂起来。(到底,要走多远呢?)少年马不停蹄,不久周围的景色越来越昏暗,这时少年穿过宽阔的大道,钻进了建筑物之间的缝隙中。「诶……?」慌慌忙忙地跟着他。少年从数栋建筑物的缝隙之间穿过,总算来到了另一条路上。从后边追上来的汤音也从小巷里钻出,出现在眼前的是同之前的大道截然不同的,狭窄得惊人的街路。原来巴黎也有这种街道。带着这种吃惊前行,接着周围开始出现了之前从未感受过的难闻臭味。气味在少年钻入另一群建筑物间之后变得越来越重,出现的街路也越来越窄。建筑物的周围和偶尔擦身而过的人也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长廊中来来往往的巴黎人不论男女老幼个个都衣着华美,每个人都给人一种从容的感觉,可这附近的人们脸上只有疲惫和心灰意冷。(大家的表情都好阴暗……)受到建筑物的遮挡,这里基本上见不到明亮的阳光。是因为这样吗,每个人的脸都被斑驳的影子所笼罩,本已经很阴暗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总觉得……」这里真的跟自己刚才经过的那个「巴黎」是一个地方吗?因为要她相信是在有些太过勉强,这里和汤音工作着的「国王的长廊」看上去不一样,无论哪里。「这里。」不久少年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它排列在煞风景的石筑建筑物中,是被格外暗淡的漆黑所笼罩着的,发黑的石筑的「家」。少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进入了建筑物中,汤音也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臭味越来越浓,此外里面还传来虫子扇动翅膀的声音,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贫民街。或者叫做贫民窟,汤音想起这个词。恐怕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吧。过分的不卫生让它无法想象小孩子会独自住在这,到处都无法落脚的场所。「这上面。」穿过狭窄的玄关,在左右两排屋子的前方,刚好可以看见眼前有一条长长的楼梯。少年快步走向那里,汤音在途中不自觉地向经过的一个房间里望去。所有的房间都关着门,不知为何只有这里打开着,非常暗的房间。里面可以看见眼睛的亮光漂浮在空中,如同猫一般发光的眼睛。……有复数的人影蹲在门的对面。他们……或者说她们,用如同对突然出现的敌人采取警戒一般的冰冷目光瞪着汤音。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看到不由得停在当场缩成一团的汤音,少年说:「这边哦。」他特意下楼回来的关系,汤音总算能将视线从哪个黑暗的房间里移开。「……那个……刚才,你说家里没有大人,」「嗯」「可是,这个家里,好像……还有别人?」「不是家人哦,楼下住着的是其他的人。」「……其他的人?」「很久以前这里是公寓。但是由于很多不好的原因,现在这里只有我们在住。」不好的原因这部分被暧昧地敷衍了过去,少年盯着汤音。「这附近有些不太好的事情……最近终于被发现了。暴露的话就会被赶出去……」「被赶出去?」「……妹妹在二楼。」还是没有告诉她详细的事情,之后少年便默默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走去。汤音暂且明白的是,这里并非个人居住,而是与日本的「长屋」类似的地方。虽然在真正的意义上可能不一样,但大致上不会有错。来到二楼,这里果然也跟下面一样被阴暗和臭味包围。不对,应该说比起一楼可能要用「过分」来形容。大概是空气流通不畅的缘故,一切都显得很浑浊。加之在上楼途中似乎听到了人的呻吟,汤音几次都停下脚步。本该十分寒冷的走廊里却飘荡着饱含刺鼻臭味的热气。或许,病人并非只有少年的妹妹。「……这边。」「啊」但是不等汤音确认,少年就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往众多房间之中的一间。被拉着手险些摔倒,汤音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少年打开的门,来到了房间里面。「……诶……」看到室内的光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是一间被脏得发黑的墙壁所包围着的,狭窄但却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在靠近墙壁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如今也快要坏掉了的床。在那张床上,有一个远远就可以看出呼吸急促而又辛苦的小小身影。她就是安妮特。回头看了看少年,他无言地点点头。汤音悄悄地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看盖着被子的小小的脸。哈啊,哈啊地吐着热气的脸比少年还要幼小,是个可爱的少女。她的脸因为发烧而变得通红,痛苦地皱着眉头,光是看着就知道很辛苦。在不惊动安妮特的情况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肌肤,发现比想象中还要烫,由此可知发烧已经持续了相当久。看上去她已经相当衰弱,凌乱的呼吸偶尔还会中断。察觉她在出汗因而望向身边,发现室内除了这张床以外别无他物。因此汤音将包袱放在少女脚边,将时常放在怀里的手帕拿了出来。「这种状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大概三天前。」「三天。」重复着这句话,汤音握紧了手帕。「……首先要……把烧降下去。」无论怎么擦,汗水都不断地从少女脸上流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间屋子里滞留了太多的热气,通风也很差。就连健康的汤音都想要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给安妮特喝过水吗?」「嗯,偶尔。」「可是她的嘴唇很干,要再多喝些才行。」「要我去取水来吗?」「取水的地方离这远吗?交给你没问题吗?」「嗯。」点点头之后少年离开了屋子。再度回头看向安妮特,汤音攥紧了拳头。(我不是医生,也不懂得治病,但是)这个少女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自己最起码能做到什么,这种事情她知道。不管怎样先让室内通风,冷敷额头给她降温,清洁她的身体。至少,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想到这里感到安心的同时,汤音也在仍再用手帕给安妮特擦汗,之后将关起来的窗户打开。混杂着臭味的风从外面刮进来,室内马上变得寒冷刺骨。本应没有意识的安妮特被惊动,小声地说着梦话。即便如此汤音依然继续下一个行动,挽起了和服的袖子。 3 此时。在汤音刚好消失了一小时之后的「国王的招牌店」里,店主克劳德惊讶地歪着头。「……汤音?」他傻站在飘荡着违和感的店中。在里面的工作室中工作了好一会后,正好告一段落停下手来的克洛德此刻终于注意到了,埋头于作业中而没有发现的异常。……店里面,汤音不在。「去哪了啊,那家伙。」原本克洛德主要在里面的房间以修理和加工为中心处理事务,在汤音来之前,直到客人来到店里的时候他才会出来。这样处理店中的事务已经足够了。所以在汤音在前台看店之后,他只有工作累了休息的时候还有出了什么问题的时候才会出来……而且,汤音是个认真、责任感强烈,不会偷懒和擅离职守的少女,并不需要监视她。但是,不在。尽管如此,或许是小个子的她蹲在了桌子下面……一开始克洛德乐观地这样认为。他还想只要叫她的名字她一定就会突然地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但四处寻找之后,喊她的名字之后,汤音却根本没有出现……这时候他才终于发现汤音的消失。「那家伙,该不会……离开店里了?」他马上回身转向店门,「啧」地轻轻咋舌之后准备离开店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出声喊道:「爷爷!」「拜托看下店,我出去一趟!」「……嗯?怎么了?」奥斯卡随着声音悠然地出现了。看到克洛德焦急的样子和鸦雀无声的店内,表情马上严肃起来。「发生什么了吗?」「汤音不见了。该死,到底出什么事了!?」声音粗暴地说完,克洛德的拳头砸到了桌子上。实际上汤音从店里消失并不是第一次。在她刚开始看店不久的时候,也有一次像这样一言不发就消失了。不过那并非有意离开,为了追赶偷东西的贫民小孩而不知不觉间在长廊里迷了路……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多亏了上次有很多目击者,所以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她,可是这次不知道会怎么样。最重要的是汤音不是会重蹈覆辙的人,要是这样的话……。克洛德一下子感到脊背发凉。很难想象她会自主动离开店里,其他想到的可能就是被什么人给带走了。或者是,「会不会是卷进什么案件里了?」「喂喂,你想得太严重了吧。我们身在同一间店里,出了什么事的话马上就会注意到的。」「……我得去找找。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你了,爷爷。」「知道了知道了。汤音恐怕不会离开长廊,去找的话马上就能……嗯?」这时候,奥斯卡忽然一脸惊讶地看向桌子上面,之后他无言的拿起一样东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怎么了,爷爷?」「留下的字条,汤音的。」「什么?」克洛德慌忙抢过递来的那张轻飘飘的字条。打开小小的纸片,上面是很有汤音风格的,仔细地写成的法文。『有人生病了。我去帮助她。一定会回来。』「……什么啊这是。」「写着去帮助病人吧,还有一定会回来。」「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光看这几句话根本不明白啊!」克洛德带着可怕的表情将手中的字条攥得粉碎。「喂,克洛德。」「什么啊这是,病人是谁啊?什么时候生病的啊?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字条上没有说明任何详情。病人是谁,住在哪里。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写。为什么不说,这份焦急和这段时间一直持续着黑色感情混合在了一起。那是前些天的事情。是在灯下睡着的汤音,一边哭着,一边用日语小声说着梦话的那一天起产生的想法。那之后汤音没有任何变化。她开朗的样子,就好像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是假的一样。但是……她的周围没有任何同乡,也没人懂得日语。在这种环境下奋斗着的她总是极力地展露笑颜,身上的某处却也有着随时随地会坏掉的危险。所以至今为止她肯定无数次地强压下了内心的不安吧,虽然这点不难想象,但让克洛德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按奥斯卡的说法,似乎日本人本来就有将自己的心情隐藏起来的「忍耐」习惯,不是非常必要的情况下都不会坦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忍耐力强是日本人的美德,所以他们才成为勤奋努力的人。虽然「自称·日本通」的奥斯卡这样说,但在克洛德看来,这除了能建立圆滑的人际关系以外全部「无益」。因为不把话说清,不把态度表明的话,怎么会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呢?不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就无法做到体谅对方,了解对方,更无法做到帮助对方,守护对方。对待善意和恶意都是同样的反应,心意不能很好的传达,甚至会产生误解。一开始就对心意的「传达」犹豫不决的话,「相互理解的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抱持着这种想法的当下发生了这种事情,克洛德心中的焦急不断地扩大。为什么,汤音不告诉自己关键的事情呢。什么事情都一个人承担着,最后让人担心得要死。「什么想成为家人,啊……那家伙对真正的家人也是这样瞒着一句话不说吗?」「冷静点,克洛德。是有什么原因,才会留下这样一张字条的吧。」「原因?有原因的话说出来就好了,别只留张字条!」「……喂,克洛德……」孙子情绪激昂的样子让奥斯卡睁大了眼睛,他对克洛德过度的愤怒感到吃惊。「你怎么了?担心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也不用生气到这种地步吧。」「我没有……」「总之可以确定没有被诱拐,这不是很好吗。这也说明汤音多少可以表达一些自己的想法了。」「……」「那么,怎么办?要去找吗?还是说在这里等她?」「……无所谓,是她自己要走的,没必要去接吧。」将紧握着的字条扔在地上,克洛德踏着粗暴的足音准备回到工作室。不过就在这时,「各位贵安。」随着当啷的推门音,一个能将耳朵震疼的女声飞了进来。惊讶地回过头,一个满脸闪烁着耀眼笑容的,法兰西白瓷人偶一般的少女出现在眼前。被奢华的礼服包裹着的她让随行的仆人们等在入口,自己用探寻宝物一般的眼神在店内东张西望。但当她发现没有找见「目标」之后,突然带着吃惊的表情二度看向克洛德,「克洛德·克劳戴!为什么你会在店里啊!」「……这句话我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本来这里就是我的店。」看到一脸不爽的克洛德,少女立刻不高兴地鼓起了嘴。艾丽丝·白朗奇。在这一带拥有数个商店和酒吧的白朗奇家的次女,与汤音差不多年幼,却通过口头约定的生日礼物而得到了「国王的长廊」所有权的少女。她有着同资产阶级千金不符的活泼直率与行动力,对产生兴趣的东西会沉迷于其中的她现在非常喜欢「日本文化」,特别是最近对初次见面的日本少女·汤音显得异常执着。以前基本上见不到什么面,最近她经常泡在「国王的招牌店」里也是为了汤音,只要见到汤音就想把她请到自己家中。因为这种原因,所以克洛德和艾丽丝之间的关系不是很好,见面的时候就会相互瞪视。……本来克劳戴家和白朗奇家就有着很深的关系。克洛德的父亲曾经以设计工程师的身份参与过白朗奇家的工作,克洛德自己也跟艾丽丝的姐姐卡蜜儿是老相识。而且她的哥哥现在还在长廊的附近经营着「百货商店」。这个招揽顾客能力更强的新时代商业设施使克洛德他们努力维系着的「国王的长廊」面临倒闭的危机,这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有关联的。但艾丽丝并不理会那些事情,只顾着在作为日本文化化身的汤音身边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说到底,这家伙的「兴趣」就是把汤音当做东西来对待吧)板着脸瞪了过去,艾丽丝也以不输给他的不爽表情抱起双臂。「克劳戴,你把汤音酱藏到哪里去了?看样子好像不在店里。」「谁知道啊。而且我没义务对你说明。」「什……!真是讨厌,粗人就是这样。」「克洛德。……白朗奇小姐,非常抱歉,目前正处在混乱中。」两个人只能让气氛越来越糟糕的交谈,奥斯卡终于出面作了调解。总算把局面缓和了一些,艾丽丝却不出所料地竖起耳朵,「什么?你说混乱中,难道是汤音酱出事了?」「就说了和你没关系……」「她留下这张字条后就离开了。」将落在地上被揉成团的字条轻轻拾起,奥斯卡小心地把它打开,递到艾丽丝的手里。艾丽丝满腹狐疑地看看了那张字条,在她还是快速地读了上面写着的文字,而后脸唰的一下变青了。「等等,病人是什么?难道说汤音酱要去当护士吗!?」「谁知道啊!那家伙擅自走掉的。」「擅自什么的……那连谁生病了到哪去了也不知道吗!?」「……」「难以置信!克劳戴,你为什么还会这么若无其事啊!」艾丽丝尖叫着喊道,之后她唤来静静地站在自己身后的仆人。「听见没有,汤音酱失踪了啊!马上去给我找!」「喂,别擅作主张,会添乱的。」「添……啧,你认真的吗?她可是去向不明啊,不去找怎么办!」「她写着会好好回来的吧,既然她这样说了等着她回来就好。或许把事情闹大了才会让她困扰。」「说得这么轻松,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吵死了!她自己要出去的,谁能管得了这么多啊!」突然大声丢下这句话,克洛德背向睁大眼睛的艾丽丝,大步地回到了深处的工作室里。留在身后的艾丽丝和奥斯卡尴尬地对望了一眼,但这时本来被他的迫力吓得说不出话的艾丽丝生气地叫道:「什、什么啊那种态度!为什么要生气啊……汤音酱也没做什么坏事!」「不是那样的哦,大小姐。」奥斯卡苦笑着在克洛德消失了的房间里回过头。「那家伙不是在生气。是在担心汤音的事情。」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