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后一人
第五章 最后一人
1
只点着一颗灯泡的小房间里,有名男子正与神对话。不,应该说他正在对神讲话比较正确。开心或难过时,他总会对神讲话。他知道神不会有所回应,因为神扮演的就是这种角色。神是慈爱的天父,无论人类遇上何种痛苦,袍都会默默倾听。
他决定让今晚的祷告成为最后一次。天国不会来,神也不能赦免人的罪,他遇上各式各样的考验,失去了未来。他做了一切的努力,将这份自负深藏内心,觉得自我了断的时候到了。
主啊……我已经累了……今晚,我可以到您身边吗?
「不行!」八木说道。
男人以一辆轿车为家。回首五十三年的人生,总是一次又一次跌倒,一次又一次爬起来。自己在人生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已是鼻青脸肿。到头来,男人失去家庭,和家人离散,只剩买汽油自焚的钱。
男人丢下没油的车,前往加油站的途中,心想:将手中的零钱用于其他用途如何?于是,生锈的脑袋瓜开始快速运作。打电话?打给谁?法律谘询?债务一笔勾消?顺便预约精神科?为什么?想自杀的人大多患有忧郁症?但是治疗费哪来?能够接受国家补助?向市公所申请,还能接受社会福利救济?
他转念一想,别引火自焚了吧。
「还剩几个人?」美晴问道。
「十六个。」裕一答道。
傍晚的车站月台上,有个男人忽然中了邪想跃入铁轨撞电车,然后又忽然卡到阴似地身体往后退。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他直接搭上电车,认为自己该去看精神科。
大企业的高阶干部在电视上道歉。然而没有半个人打从心里感到愧疚。他们早已将责任全推给现场的负责人。那名愚蠢的员工,为了累积多一点退休金,遇上了被公司解雇的命运。
干部并不晓得可怜的中级主管已放弃自杀,且开始着手搜集资料,准备向公司内部举发干部的所作所为。
有个人认为,唯有自杀能带给人完全的自由。他自己却没有自杀,反而将这个想法写成书出版。
有人因此受到煽动,而想自杀。他打算基于自己崇高的自由意志自杀,但实际情况却不是那么回事。其实,他只是无法忍受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门的楣运和自己的缺点而得了忧郁症。人类的自由意志是希求幸福。他沉思了一整晚后,才察觉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我们救了几人?」八木问道。
「吉祥数字八十八。还有十二人。」市川答道。
假如打从心里替他人着想的话,这世上充满了令人无法忍受的事。
有位家庭主妇怀第一胎时发现丈夫外遇。她想一生下孩子就带着孩子一起自杀。她的精神状态是典型的忧郁症。救难队员诱使她去看精神科。
一名国中生杀了人,父母替变成杀人犯的儿子请律师,但周遭的人都指责他们教育失败,无论怎么替自己和身边的人辩护,也无法改变儿子杀了人的事实。养育孩子是一场没办法重新来过的实验,却以失败告终。然而,父亲在自杀前想起了另一个必须扶养的孩子,不得不下定决心活在人间炼狱中。
有位儿子将年迈的父亲绑在柱子上。他父亲是个酒鬼,经常对家人施暴,一有钱就拿去买酒,如果将他在关在家中,不管是生发水或漱口药水,只要含有酒精的东西就往嘴里灌。身心俱疲的儿子心想,父母和自己究竟谁会先自杀?这时,他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要家人和医师同意,就能将父亲强制途进精神病院。于是一家人活了下来。
「各位,救人的速度变慢了。大家大概累了吧。请再努力一下。」市川气喘吁吁地替众人加油打气。
「只剩三天了。」裕一说。
美晴不耐烦地说:「还剩下九个人欸。」
「老人自不量力。」八木说。
人总是会替自己找借口活下去,但是也有人无法这么做。例如有个开车撞死了小孩的上班族。
也有个道德高筒的人明明自己的经济环境不好,却将所有过错揽到身上,甘心承受。有个年轻女子为了替父母偿还债务,下海到泰国浴卖淫。愈是牺牲奉献,愈是遭人轻蔑。
人情冷暖,反复无常。有些人看似冷淡,其实却出人意料地温和,但真的有事相求,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有个男人太过依赖这样的世间人情,再也没有人肯帮助他。他不停借钱而还不起,无颜见江东父老,最后变成翻垃圾维生的流浪汉。
救难队员不断救人性命,拼命打消刹那间想不开、想一死了之的念头。
裕一默默工作,心想:为什么人不能过得更幸福?因为软弱?无知?欲望?还是因为总有一天会老?
对于急着死的人,救难队员不断叫他们「等会儿」。等待的手段多得是,喘口气的方法也数不清。几乎所有的苦恼,都源自于忧郁症这个心病。哪怕是没来由地对活着感到空虚,也有专家好商量。想逃避痛苦的现实并不可耻。根本不需要硬拧。总之,只要等待生命走到尽头。
明天就是上天堂前的最后一天了。剩下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
五月三十日早上,在医院里找到的第九十八名抢救对象,是个等不及生命走到尽头的人。年纪轻轻,才三十多岁便得了不治之症。她希望安乐死,主治医师也觉得如果没人发现,替她打剂量足以致死的肌肉松弛剂也无妨。
即使如此,救难队员还是救了她。他们相信,生命不能放弃。
她需要的是可以消除身体疼痛的医疗,与缓和抑郁情绪的抗忧郁药。然而,光是如此就得付出许多代价。光是高额的药费和药效,并不足以彻底消除她的痛苦。
因此,救难队员只能祈求她活到生命的尽头。
当剩下十六个小时的关头,他们找到了第九十九名抢救对象。
2
老人习惯了每天下午在书桌前度过一段时光。
每天在稿纸上用钢笔写下自己的过去。
书写是一件快乐的事。在稿纸上一字一句地记录下记忆中从出生至今,关于自己的过去。现在,过世的祖父母、父母与弟弟的大小事情正跃然纸上。
他对自己的人生心满意足。他勤奋工作,活得十分有意义。在努力熬过冗长而平凡、千篇一律的生活当中,突发的悲欢离合只能够算是涟漪般的小小苦难。
他当然舍不得逝去的岁月。回首过去,一切都是转眼即逝。没想到年华老去的速度快到几乎令人措手不及。三十岁之后,时间愈过愈快,一日迈了四十岁,有一种像是每年举办奥运的错觉,孩子们如雨后春笋般长大,过没多久,孙子也出世了。
然而,这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一样。每个人每天都有二十四小时。唯有这一点是公平的。
他对自己没没无名过一生并不后悔。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爬格子,留下安田重夫这个人到这个世界走过一遭的痕迹。
谁会看自己写的东西?孩子?孙子?不可能留传到曾孙那一代。老人避免不小心使用过时的语汇,尽量用时下的语言。
门铃响起,家人全部出去了,老人从座垫上起身,走到玄关看是谁来了,但是没半个人。
他面露微笑,心想大概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时,忽然担心起一个儿时玩伴。他今年初丧妻,变得意志消沉。
重夫心想,该不会是他发生了什么事吧?
门铃之所以响起,会不会是所谓的心电感应?
平野康介将绳索搭上门框上方的横木,忽然后背有人对他说:
「你在做什么?」
康介吓了一跳,从垫脚的椅子上回头。
安田重夫瞪大眼睛地站在走廊上。
「你才在做什么呢?」康介问道。
「我叫你也没回应,所以我就绕到院子来了。」相交六十年的老友说,「那,那条绳子是怎么回事?」
康介到底感到尴尬,只好从实招来:「我想上吊自杀。」
「我想也是。」重夫脱鞋穿过走廊,走进四坪大的房间。「唉,坐下来吧。」
重夫老是反客为主,不晓得究竟谁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康介心情稍微轻松了些,从椅子上下来,隔着矮桌与总角之交的老友对坐。
「活得那么不耐烦?」
「嗯。」康介边泡茶边说。
「因为克子?」
康介将目光落在茶杯上,这是克子喜爱的茶杯。长年相伴的妻子先走一步,世界突然变得冷冷清清。妻子是个光陪在身旁就令人感觉幸福的女人。康介在她下葬之后才发现到,原来失去平常不会特别意识到的人,是最悲哀的。
「再在这个世上多待一会儿吧。」重夫说道。
「我已经活够了。我的情况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孙子,活着已经没有意思了。」
「你不用在意这件事,现在好像愈来愈多夫妻不生小孩了。」
「可是……」
「那,找点乐子怎么样?像是唱卡拉OK或打麻将。」
「内人就是我的快乐泉源。」
「嗯……」这下重夫可伤脑筋了。
「花心思讨她欢心,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
「这真了不起。」重夫夸赞道,「但是,你的人生不该因为她走了而只剩下寂寞吧?接下来不是该为自己想想吗?」
重夫对着闷不吭声的康介说:「你是不是得了老人常有的忧郁症呢?」
「你说什么?」
「上了年纪会得的忧郁症。」重夫笑着说,「我五年前也得过。」
「噢?我倒是没听你说。」
「我害怕死亡。对了对了,五岁的时候,知道人迟早会死时也觉得好害怕。上了年纪之后,个性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什么老人常有的忧郁症,你后来是怎么治好的呢?」
「这很简单。我去看医生拿药。服药的过程中,心情就渐渐好转了。当然,我现在也觉得死很可怕,但还是一天天勉强过着日子。」
「那么有效吗?」
「嗯。立即见效。我可以替你介绍医生。你心里的阴霾也会一扫而空。」
「这样啊。如果那么有效的话,那就算了。」
重夫吊起眉梢,吃惊地问:「为什么?」
康介双手紧握茶杯,低下头说:「我吃了那种药之后,就没人替克子难过了。」
好一阵子,四下只有挂钟指针移动的声音。佛坛上,故人愉悦地微笑着。
重夫接着说:「可是啊,如果你上吊自杀,结果还不是一样?」
「这么一来,我就能在另一个世界与她重逢。」
「我不认为她看你这么做会开心。她生前不是很讨厌你说丧气话吗?」
「你真清楚。」
「嗯。」重夫顿了一下,看着毋需靠老花眼镜看见的远方景物。「小时候,我生于江户时代的爷爷常说:凡事不能半途而废,无论结果如何,都要做到最后。现在回想起来,我发现他指的是人生。我们生下来,不就是为了活到生命的尽头?神会替我们决定什么时候往生,我们不用替这件事负责任。是否不要想太多,只要活在这世上就好了呢?」
康介低声沉吟。
「你也可以将人生想像成一场马拉松。我们一路上跑了那么久,半路上精疲力尽,一会儿喝水,一会儿偷懒,却假装卖力地跑。」
康介看见重夫做出挥动双臂的动作,面露微笑。
「我们现在刚跑过四十公里,终点就在眼前,你就要在这里停下脚步?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顺利跑完全程,你要放弃先前的努力?你不觉得可惜?令人庆幸的是,你还有余生。」
「好啦,我知道了。」康介对陪跑的伙伴说,「我再跑一下。哪怕脚步踉跄,我也会继续跑。这样可以了吧?」
「嘻嘻,」人生的长跑者笑逐颜开,「你的肠胃还好吧?」
「还算可以。」
「今天要不要吃寿喜烧?」
「好啊。」
「太棒了!」
四名救难队员戴着夜视镜互相道贺,所以只有眉毛和嘴角露出笑容。
就这样,他们成功抢救了第九十九个人。
3
「我们总算走到这一步了!还剩一个人!只要再救一个人,我们就能实现上天堂的心愿了!」
八木在回新宿车站的电车上鼓舞众人:「各位要更加努力!」
「不过,天气晴朗,海浪滔天。」市川看着手表说,「时间限制是到明天凌晨四点。时间只剩下十一小时。」
每当电车要转弯,疲惫不堪的众人就会大幅左右摇晃。裕一发现事到如今已不用在意别人眼光,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总之,要尽早找到抢救对象。」
美晴侧身坐着点头,「幸好今晚是星期五,而且是月底。外出的人潮汹涌,说不定能找到为钱所苦的人。」
「嗯。」八木和市川也坐下来,救难队员围坐成一个圆圈,思考善后方法。
「我们四人分头找吧。」市川提议道,「我去消费融资的窗口;八木先生去医院;美晴小姐去闹区:裕一搭电车巡逻各车站。」
「了解。」
众人在新宿车站分道扬镖。如果有人找到抢救对象,其余三人应该能在一小时内赶去支援。
裕一戴上夜视镜,搭乘山手线到各主要车站观察中央大厅。新宿、涩谷、五反田。时间是晚上七点多,剩下九小时,他仍没有找到第一百名抢救对象。最后一人究竟在哪里呢?
当裕一一面在品川车站的月台下车,一面思考,是否该回到上下车乘客较多的新宿,换成定点监视比较好昵?行动电话响起。是市川打来的。
「请戴上无线电,美晴小姐发现了抢救对象。」
裕一赶紧挂断手机,从道具袋中拿出耳机戴在头上。「地点在哪里?」
「有乐町!快点来!我在这里遇见了第一百名抢救对象!」
裕一询问详细位置,冲进即将出发的电车。但是车站内广播—山手线由于「受到自杀意外的影响」,暂时停驶。
跳车自杀!又少救了一个人。裕一改搭京滨东北线,懊丧地紧咬嘴唇。他一面赶往现场,一面向美晴打听内容。「抢救对象的状况如何?又是为债务所苦?」
「我还没展开监视。对方人在餐厅里,所以我没办法接近。就我隔着玻璃观察,对方身上亮起了红灯,情况相当危急。」
「男的?女的?」
「中年男子,而且带着家人。」
状况出人意料之外。企图自杀者亮红灯,和家人一起用餐?
「他太太和女儿快要变黄灯了。如果不管他们,说不定会一家集体自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有什么灾难降临到这一家人身上?
裕一在有乐町下车,不把银座拥挤的人群当一回事,笔直穿透人群,奔向美晴在等候的店家。整个街区都是栉比鳞次的高级名牌店和餐饮店。美晴站在行道树下,盯着面向马路的餐厅窗户。
裕一将目光转向店内,「哪一个?」
「右边内侧的一家三口。」
裕一马上看见了亮红灯,身体晃动的中年男子。他的身材一般,戴着黑框眼镜,身穿深灰色西装。一同围着餐桌的母女,虽然是亮绿灯,但身体也晃动得相当严重。
裕一将夜视镜挪到额头上,确认他们的表情。在旁人眼中看来,三人的身影就像个幸福的家庭,周末夜里,在银座的高级餐厅用餐。一家人吃着甜点,不时面露微笑交谈。然而仔细一看,微笑全是装出来的,所有人露出疲惫的表情。
「情况如何?」从无线电传出八木的声音。
「还不晓得。」美晴答道。
「连名字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裕一说,「抢救对象是高冈洋平,四十九岁,职业是官僚。」
「官僚?换句话说,是政府机关的公务员?」
「是。」
美晴愣了一下,「为什么你知道?」
裕一看不下去,从自己的家人身上别开视线。「他是我父亲。」
高冈家一家三口吃完晚饭后,八木和市川筒未抵达。
裕一不知所措。为什么父亲会想自杀?为何连母亲雅代和妹妹结衣都亮起绿灯,身体晃动?自己的忌日是三月二十五日。两个多月内,一个家庭出现两名自杀者,无论怎么想都不寻常。
「裕一的妹妹还挺可爱的嘛。」原本默不作声的美晴,夸赞裕一的妹妹,把话题延续下去。「那,由谁进入他体内监视?他们就快出来了。」
裕一的遗族已经离开餐桌。洋平在收银台结帐,雅代和结衣在一旁看着陈列着蛋糕的展示柜。
裕一搜索落入人世那一天的记忆。自己首先回家。妹妹把自己关在房里,父母面如槁木前往敛财灵媒的办公室,一心只想见儿子的灵魂。
变成鬼魂的裕一,心脏扑通一跳。难道和自己的死有关?父亲想寻死,是因为儿子自杀,承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
三人离开餐厅,举步走在银座的林荫大道上。「走喽。」美晴说,裕一阻止她。「等一下!」
「干嘛?」
「我们去找别的抢救对象吧。」
美晴怒目而视,「别胡说八道了!你打算做什么?」
「我是被父母逼得上吊自杀的!口口声声东大东大、念书念书,逼得我喘不过气来——」
「把自己的过错推到别人身上,未免丢脸丢到家了!快,我们去救他们!」
洋平一家人在通往有乐町车站的转角转弯。美晴奔跑起来追在他们身后,裕一冷冷地对他说:「要救你自己去救。我要去找别人。」
美晴面罩寒霜回过头来。裕一想往反方向走,但是黑道老大出现眼前,挡住他的去路。
「你这个不孝子!」
八木话一说完,和市川两个人抬起裕一。
「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这时,美晴也加入了八木他们的行列。
「去追这家伙的父亲!」
三人扛着裕一,发出「嘿咻、嘿咻」的吆喝声,在夜晚的银座街头奔跑。
市川安抚挣扎的裕一:「你家里大概发生了许多事,但是你要忍耐。有你在,我们比较容易查出细节。」
队员们在转角转弯,追着裕一的父亲。
「在哪里?」
「那里!」美晴指着计程车招呼站。
计程车的车门已经打开,雅代跟着结衣正要上车。
「赶快!」
三人扛着蜷着身体的裕一,火速冲向计程车。「不准关车门!」三人叫道,牵制司机,趁动作缓慢的雅代上车时,将裕一抛进车内。裕一跌在家人脚底下的空间,发出呻吟。
「换我们!」号令一下,八木他们挤进后座,一个个叠在裕一身上。众人在计程车上相互推挤,车子发车前进。
「各位,干得好!」八木慰劳队员们,移往副驾驶座。
「快点展开监视吧。」市川坐起身子,环顾车内。「抢救对象是哪个人?」
「咦?」美晴说道。除了救难队员之外,只有两名乘客:雅代和结衣。不见洋平的身影。
最后一个起身的裕一,隔着后车窗看见父亲。他伫立在人行道上,一脸落寞地目送妻子和女儿。他的表情委靡不振。随着计程车在十字路口转弯,父亲的身影消失了。
八木暴跳如雷,「裕一的父亲怎么了?快点打听!」
美晴进入雅代体内,市川使用大声公。「你先生怎么了?」
从无线电听见美晴的声音。「他说有工作要做,得回办公室。」
「他的上班地点在哪?」
美晴说出一个中央政府机关的名称和洋平所属的部门。
「下一个红绿灯让她打开车窗。我们下车!」
裕一百感交集地看着母亲和妹妹的脸。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只是以空洞的眼神望向窗外。那底为什么?因为我吗?
计程车被红灯拦下来。八木煽动雅代,使她打开车窗。
「下车!」八木、市川和美晴从车窗爬出去,命令裕一:「你也一起来!」
「让我留在这里。」裕一说,「我担心妈妈和妹妹。我是说真的。」
「可是……」
八木话说到一半,市川阻止他。「我们相信裕一老弟吧。」
美晴定定地看着裕一说:「你不可以落跑唷。你仔细想清楚,上吊自杀是你自己做的决定,又不是你父母把绳子套到你脖子上的,对吧?」
裕一问自己:既然如此,自己只不过是没考上东大,为什么就要自杀?他觉得,大部分的自杀者或许都是死于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理由。在丧失正常的思考能力,不晓得问题究竟是什么的情况下,在意识不清的黑暗迷雾中自绝性命。一抹恐惧窜过裕一的背脊。到了最后一刻,终于轮到自己了。寻找自己死亡的员相,明白生命可贵的时候到了。
「请你一直戴着无线电!」市川说道。计程车放他们下车,发动前进。
裕一看着母亲和妹妹,比起自己自杀的理由,首先要调查她们两个为什么快亮黄灯。
裕一对于调查亲人的内心世界心存抗拒,但认为自己有义务知道她们的痛苦。他祈祷这和自己的死无关,进入结衣体内监视。
高中一年级的妹妹,好像因为过度内疚,而导致内心不堪负荷。她在高级餐厅享用美食,但其实她并不想去。然而,父亲却突然打电话回来,邀母亲和自己同进晚餐:全家人偶而一起上馆子吧。全家,指的是父亲、母亲和我三个人,但这不是全家,少了哥哥,哥哥已经再也吃不到美食了,我们三个人却自己欢度时光。
裕一心头一怔,跑出结衣体外仔细端详她的脸。妹妹是这么替哥哥着想的吗?不可能。我们应该只是一对不时拌拌嘴的普通兄妹。但是,什么叫做普通呢?何谓普通兄妹?何谓普通的家人——?
「哥哥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快想起来!」裕一扯开嗓子吼道,再度进入她体内监视。
春假的记忆在结衣的意识中复苏。国中刚毕业,我这一天和各奔前程升上不同高中的朋友出去玩。一大清早,突然被父亲叫起床。父亲进入自己房间这件事就代表发生了紧急事态。父亲说:「你哥哥出事了!」至今从未见过父亲的表情如此严肃僵硬。他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事。命令自己看家,取消和朋友的约会,我因为不安而直打哆嗦,走进哥哥的房间,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只写着「遗书」的信封。啊,哥哥死了。当我如此心想的那一瞬间,泪水自然夺眶而出。我害怕得不敢打开信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哭,等待父母及哥哥回家。警察好像来了好几次,还听见了父亲回答问题的声音。到了傍晚,大家一起回来了。一副大棺材放在客厅里。棺盖打开时,父母「哇」地放声大哭。哥哥躺在棺材中,鼻孔里塞了棉花。终于见到哥哥了。但是叫他「哥哥」他也不回应,摇晃他的身体,叫「哥哥、哥哥」,他也没有反应。哥哥的身体好冷,他身体冰凉地独自去了某处。葬礼上发生的事几乎都记不得了。不过,守灵夜之前,父亲表情吓人地说:绝对不能说你哥哥是自杀。后来,来了哥哥和我的几个朋友,和我们家人一起难过地哭泣,泪水流个不停,但不晓得为何而哭,也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哭。哥哥会死,大概是我害的。每次吵架,我都会说很伤人的话。知道哥哥名落孙山,也不温柔地安慰他,因为我懒得想安慰人的话。当哥哥在附近的公园上吊自杀时,我还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哥哥痛苦不已,而我却在做美梦。从此之后,我只会做恶梦。无论做什么都不开心。父母对哥哥的事也避而不谈。从前每当家中的气氛沉重,我就会开玩笑逗大家笑。父亲工作繁忙,母亲满脑子想的都是哥哥的考试,哥哥成绩优异是全家人的骄傲,总是拼命读书想考上东大。使家中气氛愉快是自己的责任,但是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也不想去上学。没办法告诉任何人自己心中的寂寞。好悲哀啊,哥哥。太悲哀了……
裕一离开妹妹的身体,惨白着一张脸,觉得事情严重了。果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因为自己上吊自杀,结衣才会——
裕一将大声公对着结衣,忘我地叫道:「哥哥会死,不是你害的!你要明白这点,是真的!结衣真的是个好妹妹!别把哥哥的事放在心上,快乐地过日子!到新的高中交朋友!有心事就对朋友坦白说!」
然而,结衣阴郁的表情依旧。裕一面向母亲,想拜托她带妹妹去看心理谘询师或精神科医师。但,母亲的表情更凝重。裕一害怕地想逃出车外。但他不能那么做。裕一进入母亲体内监视。
……从那天早晨开始,玄关的门铃就就像警报声似地在我心里响个不停。打开大门,看见附近的太太在蹓狗。高冈太太,糟了。你家裕一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先跟我来再说。我丢下煮到一半的早餐不管,冲上二楼。看见裕一房里的床上没人,马上前往公园。巡逻警察在三棵树前面,有几个人别过睑从树前面经过。有一个人吊在中间那棵树的树枝上。巡逻警察问我:「你是高冈太太吗?」这位是不是府上的——我立刻回答:「不,不是。他不是裕一。我儿子裕一的眼睛细长,脸颊更红润。不会像那样邋遢地吐舌头、流鼻水。尸体身上的衣服很眼熟,但他不是裕一。裕一这孩子不会做出那种事。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昨天晚上我们也一起吃饭,他洗完澡把自己关在房里,然后,然后……」
裕一彻底动容。
雅代哭到脸颊肿胀,大声呼喊到无法闭口。身体软瘫在地,双膝跪地痛哭失声,从那一瞬间起,心灵与身体分离,成了旁观者。她只是冷眼旁观自己做出的事。警方展开调查以及准备办丧事。过了头七之后,她才回过神来,自己四周被薄纱包围,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其实感。内心悔恨不已,宛如受到千刀万剐般的折磨。裕一独自离开家时,为什么自己没有被他发出的声音吵醒?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儿子想自杀?他是我的心肝宝贝,为什么我没有发现他不对劲?我好想再和他见一面。我想和他见面,向他道歉。他真的是个好孩子……玄关的门铃响个不停……好可怕……我明明剪断电线,让门铃别响了,但是却一直在耳底响起……
裕一无法置信,没想到母亲如此深爱着自己。自从懂事以来,母亲就将自己送进实施英才教育的补习班,口口声声叨念着用功读书,将自己养育成人。只有在自己得到好成绩时,才会获得父母的夸奖。裕一已经不想责备母亲,但是他心里有个疑问——这就是对儿子的爱的表情?
母亲心中浮现无法释怀的情绪。自责的念头,转变成对家中唯一没有血缘关系的丈夫的愤怒。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当初先离婚就好了。
离婚?裕一意外地凝视母亲的想法。
我对于人生伴侣当上高级官僚感到十分满意。然而,丈夫工作忙到几乎不回家,顾虑周遭的目光,反对妻子工作。没生小孩的第七个年头,开始隐约察觉丈夫有外遇,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根据他回家时的言行举止,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丈夫背叛了自己。我一度逼丈夫招供,看见丈夫忐忑不安地搪塞的狼狈身影,我确定他外头有了女人。于是,自从我假装视而不见时起,夫妻关系出现了裂缝。丈夫成了美观的霓虹灯饰。因为虚荣心作崇,将仿冒品穿戴在身上的自己委实可悲。我也想过要离婚,但是碍于对丈夫的眷恋和面子,迟迟无法跨出离婚这一步。就是在这时肚子有了裕一。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丈夫是为了避免离婚而努力让自己受孕。因为当时婚姻失败,会影响到仕途升迁。然而自己的孩子出世,实在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家中多了个小成员,更有家的感觉了。夫妻感情根本不重要,好好教育裕一,将他养育成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高官之子的人,就是我的生存意义。该说是幸福吗?丈夫也很关心孩子的教育问题,夫妻间总算有了一项共通任务,一家人凡事以裕一为首要。结衣出世后,家中的气氛更趋稳定。裕一是个头脑聪明的孩子,没有辜负父母的期待。妹妹没有强出头,扮演支持哥哥的角色。夫妇一时间的危机顿时消失无踪,自己的家庭关系比起丈夫的同事毫不逊色,当然并非凡事都称心如意。当丈夫前后合计五年,两度只身外派至县政府时,我总是疑神疑鬼,动不动就神经紧张。不但如此,结衣还处于需要人悉心照顾的时期,而且裕一要考小学入学考。我经常因为儿子连简单的题目都解不出来,而对他大声嚷嚷。裕一报考明星国中时,这个家也差点分崩离析。结衣不小心说出「落榜」两个字时,挨了父亲一顿痛骂。然而,裕一从小学、国中,一路过关斩将,就读偏差值(注46)高的学校,而且总是拿下全班第一的成绩,长男成了我们全家的骄傲。但是裕一却没有应届考上东大,全家人一起经历了意想不到的挫败,夫妻关系前所未有地紧张。裕一的实力毋庸置疑,问题在于将裕一养育成抗压性低的孩子,是夫妻哪一方的责任。争论的结果,总是妻子赢得胜利:只要指责丈夫没有当家人的天分就行了。他因为工作而不回家,还搞婚外情——纵然不晓得父母间的恩恩怨怨,考生裕一和妹妹结衣好像也察觉到考试惨遭滑铁卢使得家中的气氛为之一变。裕一除了去重考班之外,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而结衣则努力表现得比之前更开朗。坦白说,我松了一口气,全家人还是团结一条心,各自善尽自己的职责。只要一年后,裕一顺利考上东大就好了——但是一年后,大家合力守护的这个家,却遇上超乎想像的事态,使得凝聚众人的向心力瓦解了。
计程车抵达位于西荻洼的自己家。裕一监视完毕,先行下车。他茫然地看着这个过去一家四口共同生活的小房子,他认为谁都没有恶意。大家都没有恶意,却将我逼上了绝路。
他想起了生前住在家里的感受。无论是看电视或漫画,只要做读书之外的事,就会感到一股沉重的气氛压在脖子上。当时他犹如置身迷雾中,不明白自己肩负的使命,一心认为只要读书考上东大就好,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裕一监视母亲的内心世界,让他清楚看见家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这个家是仰赖长男考上东大这个梦想才勉强维持形貌。包括不堪一击的夫妻关系、家人的生存意义以及世人的目光,高冈家所背负的重担全都压在裕一肩头。自己大概也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吧,只要进入东大,自己全家人未来都将走在充满希望的康庄大道上。然而,裕一接连失利,二次东大落榜。收到不录取通知的同时,靠成绩堆积起来的自尊心也应声崩塌,自己甚至在家中失去了容身之处。无法带给全家人幸福的自己,是可有可无的。
母亲和妹妹下了计程车,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门。两人今后将过着何种人生?裕一如此心想的那一刹那,激动的情绪忍不住爆发。「妈妈、结衣!你们完全不用在意我的感受!没有人责怪你们!所以,请你们忘了我,幸福地活下去吧!我求你们!」
母亲打开大门。等着两人的是黯淡无光的家。
「现在从头来过还不嫌晚!只要大家努力,一定——」裕一话说到一半,将话硬生生吞下肚。大家努力?父亲洋平不是不在这里吗?对了。父亲仍然身体晃动亮着红灯,离开了母亲和妹妹的身边。
裕一撇开自己的事情不管,咒骂道:「多么无情的父亲!都是他害这个家变成今天这种境地。」若是追根究柢,若父亲没有发生外遇,事情应该就不会走到这一步,有如疙瘩般的厌恶感在心中打转。父亲搞婚外情。难道电视里廉价的爱情肥皂剧,不断在自己家里上演吗?裕一觉得,如果是因为父亲一再偷情而逼得自己走上绝路,就更罪加一等,自己实在无法原谅他。
然而,裕一仍抱着一丝希望。他心想,公务员出身、做事一丝不苟的父亲会做出那种事?会不会是母亲的误会?
无论如何,八木他们现在肯定在抢救父亲。等他回到这个家,还有时间问出真相。
这时,无线电中传出市川急迫的声音:「裕一老弟,听得见吗?」
「嗯,听得见。」
「我们到你父亲的上班地点找过了,但是没有找到他。」
咦?裕一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行踪不明。要回职场工作是个幌子,他好像想去别的地方自杀。你能不能查出他的下落?」
裕一浑身开始颤抖。事情严重了,如果除了自己,连父亲都自杀的话,母亲和妹妹将会如何呢?孤独、失落、抑郁、生活压力、债务缠身——至今的抢救行动中见过的各式各样灾难,肯定会降临在两人身上。
裕一冲进家中,将大声公对着母亲。「爸爸想自杀!」
正在脱鞋的雅代回头看女儿,有气无力地说:「你爸说他要去工作,对吧?」
「嗯。」结衣点点头。
「不对!爸爸想找地方自杀!你心里有没有个底?假如爸爸要自杀,你觉得他会选择哪里自杀?」
裕一扯开喉咙大叫,进入母亲体内监视。雅代这几天觉得丈夫行迹有异。他居然会在天黑前下班回家,处理掉自己保管的工作文件或整理旧相簿。今晚也突然从办公室打电话回家,邀自己和结衣三人一块儿吃饭。
裕一认清这是自杀警讯。父亲要在死前整理好身边的事物,和妻子、女儿三人度过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
雅代的意识中,浮现丈夫说的一句话。这句话格外令她在意。
……好想回乡下老家啊……
不知是昨天或前天,丈夫在上班前以精疲力尽的语气说。丈夫明明不喜欢回故乡,雅代匪夷所思地心想:今天是吹什么风啊?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想到什么?」裕一叫道,再度进入她体内监视,但是母亲心中没有出现其他地名。
「说不定是出生的故乡!」裕一对着无线麦克风报告,「在静冈县的下田附近!」
「这么说来,是伊豆半岛的东边?」市川问。
「对。但是没有确切证据!」
裕一发现,救难队正被迫下一个重大的决定。假如凭猜侧跑去伊豆而没有发现父亲的身影,抢救第一百名抢救对象就失败了。裕一看了手表一眼,已经晚上九点了。距离时间限制只剩下七小时。如果只考虑达成目标,直接待在东京,寻找其他抢救对象比较保险。
「你们给我听好了!」裕一听见八木用破锣嗓子激励众人的声音,「我们至今一次也没失败过!这次也要抢救成功!朝伊豆出发!」
「了解!」市川接着说,「我们去东名高速公路兜风吧!」
「裕一,你快点过来这里!」美晴叫道。
裕一强忍住呼之欲出的泪水,用大声公煽动母亲打开大门。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这个家了。裕一站在门廊上回头望,凝视着母亲和妹妹的脸,直到大门关上。
「妈妈、结衣,我走喽。」裕一对两人说,从关上的大门前离开。他这才发现,原来死者也会替生者祈福。「你们要一直健健康康的,再见了。」
4
裕一透过无线电连络的结果,和八木他们约在东名高速公路的交流道会合。
裕一跑到家附近的八号环状道路,跳上南下车辆的引擎盖直奔用贺。裕一冲向东名高速公路西向车道的入口时,无线机传出八木的指令。
「我们已经在首都高速公路上了!你也找辆卡车跳上去!」
只要是往西行的车辆都行。裕一跳上一辆在高速公路交流道前减速的卡车,趴在车顶上。
卡车在东名高速公路上行驶一阵后,裕一看见另一辆卡车从后方飞驰在内线车道上。美晴坐镇在副驾驶座上,煽动司机加速。裕一从耳机听见人在驾驶座上的八木和市川的声音。
「我们的车紧跟在你那辆车后面。你到拖车的车屁股来,跳到我们这辆车上!」
「我们会接住你!」
事到如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裕一从拖车车顶跑到车尾,背着车行方向站立。美晴指引卡车到慢车道上,使卡车紧跟在自己这辆车后方。多么乱来的开车方式,车间距离不到一公尺。
「快,跳过来!」八木和市川站在后方卡车的驾驶座上,张开双手。
裕一助跑,从高速疾驶的前一辆卡车跳到后一辆卡车上。踪身一跃的力道过猛,撞倒了八木和市川,三人一起从驾驶座上滚下来,卡在车身与拖车之间的连结部分,这才平安无事。
市川以难以动弹的姿势问道:「这车到下田。我们要在哪里下车?」
裕一掏出地图,拟订计划。读小学时,祖母过世之前会去过几次父亲的故乡。父亲的老家是一户位在开垦的山坡地上,种橘子的农家,小时候都是从伊豆热川车站搭计程车过去。如果卡车前往下田的话,肯定会经过伊豆热川车站。
「在这里下车。」裕一指着地图说。
「令尊打算怎么去那里呢?」
裕一想起刚才在西荻洼的家里,看见了父亲留下的车。「会不会是搭电车?」
「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抢先他一步。」八木说道。
卡车在小田原下国道后,仍以高速行驶。在双线道上不断强行超车,往南驶在伊豆半岛的滨海公路。陆续经过伊东、川奈、伊豆高原与度假胜地,终于来到了伊豆热川车站。
「大家辛苦了!在这里休息一下!」
美晴让司机停下卡车,众人下车走到马路上。观光区夹在海岸与山岭之间,一整排民房、名产店、饭店与旅馆。这个小镇到了夏天,就会挤满来泡温泉的住宿客,以及携家带眷来海边玩水的游客,但在淡季的晚上十一点却是万籁俱寂。
车站就在不远处。众人走进车站调查时刻表。下行的最后一班电车将于十分钟后进站。等电车的时候,八木和市川向车站人员打听。结果,得知一项令众人惊慌的资讯。就算裕一的父亲前往这里,假如他是从东京搭火车,就可能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
「或许他会困在热海附近。」市川说道。
「他有没有可能从那里租车?」美晴问道。
市川看着贴在车站内的租车公司广告。「营业处八点打烊。他不可能租得到车。」
众人心急如焚,等待开往伊豆热川的最后一班电车。结果,高冈洋平没有现身。
裕一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不安的情绪了。大家能够待在这个世上的时间,剩下五小时不到。难道自己非但阻止不了父亲自杀,连抢救一百人也会失败吗?
「大势已定。」八木说,「手忙脚乱也无济于事。现在只能静观其变。」
救难队员离开车站,举步走在进入山区的马路上。裕一凭着模糊的记忆,带领众人前往父亲的老家。一阵子没来,附近的样子改变了。现在似乎观光产业发达,民宿与小型餐厅零星散布。爷爷的橘子园印象中明明是在深山里,实际走起来却花不到二十分钟。
山路的尽头,有一扇用两块旧木板围成的门,门上了锁,挂着写了「土地出售」的牌子。跨过那扇门走了一阵子,看见一栋四周杂草丛生的两层楼房。祖母去世时,裕一听说父亲将这间房子卖了。大概是找不到卖家,所以没有人管任它空着吧。
救难队员戴上夜视镜,确认房屋四周,没有人的动静。裕一到变成一般树林的橘子园找了一圈,也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
四人累得快动不了,回到门前,步履踉跄地当场坐下来。八木、市川和美晴都没说半句话,只是茫然地从高岗上眺望夜空下的热川城镇。不知是不是高级公寓,他们看见了三栋造形各异的大型集合式住宅。一旁还有度假别墅。明亮的灯光从几扇窗户透出来,令人感到人的温暖。
今天已经过完了,变成五月三十一日。自从救难队员回到这个世界,到今天正好过了七周。浑然忘我的四十九天内,一心只想着抢救企图自杀者。裕一拿出破旧不堪的行动电话。浮现在荧幕上的抢救人数,仍然停在「99」。
四人看着集合式住宅的灯光一一消失,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直到约凌晨两点。
「喂,」宁静的空气中,响起八木的声音。「一路努力至今,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市川问。
「对这个世界绝望的人心中,包括生前的我在内,想自杀的人害怕的是面对未来。一心认定将来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但是啊,没有人能预言未来。就连诺斯特拉达穆斯的世纪末大预言也不准确。换句话说,我想说的是——」八木的视线在空中游移,思考该怎么说下去。「既然未来充满变数,所有人的绝望都是一场误会。」
这句话大概可称之为名言。
「我们已经尽力了。」
「嗯。」市川说,「接下来无论结果怎样,我都无怨无悔。」
「你在说什么啊?」美晴安慰他,「既然未来充满变数,就还有可能性。」
裕一打从心里感到佩服,他们多么坚强啊。
这时,从深夜里寂静的远方,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裕一反射地起身,戴上夜视镜调高放大倍率,在下行马路上的树木之间,隐约看见计程车缓缓朝这里靠近。
「来了吗?」八木问道。
计程车停在半路上没有铺柏油的地方,离裕一他们的所在之处还有数百公尺之遥。裕一担心会不会是别人,但是从打开的车门下车的是身上亮红灯、身体持续晃动的父亲。
父亲下班后仍穿着西装。计程车离去之后,他垂头丧气地伫立在原地。裕一看见他这样,忍不住跑了起来。他气喘如牛,一口气冲下砂石路,大叫:「爸爸!」但父亲当然听不见他的叫声。父亲抬起头来,他的视线穿透儿子的身体,望向大门。
裕一站在父亲面前感到他的体温。养育自己长大、天底下唯一的父亲。裕一注视着父亲的脸,自杀时的怨恨被驱逐到脑海角落。他心想,父亲才是全家人的骄傲。光是说出父亲任职的政府机关名称,身边的人就会送上充满尊敬的眼光。托父亲的福,我们家人总是受到良好的待遇。
八木他们追上来,围着这对父子。
「监视他。」市川说道。
裕一点点头。父亲不可能有外遇,他之所以丢下家人不管,是为了社会、为了日本而拼命工作。一定是妈妈误会了,裕一如此心想,进入父亲体内。
父亲的精神状态处于重度忧郁症。然而,裕一抱持希望。这样总会有办法。大家至今救了几十名忧郁症患者。
那么,导致父亲心情抑郁的是什么?是儿子自杀吗?裕一做好背负罪过的心理准备,凝眸观察父亲的内心世界。
洋平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心神回到四十多年前的遥远过去。
我曾在目前脚底下的这条马路上练习骑脚踏车。不知是五岁或六岁时,我勉强跨上大人骑的大脚踏车,而母亲从身后帮忙推车。马路两旁的树木仍是当时的模样,青草的芬芳令人怀念。无论寒暑,我都走这条路上学念书、找朋友玩、交女朋友,然后走这条路回家。家,自己从小生长的家。我讨厌家业,但父亲居然能一直持续那种工作,实在非常不可思议。父亲每天都过着种橘子、采收橘子的生活。到了观光季节,好像会以采橘子招揽客人,但是笨拙的父亲低声下气接待客人的身影,实在让人不忍卒睹。母亲除了带小孩和做家事,也会帮忙父亲工作。她的皮肤晒得黝黑,才四十多岁,脸上就已布满皱纹。上高中时,我决定不继承家业。我会念书,我想到东京念大学,进公司上班。当然,父亲变脸反对:「难道你要变卖祖先代代传下来的土地?我不会替你出学费!」我马上回嘴:「反正这个家也付不起学费。」父亲沉默了。母亲悲伤地垂下目光。我到温泉旅馆打工,存钱搭电车到东京考试。我只能报考设有奖学金制度的大学。国立大学落榜了,但我考上一流的私立大学,于是我离开家,远赴东京展开独居生活。每天拼命念书、打工赚生活费,将对成天玩乐的同学的嫉妒,化为发奋图强的动力。既然如此辛苦,就要设定更高远的目标。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刮目相看。我认为司法考试遥不可及,所以试着报考国家公务员高等甲种考试,也就是所谓的公务员特考。结果我考上了,而且是法律组。我到理想中的政府机关接受面试,获得内定时,简直乐翻天。然而,当我结束学生生活,才以公务员官僚的身分踏出第一步,马上就尝到挫折的滋味。中央政府机关是个极度重视学历的小型社会,简直和民间企业不能相提并论。唯有东大法学院出身的人才能爬上权力的顶峰。私立大学毕业的人根本不受重用。四十岁后,渐渐出现被金字塔结构的组织排除在外的人。四十岁之前,我努力工作,试图挽回起跑点上落后别人的部分。或许是自卑感作崇,我很早就结婚。但是,一次又一次的人事异动,使我走遍各个职场,切身感觉到自己偏离了出人头地之路。从流传于省(注47)内的同期同事评价,就能预先知道谁会留下来,但至少不会是自己。就在我饱受失落感折磨之际,认识了一名在民间业界团体工作、年龄相仿的女性,我对她一见钟情。我后悔自己没认识几个女人就结婚,一颗心立刻倾向她。我沉溺于婚外情之中,无法自拔。老婆应该察觉到了,但是假装视而不见。我认为自己赢了,老婆隶属于我。她明知丈夫外遇,却紧抓着家庭不放,甚至让我觉得瞧不起她。既然如此,只要适度讨她欢心,表面上维持夫妇名义就行了。这时,裕一出世了。我对于妻子的爱意已荡然无存,但孩子惹人疼爱。我发誓绝不会让这孩子尝到我曾吃过的苦头。我和目不识丁、手无寸金的父亲不同。我不惜花大钱,也要让他受最好的教育。妻子也很关心孩子的教养问题,所以家庭关系稳定。每当我只身外派,就会放心地在当地找小老婆。或许是我长得好看,身边从来不愁没女人。私立大学毕业的自卑感,透过欺负比我年长的普通职员而获得纾解。然而,这样的人生一旦过了四十岁,再也不能安逸度日。自己的眼前出现了抢夺干部头衔的结果,恐怕不到五十岁就得离开政府机关。我在职场上最后的位置是课长,别奢望能空降到条件好的民间机构。我放弃了自己的将来,将希望寄托在裕一身上。身为官僚为国服务,明白了日本是个残酷的国家,人人若无其事地恃强欺弱,大家见怪不怪。政治家和公务员尽可能榨取人民的血汗钱维生。除了基本薪资,还有各种津贴及超乎一般人常识的优渥福利。官舍盖在东京市中心的黄金地段,每个月只要几万块就能租到,但是民间的分售价格却要上亿日圆。而且这些建筑物的管理费,还是挪用人民的年金准备金。不光是如此,政府还会收受上亿的贿款、盗取税金。由公务员空降的特殊法人机构,会吞噬掉数兆日圆的劳工保险等人民的准备金。无论是政治家或公务员,都是宽以律己,严以待民,和企业老板没两样。老板之所以赞扬员工对公司的牺牲奉献,是因为老板本身的身价会随着员工的业绩而水涨船高。若是公司经营不善,就以裁员克服难关。在这个未来发展可以预见、行事马虎的国家,我希望儿子裕一是站在欺压人,而不是受欺压的一方。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考上东大。与其遭人践踏,不如踩在别人头上。
——我之所以自杀,都是父母害的。
放在书桌上的遗书中如此写道。
——我希望过更快乐的人生,而不是只有读书。
我实在没办法让妻子看见这封遗书的内容。
——至少让结衣尽情玩乐。
为什么不了解我为人父的苦心?我甚至感到愤怒。我一心一意都在为你着想,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傻事?然而,不管我再怎么生气,也换不回儿子的命。自从那天之后,各式各样的苦恼从天而降。在葬礼的座位上,亲戚痛骂我们教养无方才会害死儿子。邻居不怀好意的视线如利刃般刺进胸膛。出现自杀者的家庭,自杀者的家人被当成犯人对待。而且我们是高级官僚的家庭,大概正好是他们消除平日积愤的好机会。我担心结衣未来的工作与婚事。不过,就目前听到的内容而言,外人的议论还算客气。当一时的喧嚣吵嚷平息下来,无从推脱的自责念头却排山倒海而至。逼死儿子的是自己、害死儿子的就是自己,怪不得别人。扼杀儿子这块心头肉的罪恶感令人难以承受。我没脸见妻子女儿。我认为这是天谴。我对妻子不忠,满脑子只想稳坐在权力的顶端,没有一丝为人民服务的念头,用偏差值交换对孩子的爱,这是我应得的报应。过去四十九年来,我饱受侮辱。未来破灭了。现在死意坚决,浮现心头的唯有希望回到小时候这个愿望。年幼时,不知辛苦为何物,被抱在父母膝上。家是温暖的。只要一哭,一定会有人来安慰自己。好想回到那时候,好想回到被母亲牵着手,走在这条路上的那时候……
儿子自杀身亡,父亲将目光落在脚底下,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生长的家。他决定将那里当作葬身之地。
裕一只能愕然地凝视父亲的内心。
这就是父亲的一生。
距离伟人十分遥远的人生。
洋平的前方,出现了他生长的家。荒凉的破房子,余温暖人心的回忆瞬间化为悲哀。从前温暖的家中,已经听不见家人的声音。现在,就算自己哭天喊地,也没有人会温柔地安慰自己。洋平试图收集幸福的碎片。最后一次全家团圆是什么时候?和父母、弟弟四人围着餐桌时,应该不是最后一次。玩累了回家时,母亲总会在二楼的晒衣台挥手相迎。母亲当时还年轻,身体硬朗,比现在的自己还年轻:对采橘子的客人鞠躬哈腰的父亲,当时也还健在,精力充沛地工作。一家四口为小小的幸福而欢笑,为小小的不幸而哭泣,在这个家中生活。但是,父母早已过世。他们一直种橘子,贫困地与世长辞。他们现在在哪里?真希望再一次被父母抱在怀中,回到放声大哭的小时候,全身投入温柔拥抱自己的温暖怀抱。
我现在要去找你们了,洋平在心中低语。请你们温柔地迎接我这个被人世艰辛给击败的不肖子。
洋平摇摇晃晃地走向老家,低声啜泣。
裕一再也无法忍耐,离开父亲的身体,当场无力地蹲了下来。真丢人。原来不断鼓励我考上东大的,是这样的父亲?而且,还将我逼上自杀绝路?
洋平站在家门前,摘下眼镜,用衬衫的袖口擦眼泪。他绕到走廊,平静地动手准备自杀。他从手上的公事包中拿出绳索,从走廊底下拉出放橘子的木盒。他大概是打算将那当成垫脚石吧。他站上去试了试牢不牢固,但箱子耐不住重量而垮了。洋平摔倒在泥地上,弄得灰头土脸。
裕一心想,趴在地面上的男人不是父亲,是随处可见的一般人,绝非完美无缺的人。但是,抚养自己长大的是这个平凡无奇的人。他饱受自卑感折磨,对践踏人民心怀愧疚,以他那双手付出的劳力作为代价,让母亲、自己和妹妹过着衣食无缺的生活。
裕一正眼看着父亲。这个与自己内心的软弱对抗、战败、对无法挽回的过去耿耿于怀而想自杀的男人。他是一名企图自杀者,和至今遇见的抢救对象没有两样。
父亲。
他是自己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爸爸。
「裕一老弟,你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市川从裕一身后,悄声对他说。留下妻小自杀的男人,语调温柔地说:「去你父亲身旁。然后,救你父亲的命。」
裕一抬头看三名伙伴;至今齐心合力,抢救九十九条人命的重要伙伴。八木、美晴和市川都露出精疲力尽的表情。他们身上穿的橘色救难队制服破破烂烂。然而,他们脸上面露微笑,温柔地催促自己去救父亲。
裕一心想,自己是救难队队员。为了拯救自杀者的性命,救难队员被送至这世上。如果眼前有人想自杀,就必须救对方。无论对方是谁、因为什么事情想不开,都得视抢救对象为人生的挫败者,救对方一命。
裕一站起身来,走向最后一名抢救对象。父亲仍将双手撑在坏掉的橘子箱边,眼泪都哭干了。裕一跪在他身旁,祈求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不用大声公直接在父亲耳边说:
「爸爸,你听得见吗?我是裕一……和你一起生活了十九年,你的儿子裕一……你或许看不见我,但是我现在在你身边。」
父亲停止呜咽。他心中大概起了变化。
「我不希望爸爸自杀,我希望你活下去。妈妈和结衣也希望你这么做。她们应该认为,只要你待在她们身边就好。因为爸爸对我们而言,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人。」
八木他们戴着夜视镜。父亲全身大概还在晃动吧。裕一想搂住他的肩,但是手臂却穿透父亲的身体。裕一满怀悲伤地继续对父亲说:「自杀百害而无一利,只会伤害身边的人。爸爸你应该最清楚这点才是。因为你的蠢儿子自杀,还将你逼上绝境。你要将同样的痛苦,推给妈妈和结衣吗?如果她们步上你的后尘,也自杀的话怎么办?别干这种傻事了。」
为了母亲和妹妹,也为了父亲,裕一卯足了劲地继续说:「爸爸有家可归……只要别自杀,回到妈妈和结衣身边就好了……你要抱住结衣,告诉她你很爱她。对她说,你是爸爸引以为傲的女儿……结衣一定会很开心。」
裕一发现,自己也希望父亲对自己这么做,垂下了头。假如自己当初晓得父亲是在为子女操心,知道他是全天下最爱子女的父亲,自己大概就不会自杀了吧。
「结衣是个体贴的孩子……她很爱爸爸。她虽然因为你老是工作,没时间带她出去玩而感到寂寞,但是她心里毫不埋怨。结衣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总有一天会了解,爸爸是为了我们而一直工作……你有时懊恼、有时悔恨,或许做错了一点事,不过是你拼命工作,赚钱养育我们对吧?结衣一定对爸爸心存感激,迟早会向你道谢。那么美好的事情在等着你,你为什么现在要自杀?太可惜了。我求求你,活下去吧。继续活下去,待在妈妈和结衣身边。」
裕一说着说着,过去心中一直折磨着他的顽固情绪,一点一点地冰消瓦解。对父亲说的话,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真实的心声。「我好爱爸爸。但是不知不觉间,我却对你生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你没有将心里的话化作语言对我说。你没有告诉我们,你很爱我们兄妹。所以,我没想到自己死了,爸爸会这么悲伤。但是,我现在察觉到了。原来自己心底深处,一直深爱着爸爸。」
裕一悔不当初的情绪,排山倒海而至。早知道就别自杀了。早知道就在父母、妹妹都在的家里活久一点。「为什么我要自杀?为什么?……其实,我明明想活下去……却留下那种遗书,对不起。但是,我已经不怨恨爸爸妈妈了。我不会再把过错推给任何人。我是因为自己的因素自杀的。我擅自将家里的事、成绩,一切的一切解释成我自杀的原因。但我明明还有许多条路可走……爸爸你没有错。是我太不懂得如何和身边的人沟通。」
父亲的模样逐渐改变。原本痛苦不堪的表情和缓下来。从之前的抢救经验,裕一能够敏感地捕捉父亲内心的变化。由绝望变成了寂寞;由红灯变成了黄灯。裕一想让父亲更开心。「爸爸,你听我说。我至今救了许多想自杀的人一命,我救了九十九个人,很厉害吧?虽然过程辛苦,但是我很努力。在这里的八木先生他们,也陪我一起救人。大家都是好人。他们是优秀的伙伴……如果爸爸知道的话,会夸奖我吗……我救人性命,你会以我为傲吗?」
裕一终于想到什么话能够救父亲了。为什么没有发现如此简单的事?他感到不可思议。「只差一个人,我们就救了一百条人命。如果爸爸放弃自杀的念头……你不自责的话,我就能上天堂了。爸爸稳定的情绪,能够救我。」
裕一总算发现,是抢救对象救了大家;是决定活下去的九十九人,使裕一他们一步步接近天堂。应该被拯救的是大家。借由活在这世上的人的力量,大家才得以升天。「爸爸!如果你替我着想的话,就别自杀!带给妈妈和结衣幸福!大家过得幸福,我就能上天堂了!永远让妈妈和结衣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我求求你!」
父亲睁开泪湿的双眼。他改变心意了。大概是察觉到孩子死后仍替自己着想的心情。裕一为了救父亲伤痕累累的心,声嘶力竭地吼道:「我虽然要上天堂,但是我会一直活在爸爸心中……只要你想起我,我随时都能和你见面……所以爸爸要活下去……为了我活下去。」
父亲抬起头来,眼看着嘴角渐渐扭曲。「裕一……」父亲低喃道,趴在地上号啕大哭。
裕一把话说完了。他祈祷自己的想法传达至父亲心中,默默地陪在父亲身边。
「抢救成功!」裕一听见市川这么说。
「抢救成功!」美晴也说道。
「抢救成功!」八木最后一个说,叹了一口气。「我们终于办到了。」
裕一拿出行动电话,看了荧幕一眼。抢救人数的地方浮现「100」的数字。裕一出声叫道:抢救成功!
耳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宁静。裕一将目光从泪流不止的父亲身上,转向高岗下的马路。车头灯渐渐靠近。裕一心想:噢,总算来了。母亲和结衣大概是担心迟迟不归的父亲而赶来吧。
父亲站了起来,连忙拭去泪水,将坏掉的橘子箱和绳索一起塞进走廊底下。
车停在大门前,雅代和结衣冲下车。「爸爸!爸爸!」两人一面呼喊,一面往这里冲过来。
洋平拂去衣服上的尘土,迈开脚步,但没有试图隐藏刚才哭过的泪痕。
雅代和结衣冲过来,担心地问:「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洋平吸吸鼻子,盯着妻子和女儿的脸说:「我已经没事了。」
「什么叫没事了?」
「没什么,」洋平含糊带过,坦白说:「我听见裕一的声音了。」
咦?母亲和女儿面面相觑。
「我确实听见了。裕一刚才在对我说话。要我过得幸福。」
雅代和结衣眼中浮现泪光。洋平伸手搭在两人肩上,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虽然会很辛苦,但是我们大家重新来过吧……为了裕一,我们要一起过得幸福。」
「嗯。」雅代小声应道,泣不成声。
父母和妹妹三人站起来,裕一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回到车上。裕一不打算追上前去。等到一家人坐着车离去,车尾灯隐没在树木间,感慨之情才涌上心头。
这下结束了。
拯救人命的任务成功了。
美晴来到杵在原地的裕一身旁,搂住他的肩。
市川也从另一边撑住他的身体。
八木从正面抱紧他,没有说话,只是使劲地抚摸他的头。
裕一哭了。
一道微光从夜空中射下来。
裕一躺在地上,看着不可思议的天空。万里无云的黎明天际覆盖地球,由东至西鲜明地变换色彩,从橘色变成深蓝色,然后再变成黑色,生前竟没察觉,天空是如此地美,心中更添后悔之情。
「现在只能勉强看手表,」市川坐在地上,精疲力尽地举起手臂,看了手表一眼。「期限到了。」
四人摇摇晃晃地起身,将脖子弯成直角,抬头看天空。头顶上,浮现一个小红点。
「来了。」八木说道。
过一阵子,看见了降落伞的形状。大限到了。深红色的降落伞忽左忽右,慢腾腾地轻轻摇晃。似乎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到达地面。
「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美晴离情依依地说,「我们真的要死了吧?」
八木将脸转向大家。
裕一、市川和美晴看着至今率领救难队的老黑道老大。
「终于要上天堂了。」八木说,「能够救一百个人,都是托你们的福。我要谢谢你们。」
「不,哪里。」市川放松眼部肌肉说,「如果没有八木先生拉我们一把的话,我们什么也办不到。我由衷地感谢你。」
裕一和美晴怀着敬爱之情点头。
「我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闷着头猛冲而已。」黑道老大谦虚道,「总之,和你们携手合作真是太好了。谢谢你们。」
八木话一说完,四人形成的圈子聚拢。救难队员搭着彼此的肩,互祝坚持到底。
裕一想起至今监视过的众多苦痛,心想,为什么大家能这么努力呢?除了自己之外,八木、市川和美晴也奋力抢救企图自杀者。大家是为了上天堂吗?一开始是这样没错。但是,那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借口。大家都放心不下这些因为无法忍受这世上的痛苦,而想自杀的人们。
「不过……」八木话说到一半,闭上嘴巴。他一脸苦恼的表情。
「不过什么?」美晴问他,但是八木不发一语,只是抬头看着天上。
降落伞逐渐接近地面。跳伞员的服装和上次一样,是纯白的跳伞衣。降落伞勾勒出圆滑的曲线,瞄准好了似地降下来,依旧技巧高超地在四人面前着陆。
身材高挑的跳伞员解开系绳,摘下风镜和安全帽。令人联想到魔法师的白发老人现身。神降临在伊豆热川的土地上。
山区的微风,吹来神圣的氛围。四人敬畏地后退一步。
神脸上浮现朴拙的笑容,目光扫视众人,然后严肃地说:「七周没见了。」
裕一他们唯恐惹袍不高兴,搓揉着手谄笑。
「放轻松、放轻松。」神消除众人的紧张情绪,满意地微笑。「我确实看见你们的努力了。你们一条不差地将一百条人命还给我。我由衷感谢你们。」
「哪里。」八木应道。
「想必很辛苦吧。」
「不不不,没那回事。」市川毕恭毕敬地应道。
「今天是黄道吉日,适合升天的大好日子。为了慰劳各位,尽早离开这个世界吧。」神肃穆地说,「那么按照约定,八木刚造、市川春男、安西美晴、高冈裕一,我带你们四人上天堂。」
神竖起右手食指,做了一个奇特的手势,用食指画大圆。
八木慌忙地说:「等一下。」
神的指尖在快画完圆之前停止。差一点。
「什么事?」
「我们四个人有话想私下说。」
神对毅然的黑道老大露出柔和的表情,答应他的要求。「好吧。」
八木带着其余三人,稍微往山路下走。裕一回头看神,心想:反正对方是顺风耳,远离袍也没用,但是没有说出来。
八木停下脚步,眺望山底下的城镇。日出之前,社区的窗户再度亮起灯光。
市川悄声问:「什么事?」
黑道老大重新面向众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隔了一会儿才咕哝说道:「我们仍大有可为。」
市川和美晴停止动作。
坦白说,裕一吓了一跳,但总觉心中的疙瘩迅速消失了。
八木一脸悲伤地继续说:「虽然体力彻底减退了,但是稍微走得动。还能大声喊出来。下山到那个城镇,说不定会发现一、两个想自杀的人……我们还能救人……能救第一百零一人。」
美晴泪水在眼里打转,垂下头。
「怎么样?大伙儿要一起继续干下去吗?抱歉,牵连你们了。」
「不,八木先生。」市川说,「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拼了!」
「算我一份。」裕一说道。
「还有我。」美晴点点头。
八木微微一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神身边。「我们有了结论。感谢您的奖赏,但是我们谢绝上天堂。」
「噢?」神说,「那,你们有何打算?」
「到镇上去,寻找抢救对象。」
神凝视年迈黑道老大的眼神中,带着和蔼的光芒,看起来甚至像在哭。神微微摇头地说:「没那个必要。你们已经救够多人了。」
「不,还不够。」
「救了一百条人命还不够?」
「才区区一百人。」
「对每个人而言,那是无可取代的宝贵生命。而你们救了他们一命。」
「那又怎样?」八木粗声粗气地说,他的语调和平常不同,带着悲壮的感觉。「我们在救一百人的时候,其他地方死了好几千人。比起救回来的生命,救不回来的更多。」
「我派给你们的任务太艰辛了。但是,已经够了。从苦役中解放的时候到了。」神说完,想竖起食指画圆。
八木脸色大变,抱住祂的手腕。「等一下!我在森林中,看见一具被蛆啃蚀的尸体。他好可怜,没有人能救他,孤伶伶地死去……如果早一点发现他的话,就能救他一命了。我们原本能救的!」
「已经够了。」神说这句话的表情显得悲伤。「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不,还没有。我们还大有可为。我们还能救人。对了,恢复我们的体力,代替上天堂。一个人或两个人都好。让我们救人。」
裕一他们低头祈祷,希望神能听见八木的心愿。
神依序盯着众人,慈悲地说:「你们真的够努力了。你们表现得很棒。没有让任何一个人死掉,抢救了所有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们升天吧。」
「别开玩笑了!」急得发脾气的八木叫道,「喂,你看!你看那些房子!」
八木指着山下的社区,回头看着神;泪滴从八木眼中甩出。
「那些窗户中,一定有人在独自流泪!用不着死的生命……如果我们出声鼓励就能得救的生命……」
「就像你们生前那样……」
听见这句话,泪水从八木苍老的眼中扑簌簌掉落。
裕一、市川和美晴也忍不住压低音量哭泣。
「我不想上什么狗屁天堂。」八木不甘心地抖动肩膀,用救难队制服的袖子擦拭双眼。「我不想死……下半辈子……让我留在这里……让我待在世人身边。」
「往生的人,不能再待在这世上。这是生命的法则。」神谆谆教诲,「你们可以回想至今发生过的事,你们落入凡间之后,学到许多事情、工作,然后迎接死亡。珍惜地度过有限的生命。既然如此,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呢?」
八木抬起哭肿的脸,仿佛察觉了神的深谋远虑。
「各位艰辛地长期奋战,现在画下了句点。干得好。」
八木不再多说。倒是市川语带哭腔地说:「神啊,我最后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请让我和他们一起走。我想和八木先生、美晴小姐还有裕一老弟一起升天。」
「我听见了你的请求。你们会一直在一起。来,到这里排成一排。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时候到了。」
裕一他们遵照神所说的,排成一横排。
四人低着头吸鼻涕,神的声音钻进耳膜。「抬头挺胸!打起精神!你们很优秀!所向无敌的幽灵救难队!」
裕一挺直背脊,心中对大家完成任务感到光荣,感谢神给大家机会抢救人命。没有带着上吊自杀时的悲惨心情离开人世,真是太好了。
神竖起食指,画了一个大圆。
裕一的身体失去重量,双脚离地,和八木、市川、美晴维持同样高度,朝天而去。大家都是一脸神气的表情。
裕一心想,之前辛苦抢救的一百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于是在地平线对面的天空彼端,浮现一个巨大银幕,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自己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父亲。
痛失爱妻想上吊自杀的老人。
两人都活着。
为债务所苦,进入森林深处的小工厂老板。还有想切腹自杀的忧国之士。
浮现在空中的画面,好像在依序回溯一百名抢救对象。
死于重病,灵魂已经脱离肉体的老婆婆还留在这个世上,和蔼地保佑家人。
裕一意外地看见挟持人质案的犯人。大家一视同仁地救了讨人厌的坏蛋。为什么?是神故意如此设计的吗?
想要得到幸福而紧握冰块的女人;梦想成为世界第一指挥家的少年;原本想掐死亲生小孩,哭着抱紧她的母亲;还有患忧郁症的上班族、得适应不良症的大学生,大家都活着。
最后,出现了值得记念的第一名抢救对象小杉先生。他已经退掉了为孤独所苦,服安眠药而吐了一地的房子,搬进新公寓,和在超级市场打收银机的大婶一起生活。他大概不再寂寞了吧。小杉先生每天都平静地微笑度日。
太好了,裕一心情平和地面露微笑。
大家都没有自杀,真是太好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是他们都活着,真是感谢老天。
抬起头来,一道温暖的光线从白天黑夜交合的微妙色调中射过来。大概是天堂的入口吧。八木、市川和美晴脸上已变成了平静的表情。和重要的伙伴一同离开人世的时候到了。裕一将脸转向脚边,放眼远眺自己出生的大地。
他看见了树木、鸟儿以及刚展开一天生活的人们。
裕一心想:噢,原来如此。
这个世界,是由一条条生命所构成的——
裕一闭上双眼,让光线包覆全身。
天堂的平静感,静静地充满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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