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展开救人行动
第二章 展开救人行动
1
「美晴姐?美晴姐?」裕一走了近五公里,不停呼喊美晴。他们一路从新大久保走到四谷,又走向御茶水一带。不久,美晴或许是拗不过裕一,终于说:
「干嘛?」
「你不回新宿,寻找想自杀的人吗?」
美晴再度陷入沉默。裕一害怕又得再走五公里她才会回答,但是美晴只走了三公尺便停下脚步。
骏河台的缓坡途中,学生穿透两人的身体走向附近大学。
「为什么?」美晴双眼露出嫌恶的视线看着裕一,「为什么你能那么坦率地帮助别人?」
「为什么不能?」
「我不擅长那种事。」美晴撩起头发,情绪从愤怒恢复一贯的佣懒。「再说,我也不擅长团体行动。」
「抱歉,打断你们谈话。」耳边传来市川的声音。
裕一惊讶地回头一看,连八木也跟来来了,简直就像背后灵。「你们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因为变成幽灵之后,不会感觉累。」
市川和八木在大白天街上戴着夜视镜。以一般角度来看,是副相当异样的景象。
「倒是第二个人马上就出现了。」八木用下巴指着坡上说,「有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了!」
裕一望向那群走近的学生,从腰上的道具袋拿出夜视镜戴上,看见一名全身晃动的二十多岁男子,孤单地走在这些人后面。他戴着最近少见的银框眼镜,微胖的身上穿着颜色不搭调、土里土气的衣服,给人一种笨手笨脚的感觉。
「分辨得出他的危险程度。」市川说,「身体的晃动方式大致能分成三种等级。」
裕一点点头。若像今天早上的小杉,只是处于感到一抹莫名不安的阶段,身体的晃动很轻微;现在裕一他们盯住的学生,则属于下个阶段;而一旦到了即将动手自杀,就会激烈晃动到几乎看不见全身轮廓。
裕一提议:「我们将危险程度分成A、B、C(注9)吧。」
「什么ABC,你不觉得听起来很下流吗?」美晴说道。
裕一大惑不解,ABC哪里下流了?但又不能破坏美晴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于是换个说法。「那就像交通号志一样,分成绿、黄、红吧。」
「这家伙是黄灯吧?」八木看着眼前反应迟钝的学生说,「上工喽!」
众人包围住学生迈开脚步。裕一看见美晴也跟上来,松了一口气。
「每个人的任务就按刚才的方式分配如何?」市川说,「我和裕一老弟负责监视。八木先生和美晴小姐负责加油。」
「好吧。」裕一同意。黑道老大和歇斯底里的女人适合在企图自杀者耳边破口大骂。
「那么,请。」市川对裕一说。
裕一做好「又要感受那种不舒服」的心理准备,从一旁溜进下坡的学生体内。
裕一感觉到汗臭味的那一刹那,一股如坐针毡的心情袭上心头,他感到一阵惴惴不安,想尽早逃离。我不能待在这里,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不能跟他们去,我想回家。
「喂,怎么了?」
裕一注意到八木的声音。一回生二回熟,他好像已经渐渐习惯监视他人的内心世界,而且清楚地感受到唯有幽灵才能体会的飘浮感。一旦附上活人之身,即使双脚不动,身体也会自然跟着走。裕一从学生身体探出头来,对三名伙伴说:「请戴上无线电。我会随时向大家报告。」
「好。」
裕一将耳机戴在头上,再度潜入学生体内:心情旋即变得阴沉。毒辣的阳光在体内形成黑影。裕一发觉,自己从前也曾处于这种精神状态。
「肯定是黄灯没错。」裕一从学生体内对着麦克风说,「要是置之不理,说不定会变成红灯。」
「原因是什么?」市川问裕一。
裕一凝视学生的内心世界,斑驳的混沌地带中,浮现各种念头。这名学生和小杉一样,想死的动机不只一个。最先看见的是他父亲的身影,在年纪尚幼的自己和弟弟面前,一面喝酒一面感叹自己钱赚得少。母亲总是出门打工,对孩子的打扮并不讲究。记忆中,在小镇上被同学嘲笑自己打扮老土。家里三坪大客厅里放着矮桌。一家人围着餐桌吃晚餐,自己哭着低求父母让自己上大学的夜晚。明明不想念书求上进,却欺骗父母。到了东京压抑不了想玩的欲望。沉迷于想像中的爱情。女孩子。乡音脱口而出大出洋相。偷看对方的反应,尴尬得不得了。不熟悉地理位置。连原宿和六本木都不晓得。跟不上大家的话题。父母辛苦工作替自己出学费,自己却在鬼混而感到内疚。提不起劲念书。感觉人生无趣。难道就这样独自过四年吗?如果自己退学,弟弟就不太可能升学了。事到如今不能回老家,却又无处可去。
裕一透过无线电一一报告学生的心境。他吐口气将上半身探出学生体外,宛如潜水员没戴潜水装备,探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
「大致了解了。」市川说,「说起来,这个学生是得了适应不良的五月病(注10)。」
「不是才四月吗?」美晴确认道。
裕一感到纳闷。自己待在学生体内时因为深刻的苦恼而浑身不舒服,但是一出体外就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是主观与客观的差异。到头来,人的烦恼是否只有本人才能懂?
「父母辛苦工作让他上大学,还有什么好不满的?」裕一说,「别理他怎么样?真是太没用了。」
「你在嫉妒吗?」美晴问道。
「嫉妒什么?」
「裕一考不上大学,对吧?」
「呃,」裕一先是为之语塞,然后拼命强辩:「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打算念东大的。别把我和这种三流大学的学生混为一谈!」
「但你东大落榜了吧?」
「呃……」
美晴的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这下明白了吧?要做好事是非常困难的。」
「但是,非得救他不可。」市川一脸认真地说,「因为他铁定是黄灯。」
学生开始走过显示黄灯的十字路口。即使交通号志变成红灯,他也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走着,一辆受阻的车子大按喇叭。
「如果要被车辗毙的话,不如故意撞车诈财!」八木从腰上的道具袋抽出大声公说,「来,要行动了吗?」
学生走进与大学毗邻的大楼,四人一起步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地下楼层并排着餐券和盒装牛奶的自动贩卖机,玻璃门对面有间铺地砖的宽敞餐厅。
裕一心想,这大概就是学生餐厅吧。
学生买了一盒咖啡牛奶,走向餐厅内侧。
「嗨!」裕一他们的目光转向出声的人,另一名看似朋友的学生早已入座。
市川说:「这人和小杉先生不同,好像有说话对象。」
「怎么办?」八木问道。
「稍微观察一下他的情形吧。反正还是黄灯。」
学生走到朋友面前,说:「抱歉来晚了。」然后坐了下来。
「你决定选修科目了吗?」
「还没。」
裕一他们看着两人对话了好一阵子。从对话的片断中,弄清他们的名字。亮黄灯的学生是福原,而完全没有察觉他命在旦夕的朋友是江藤。两人似乎才刚认识不久,亲密中隐约可见生硬的态度。交换完修习科目的资讯后,福原或许是打算拉近和对方之间的距离,以过度亢奋的语调,开始强调自己从小生长的地方是多么乡下。
裕一对他愉快的模样感到可疑。
市川好像也一样。「到底是怎么了呢?福原异常开朗欸。」
八木说:「这家伙该不会是『笑福亭鹤光』(注11)的亲戚吧?」
「『笑福亭鹤光』是谁?」
「昭和时代,将人人推进恐惧深渊的怪人。开玩笑的啦!」
市川和美晴都发出笑声。他们没有进一步说明,所以裕一搞不清楚「笑福亭鹤光」的真正身分。
「啊!」戴上夜视镜的市川说,「现在不是放心的时候。他还是亮黄灯。」
裕一戴上夜视镜确认。福原全身和刚才一样晃动。纵然是想自杀的人,似乎也有开朗说笑的时候。明明脸上笑嘻嘻的,全身却激烈摇晃,有种说不出的骇然。
「福原由我附身。裕一老弟请进入他朋友的体内。」市川将耳机戴在头上,消失在福原体内。
裕一也随着潜入江藤这名朋友体内,马上就看见了他的内心世界。江藤的笑容底下,潜藏着阴险的念头——放心了,看来这家伙的出身地比我更乡下。如果带着他走在路上,说不定是个好陪衬。
多么过分的家伙啊!裕一感到义愤填膺。
这时,市川透过无线电报告:「我明白福原想自杀的原因了。他选择江藤当唯一的朋友,而且正打算告诉他自己想寻短的痛苦情绪。」
裕一感觉大事不妙。相较于福原的一片真心,江藤却企图将福原当作搭讪女孩时的丑角,将女孩弄到手。
「市川哥,」裕一慌张地说,「要彻底监视他们两人的内心变化,得让两人深入交谈才行。」
「我明白了……现在他期待江藤会倾听自己的烦恼。」
裕一害怕这份期待马上会被辜负。
江藤用Zippo打火机点燃香烟,提议道:「改天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玩?」福原隐藏内心恐惧问。
「台场那一带怎么样?」
「台场啊。」福原拼命发挥演技,假装自己知道台场在哪里。
江藤轻易地看穿了对方在演戏,因为三天前,自己才在东京出身的朋友面前演出这个角色。那一晚江藤回到公寓,盯着东京都内的路线图,找出台场在哪里。
江藤感到优越感,嘴角浮现笑容。
福原看见冷酷的微笑,明白自己假装知情被识破了。
市川和裕一监视着他们台面下的你来我往。
裕一对着无线电说:「不能将这种家伙当作说话对象!」
八木接受到他的讯息,用大声公对福原吼道:「这家伙才不是什么朋友!别向这种人求救!」
福原心中突然冒出不相信朋友的念头。我明明将他视为唯一了解我的人,可是他却把我当笑柄。前天晚上,我打电话回老家和母亲通电话。说来东京真好,不但交到了朋友,而且每天过得很快乐。他的脑海角落浮现一个绳圈。
「不可以说那种话!」美晴叫道,「身体愈晃愈严重了!」
「他只有这个朋友。」市川也紧张地说,「江藤是他最后的堡垒。请想想办法!」
「美晴姐,」裕一叫她,「说服江藤这家伙,让他喜欢福原。」
美晴用粉红色大声公,以妩媚的口吻对江藤大叫:「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但这却使事态急转直下。江藤因为内心突然涌现对福原的爱意,开始担心起自己是不是同性恋。
另一方面,福原将江藤痛苦的表情,解读成拒绝自己,心中一条希望的细绳断了,原本封印住的寂寥与绝望一下子汹涌而至。他的精神瞬间面临崩溃——人生无望了!
美晴尖声叫道:「接近红灯了!」
裕一吓得目瞪口呆。难不成想自杀的人的心意,是如此轻易在生死狭缝间摆荡吗?他试着绞尽脑汁想挤出话对福原说。但,该说什么好呢?让他想自杀的直接原因是什么?欺骗父母上大学的罪恶感吗?无法融入同侪的疏离感吗?无法习惯东京生活的自卑感吗?对提不起劲念书,自甘堕落的无力感吗?
恐怕全部都是。一个个烦恼虽小,全部错综复杂地纠缠在一起,却将福原逼上绝路。
裕一咬着唇,心想,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真不甘心。他突然间想通了神说「糟蹋」这句话的含意。
「一切都是做梦,是幻影!」八木使出权宜之计,「别被奇怪的个人认定所惑!江藤喜欢你!他会倾听你心中的烦恼!别独自承受!全部说出来!」
福原无力阻止痛苦的情绪爆发。他徒具表面的开朗态度消失,向不知算不算朋友的江藤倾吐内心的痛苦:「去玩玩也不错,但最近,我没了自信。」
「你干嘛突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江藤故意露骨地表现出话被打断的焦躁。
福原一心求救。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听我说!「我实在没法习惯东京生活。」
江藤露出心虚的样子。来东京才一个月不到,这家伙在说什么傻话啊?「久了就习惯了吧。」
就是知道自己不可能习惯,所以才痛苦。「是这样吗?」
福原好像不接受我的说法,真是个臭屁的家伙。「对啦!」
这家伙好像一点也不懂我的烦恼。「算了,当我没说。」
「他变成红灯了。」美晴绝望地说。
裕一从江藤的身体探出头来,用大声公在他耳边说:「福原的样子很奇怪!他好像在钻牛角尖。要是这样不理不睬,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江藤察觉到对方阴郁的表情,皱起眉头说:「喂,你怎么啦?」
福原抬起头来,微感惊讶,但却是高兴的那种,因为对方在担心自己。
「变回黄灯了!」
然而福原欲言又止,该怎么说好呢?
「别客气,全部告诉他!」
福原下定决心发出来的声音,却小得像是蚊子在叫。「最近,我没来由地经常想自杀。」
江藤吓得瞪大眼睛,然后松了口气。因为会说想自杀的人,偏偏不会自杀。
裕一再度从江藤体内跑出来大声说:「说想自杀的人还是会自杀!认真听他说!对方是认真的!」
这家伙或许是认真的。江藤感到不安,惶惶不安地问:「你是说真的吗?」
福原轻轻点头。
江藤错愕地说:「那,我待会有课,我先走了。」他开始打算落荒而逃。
裕一慌张地阻止他,「不准落跑!」
如果逃不了,那就改变话题吧。
「不准提出波霸艺人的话题!」
那,我该怎么办?
「鼓励他!」
我不是热心的人。唉,算了。「别那么说嘛,要加油!如果拼命加油的话,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只有加油这条路可选吗?」
「嗯。除了努力,还是努力。」
「不能激励他!」美晴传达危险情况,「又变红灯喽!」
这时,市川替福原说出心里的苦。「对无法加油的人说『加油』,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
「别鼓励他!」虽然阻止了江藤,但是裕一的脑筋也混乱了。该对想自杀的人说什么好呢?该对这个大学生说什么话,才能帮助他呢?
这时,江藤出人意表地主动出面,以自己的判断打开僵局。既然这样,只好说教。「我觉得自杀不好,那是懦弱的人才做的事吧?而且也没办法向父母交代吧?」
「啊,完了!」美晴语带哭腔地,「晃动过度,他随时会自杀!」
裕一再次想起神的话。神说:「这并非伦理或道德的问题。」那会不会是重要暗示呢?「别责备福原!别标榜常理!你又不是谈话节目的评论家!」
江藤进退维谷,他绞尽空空如也的脑汁,试图说下去。于是乎他使出奇招。对了,夸奖福原吧,油腔滑调地讨他欢心。然而,当江藤望向土里土气的朋友,整个人僵住了。福原没有值得夸奖的地方。
裕一正监视着他的内心世界,耳机里传来市川的声音:「别让江藤说话!」
「为什么?」
「福原觉得沉默很舒服。啊,不是,或许是和对方一起保持沉默很舒服。」
裕一将大声公对着江藤的耳朵,「别说任何一个字!」
江藤意识到,保持沉默才是上策,在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气氛中,进入一味等待的状态。
「喂,小子,」八木以温柔的嗓音问福原。黑道老大发出的谄媚声,令人感到作呕。「稍微想想,朋友怎么说,你才会觉得心情好?」
八木的努力,好像让福原的心境产生变化。
「原来是这么回事?!」市川有些亢奋地叫道,「他之所以选择江藤作为说话对象,是因为他和自己一样土里土气!」
众人看了江藤一眼。他身穿白色POLO衫,外罩深蓝色单色背心,下半身搭彩色方格裤。
「那是滨传造型(注12),」美晴说,「男生版的滨传造型!」
「他相信若是打扮俗气的江藤,就能了解自己痛苦的心情!」
「同感!」裕一察觉到,「只要对方了解自己的痛苦,心情就会变得平静!」
福原依旧低着头,许久之后才总算开口。「总之我觉得人很疲倦。头重重的,晚上也睡不着。」
裕一用大声公在江藤耳边说:「去了解他觉得很疲倦的心情!」
「那种感觉很难受吧?」江藤说道。
福原轻轻点头。
「一切顺利。」市川报告。
裕一回到江藤体内。江藤虽然对福原的告自感到困惑,但总算肯认真听他说了。
「真不该进这种大学的。」福原接着说:「我一定没办法念到四年级。我跟不上大家,念到一半肯定会留级。」
江藤听福原痛切诉说时,脑中有颗灯泡倏地亮了。原来如此,我终于了解这家伙的烦恼了,他虽然程度轻微,也曾有过相同的心境。江藤与福原产生共鸣,总算意识到他内心的痛苦。
「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呢?」江藤问福原。
福原抬起头来。
「我觉得我能懂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是那样。」
「咦?你也是?」
福原意外反问的同时,市川像在现场转播职业摔角似地叫道:「刚才那一招有效!效果强烈!」
江藤眼神变得柔和,叹了一口气。
福原的表情也跟着产生戏剧化的转变。他脸颊一带紧绷的肌肉和缓下来,变成放松的表情。
江藤略感惊讶的同时,直到福原收到自己的善意,心中有股轻柔温暖的空气,对着眼前的福原微微吹送。
裕一发现,现在两人之间萌生了友情。
「一切顺利。」市川说道。
江藤接着说:「不只你感到疲倦。」
「真的?」福原问。
美晴报告:「变回黄灯了!」
「你看我这身打扮!」江藤主动化身为丑角,摊开双手让福原看自己的衣服。「昨天在涩谷的服装店里,店员劝我买的,说什么现在流行八〇年代复古风,但是我今天一来学校,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害我糗大了!」
福原委婉一笑。
「你想,我从这个失败中,学到了什么?」
福原摇摇头。
「就算是现今流行的衣服,过了一年就会变成丢人的打扮,所以用不着勉强自己去追流行。只要随波逐流,迟早总会穿出自我风格!」
「是啊。」
「一切顺利。」市川像机器人似地说。
裕一只是默默看着事情演变,以免破坏好气氛。
「关于先前的话题,我们别去台场,改去下北泽吧?那里好像是个轻松的好地方。要不要去买平常穿的衣服?」
「好欸。我陪你去。」
「好!」江藤开朗地笑着,看了手表一眼。「课差不多要开始喽!」
「走吧。」福原起身。
江藤边走向大门边说:「你要记住!东京人都简称下北泽为下北。」
「知道了。」回应的福原脸上,浮现愉快的笑容。
「就这样,两人变成了麻吉。」
在八木的结语下,市川吐气「呼」一声地从福原体内出来。已经从江藤身上离开的裕一,戴着夜视镜观察福原。他浑身上下不再摇晃了。
裕一目途他们:心想,说不定福原和江藤能够成为意想不到的最佳拍档。不过话说回来,江藤有没有发现自己救了别人一命呢?一身滨传造型的英雄,和朋友并肩走出餐厅。
「各位,辛苦了。」八木慰劳救难队员,「这样又解决了一件。」
2
裕一和八木他们结伴前往御茶水车站的路上,他心想,和第一次拯救小杉一样,这次的任务一结束,便感到空虚。福原或许会渐渐和江藤深交,慢慢习惯在东京的新生活吧。小杉和福原的共同点在于利用人际关系斩断自杀的诱惑。
于是裕一不得不思考,自己又是如何呢?感情好的朋友全部应届考上大学。感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排挤在外,进入重考班后,虽有说话对象,但是没人能让他打从心里称为朋友。
裕一垂下视线继续自问,虽说没有朋友,但自己和小杉或福原不同,并非孤立无援,起码还有家人。但是,自己实在不想告诉父母心里的苦。裕一放弃了,反正无论对父母说什么,他们也无法理解,换来的只有骂自己软弱。自己从小就是生长于这样的家庭。
「喂!」
裕一听见声音抬头一看,美晴递出行动电话。
「这个符号是什么?」
美晴问的是液晶荧幕的显示。
「短短的三条线是电池剩下的电量。」他回答后,心里纳闷:难道神制造的行动电话也要靠电池运作?
「那旁边呢?」
裕一一看,旁边浮现「2/100」这个小小的分数。陌生的显示,裕一歪着头。「是什么呢?」
市川从旁凑过来看,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会不会是抢救人数?」
「原来如此。一百人的定额当中,已经救了两人。」
「是的。」
「速度会不会有点慢?」美晴像在指责在场的某人,「来到这个世界已经第二天了,才救了两个人。」
「不用担心。」八木大发豪语,「救一百人简直易如反掌。小杉也好、福原也罢,都是小事一桩。」
「是啊。」市川也附和道,「不过,有点累人。倒不是体力的问题,而是精神疲惫。」
裕一也对此表示同意。看来监视他人内心世界的作业,非常消耗自己的精神。
「反正接下来就用那个夜视镜增加抢救人数。」
沮是,裕一察觉到,福原想自杀的心情未免太容易在黄灯与红灯之间游移了。企图自杀者的心情,是在生死狭缝间不停摆荡的危险跷跷板,只要一点点重量,就会使跷跷板马上倾向另一边。至今的两人是否也同样,一步走错就危在旦夕了呢?八木和市川好像很乐观,但裕一绷紧神经,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轻忽大意。
抵达御茶水车站的四人,一面通过剪票口一面骂自己:「明明是幽灵,怎么连瞬间移动都不会啊?!」
裕一正要冲进发车的电车时,和一名往前走,看似上班族的男人身影重叠,顿时一股深沉的苦恼传进心中。交易失败。营业利益损失两千万圆。离婚的危机。吊起眉梢对自己破口大骂的妻子。
「第三个人!」裕一离开男人的身体,戴上夜视镜。但是浮现在电子荧幕的男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在晃动。
「真奇怪。」裕一喃喃自语,观察这名四十岁左右的上班族。他在开始行走的电车中,抓着吊环,一脸严肃地盯着窗外。
裕一试着再进入男人体内一次。责任问题。负担孩子的养育费。涉及赡养费的离婚官司。但是问题还不仅如此。男人心想,最糟的情形就是一无所有重新来过。交易失败的责任可以推给周遭的人,赡养费和养育费请妻子等一等,问题就能解决。
「怎样?」市川问道。
「他的内心深处非常坚强,或者该说很有弹性,而且有点不负责任。这个人大概有颗知所变通的心,足以忍受痛苦。」
「是噢。」八木发出感叹声,盯着上班族。
「他是一栋耐震的大楼。」接着进入上班族体内监视的市川说,「虽然摇得厉害,但绝不会垮掉。」
裕一心想,要在这世上存活下去,有些心机也是必要的。男人将报纸夹在腋下,在下一站下车。
四人在电车再度发车前往新宿的车厢内讨论半天后,决定轮流监视,否则也只是浪费交通时间。首先由市川戴上夜视镜在电车上巡逻,企图发现自杀者。
但是市川筒未踏出第一步,便向众人说:「不知道是不是眼力变好,我已经找到了。」
「咦?」其余三人也戴上刚摘下的夜视镜。
「这节车箱内有两个人,虽然只是绿灯。」
裕一一看,坐在长排座椅中央的年轻男子,和坐在博爱座的老婆婆身体轻轻晃动。
八木拿起大声公,「这是赚人数的好机会!」
「我去。」裕一将无线电戴在头上,先走向二十八、九岁的男子身旁。对方身穿牛仔裤搭排扣衬衫,些许零乱的发型和圆框眼镜酝酿出落伍的文艺青年气质。
裕一为了进入坐着的青年体内,将自己的屁股对着他,顺势坐下去。身体重叠的那一瞬间,眼前出现绝世美女。裕一先是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文艺青年心中浮现的皮肤白皙女子的确漂亮,但并非令人惊艳。然而站在青年的角度,她却变身成为耀眼迷人到需要戴上太阳眼镜的可人儿。裕一直觉发现,是感情问题。青年眼中只有她。若以雷诺瓦(注13)的画作比喻心爱的她,别的女人就是毕卡索笔下的立体派画作。
那么,文艺青年感情路上的阻碍是什么?裕一将焦点锁定他的苦恼,顿时一阵头昏眼花。事情太过错综复杂,像是在雾里看花。但裕一还是设法解读出他的烦恼。裕一先让自己的身体离开青年体内,向其他三人报告:「这人现在为感情问题所苦。人际关系有点复杂,请准备作笔记。」
「好,请说。」市川打开万用手册。
「这人有位大十岁的姐姐,她想和大她十岁,一个叉(注14)的男人结婚。」
「什么是一个叉。」
「就是离过一次婚的意思。」
「然后呢?」
「但是他完全不在意那种事,而和姐姐的男友的女儿,也就是离过一次婚的男人的女儿坠入情网。」
「嗯?」市川盯着刚画好的人物关系图。「换句话说,一旦他自己和姐姐各自结婚,因为自己的岳父和姐姐结婚,所以姐姐就变成了母亲。」
「因为是和姐姐、姐夫的女儿结婚,所以自己的妻子就会变成侄女。」
「这个人好像担心自己会变成自己的舅舅。」
「这家伙是犬神家族(注15)吗?」八木错愕地说,将大声公对准文艺青年的耳朵。
「别在意世人眼光!也不用管姐姐或那个离过一次婚的男人的想法!如果喜欢她,就全力以赴!」
但是,八木的劝导没有奏效。文艺青年一脸郁卒,仍处于绿灯状态,身影不停晃动。
「既然这样,就用爱的力量。」市川向美晴提出要求,「如果方便的话,再来一次刚才那一招。」
美晴拿粉红色大声公对着青年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裕一回到文艺青年体内。听见美晴的话,他心中对情人的爱意比从前燃烧得更加炽烈——地球上长达四十亿年的生物进化,就是为了孕育出她。唯有神能道尽她的一切美好。既然如此,我只好和美的化身结为连理、海誓山盟,直到海枯石烂。
裕一虽从这些句子感觉到他对文学的兴趣,但觉得他要当作家还差得远。再说,就算用再怎么高尚的形容,男人脑子里想的和大家都一样。
「完工。」市川轻松地说,「停止晃动了。」
裕一离开青年身体,边说「成功救了第三个人」,边拿出行动电话。但是,浮现液晶荧幕的抢救人数仍是「2」。
「数字没有增加。」裕一错愕地看着其余三人。
市川以天生苦恼的表情说:「我想,事情不是那样的。从神的角度来看,就算救了亮绿灯的人,也不算防止自杀。」
八木咒骂道:「小气鬼!」
「我们要救的是亮黄灯或红灯的人。」
「还有一个人亮绿灯,怎么办?」美晴用下巴指了指坐在博爱座的老妇人。她背脊直挺,浑身散发出高雅的气质,但是柔美的脸上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得对老人家亲切点才行。这家伙就算免费服务。」八木慢吞吞地走在车厢内,站在老妇人面前。八木自己负责监视,进入对方体内,过一阵子跑出来。
「老婆婆,不用哭。」八木语气柔和,平静地在对方耳边说:「你可以将缝针放进大福麻糟里面。」
突然间,老妇人的眼皮倏地睁开,目光锐利。在她睁眼的同时,身体的晃动瞬间停止。在裕一看来,老妇人原本软弱的表情突然变得邪恶。
市川问道:「这位老婆婆的烦恼是什么呢?」
「她媳妇。」八木说道。
3
回到新宿的四人和昨天一样,两人一组分别坐阵在车站东西口。
这回裕一和八木一组。岗位是西口地下剪票口。两人戴上夜视镜,不仅监视地下铁的上下车乘客,也监视地下商店街的客人。
但亮黄灯或红灯的人迟迟没有出现。裕一和八木两人对于偶而经过亮绿灯的人也会特别提供免费服务,舒缓对方的情绪。经济问题、职场的人际关系、学校成绩、养小孩的重担、担心身体健康——他们心里的问题因人而异,然而,裕一从看似五花八门的烦恼中,发现了明确的共通点。许多苦恼看在旁人眼中,会想说:「为什么要为那种芝麻小事烦恼?」害怕不确定的未来可说是多余的,但是本人似乎都没发现,看似悲观的未来同时隐藏了好转的可能性。
裕一心想,会亮黄灯或红灯的,大概都是在这个阶段转不过来的人吧。他们是像中邪般走进阴暗中而迷失出口。那么,若无其事经过绿灯的人,和停在交通号志前变成黄灯或红灯的人,究竟有何差异呢?裕一反躬自省,却找不出答案。
「还有九十八人啊。」
裕一听见八木的声音,回头一看,看见黑道老大躺在地下道上。时间是晚上九点。或许是过了人挤人的时间,新宿车站的人潮也开始减少。
「上天堂后,就可以安闲度日了。」
裕一点点头,「只好加油了。」
「不过话说回来,还员闲啊。让我想起了那座山。」变成幽灵的黑道老大枕着手臂,边打呵欠边说,「二十四年过去,世上完全变了个样。」
这句话引起了裕一的兴趣。「变得怎么样呢?」
「这个嘛……从前的日本人比现在更容易随着时间变老。老人就像老人,社会人就像社会人。但像这样眺望街头,感觉大家好像都变成了小孩子。」
「是这样吗?」
「嗯。再说,大家身材都变高大,小姐也变得漂亮。连脱衣舞娘的素质也提升了。」八木说到这里抿嘴笑了,「整座城市变得明亮是很好,但不再拥挤的同时,总觉得缺乏朝气。」
「是噢。」出声应和之后,裕一发觉到,八木是历史的活见证,或者该说是已经死掉的活见证。「八木先生是几年出生的?」
「明治四十四年(一九一一年)。」
「明治?」裕一再次感到惊讶。他从未遇过明治时代出生的人。参考书上关于明治时代的关键字是「文明开化」和「富国强兵」。
「我如果还活在这世上的话,今年就九十二岁了。你是几年出生的?」
「昭和五十八年(一九八三年)。」
仍然停在六十八岁的黑道老大嗤笑。「你还很嫩啊。」
裕一甘之如饴地接受年长者的批评。「八木先生十九岁时,在做什么?」
「十九岁时啊。」八木露出遥望过去的眼神。「昭和五年(一九三〇年)……我全心在故乡北海道的田里干活儿。当时父母身体都很硬朗。不过,在我二十岁那年爆发满州事变(注16),改变了我们和这个国家。因为中日战争和太平洋战争,我总共被徽兵三次。」
「你当过兵吗?」
八木瞥了瞠目结舌的裕一一眼,想说:你惊讶个什么劲儿啊?「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帝国陆军的兵长。天皇陛下万岁、四海一家、为国捐躯……我们将这些口号照单全收,心不甘情不愿地加入战争。说是加入战争,其实我只是四处逃窜,结果落得被比我年轻的长官殴打。但正因如此,我没杀半个人,也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明治时代出生的退役军人忽然环顾新宿的人群。「说到这个,现在这个世界看不到残废军人的身影。七〇年代到处都是。」
「残废军人是什么?」
「就是上过战场、亲眼见过人间炼狱的人。有人被挖出眼珠,有人被炸断手脚。身负残疾坐在街角。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街头都是那副景象。」像在自言自语的八木眼中,带着温柔而悲伤的光芒。「大家应该都过世了吧。如果大家都上天堂就好了。」
活在不同时代的裕一,无法理解八木的感伤。
「二战结束时,我三十四岁。我回归社会后不久,就决定要混黑社会了。」
「这又是为什么?」
「你知道『一亿玉碎』这四个字吗?」
「听过。」
「这是二战末期,军方喊出的口号。意思是日本国民要勇敢地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但战争结束后,大家才发现这句话有语病。若一亿的国民全死光了,日本这国家还存在吗?假使日本人全部阵亡,日本这国家还存在在这世上吗?这句话有问题吧?高级军官选择了日本全灭这条路,是因为没有胜算,所以企图拖国民一起自杀——不是全家自杀,而是举国自杀。如果是场保家卫国的战役,就不该跑出那种口号。命令日本国民『去死』算什么?!」八木吼道,「而且我们没人察觉到其中的愚蠢之处。『一亿玉碎』是句骇人的话。因为那句口号,真的出现了一堆想死的人。」
裕一心想,如果我们几人被送到战争当中,大概会忙得不可开交吧。
「光听几句口号,就能了解那场战争的真面目。『一亿火球进攻』、『一亿玉碎』、『一亿总忏悔』——日本人真正的敌人并非残忍的英美联军,而是大日本帝国军。」
「但这和八木先生混黑社会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八木满意地点头,「我想拯救被愚蠢长官虐待的人。所谓任侠道,正是反叛体制。为了拯救庶民,展开孤独的抗争。」
「赞啦!八木先生!」裕一想从观众席大声喝彩。年老的黑道老大看起来更帅气了。「那,为了反叛长官,你从事哪种抗争?」
「地下赌盘老板。」
「嗯?」裕一反问,「地下赌盘老板是指开餐饮店吗(注17)?」
八木用鼻子冷笑。「你真是没见过世面。地下赌盘老板是指赌博庄家。你听好了,赛马和公营赌博是由高官吸金。而地下赌盘老板则是用更高的奖金,赔给赌客。」
裕一脑筋打结了。这和反叛长官有什么关系?
「总之,」八木坐起上半身,「我爱戴天皇陛下,但讨厌战争。你也是吧?」
「我不像八木先生那么爱戴天皇。」
「什么?」八木勃然色变地瞪着裕一,「你不爱戴陛下?」
八木眼带厉色,令裕一浑身打寒颤。感觉战争好像要开打了。裕一拼命摸索通往和平的路,却找不出打圆场的话,正惊慌失措时,感觉到的是八木这名老人心中,是否存在矛盾之处。
这时,耳边响起女人尖锐的叫声:「那里有奇怪的人!」
裕一和八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回头一看,看见四名女孩子正从剪票口出来。其中一人指着裕一他们叫道:「有两个人身穿橘色的连身服!」
「好好好,我们知道了。」其余三人安抚她,拉着她的手臂。
「相信我,我真的看见了。」女孩子不悦地话还没说完,就被朋友们带走。
八木脸上写着惊讶说:「刚才那小女孩好像看见了我们了。」
裕一也低吟道:「原来真有那种人。」
八木发出笑声,裕一暂时松了口气。一旦心情平静下来,不可思议的想法立刻冒了出来。八木参与三场战争都存活了下来,为什么还要自寻死路?明明他是救难队当中看起来最不可能自杀的人。
裕一腰上道具带中的行动电话响起,他将话筒贴上耳朵,听见了市川的声音。
「发现黄灯。我们正在车站内跟踪对方。」
裕一戴上夜视装置,望向剪票口,但被人群遮住,无法看见东口。
「现在,我们经过四号月台底下,正朝你们那边去。待会儿用无线电连络。」
「收到!」裕一挂断电话,要八木展开行动,「第三人出现。」
「好!」站在庶民这一边的正义之士起身。
裕一将耳机戴在夜视镜上,和八木两人跨过自动剪票机,看见一名年约三十八、九岁的男人身影从前方走来,身穿深蓝色夹克,下搭米白色西装裤,看起来不像劳工,但也不像上班族,给人一种从事电脑工程师或协理等用脑力工作的感觉。男人全身都在晃动,裕一将夜视镜挪到额头上,试着以内眼确认他的表情。
他看见一种异常的面貌——对方双眼圆睁,或许是因为四周的肌肉被挤过来,眉宇之间刻着一条令人害怕的明显皱纹。空洞的眼球凝视着前方,但像是对一切都视而不见。
裕一吓得腿软,觉得对方简直像行尸走肉一样。
市川和美晴从后面追上来进入视野中,耳机里听见身在远方的市川的声音。「他明明是黄灯,但看起来症状比黄灯更严重对吧?」
「是啊。」裕一和八木跑至十一号月台下和市川他们会合。
男人停下脚步,开始频频环顾四周,仿佛有人在远方呼唤他,他正在寻找声音的主人。
「谁要进去?」市川怯懦地问。他认为对方非比寻常。
「我进去好了。」裕一潜入男人体内,立刻发出尖叫。恐惧感从头顶直往脚底冒,令他吓傻了。左右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对自己投以充满敌意与憎恶的视线,窃取自己的一切想法:心中的所有念头完全被看透,无所遁逃。从斜后方听见宛如录音带缓缓转动的低沉声音:「……去死……你给我去死!」
「裕一老弟!」
裕一被人抓住手臂,拖出男人体外。愕然瞪大眼睛的自己知道,市川正盯着自己的脸。
「怎么了?」美晴问道。
裕一回过神来,但是说不出话。刚才那男人的精神未免太过异常,看不出个所以然。
「快说!」八木心急如焚,「他接近红灯了!」
对了,裕一想起来了。「刚才对这人说话的是谁?」
八木他们错愕地面面相观。
「我听见了唆使他自杀的声音!」
「你说什么?」市川环顾车站的地下道。「但是,没有那种人啊。」
裕一诧异地盯着男人。从斜后方听见的声音是什么呢?四处张望的男人,开始爬上通往月台的楼梯。
慌慌张张追在他身后的裕一下定决心,再度钻进对方体内。
「……蝼蚁鼠辈……去死……去撞电车!」
裕一再度被市川拖出男人体外时发出尖叫。
「怎么了?」
「这个人要去撞电车—有人在命令他!」
「怎么可能!」
「是真的!有看不见的人叫他『去撞电车』——」突然间,裕一想到声音的主人而寒毛直竖。「他会不会是被恶灵附身了?」
市川和美晴愕然地看了男人的侧脸一眼。行尸走肉的骇人表情,会是因为恶灵附身吗?
八木大喝一声,「胡说八道什么?这世上有幽灵吗!」
受到众人责难的视线,八木耸耸肩。「不,幽灵是有的。」
「但,要是恶灵就未免太奇怪了。」市川追着一步步走上楼梯的男人,快速地说,「我们的影响力仅止于他们本身一时闪过的念头,应该听不见声音才对。就算恶灵在他耳朵低语,结果也是一样吧?」
裕一点点头,「再说,如果他被恶灵附身,我们应该看得见。」
「毕竟我们是同类。」八木遗憾地说。
男人踩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楼梯中央的平台。
「怎么办?」美晴发出束手无策的声音,「得快点说服他才行。」
「恶灵退散!」八木试着祈祷,但男人的晃动只有愈来愈剧烈。
这时,随着轻微的震动,渐渐听见电车进入月台发出的轰隆声。四人惊讶互看的同时,男人全身瞬间变成红灯。
「糟了!」八木伸出手,但无济于事。黑道老大的右手试图抓住男人肩膀,却只是穿透对方的背部。男人开始冲上楼梯朝十一号月台奔去。
市川边跑边叫:「惨了!得使出浑身解数,否则救不了他!」
「别死!停下来!」裕一追在男人身后。他盯着男人拨开上下车乘客奔跑的背影:心想是否追得上。自己能畅行无阻地穿透行人队伍。但是,追上之后又该怎么办?
男人爬完楼梯,距离月台边缘不到两公尺。裕一的眼角余光,扫到正从铁轨上驶来的总武线长长的列车。再这样下去,他会跳下去。裕一想从背后抱住男人,却直接被吸入对方体内。
「去死!」耳边响起恐怖的命令后,裕一感觉到重量级的物体从面前扫过。狂风吹袭全身,他仿佛被风压刮走似地从男人体内滚了出来。抬眼一看,在减速中的车辆前,站着浑身僵硬的男人背影。男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死,原来是电车早到了。
四周的人投以惊讶又困扰的视线。没人对表情吓人的男人说话。
「喂,没事吧?」八木和市川跑过来,「差一点就撞上了。」
「要放心还嫌太早。」美晴泼了众人一盆冷水,「另一边铁轨上要进站的是山手线电车。」
裕一回头看另一边的十二号月台。从天花板垂下的电子显示板上告诉乘客,下一辆电车正从上一站发车。裕一慌了。列车恐怕在一分钟内会再来。
「先说服他再说。」市川说,冲向男人。「这次换我进去。」
裕一他们抽出大声公,众人开始大喊:「冷静下来!」、「别死啊!」过了十秒、二十秒。但男人依然处于红灯的状态。
「市川哥!」裕一对着无线电叫也没回应,他将手臂伸进男人体内,把市川拖出来。
「啊!」市川大叫。
「怎么了?」
市川或许是因为恐惧,嘴唇频频颤抖。「这个人的四周围了一群小人,正想挖了他的心脏。」
「小人?你在说什么?」就连美晴也大吃一惊。
「是真的!一群戴三角帽的小人,手里都拿着小刀……」
低着头的男人或许是无法忍受恐惧,失去冷静的眼神盯着自己的指尖。
「他听得见我们的劝导吗?」
「不,他什么也听不见。」
「那,我们要怎么防止他跳轨自杀?」
「得使出浑身解数,否则救不了他!」
裕一回头看铁轨,「山手线电车马上就要来了!」
「这样的话,重点是先阻止山手线电车!」
「且慢!」八木站在三人中央,「妈的!为什么我刚才都没发现?!」
八木光秃的脑袋瓜中,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我是头昏了吗?!」
「别反省了,快点说结论!」
「恶灵的真正身分是毒品!」
「毒品是指——」
「希洛苯(注18)!」
「希洛苯?」
「就是兴奋剂!这家伙因为药物中毒而看见幻觉!」
三人目瞪口呆地回头看男人。极度消瘦凹陷的脸颊、宛如死人般浑浊的眼珠。
「说不定他是精神病患者。不论是何者,都会产生同样的幻觉。」
「也就是说,他是因为药物或疾病的缘故,才听不见我们的劝导?」
「他五感麻痹了。」八木迅速盯着男人的手腕。「果然是毒品。他手腕上有注射针孔的痕迹。」
「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只能带他去医院了!」
「但是没那种时间——」市川话说到一半,吓一跳抬起头来。他看见了从新大久保方向驶来的山手线电车车灯。长长的列车已经逼近通往新宿车站的最后弯道。
男人或许是察觉到列车接近,摇摇晃晃地举步走向月台边缘。已经没办法阻止他了。距离十八层地狱,仅剩下几公尺。
裕一吓呆了,身旁拿着大声公的市川,跑向另一方,冲向站在月台中央、负责确认安全的车站人员,在他耳边大叫:「有人跳轨自杀!快阻止电车!」
车站人员的目光转动,捕捉到想跳进轨道的男人身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反射性地按下设置于铁柱上的紧急停车钮。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车站内。男人一跃而下的同时,山手线电车冲进月台,紧急刹车的巨大声响撼动整座新宿车站。男人倒卧在道碴上,面向迫近而来的列车,将脖子靠在铁轨上,这时十一节车厢的电车急驶而来,眼看就要辗断男人的头部。
现场发出一片尖叫。裕一也高声喊叫。当令人头发倒竖的尖锐金属磨擦声停止时,两个铁轮在男人正前方停住。
裕一、八木和美晴都瞪大眼睛,呆立不动了好一阵子。看见躺在铁轨上的男人宪宪奉奉地动起来,总算放松紧绷的神经。三人全身虚脱,当场蹲了下来。
「得救了吗?」
耳边传来市川的声音。他独自一人身在远方,所以看不见铁轨。裕一对他竖起大拇指。市川一脸放心地点点头。
按下紧急停车钮的车站人员冲到列车车头。月台上一片吵杂声不见平息。
裕一以尊敬的眼神迎接叹着气回来的市川。「干得漂亮!」
「哪里,」市川搔着头,一脸闷闷不乐地低头看铁轨。「这人等一下大概会很惨吧。得赔偿停止电车所造成的损失。」
「这是他自作自受。谁叫他要碰毒品。」八木无情地说。
裕一拿出行动电话,看了液晶荧幕一眼,抢救人数增加变成「3」了。
4
到了午夜时分,救难队的四名成员闲得发慌。最后一班电车发车后,新宿车站空无一人,即使走到日本最大的闹区歌舞伎町,也只有稀疏的人影。裕一想起今天是星期日。熄灯的街头上只看得见餐饮店员正在关店,下班回家的特种行业小姐以及无处可去的年轻人被打烊的速食店赶出来。
裕一想喘口气。体力没有问题,但若处于像刚才那种紧张状态之下,要保持气势不太容易。
唯一规规矩矩戴着夜视镜的市川,在通往KOMA剧场的转角处停下脚步。「我从刚才就很在意,那些表情可怕的小兄弟,全都是绿灯。」
三名像帮派分子的人从裕一身旁走过。透过夜视镜一看,三人果然如市川所说,身影都微微晃动着。
「他们大概想让自己受伤吧。」八木说,「否则就不会故意刺青或没事找人打架做坏事了。我年轻时也那样。」
「为了慎重起见,用大声公替他们加油吧?」
「别理他们。当他们对外发泄愤怒时,不用担心他们会想不开。」
裕一心想,是这样的吗?结果众人目送帮派分子离开,没对他们说话。
「让我休息一下。」美晴说,一屁股坐在路边。
八木和市川也乖乖坐下。裕一想喝罐装咖啡,但却只能空虚地看着自动贩卖机。
「然后呢?」美晴看了三个男人一眼,「我们要一直在新宿奋斗吗?」
听见美晴话中带有不满的弦外之音,市川问道:「你讨厌新宿吗?」
「因为这样很不公平啊。别的地方应该也有很多人想自杀。难道只能救新宿周遭的人吗?」
「嗯……」市川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裕一坐在美晴身旁说:「你挺热心的欸。」
美晴抽出粉红色大声公,轻轻敲打手心。「别人按照自己的话做,感觉很爽快。」
「但是,我们只能将新宿当成据点吧?」市川说,「这是效率的问题。比起待在其他地方,待在人多的新宿能够救更多人。」
裕一发现,市川说话总是具有科学性,当他推断企图自杀者的估计人数时也是如此。虽然他个头矮小,看起来又懦弱,但说不定最靠得住。
「我倒是担心速度问题。」市川接着说,「都已经第三天早上了,我们才救了三个人。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在四十九天内救一百个人。」
「别担心!」耳边响起八木浑厚的声音,「就快到大丰收的时候了。」
「这话怎么说?」
「交通尖峰期。新宿车站到了星期一早上,满满都是人。」
八木说的没错。裕一他们到这世上的第三天是星期一,时间一过七点,新宿车站的人潮眼看愈来愈多,再过半小时,数条电车行驶的地下中央大厅便会拥挤不堪。
四名救难队员为了发现更多企图自杀的人,于是决定单独行动,分别至东、西、南的各个剪票口,分散在站内各处,进入监视状态。
裕一布署在连结京王线和JR的地下道。令人联想到隧道的狭窄走道无立锥之地,上下车的乘客从前后左右紧贴着身体,在人阵中缓缓前进。整条走道看起来像是将上班族途往职场的巨大输送带。
裕一戴上夜视镜站在人潮中央。微微低头蹙眉的人们不停地穿透自己的身体而去。裕一发现到,经过他人内心时的不适感会因人而有微妙的差异。
「有许多亮绿灯的人。」无线电传来位在南口的市川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是坐五望六的人。」
「会不会是担心老后的生活?」裕一听见在东口的八木声音。
「不晓得。」说完,市川像是吓了一跳地补充:「如果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就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我们是所谓的团块时代(注19)。」
「全学联(注20)存活下来的吗?」黑道老大不悦地说,「够了,呵呵呵。」
快八点时,裕一总算发现了第四名抢救对象。「发现黄灯。从京王线朝JR车站内走来。」
「等等!我马上过去。」八木说,「哎呀,不行。」他马上改口,「这里也发现了。这么一来,我们分成两组人马吧。」
「不行、不行不行!」美晴在无电线中插进来,「西口也发现黄灯。」
「这里也是。」市川接着说,「怎么办?同时发现了四个人。赚人数是很好,但是就得一对一了。」
裕一将夜视镜挪回前方。人群中,有一名全身轮廓晃动,看似团块世代的五十八、九岁男人慢慢走过来。凸出的小腹符合他年纪。身上的黑衬衫有些零乱。
「锁定其中一人?」美晴问道。
「不,不能放弃其余三人。没办法。每个人盯一个。别跟丢了唷!」
「一个人上吗?」美晴似乎很紧张。
在裕一监视下的男人走到面前来。裕一摊开双手,以迎接对方的姿势附身其上。
内心重叠的那一瞬间,裕一听见了沉闷的呻吟声。他下意识地从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喘息声。往前走一步,竟需耗费大量的意志力。一步步慢慢地接近职场。
……公司是,地狱……
「唔!」裕一将头探出男人体外换口气。强烈的压迫感是至今未曾体验过的。只知道男人不想去公司,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裕一为了找出劝导男人的材料,再度进入他体内。
……我不想去……公司是……地狱……公司是地狱……不去地狱不行……我不想去……
这个强迫性的意念,以重如铅球的分量占据思绪的中心。裕一离开男人的意识,将注意力灌注在身体的感觉上。每当脚向前跨出一步,全身的肌肉就紧绷不已。或许是受到精神状态的影响,男人的腰腿变成了生锈的机器人。
从无线电传来另一个痛苦的声音。裕一感到意外,对着无线麦克风呼喊:「八木先生,你怎么了?」
「不行,我应付不了!」惊人的是,黑道老大语带哭腔地回应:「拜托支援!大家过来!我救不了这家伙:」
然而市川和美晴却同时拒绝。
「我也抽不出身!」
「黑道老大别依赖人!」
「别见死不救!」年迈的黑道老大的声音中带着哀求,「救救这家伙!」
八木究竟找到了怎么样的人呢?裕一立刻想出善后方法,对着无线电说:「市川哥和美晴姐应付的是怎样的人?上班族吗?」
「是的。」
「我这边的好像是粉领族。」
「那么,这样吧。我们先跟到对方公司,然后回来支援八木先生。我想他们在公司的时候不会自杀。」
「好主意!」市川同意道,「到了职场,先确认名字和部门。」
「啊,是啊。」
「怎样都好,反正快点来就是了!」身为黑道老大的幽灵说,声音当中甚至可以感觉到怨恨。
裕一负责的抢救对象,是一名总公司位于新桥的大型家电用品厂商员工。裕一附身在对方身上,混入上班的员工中进入大楼。无论是铺着地砖的长廊或电梯里,全都挤得犹如通勤电车。
男人的职场位于七楼。各部门以屏门隔开的宽敞空间中,并排着无数张办公桌。抢救对象一从走廊通过玻璃门,马上坐在报纸架旁的桌子前。
安然抵达公司令裕一松了一口气,跑出男人体外。回想从新宿车站到这里,一路上每走一步就会感到精神上的痛苦,裕一就觉得抵达公司是一件奇迹。他兴趣盎然地环顾家电用品厂商的楼层。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名为「公司」的地方:每一名求职者都想进的大企业。
「早安。」来上班的年轻员工坐在抢救对象身旁,粗鲁而形式化地打招呼。
男人对此没有说什么。
裕一心想,两人大概感情不佳吧,他挪下额头上的夜视镜,男人全身还是亮黄灯。裕一犹豫了,丢下这个人走好吗?通勤路上,裕一一直监视男人的内心世界,他脑中尽是不想去公司的念头,其他思绪完全停摆。
然而,必须去支援八木。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是从无线电中传来八木惊慌失措的模样看来,应该是紧急事态没错。
裕一环顾抢救对象的桌面。一叠文件的缝隙间,有一盒打开的名片盒。男人名叫「前岛照夫」,头衔是「新产品行销事业部 主任」。裕一将这些资料抄写在万用手册上,打算离去,但听见椅子嘎嘎的声响而停下脚步。
前岛站起身来,垂着肩膀举步前进。裕一追在上班族身后,他打算去哪里呢?
前岛前往的是隔着电梯另一头的厕所。他经过正在小解的同事身后,进入隔间。裕一谨守生前的礼仪,让前岛独自进入。裕一听见内侧上锁的声音,这才想到前岛系着领带,让他独处会有危险。
裕一将双手搭在门板上,撑起身体,一跳进隔间里,马上看见前岛坐在马桶上,一脸苦闷的表情。裕一看见他那苦闷的表情,确信他有相当严重的便秘。但是,当裕一想从中年男子的下半身移开视线,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前岛仍穿着裤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裕一仔细端详他的脸,眼看着年近花甲的男人表情渐渐扭曲变形,泪水开始从紧闭的眼皮间流下。
裕一意想不到地盯着哭泣的上班族。前岛努力不哭出声,任由鼻水横流,张大嘴巴反复呼吸。他压低音量哭泣,以免被隔间外的同事察觉。他默默不停流泪的模样,令裕一觉得自己仿佛在看无声电影。
裕一回过神来,进入前岛体内,立刻听见男人嚎啕大哭。好痛苦,明明这么痛苦,居然还能无声地哭,实在令人惊讶。然而无论裕一怎么找前岛精神上痛苦的原因,却只能震慑于排山倒海而至的悲哀,找不到答案。
他的情况是不是相当危险?若真如此,就不能回去支援八木了。裕一跑出男人体外使用夜视镜,令人意外的是,前岛身体的晃动情形比上班时稍微减缓了。难道是借由哭泣,减轻了心理负担?
裕一眺望体重八十公斤左右的上班族身体,心想,这个人还活着。忍人之所难忍,拼命地活着。
请你在傍晚之前别死。
裕一悄悄对孤立无援,面对人生这场硬战的上班族说。
我们一定会救你。
裕一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觉到身为幽灵救难队员的严尊。无论如何都得救这个人。
前岛停止哭泣,整理衬衫下摆站了起来。走出隔间之前,他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拿出眼药水滴进双眼。他大概每天早上都这么做吧。
裕一走出隔间,在电梯前和前岛分开,然后前往支援八木。
5
因为抢救对象一直站在车站月台上,黑道老大被困在上野车站内。八木脑海中不时浮现前一晚上班族跃下铁轨自杀未遂的画面,明明是幽灵,却像是吓得掉了魂似的。裕一赶到现场时,市川和美晴已经到了。
「就是这个人。」
市川指着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年纪不到四十,个头不矮,身材消瘦,穿着灰色衬衫,五官端正,但没有生气的眼神道出了他的极度疲惫。他无力地坐在交通尖峰期即将过去的上野车站第二月台上,眺望电车往来的模样看来,不难想像他心里在想什么。
「详细情形如何?」裕一问其余三人,「监视过这个人的内心世界了吗?」
于是八木肩膀抖动了一下,眼神惴惴不安地望向裕一。黑道老大胆怯,也是一副罕见的景象。
「我们监视过了。」市川代为回答,「有点奇怪。能不能请你也进入他体内看看?」
「好。」裕一应道,进入身材高挑的男人体内。经过皮肤不舒服的感觉后过一阵子,看见了男人的精神状态。裕一因为受到猛烈的压迫感侵袭,而打了个哆嗦。令人无法想像的强烈绝望,简直像一颗沉重的铅球占据了大脑——
裕一大吃一惊,马上跑出男人体外。抢救对象的内心,和刚才监视过的前岛一模一样。在这之前的抢救行动中,企图自杀者内心的触感各有不同。人有各式各样的烦恼。但是这一次,两个人的苦恼性质分毫不差。
市川问蹙眉的裕一:「你的抢救对象也这样吗?」
「是的。」
「我和美晴小姐抢救的对象也和这个人的心情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像这样——」市川边做棒球的投球动作,边解释:「无论想做什么、思考什么,都会受到大联盟魔球训练松紧带(注21)所束缚,身体动弹不得。」
裕一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出主角个性顽强的棒球动画。
「你说的没错。我负责救的人也是那种感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美晴也一脸诧异的表情。
这时,一直沉默的八木开口说:「这些家伙全都会死!」
「你说什么?」裕一惊讶地反问。
「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白费。他们一定会死。」
「请等一下。为什么你能这样一口断定呢?」
八木以充满恐惧的眼神,缓缓扫视众人。「因为他们跟我一样。」
其余三人交相看着八木和抢救对象。「一样?」
「思。我在死之前,也被和他们相同的悲哀缠身。就像比对前科者的指纹一样,完全一致。他们逃不掉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一定会死。」
八木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死神的细语。裕一毛骨悚然地说:「但是,一模一样未免太奇怪了。想自杀的动机应该会因人而异。」
「这不是动机的问题。该怎么说才好,是绝望感。」
裕一心想,他指的是铅球吧。「对什么绝望呢?」
「整个人生。不光是对过去,也对现在和未来绝望。受到过去一文不值的人生所折磨,感叹束手无策的现在,对未来感到绝望。」
「简直像是绝望的金太郎糖(注22)。」美晴说道。
「别开玩笑!」八木回嘴道,但失去平常的气势。
「这对我们而言是一大挑战。」市川抬头看八木,委婉地说。「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必须救这个人。如果失败,其余三人也都会死。八木先生大概也很痛苦,但是我们齐心合力地努力看看吧。」
裕一终于了解胆怯的黑道老大的心情。八木生前和眼前的男人一样,被绝望逼上绝路。如果找到救他们的方法,八木就用不着死了。这正是令人痛心的一击。裕一不由得心想,接下来抢救对象最好别出现考生。
未脱学生模样的上班族从长椅上起身。裕一看了月台的电子显示板一眼,跑马灯打出「电车即将进站」。众人感到一阵紧张。市川抽出大声公,朝紧急停车钮跑了起来。有别的乘客在那里等待电车进站。市川大概想以和前一晚相同的作战方式,处理紧急事态吧。
裕一戴上夜视镜,确认男人身影晃动的情形尚处于接近红灯的状态。即使山手线电车驶进月台,男人的状态依然没改变。救难队的所有人暂时放心,随男人搭上电车。
「我们需要线索。」市川说,「就算监视他的内心,也只有一片漆黑,什么也没办法知道。」
八木只说了一句「是啊」。
市川面露困惑之色。美晴像是事不关己,把市川的话当耳边风。裕一心想,该轮到自己出场了。「八木先生。」
「什么事?」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们,你去世时的事呢?你们处于相同的精神状态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黑道老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裕一畏缩了一下,没想到八木竟以冷静的口吻说:「好吧。看来诉说活过动荡不安的昭和时代,一名黑道老大临终情形的时候终于到了。」
这段开场白虽然讨厌,却引发众人的期待。裕一他们趋身向前。
「壮烈的临终。你们要注意听!」
「是!」三人说。
八木压低音量,娓娓道出自己的晚年。
时间是一九七八年,「笑福亭鹤光」在日本全国亮相的时期。
八木回到算是出生故乡的札幌。二战结束后,八木到东京从头来过,开始从事赌博这一行,所到之处都卷入黑道派系的地盘之争,对于伙伴一一死去心生畏惧,最后于昭和三十八年从广岛离开了本州。
当时的北海道,刚有关东一带的第一大帮派进入。八木投入该帮派旗下,率领三名小弟,组成「八木组」。若以正派的圈子比拟,八木组处于大企业承包商的承包商的立场,是个风一吹就倒的弱小团体,但所幸八木原本做事就小心谨慎,看在旁人眼里却是胆小的个性。他以地下赌盘这一行,获得安稳的生活。上了年纪时,手下的年轻人增至十余人,退隐后如何将位子传给后人成了他唯一关心的事。
但就在此时,警方大举取缔开地下赌盘的行为,十名手下全部跑到别墅,只有八木一人留在组办公室,组长兼倒茶。原本八木也该接受司法审判,但是先前被逮捕的二号人物面对警方严厉的询问时说:「一切都是在组长的指示下干的。才怪!其实我是开玩笑的啦!」他一味装傻地彻底保护八木。
然而这对年迈的侠客却是一项酷刑,令他晚节不保,也没脸见其他手下。他虽然自我安慰,变得胆小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但却无法消除盘踞内心的悲哀和寂寥,突然觉得从前的人生罪孽深重。
偏偏这时全身开始不舒服,又是头痛、又是心悸、又是胸痛。但是去医院,即使医生用听诊器抵在他刺着狮子、牡丹的背部,也找不出他身体不舒服的原因。于是医生没有下诊断,只说:「你不用担心。这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下一位请进。」
八木到了这个地步,清楚地预感人生即将落幕。是癌症。医生之所以束手无策,肯定是因为癌症末期了。
不可能是癌症与确信是癌症的心情,在八木心中交相征伐。八木走进十年不曾光临的书店,怕得要命地偷瞄实用书的书柜。《癌的症状ABC》、《战胜癌症》、《治癌最前线》、《发现癌症末期后》、《癌症末期的医疗方式》、《如何写遗书》——每一本书都吓得他不敢翻开。
他担心自己是否真的得了癌症,最后连身心都无法运作。他食欲减低、夜不成眠,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猛一回神,「老丑」这两个字跃入眼帘。自己的人生白活了,既不会留名青史,也没有成就一番丰功伟业。长达六十八年的人生,想来只是白忙一场。
纵然想寻求安慰,又不能让一路吃尽苦头的妻子和两名小妾难过哭泣,于是只好自己亲手替这个坏事做尽的人生画下句点。
过年后,迎接六十八岁生日的当天夜里,八木在空无一人的组办公室里独自潸然泪下,拿出事先藏在妾宅冰箱里的手枪,将枪口对准太阳穴,吸吐三次之后,扣下扳机。眼前变成一片殷红。感觉两颗眼球因为一股强大力道而翻转过来。有种从椅子上滑落时的双手无力感。然而,当他手指使力想再次起身时,不知为何竟攀爬在悬崖峭壁上。
其余三人听八木说完,久久无法言语。
一股无以言喻的冲击向裕一袭来。他心想,自己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大的打击?裕一旋即想到原因,因为他知道了八木这名现在成为自己重要伙伴的老人,是如何面临死亡。身旁的市川替裕一说出浮现他脑海的话。
「我们失去了重要的人。」
八木低声问:「你们是在替我的死哀悼?」
「是的。」裕一垂下头,「请节哀顺变。」
八木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美晴咕哝了一句:「你做了蠢事。」
「你说什么?!」
「我们在场四人,全都做了蠢事。」
裕一他们彼此互看。大家都已经死了。变成幽灵的现在,是无法和这世上的人相互接触的游魂。
市川客气地说:「能不能别再责备已死之人,或接下来想自杀的人?」
「这样的话,是不是只有已死之人该后悔呢?」
市川陷入沉默。
裕一也垂下视线,试图将痛苦的记忆逐出脑海。绳索勒紧脖子的那一瞬间——当时,自己已经后悔了。剧烈的痛楚集中在脖子以上,令他痛苦挣扎,但为时已晚。唯有生命轻易地从垂吊在树干上的肉体消逝。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事到如今,再怎么懊悔也无济于事。
裕一将视线拉回坐在电车座位上的抢救对象;一名高个儿上班族。他打算去哪?从他黯淡无光的瞳乱呻,仿佛看见了绝望。
不能让这个人死。
如此心想的裕一发现到,自己从未亲临人死的现场。拯救一百人的过程中,大概迟早会过上失败的时候,人失去生命的事态将会发生在大家面前吗?
「我了解八木先生的经历了。」市川回到先前的话题,「但是,我们仍不清楚,这个人为什么会和八木先生处于相同的精神状态下。」
「这家伙该不会也是地下赌盘老板吧?」
「但是其余三人发现的抢救对象,也处于相同的精神状态下。」
「上班族和赌徒,大概都身处在相同的世界里吧。」八木用手打断想说什么的市川,继续说道:「回想自己,我想起了一件事,这家伙现在处于无法思考任何事的状态。就算我们进入他体内,也是束手无策。只好见招拆招了。」
抢救对象坐电车绕了山手线一圈,然后在高田马场车站下车,改搭西武线。裕一趁男人取出月票时,紧贴在他手边,查出了他的姓名和年龄。名字以片假名表示「ウチムラコウヘイ 38岁」,裕一擅自填上「内村浩平」这四个汉字。
内村在杉并区的车站下车,走进步行五分钟距离的一栋九层楼公寓:看来似乎是他家。一看信箱,果然写着「内村」。建筑物虽大,住户却不多。
「这栋公寓看起来价钱不便宜。」市川说道。
四人小心翼翼地通过自动上锁的大门或电梯等可能被关起来的关卡,进入内村位于顶楼的家:格局大概是三房两厅。没人欢迎主人回家,宽阔的室内悄然无声。
「看起来很适合居住。」八木偏着头。
无故跷班的上班族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脸茫然地盯着空中。
市川说「打扰一下」,进入男人体内,马上跑了出来。「心情好像稍微放松了,但完全不清楚详情。」
「屋内会不会有线索?」
听见八木这句话,裕一他们决定到室内四处找找看。因为无法开桌子抽屉,所以只好依序检查摆放的物品。
正当裕一心想该从哪里下手时,美晴说:「这个人应该不寂寞。毕竟他结婚了。再说,从他和他太太交往至今才四年,两人的爱情没有降温。夫妇是顶客族,也就是Double Income No Kids,指的是双薪没小孩。收入非常高,开的是外国轿车。学生时代打篮球锻链身体。毕业于东京都内的一流私立大学。」
三个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美晴。
裕一只好甘于扮演记录者。「怎么做才能像你那样,了解得那么彻底?」
「你们没发现客厅的入口处有相框吗?」
受到美晴指摘,他们走向电视柜,上头有一张照片。照片中是内村和一名小他五岁左右的女人的并肩合照。
「看两人的表情,」美晴再度开口说话,「就知道那是他们刚开始交往。他没有搂对方的肩,而且动作有点僵硬对吧?照片上的日期是四年前。仔细看背景,有一群人身穿篮球队制服,在像体育馆的建筑物前面。他们的手上拿着印有大学名称,像是锦旗的东西。回母校加油一定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照片中的内村握在手中的,确实是名私立大学的三角锦旗。
「那你怎么知道他和他太太的爱情没有降温?」
「照片旁边放着两张电影票。他们打算夫妻俩一起去看。」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小孩?」
「屋里看不见玩具,阳台的晒衣竿上也没有小孩子的衣服。」
裕一看了东南方阳光照进来的窗外一看,果然如同美晴所说。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夫妇都在工作,收入高,而且开的是外国轿车呢?」
「看住处就一目了然了。再说,衣柜前面有洗衣店刚送回来的女性衬衫对吧?只有女人会穿那种衣服工作。至于车嘛,这人开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镶有外国轿车厂商标志的钥匙。也就是说,这人——」美晴喘口气后说:「和我们第一个救的小杉先生正好相反,处于优渥的环境。」
「但他却想自杀?」市川有些错愕地看了内村一眼。「我愈来愈胡涂了。」
「菁英分子是不是反而抗压性低呢?」八木问。
「我再进入他体内一次看看。」
裕一戴上无线电,试着让自己的身体与内村重叠,但却扑了个空。内村迅速站起来,从四人眼前经过,走向丢在地上的皮革公事包。
内村在游魂们的注视下,拿出CD随身听和厚厚的万用手册。他将耳机戴到头上,播放音乐,摊开手册坐在地上。看来他似乎恢复精神想听音乐了。他的精神状态会不会逐渐好转呢?
裕一抱着一丝希望,进入他体内。充斥耳中的是歌剧庄重的音乐。在管弦乐的伴奏下,男高音引吭高歌。与他的歌声重叠,裕一总算听见了内村心中的自言自语。
……公司……麻烦……给公司添麻烦……
裕一监视他的内心世界,心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要怎么对付那家伙呢……写下一肚子的怨气吗……不,还是算了……
当男人如此心想时,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的脸庞在他心中忽隐忽现。接着出现的是,照片中那名像是他妻子的女人。
……智美,我很抱歉事情变成这样……请原谅我……
裕一猛然惊觉,内村在思考遗书的内容。
他赶紧跑出男人体外,戴着夜视镜的市川叫道:「变红灯了!」
「知道什么了吗?」八木问裕一。
「我只知道他想写遗书!」
「既然这样,待会儿再调查他的自杀动机!总之不能让他死!」
所有救难队员抽出大声公,对着坐着的抢救对象,四对一集中炮火,但是深吸一口气之后,四人一起停止动作。
「他戴着耳机。」市川说,「这样他会不会听不见?」
「你们试着叫看看。」裕一说,回到内村体内。但八木他们的叫声,被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帕华洛帝的激昂歌声所掩盖。
「声音太小了!」裕一对着无线麦克风说,「多用肚子呼吸!」
「没办法更大声了!」耳边传来市川不争气的声音。他的嗓子已经叫哑了。
裕一想支援三人,滚出男人体外。在此同时,内村站了起来。原本大声叫喊的八木他们闭上嘴巴,追着抢救对象跑。
内村将厨房的流理台当桌子用,以潦草的字迹在万用手册上写遗书。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智美,请你原谅我。」
然后内村将瓦斯开关转到最大,拔掉瓦斯管,随着「咻」的声音,室内开始充满异臭。内村卧倒在地,彻底放弃了人生。
裕一俯看脚边的上班族,茫然伫立。不管怎么叫,他都听不见。已经没有办法救他了,这个人将听着最爱的歌剧,渐渐瓦斯中毒死去。
但是市川以分外轻松的语调说:「这下他得救了。」
「你说什么?」
众人的视线聚集在市川身上,他得意洋洋地解释道:「我在死前调查过。这里是东京对吧?用都市瓦斯是死不了的。因为瓦斯气体中不含引发中毒的物质。」
八木叹气,「够了,真是吓死人了。」
「倒是现在或许是探索他内心的好机会。这个人的思绪在动。」
救难队员们将目光拉回仰躺的内村身上。他咬着嘴唇,眼泪从闭上的眼皮缝间渗出。他第一次露出情绪上的变化。
裕一躺下进入内村体内。现在他己做好准备让人生画下句点,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悲伤,化成了具体的模样呈现。内村一心在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裕一拼凑陆续浮现的思绪碎片,追寻这名男子的生活情形。
内村生长于中产阶级家庭。读书、运动都很拿手,懂得适度玩乐。透过父亲的关系,进入大型广告代理公司,领着令人艳羡的高薪。入社会时是泡沫经济的颠峰时期,应该有个美好未来。但是,迎合世俗的职场,受到社会上宴饮寻乐的直接影响,大家都脱序演出。隶属部门的迎新联欢会。绝对服从上级的合群态度。备受屈辱的宴席。因为「一口干」的鼓噪声,而将倒进寿司桶的啤酒灌进喉咙。一名同期进公司叫做岸田的男人,提议表演下流的余兴节目,说是要裸体跳舞后用火烧阴毛。内村当真傻眼。有必要奉承资深员工到这种地步吗?但是,身旁的上司矶川却命令内村:「你也上!」内村明明已经喝醉了,但仍有所犹豫。在场也有许多女员工。岸田看着自己的视线中带着轻蔑,仿佛在说:你连裸体跳舞的勇气都没有吗?他从进公司研习时开始,不知为何就对自己表现出敌意。两人有着一样的学历、一样的身高、一样端正的五官。矶川从座位入口拿来皮鞋,嘻皮笑脸地说:「快点跳!上司的命令。」当内村困惑不已,怀疑上司是否在开玩笑时,上司用皮鞋在头顶一阵乱敲。内村假装喝得烂醉,卑微地笑着,但在全场的人面前,而且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敲头,震惊得险些掉下泪来。矶川敲了又敲,手劲愈来愈重。他是来真的了。「你打算违抗我的命令吗?照我的话去做!」被迫做不想做的事,是成为社会人的必经过程。服从。内村只好站起来。他被岸田拉着手臂,站到座位内侧台上。岸田一面唱歌,一面宽衣解带。内村杵在那儿寻找脱身方法。岸田脱到剩下内裤,一面唱着轻佻的歌,一面动手脱内村的衣服。他无法拒绝,因为台下闪着矶川的目光。上半身被脱光后,岸田伸手抓他裤裆,顺势连内裤一并扯下。他来不及遮掩,比岸田更早一丝不挂,落得在二十多名同事前曝露性器官的下场。女员工们发出尖叫和欢呼声。其中也有人露出厌恶和轻视的眼神。内村酒意急速清醒,但他拼命演戏,让自己看来像是烂醉如泥。
我做这种事情全是因为酒精作祟。
他对着大家面露笑容。
真正的我,是更正经、有自尊心的一名社会人。
为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裸体跳舞结束,内村穿上衣服回到座位,矶川眯起眼睛说:「干得好!这样你就是我团队中的一员了。」如果当时一拳往矶川脸上揍下去就好了。然而,他做不到。遍体鳞伤的自尊心鲠在咽喉深处,连开口说话都没办法。
内村从宿醉未醒的隔天起,开始连夜招待广告主。每次都被当成戏耍的猴子。这就是日本人的社会。大人的社会中,如果自己不当小丑,满足对方卑劣的欲望,就无法接单。大企业干部冠冕堂皇的头衔背后隐藏着下流性格,为了拢络他们就得提供美酒、美食,时而奉上美女。上司矶川是名优秀的企业人,在打从心底鄙视招待对象的同时,还能以三寸不烂之舌随心所欲操纵对方。内村认为自己办不到。自己无法适应这个业界,但又不能提出辞呈。因为他对自己靠父亲的关系进入公司感到亏欠。而且,若是失去公司的后盾,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宴饮寻乐的时代在没人懂得反省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内村因为人事异动,逃离了矶川的手掌心,但是和同期的岸田之间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差距。岸田完全染上了公司的习气。他是个无情对待下包业者,也能面不改色向客户下跪道歉的卑鄙家伙,又是个妄自尊大、傲慢无礼,不把人当人看的人渣。当岸田平步青云,变成自己的顶头上司时,内村对公司深感失望。让这种人升官的人事体系简直有问题。但是转念一想,内村也想在工作上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只要堂堂正正面对他就好了。然而岸田却超乎他的想像,是个超级虐待狂。负责五家企业的广告策略。网罗各种媒体,同步进行的宣传活动。除了奴役属下,还是奴役属下。受到人事精减的冲击,工作量不断增加。假日加班、无偿加班是理所当然的事。数百页的企画书怎么写也写不完。设计师、广告文案、印刷业者、影像题材的发包对象接连出问题。举办活动、分歧的广告理念、时间紧凑,未有结论就不得不先行推动的日程表。每周加班四十小时也赶不上进度。工作压力大到睡不着。忙得不可开交时,还是会忘记非做不可的事。冷汗直流。到公司内的诊所打点滴。光是想起未处理的案件,心里就发毛。他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自己输了。好想睡觉。睡着就输了。输了也无妨,就是想睡觉。走错方向的人生。败北。这下终于能入睡了。这下,能够好好地睡……
……不,不能睡。不能这样睡。为什么?现在比起置身瓦斯当中,好像有别的事该做。然而,究竟该做什么才好?
「向公司请假!请假!」
八木他们放声大叫。内村听的歌剧终于快唱完了。怎能错失这个好机会引所有救难队员扯开嗓门叫道:
「站起来!开瓦斯死不了!别写遗书,写请假单!你没有必要拼命工作!」
持续监视内心世界的裕一,希望内村的心境有所改变。他会不会开始意识到,除了寻死之外,还有别的选项?
内村因为一屋子的异臭而咳嗽不止,压抑身体的不适起身。开瓦斯死不了?持续吸了这么久的瓦斯,却没有丧失意识,这点无论怎么想都很诡异。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流理台,关上瓦斯开关。从耳朵拿下耳机,空无一人的室内依旧悄然无声。他想到沙发上坐下,缓缓地坐下来,试着重新思考自己置身的处境。
八木看着面向客厅的内村说:「这样很好。」
「你也稍微想想太太的事嘛。」美晴劝告道。
内村将身体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不可思议的是,至今从未有过的积极想法一一浮现。和妻子一起去旅行吧,当天来回也好。问题是工作,如果现在硬要请假,免不了会被指责不负责任。究竟该如何是好?他一面思考善后方法,一面将手伸进口袋拿出香烟。
裕一对其余三人说:「看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持续替内村加油打气的八木和美晴松了一口气,唯独市川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盯着抢救对象。
「市川哥,你怎么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市川话说到一半,立刻睁大眼睛叫道:「不能抽烟!」
美晴将目光转向衔着香烟的内村。「为什么?」
八木笑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担心他会得肺癌啊?」
「不是!要是在充满瓦斯的房内点火的话——」
众人大吃一惊。裕一的背脊爬过一阵凉意。他透过正在监视的身体,感觉到内村用拇指打开了打火机盖子。这样下去会炸死自己。
八木他们一起高声叫道:「别抽烟!禁烟!抽烟的话你会死!」
但是为时已晚。在这个念头出现在内村意识之前,启动了打火机的点火装置。
「喀嚓」一声,打火石前端弹出的火星,炸开来吞噬掉内村。在撼动整间房子的巨大声响中,内村正面承受灼热的爆炸气流,连人带沙发被扫倒。燃烧起来的大量瓦斯在一瞬间将窗帘化为灰烬,变成巨大的气压将窗框刮至屋外。
监视着所有冲击力道的裕一,在内村体内失去意识,直到被八木一把拖出来才转醒。
「喂,醒一醒!」
恢复意识的裕一因剧痛而喘息。「好热!」
「你这样还算幽灵吗?看你那什么德性?!」
被八木臭骂一顿,裕一回过神来。眼前的一片景象是瓦斯爆炸的现场。所有小东西七零八落,地上、墙上、整间屋子里布满了乌漆抹黑的煤炭,到处窜起火焰。
裕一透过黑烟回头看抢救对象。内村倒在玻璃碎裂一地的玻璃茶几旁。身上的衣服因为爆炸气流而撕裂,露出内衣裤。遭火焚烧的脸和手,已经起了一片水泡。
市川一个箭步冲过去,确认他的呼吸后叫道:「他还活着!」
「送他去医院!」
美晴想抱起内村,但纤细的双臂却穿透对方的身体。美晴泫然欲泣。「怎么送他去嘛!这个人会死掉!」
八木和市川双眼充血地扫视四周,试图找出生路。裕一举步朝阳台跑去。被炸飞的窗框,靠在晒衣竿上。这里是九楼。但是,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也不会死。裕一纵身跃上阳台围墙,抓住与隔壁邻居之间的隔板,身在半空中地将腿伸长,跨到隔壁人家的阳台。往室内看进去,打开的落地窗对面,站着一名四十多岁的家庭主妇,一脸惊魂未定。她似乎是被爆炸声给吓呆了。
「瓦斯爆炸!」裕一拿大声公对着邻居耳朵,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有人受伤!叫救护车!然后叫消防车!报案后,找管理员打开隔壁房间大门!」
「瓦斯爆炸了!一定有人受伤!得叫救护车才行。」家庭主妇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跑向电话。「也打给消防车和管理员吧!」
报案后才八分钟,消防车、救护车以及警车都响着警笛声赶往现场。
受灾户和公寓管理员,以及隔壁的家庭主妇在发生爆炸的九楼房里等候。打一一九报案的家庭主妇,其冷静沉着的行动令人惊讶。她和管理员一起冲进爆炸现场,马上像是被鬼附身似地拿起走廊上的灭火器,依序熄灭室内闷烧的火焰。
消防员们确认完是否有残余火苗后,调查爆炸原因。从瓦斯炉的状态、受灾户的位置和现场留下了写在烧剩下的万用手册上,看似遗书的内容,推测是企图开瓦斯自杀所引发的爆炸事故。
警官得知这起事故并非意外,开始行动。若是故意泄漏瓦斯,即使目的是自杀,似乎也构成犯罪。裕一他们很担心,进入调查人员体内搜集资讯。看来内村会以刑法犯的身分留下前科纪录,但只需服缓刑而不用坐牢。幸好在裕一他们的劝导之下,及早关掉瓦斯。不过,刑警们也不确定民事的损害赔偿金额会是多少。
救护人员对内村进行应急处置后,将他抬出屋外。当然,裕一他们也一起坐上了救护车。车内坐着内村、救护人员和四个游魂,拥挤不堪。
内村躺在担架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头部和双臂覆盖着泡过水的纱布。裕一进入救护人员体内,探查内村的情况。
受伤部位是颜面和上肢,二度灼伤面积百分之十五,呼吸道灼伤可能性低。
裕一从一堆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间,听见「痊愈要一个月」的观察结果,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内村送进综合医院后,医师好像也做出同样的诊断。八木在急诊室里,看着正在接受治疗的内村说:「这下灼伤应该能暂时放心了吧。」
「剩下的就是心理问题了。」裕一应道。
「你进去监视看看!」
裕一进入躺在病床上的内村体内,头部和双臂感到灼热的疼痛。
「好痛!」裕一不禁叫出声,立刻跑出体外。「他现在一心在忍痛,无法思考别的事。」
「怎么办?」八木看着众人。
「还有三名抢救对象。」市川说。
「留在公司里的家伙吗?」
「是。事后再来看内村吧?」
「好吧。」
四人离开急诊室,走在走廊上前往医院门口,在不肯打开的自动门前等人经过。无法穿透物体的幽灵,这种时候很不方便。
玻璃门对面有一辆计程车停下,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冲了过来。
「她……」裕一说。她是在照片上看过的人。「不是内村太太吗?」
内村智美好像是从公司赶过来的。她留着一头短发,身穿淡蓝色衬衫,表情僵硬的脸上明明化了妆,却看得出她脸色苍白。
美晴等智美从自动门进来,迅速附上她的身。智美快步跑向护理站,询问丈夫在哪里。美晴离开她身体,向大家报告:「消防署通知她丈夫自杀未遂。她大受打击,拼命想否定这事实。现在心里一团乱。」
三个大男人虽然手里拿着大声公,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智美举步走向急诊室。一到走廊上,门口旁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袍,三十多岁的医师。
「你是内村浩平先生的家属吗?」医师问道。
智美停下脚步回答:「是,我是他太太。」
「你先生仍在治疗中。能不能请你暂时在这里稍候呢?」
「他的情形怎么样?」
「灼伤的情形你不用担心。医师诊断过一个月就能痊愈。」
智美脸上稍露宽慰之色。
「请坐。」医师请她坐在长椅上,「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本院的精神科医师,敝姓关根。」
智美意外地看着关根医师。「精神科?」
守在一旁的裕一他们也互看彼此。「精神科?」
「关于内村先生的事故情形,你听说了吗?」
「嗯。」智美简短回应,像是拼命忍着眼泪。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智美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我要替你先生进行精神照护,以防止他再度企图自杀。」
不只智美吓了一跳,连裕一他们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目不转睛地盯着关根。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内村先生这几个月过着怎样的生活?」
「是。」智美照精神科医师所说,开始描述丈夫的生活情形。内容主要是工作。智美猜测,这起事件会不会是起因于半年前的人事异动中,上司换人。会不会是内村本人对于同期进公司的岸田晋升部长之职,站在指挥内村的立场感到心里不舒服呢?而且,或许因为对方从以前就是内村的死对头,或者受到人事精简的影响,总之内村非常忙于异常的工作量。这三个月几乎没时间睡觉,过着凌晨回家,准时上班的生活。
「从你的角度来看,你先生有没有哪里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他开始抱怨去上班很痛苦。情绪变得不稳定。」
「有没有出现动不动就不高兴或心神不宁的情形?」
「有。除此之外,他还变得容易动怒,有时候一脸悲伤地发呆。」
「食欲有减退吗?体重有没有减轻?」
「有,他突然瘦下来,脸色也变差了。我劝他休息一下转换心情,但是他好像对原本的运动嗜好不再感兴趣……总之他除了上班,好像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因为他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关根医师点点头,「这一连串变化,我们称之为『自杀警讯』。」
「咦?」智美盯着医师的眼睛。
八木以不容分说的语气命令裕一:「你去监视这名医师!」
「是。」裕一戴上无线电,进入关根医师体内。精神科医师的脑海中浮现自杀警讯。变得自暴自弃、变得不修边幅、避免与人来往、失眠、面无表情、失踪、暗示别离、写遗书、谈起自杀——裕一想起得了适应不良症的大学生福原。他对朋友发出的,正是自杀警讯。
「本人也会下意识地告诉周遭的人自己很痛苦。」关根医师接着说,「精神上或肉体上被逼上绝境的人,一旦开始采取和平常不同的举动,那些全部都是自杀警讯。」
「那,」智美明显感到不安,「如果我注意到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
「不不不,」关根用力摇头,「内村太太你不用自责。因为只有精神科医师或心理谘询师,才对自杀警讯具有足够的知识。几乎所有情况都是事发后才察觉。再说,你先生的伤势是能够复原的。如果从现在开始寻求解决之道,就完全不用担心了。」
精神科医师惯重地说,也将智美当成患者看待,试图给予因为丈夫自杀未遂而内心受创的妻子精神上的支持。这是多么强而有力的后盾,裕一对关根医师心生好感。
「这次的事不是谁的错,全都是因为疲劳过度。你先生大概是受不了繁重的工作,而得了忧郁症。」
智美意外地反问:「忧郁症?」
「是的。这是谁都可能得的疾病。当绝望感、孤独感或无力感侵入人心,就会让人变得什么都不想做。不过,这只是病魔产生的幻觉。患者本身的人生仍具价值,前途也绝非一片黑暗。早期只要服药就会好,但若置之不理,就有自杀的危险。」
裕一心想,问题总算解决了。沉重的铅球占据了四名抢救对象与八木生前的内心。他们的精神状态之所以相同,是因为所有人都得了相同的疾病。
「知道大联盟魔球训练松紧带的员面目了吧?」从无线电听见了市川的声音。
裕一将头探出医师体外说:「八木先生会不会也得了忧郁症?」
「怎么可能。」脸色苍白的八木矢口否认,「我之所以选择自杀,是因为身体衰老。因为身体情况变得不对劲,所以……」
「有时患者会表示身体不适。」
年迈的黑道老大闭上嘴巴,竖起耳朵听医师说。
「特别是老年人居多,但都是原因不明的身体欠安。像是心悸、头晕、胸闷。有时候会误以为是癌症,而使忧郁症变得更严重。这一类的患者经常会跑去看内科,而没有检查出是得了忧郁症。」
八木好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想在治疗伤势的同时,替你先生看诊,尽我所能地照护他的身心。忧郁症是一种绝对能治好的疾病,请你放心。」
「谢谢医师。」智美低头致谢。
「这下内村先生没事了。」市川说,「而且突破了难关。总之先带其余三人去医院。」
「等一下,」八木一脸复杂的表情说,「我呢?如果当初去医院,我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呢?」
「没错。」
美晴爽快地回应,令八木哑口无言。他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对无法挽回的过去感到羞耻,正在寻找给自己的借口。黑道老大闹起了别扭。「不,我还是非死不可。再说,我们肯定救不了其余三人。」
「为什么?」
「忧郁症患者要去的医院,是精神病院对吧?有人会自己去那种地方吗?」
「为什么不能自己去呢?」
「因为,精神病院就是疯——」
「哇啊!」裕一大叫,盖住八木说到一半的话。「八木先生,不可以在现在说的字后面,加上日语的第二个母音(注23)!」
「为什么?」
「现在的日本,不可以说那个字。」
八木蹙眉沉思。「这样的话,这个字怎么样?头壳坏——」
「哇!」裕一再度打断他。「现在说的字后面,不可以加上意指高尔夫球标准杆的英语单字(注24)!」
八木极度焦躁地问:「那到底该怎么说嘛?!」
「精神障碍者。」
「八木先生你该不会是……」市川说,「对精神障碍者或精神病院有偏见吧?」
「我哪有什么偏见。我们都是被这样教育长大的。像是……」黑道老大一本正经地使用刚学会的用语,「不准靠近精神障碍者!或不准去医院附近!」
「这是时代的差异。但是,如果不抛弃那种想法,得到忧郁症时是治不好的。这样也无所谓吗?如果置之不理,说不定就会像八木先生一样死掉。」
裕一也帮腔:「除了精神科和神经科之外,还有好几种不同的说法。忧郁症是最近经常听到的病名,所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好啦,我知道了。」八木放弃争辩地说,「如果发现得了忧郁症的人,就要带他去医院。然后交给医师处理。这样可以了吧?」
「是的。」
最后八木无力地垂下头,摇了摇头。「胡说什么啊引我会得忧郁症?然后成仙?」
「你还没成仙吧?」市川说。八木瞪了他一眼。
众人回到走廊上,走向门口,像刚才一样在自动门前等时,又有一辆计程车停下。裕一注意到下车的两名男子,呆立不动。「那两个人!」
「他们是谁?」市川问道。
裕一监视内村的内心世界时,看过那两个人的脸。长相猥琐的中年老狐狸,和目光狡黠的年轻奸诈小人。「他们是矶川和岸田;内村的上司。」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担心的四人,尾随在矶川和岸田身后。两名身穿西装的广告代理公司主管果然前往急诊室。
「你是内村太太?」
矶川对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智美说。智美抬头看二人,有些困惑地从椅子上起身。「我是。」
「警方和公司连络,我们就赶来了。我是矶长局长,这位是岸田部长。这次的事真是太严重了。」
智美的眼神中闪过一阵怒意,但是转瞬即逝。「让你们特地跑一赵,员是过意不去。」
「内村的情况怎么样?」
「他现在正在接受治疗。」智美好像在警戒什么。「还不知道任何详情。」
「这样啊。」矶川先是垂下目光,然后开始流畅地说。他的语调像是在做简报,与现场气氛颇不搭调。「我想内村太太你也知道,内村的部门现在非常忙碌,你想必听说了情况有多分秒必争。」
「是的。」
「实际上,我们也很伤脑筋。能力优秀的内村离开工作岗位,对我们而言,会导致战力大幅下降。所以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矶川以眼神暗示身旁的岸田。岸田点个头,探了探高级皮革公事包,拿出便条纸、钢笔,以及一张文件。「我们想请你抄写这个内容,交给我们。」
裕一他们伸长脖子看递到智美手中的文件,上面是一段以电脑列印的文字:
切结书
内村浩平于平成十五年四月十四日无故旷职,因本人过失引发事故而身受重伤。本人对此事造成公司莫大困扰深感歉意,并保证不会转嫁任何责任给公司,特此立誓。
(姓名及与当事人之关系)
「这是什么?」八木问众人。
市川说:「监视这些人看看吧。我有不好的预感。」
裕一他们戴上无线电,进入三名男女体内。市川和裕一、美晴各负责监视两名上司和智美。
裕一潜入岸田内心世界,怀疑自己是否跳进了一片混浊的海。卑鄙至极的个性,险些令他晕倒。岸田表面上装得一脸沉痛,实际上对于同期的内村身受重伤离开职场暗自窃喜。这下那家伙就会自然消失。强烈的敌意,令裕一吓得浑身发抖。然而无论裕一怎么打开心眼努力寻找,除了自私之外,也找不到讨厌岸田的理由。这反而更令裕一害怕。
「糟了!」裕一从无线电听见市川的声音。「矶川局长好像将这次的事故解读成过劳自杀。刚才的切结书,是为了避免内村向公司请求损害赔偿而布的局。」
「别签任何字!」八木对智美怒喊。
裕一发现,列印切结书的人是岸田,内容的格式预先存在电脑中。电脑中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裕一试着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次则是愤怒得差点昏倒。「这两人之前也会将属下逼上过劳自杀这条路!」
岸田的意识中,将属下自杀的痛苦心情转换成对弱者的憎恨。不过是那么一丁点工作量,哪用得着想不开。岸田对他们说话总是明目张胆地冷嘲热讽。这些丧家犬!
「他们还逼遗族写切结书,消除自杀员工电脑里的资料,湮灭过劳的证据!」
「不只这样!」市川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们好像还对遗族洗脑,让他们以为公开自己父亲自杀这件事会对他们不利。如果世人知道这种事,大概也会对孩子的就业及结婚造成影响。遗族到最后只好忍气吞声,也拿不到劳保的保险金。」
「简直不是人!」八木发出怒吼,「这些人死了之后,铁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裕一对无线麦克风说:「美晴姐,你那边怎么样?」
「目前没问题。」美晴监视内村智美的内心世界。「没想到这位太太很坚强。她并不打算签切结书。」
智美温和地对丈夫的上司说:「等我先生的状况稳定些再签可以吗?他现在还处于接受治疗的状态。」
难道她打算拒签切结书吗?负面的憎恶念头在岸田脑中打转。这是野兽对于不受控制的对象所感到的愤怒。
另一方面,矶川心想,不过是一名弱女子,吓吓她总有办法叫她签。自己拥有驯服罗嗦客户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吧。这件事就以后再拜托你,另外还有一件事。」
智美努力不让内心的不安表现在脸上。「什么事?」
「坦白说,目前业务耽搁。我必须让别的员工接办内村负责的案子。但是内村的电脑设了密码,第三者无法看电脑中的资料。如果内村太太知道密码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智美的脑海中浮现「satomi」这一串字母。内村将妻子的名字设成密码。然而,她心生坚定的意志,不能告诉他。为什么呢?这个念头毫无根据。他们要湮灭证据。没错,智美觉得有道理。眼前的两个男人察觉到过劳自杀的可能性,想要消除会曝露实际工作情形的资料。从两人习以为常的态度来看,过去肯定做过同样的事。智美差点口出恶言,骂他们「龌龊」等这些从未说过的脏话。她眉头微蹙,自己是从哪里学会这种字眼的呢?「畜牲」、「龟公」、「人渣」、「扁死你这臭小子」……简直像是流氓在威胁人时说的话。
「说的还不够。」拿着大声公骂人的八木喘口气。
「这是攸关公司信用的问题。」矶川逼近智美,「难道他没有自觉,这么做会对公司造成困扰?他有告诉你密码吧?」
「恶魔。」智美以自己的话骂两个企业人。
「你说什么?」
「密码是以罗马拼音写成的『akuma』(恶魔)。」
「恶魔?」矶川和岸田面面相觎。
「但这是他一年前告诉我的密码,说不定已经改过了。」
这时,矶川开始觉得,自己可能小看了眼前这女人。这女人竟然胆敢反抗手握丈夫生杀大权的上司。从服装来看,这个女人也在公司上班。或许也有管理员工的知识。矶川害怕的是打官司,法律规定企业有义务保障员工安全。公司若败诉,自己的地位……
不知为何,智美对对方心里的想法了若指掌,还能在一瞬间明白,说什么话能够击中敌人的要害。「不过,请你们别碰我先生的电脑。我朋友当中,有人是专攻劳资纠纷的律师,我会找他详加讨论。」
这下事情麻烦了。「哦,劳资纠纷?不过啊,内村太太。如果把事情闹大的话,事后可是会对你们不利唷。」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认为扰乱职场和谐对吗?」矶川故作凶狠的表情瞪视智美,「当内村保住性命回到工作岗位时,甭说是出人头地了,搞不好还会被打入冷宫做闲差。如果变成那样,你要负全责。我们是替内村着想才赶过来的,但是你却践踏别人的一片好意。」
看见两个男人毫不掩饰地展现恶意,智美在内心的角落暗自哭泣。然而她坚强地回应:「这是恐吓吗?」
「你说什么?!」岸田粗声粗气地说,「你对局长太没礼貌了。我们是出自好心才这么说的。」
「听起来不像是出自好心。」
「哦。」矶川面露微笑,「就算这是恐吓,你事后能证明吗?没人听见我们在这里的对话唷。」
「隔墙有耳。」
突然响起男人的声音,令矶川和岸田吓得缩起肩膀回头。精神科医师关根出现了。医师脸上明显浮现轻蔑的神色,注视着两名广告代理公司主管。
英雄毫无预警地现身,令裕一他们暍采叫好。「等你好久了!」
「我全都听见了。就第三者的意见而言,刚才那是恐吓。」
矶川脸色大变,盛气凌人地说:「你是谁?」
「碰巧路过的精神科医师。」
智美和救难队员们从精神科医师不言明自己是内村的主治医师这种应对方式,感到细微的用心。
「这里不是你们公司,也不是交易的地方,而是医院。请你们回去。」关根严辞厉色地说,「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你说什么?」岸田大动肝火。
关根连忙将说到一半的话硬生吞下肚。
「八木先生,别灌输他太多奇怪的话。」市川叮咛道。
「抱歉,我气昏头了。」
矶川和岸田咬牙切齿地盯着关根,向智美说声「改天见」,便先行离去。市川和裕一离开两人体内。
「谢谢你。」智美向精神科医师低头道谢。
「哪里。倒是你先生的治疗结束了。里面请。」
「是。」
美晴离开正要进急诊室的智美体内。
「这个世界真是无法无天。」八木叹气道。
「这不是世界的问题。」美晴嘟着嘴说,「没有『世界』这种生物,对吧?过分的是那两个人:矶川和岸田。两个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
「敌人和救兵的比例是二比一。社会就是这样吗?」
「说不定敌人和救兵的比例是十比一。」市川回应。
「铁定是这样没错。」
裕一心想,这是历经人世沧桑的大人的对话。「倒是那两个上司,就这么放过他们好吗?惩罚他们一下心里会不会比较痛快?」
「怎么惩罚呢?」美晴感兴趣地凑过来。
「我们只要在他们耳边大喊,就能任意操纵他们。」裕一说完,忽然自觉到神赋予他们这种强大的力量。
「甚至将他们逼得走投无路?」市川问。
裕一无法点头同意。
「这个不可思议的大声公,和言语一样。就是言语那种玩意。」美晴用双手把玩粉红色的大声公.「无论是安慰或伤害他人,都能非常轻易地办到。」
「别做错事!」八木展现年长者的气度。「如果有空做那种事,不如去救别人。再说,有那位坚强的太太陪在身旁,内村那家伙不会有事的。」
「是。」裕一苦着脸收回自己说的话。
「赶紧到别的抢救对象身边吧。」市川对众人登高一呼。壁钟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还有三个得忧郁症的人。」
三个男人在走廊上迈开脚步,唯独美晴留在原地,盯着急诊室的门。
裕一回头对她说:「怎么了?」
「那个叫做智美的,」美晴微微一笑,「是个好女人。」
6
救难队经过讨论,决定展开地毯式作战。从内村住的医院,由近而远依序前往三名抢救对象的公司。
裕一想起人在家电用品厂商的前岛,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他的公司位于新桥,按顺序是最后一个。
众人看着夹在万用手册中的火车路线图,首先前往位于市谷的某家电脑软体开发公司;办公室占据出租大厦的五层楼。四个游魂紧跟在进出的员工身后穿越自动门,抵达二楼的业务局行销部。
美晴发现的抢救对象田原赖子,坐在二楼中央靠窗的位子。她身材微胖,身穿颜色朴素的套装,是一名三十五、六岁的资深女强人。午休时间再过五分钟就要结束,她面无表情坐在位子上,没有加入同事们的闲聊,由此可见她在职场上的孤立情形。
「她最近好像没有食欲。」美晴说,「裙子都变松了。」
裕一他们载上夜视镜观察田原赖子。她身上亮起黄灯。美晴接着将无线电戴在头上,进入她体内监视。
「她的心情比早上好了,但是依然感到绝望。现在正后悔自己的过去。她好像觉得没有结婚而全心投入工作活了三十四年的人生没有意义,拼命忍住泪水,一直回想悲惨的回忆。」
裕一心想,那是怎样的回忆呢?这个绝对称不上漂亮的女性员工,难道是被男友甩了?还是更严重的事?现在,她将双肘靠在桌上,手捣住口鼻。两只浑浊的眼睛里好像看不见任何景物。整层楼中充满其他员工愉快的笑声。美晴监视赖子的内心世界,听见了她的心声——
不能哭……不可以哭……别哭……
裕一心中浮现在厕所里无声哭泣的前岛的身影。
「每当她想起令人伤心难过的事,悲伤的情绪就会像滚雪般愈滚愈大。」
「你等着!我们马上救你。」八木对她说,手里握着大声公。「快,治好忧郁症!不管是去看精神科或神经科都好,总之直接去医院!折磨你的悲惨人生,是病魔产生的幻觉!」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美晴向大家报告,「这个人脑满子都是对过去的懊悔。」
「这种情形需要怀柔政策。」市川说,「刚才的内村先生在我们知道详情之前,也是冥顽不灵。」
「可是,怎么调查原因?问本人也是白问。」
这时,裕一脑海中闪过一个绝佳的点子。「对了,我们可以四处打听。市川哥,能不能请你进入其他员工体内?」
「好。」市川进入一名刚开始着手处理下午工作的年轻男员工体内。
裕一大声发问:「田原赖子小姐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觉得她怎么样?最近的她情况如何?」
「噢!」市川惊呼一声,报告道:「这个人开始针对田原小姐进行思考了。噢!田原小姐刚升上部长。以她的年龄,而且是女性来看,算是特例升迁。」
八木不可思议地问:「职位升迁的人,会得忧郁症吗?」
「像这样向四周的人打听消息,应该能够知道详情。」
裕一这句话,让救难队员们两人一组,开始四处打听。三十多名面向办公桌的员工们停下手边的工作,依序开始针对女部长进行思考。将这样搜集到的资讯汇整之后,内容如下:
「田原赖子是在前局长的强力提拔之下,赢得升迁的机会。前局长特别中意担任课长的她,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的容貌神似自己女儿。然而这件事背后,却令她十多名属下大感头痛。因为田原赖子的管理能力有问题,至今遇上棘手问题就硬推给属下,不知如何处理的员工便透过上司的人事权,调到其他部门。
「当然,这次升迁也造成部门内的反弹,人事异动削减了员工的干劲。三十名属下当中,有二十五名会在背后说田原赖子的坏话,而其他五名光是担任听众就忙得不可开交,无凭无据的谣言将她塑造成床上技巧高竿的女人,以此为内容的黑函大量寄到公司内部的员工信箱。
「发函者躲在暗处,不怀好意地展开全面攻击。这么一来,根本分不清谁才是被害者。但是,毁谤中伤她的人当中,也有人会站在女部长这边。有人打着如意算盘,如果和晋升常务董事的前局长打好关系,将来肯定能捞到好处。也有的女员工只是纯粹疼惜当初进公司时为人活泼的赖子。」
「她忧郁的原因,是因为别人的嫉妒?」八木问,「她应该知道周遭的人讨厌她吧?」
「不过如果是上司或同事也就罢了,很少人会为了自己和属下的人际关系烦恼。」市川拿起大声公,对着面向办公桌低头的赖子说:「被大家诬蠛,想必很痛苦吧?」
于是,眼看着女部长的双眼湿润了起来。
「她听见你刚才说的话了!」美晴监视道,「她觉得自己惹人嫌理所当然。」
市川接着问道:「你想想看,为什么惹人嫌是理所当然?」
过一会儿,美睛答道:「因为她明知自己工作能力差……老扯大家后腿,却因为上司偏心而升官。」
「原来如此,」市川说,「对自己的能力缺乏自信,是导致忧郁的原因吗?」
「答对了。」美晴答道。
坐在部长座位上的赖子,开始伤心落泪。
「趁现在!」八木对众人发话,展开劝导。「你得了忧郁症!最好趁着病情还不严重快点治好!去医院!去看精神科!」
赖子停止落泪,抬起头来。
「她察觉到自己可能是得了忧郁症!她想去医院了!她想起住家附近有精神科诊所的看板!啊,她下定决心要早退了!」
裕一惊讶地心想,她明明是忧郁症患者,面对问题却是多么具行动力啊!赖子整理桌上的文件,拿起皮包叫来一名属下。
「什么事?」
赖子对一脸怫然不悦的中年员工说:「我身体不舒服要早退。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是。」属下不怎么担心地说。
赖子下达打电话和客户连络等琐碎的指示后,匆匆离开办公室。
裕一他们赶紧追在她身后,免得跟丢了。美晴在走廊上关着的电梯门前等着。
「我总觉得结果不太对劲。」美晴说,「这人发现自己得了忧郁症,却突然变得有点高兴。」
「高兴?为什么?」裕一问道,但美晴只是歪头不解。
第三名抢救对象名叫西田彻,四十岁,在一家位于虎门的中型商社担任主任,负责进口布料和生活杂货。他身穿白衬衫面向办公桌,反复阅读手上的文件。
「比早上容易监视了。」市川进入他体内监视内心世界,报告道,「这下糟了。简直像一间忧郁的百货公司。」
裕一竖起耳朵,倾听市川传达忧郁症患者心里的自言自语——
……文件内容记不起来……不能做这种事……会给部门添麻烦……部长和属下肯定会发飙……没有立足之地……这样下去会被裁员……得快点设法解决……光是穷紧张,无法专心做任何事……妈的,该怎么办才好……生气也无济于事……自己真没用……明明是为了公司着想才努力到今天的……精疲力尽了……我已经完蛋了……干脆上吊自杀算了……好痛苦……
「这是忧郁的骨牌理论欸。」市川下结论道,「竟然从一张文件,想到这么远。」
「让他做别项工作怎么样?」
裕一接受八木的提议,问商社员工:「除了看文件之外,还有什么工作?」
西田面无表情,抬起目光开始思考。
……应该有其他必须做的工作……想不起来……不能做这种事……会给部门添麻烦……-部长和属下肯定会发飙……没有立足之地……这样下去会被裁员……
「又是同样的内容啊。」八木说,拿起大声公对着西田的耳朵,「原因是什么?你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仔细一想,上司一直不照顾我……前辈不管我有没有空,只会命令我做事……有的主任会独占功劳……课长每次开口都下达不同的指令……一会儿以完美主义要求属下,一会儿在背后说人坏话……部长只爱听人拍马屁,不然就心情不好……对了,是现在的部长和他身边那帮狗奴才……年底的会议上……在众人面前被骂得狗血淋头……被人说替代你的人多的是……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奇怪吗……不,更早之前就已经累积一堆压力了……老实申报加班时间就挨骂……义务……加班加过头……义务……
「裕一,」市川问裕一,「『加班』这个字之间,穿插着『义务』这个字,『义务加班』是什么意思呢?」
裕一卖弄在报纸上学到的知识,「就是指没有加班费却要加班。」
「劳基法怎么规定?」黑道老大搬出法律,「这家伙明明领不到钱,为什么要工作?因公忘私吗?」
「这不是在做义工吗?」
「既然这样,不如加入救世军吧。」
「不、不、不,」市川从抢救对象体内出来,「认员负责的人,比起没有加班费,更在意工作没做完。」
「跟白痴一样。」美晴嗤之以鼻,「明明是老板塞给员工的工作量大于薪水有错。」
「如果这么想,上班族根本干不下去。日本经济就是靠员工做白工撑起来的。」
「难怪一般老百姓的生活不轻松。」八木说,「认真工作的人连一间房子都买不起,算什么经济大国?」
市川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
「我感到一股无名的哀伤。」美晴说道。她进入抢救对象体内,隔一阵子跑出来说:「这个人被名为『公司』的魔鬼附身,误以为世上存在一种名叫『公司』的生物,完全没有想到老板、干部都和自己一样,是为了人类而做白工。他觉得一切都是为了『公司』。」
市川不知为何,不发一语地低垂着头。
「而且,这个人知道自己有忧郁症。」
美晴干脆地说,这句话令人无法装作没听见。裕一惊讶地反问:「真的吗?」
「他认为,得忧郁症员的很痛苦。」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医院呢?」市川一脸诧异的表情,再度潜入西田体内。
裕一紧握大声公,引导西田的想法,令他想去医院。「如果得了忧郁症,去医院看看医生怎么样?」
「他不能去医院。」市川马上监视西田的想法。「噢,原来如此。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西田先生是害怕住院。」
「住院有什么不对呢?」八木极力争辩,「『公司』这个魔鬼,连这种事都不允许吗?」
「嗯。一旦住院期间超过年假,就会变成为了养病而请假,必须向人事部出示诊断书。」
「所以呢?」
「这家公司,好像把得忧郁症的人视为落伍者。若是出示诊断书,就会影响升迁。」
「歧视病人吗?」八木粗气粗气地说。之前差点说错话的黑道老大,好像马上改过自新。「多么没人性的公司啊!干脆让他辞职怎么样?」
听见八木这么说,市川从西田体内冲出来。「你说要让他辞职?那他接下来怎么办?在日本社会中,要不受任何人约束,只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是很辛苦的。」
「可是,这家伙没有退路了。还是和愚蠢的上司及公司说再见比较快。」
「不不不,我不建议这么做。」市川难得持反对意见。市川是救难队员当中唯一一位认真工作的社会人。他强力说服黑道老大、帮佣和大学重考生。「一旦失去公司这个后盾,社会就会变成没有游戏规则的丛林。除非是相当坚强的人,否则就无法生存下去。在组织的保护下,是不会知道社会真正的恐怖之处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八木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社会或许就和黑道一样,组织是很重要的。」
「是啊。对能力没自信的人,只能依靠公司这面招牌。尽可能进大公司,拿受人控制换取稳定收入,大树底下好疵荫。离开公司就形同婴儿。若是被公司赶出去,那才真的是——」市川话说到一半,突然噤口,垂下视线。
裕一他们意识到,市川说的是自身的经验谈。
「我想说的是,在公司里吃的苦,仅限于工作内容。」
「这样的话,」八木说,「让他换到别家公司怎么样?」
「那是不可能的。」这次换裕一说,「中高龄者要再找工作相当辛苦。」
「那该怎么办?这家伙可能会因为忧郁症自杀欸!这样下去,简直和被公司害死没两样。」
市川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是公司会持续保护这个人的下半辈子。这里是他唯一的容身之处。」
「等等!」美晴打断他,「这样的话,这件事就像义大利面!」
上个世纪的流行语如强尸般复活,已经吓不了裕一了。「意思是?」
「内容一团乱。让我们整理一下问题。这个人得了忧郁症。如果现在不接受治疗说不定会死掉。要治疗就得让他去医院对吧?」
三个男人点点头,一副家臣服侍女王的表情。
「就算去医院,也不见得要住院。就算住了院,说不定也不会超过年假的天数。就算超过年假的天数,向公司出示忧郁症的诊断书,光是影响到升迁,也不会被公司开除。究竟问题是什么?」
市川担心地说:「真的不会被公司开除吗?」
「就算被公司关除,也好过现在死掉。再说,这个人对公司和工作有强烈的责任感,如要硬要他上班,他只会更痛苦。」
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
八木拿起大声公,开始将美晴的话传给西田。饱受忧郁症折磨的上班族视线对着空中,思考着要去医院唯有趁现在。
裕一回头看坐在靠窗位子的部长。他是在会议桌上,对西田发狠话的上司;给予属下和薪水不成比例的庞大工作量,逼得属下得忧郁症的主管。他长像普通,像是随处可见的日本人,如果搭上沙丁鱼电车,能够轻易地融入人群,成为景色的一部分。
恐怕每家公司里,都有和西田一样走投无路的员工吧。而且,大概已经出现了为数不少的牺牲者。
裕一想刚拯救的女部长田原赖子。她一知道自己得了忧郁症,便兴冲冲地前往医院。能够抛下部长这个不胜负荷的职务,大概是令她开心的原因。她那不负责任的态度,不,是适可而止的态度,是否重要呢?简单来说,就是责任感的拿捏。
「最后一道心墙。」裕一听见负责监视的市川的声音。「西田先生正在烦恼,如果要去医院,就得抛下工作。」
「别为那种事情烦恼!你至今已经工作够了!现在该是休息的时候!」
西田仍然面向办公桌。急得发脾气的市川上半身跑出来,在他耳边大叫:「从外面看看你身在的组织!冷淡对待愚蠢的上司就行了!毋需用同样的力气跟对方对抗!」
西田缓缓转头,往部长的座位看了一眼。
「你的人生只为自己而活!能领得到薪水就够了不是吗引犯不着为了不体恤属下的上司和老板牺牲自己!就算你为了公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不会有人感谢你!公司反而会痛加攻击你家人!没有必要为公司奉献生命!」
大概是这段话生效了。西田慢吞吞地站起来,沉重的脚步像是拖着滚轮,走到前方两公尺的部长座位之前,就叹了三次气。
「部长,」西田吃力地说,「我可以早退吗?我身体不舒服。」
部长皱起眉头,脸上不见担心,而且一脸不悦的表情。「你还好吧?」
西田或许是没力气多说一句,只是轻轻点头,便转身背对部长离去。
救难队一行人担心西田,于是在他离开公司后仍跟着他。过大马路时、在地下铁车站等电车时,西田的念头有一瞬间突然倾向自杀,全靠四人合力劝说奏效,他才能安然活着。
但是,到了东中野的公寓,意想不到的最后一名强敌早已守候多时。他的妻子坐在凌乱不堪的厨房里,手里拿着和厨房不搭调的漂亮茶杯品尝红茶,一看见下午早早回家的丈夫,便吊起眼梢。「你怎么了?」
西田默默地从柜子里拿出健保卡。
美晴附上他妻子的身,说:「天啊!他太太满脑子都是对没出息的丈夫的不满,每天都要对他冷嘲热讽,叫他看看别人家的太太哪个不是穿金戴银。」
既然如此,只好出此下策。裕一难为情地在别人老婆耳边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他妻子突然担起心来,说要陪他一起去医院。
裕一他们看着西田和妻子一同进入心理诊所,才放下心中的大石。这样就放心了。无论如何,大家已经尽力而为。
看了手表一眼,下午四点了。
「赶快。」裕一说。终于轮到去救把自己关在厕所里独自哭泣的上班族前岛了。
裕一压抑着急躁的情绪,回到车站,一路上告诉自己不会有事。费尽千辛万苦,目前为止救了三名忧郁症患者。如果直接赶过去,前岛的性命铁定能得救。除非他已经自杀了。
裕一一面在心中祈祷前岛平安无事,一面奔赴位于新桥,那位等着救命的团块世代上班族所属的家电用品厂商所在。
7
抢救对象和早上一样,面向从电梯大厅进入办公室的第一张办公桌。
裕一感谢老天让他还活着。但他表情僵硬,甚至连脸颊上的赘肉看起来都失去弹性。他的体格看来有点肥胖,但再度观察之下,发现前岛的腰围比之前小了一点。原来是利用腰带勒紧裤子。
一看见角落围着年轻员工的座位,八木就说:「他是坐冷板凳(注25)的员工吗?」
市川同情地回答:「说不定是人事惩处。」
「那是什么?」
「被迫扛下自己或上级的责任。现在公司内部的职称和我那个时代不一样,所以没办法断定——」市川在超过一百名员工上班的楼层四处走动,看着桌上的名片和座位表,然后走回来。「前岛先生的头衔是主任,只比普通员工好一点。不管怎么说,就他的年龄而言,这未免太奇怪了。」
「让人坐在这个位子,简直像在杀鸡儆猴嘛。」
「是啊。」市川盯着前岛放在办公桌上的名片,再度面向众人。「果然是这样。这家家电用品厂商是知名企业,但前岛先生隶属的则是公司名称十分类似的关系企业,不是总公司,只是借用同一栋大楼的楼层。」
「所以这代表什么?」美晴问道。
「公司组织是一座金字塔结构。愈往上爬,椅子的数量愈少。没有搭上成功的列车,被排除在决策层级之外的人,就会停在部长以下的阶层。这么一来,下层的人就会愈积愈多,所以公司会将他们外放到子公司,迟早让他们改隶属子公司,结束他们与总公司的雇佣关系。」
「换句话说,就是解雇?」
「是的。这是惯用的伎俩。而且……」市川瞄了低着头的前岛一眼,「外放时,公司会作作样子让他们升官,但是前岛先生的地位却和普通员工一样。撇开是不是人事惩处不谈,他肯定不受公司重用。」
「这些事情要不要向当事人确认,展开抢救行动?」裕一说道。
「那,我负责发问。」市川拿起大声公。
裕一进入前岛体内。他的内心深处现在仍持续着黑暗、剧烈而静默的斗争。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而来的抑郁之情压扁了他的心。得忧郁症的人,并非只是在发呆。想设法向前进的强韧意志与压抑这份意志的悲哀和绝望,两股力量相互角力,让得忧郁症的人被迫耗损大量的心神。
裕一在无时无刻备受折磨的焦躁情绪中,听见了「……够了……」的低喃声。他全神贯注于前岛的意念,看见了厕所马桶水箱的画面。难道前岛又想将自己关在隔间里哭了吗?
……水箱……领带……撑住体重……
「啊!」裕一惊呼,「市川哥,快点!这个人想在公司里自杀!」
「请你回想起来!」市川开始搜集资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没有得忧郁症的话……
听到前岛沉重的心声,裕一满怀期待,前岛也知道自己得了忧郁症。这么一来,要让他意识到「只要去医院,一切就会好转」就简单了。
……住院三次……停职和复职……一再反复……
什么?裕一怀疑自己听错了。
……治不好……一直这样……得了忧郁症这种病……被迫做……闲差事……是理所当然的事……
「糟了!」裕一叫道,从前岛体内冲出来。「不能使用之前的方法!前岛先生住院三次也没有治好!」
八木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们不可能说服他去医院的!」
「但是,刚才的医生说,忧郁症一定治得好——」
「我们会不会是遇到庸医?」市川说,再度展开劝说:「换家医院!去看别的医生!」
裕一回到前岛的内心世界,打探他的反应。于是发现,他放弃了。无论去看医术再高明的医生,自己都不可能治得好。
裕一感觉到身体晃动了一下,开始感到紧张。前岛站起身来,前往厕所。他打算用领带上吊自杀。
「死之前先请假休息!」前岛听见了八木的吼叫声,但是一想到得请假,他马上否决了这个提议,过去已经有过好几次失败的尝试。
团块世代的上班族驼着背,双臂下垂地离开办公桌。同一层楼有上百名员工,但是没有半个人抬起目光。前岛在朝气蓬勃的职场角落,悄悄地开始朝死亡迈进。
「不行!回办公桌!」八木叫道,但是毫无效果。前岛的抑郁之情增强,光凭千篇一律的指示,已经无法促使他改变心意。
……忧郁症高手……
从前对自己说过的无情话语在耳内响起。说这句话的人是坐在邻座的年轻职员工藤。他嘲笑自己请年假和病假,又动用医疗保险,使住院期间的收入减少降到最低。
……我不想再受那种气了……死了就一了百了……
「阻止不了这个人!」裕一听见市川悲痛的叫声。前岛穿越电梯大厅,一脚踏进厕所。
裕一迅速地开始计时。从前岛将领带套上水箱,到他上吊自杀要花多少时间呢?一分钟?还是三十秒呢?那就是这个人剩下的寿命吗?
裕一听见铰链发出「叽」的倾轧声,知道前岛走进了隔间,和早上哭泣的是同一个地方。他关上门,从内侧上锁。前岛抬头看水箱,抓住领带结。裕一告诉自己,还有时间。现在这一刻,这一瞬间,前岛还活着。大家应该能做什么。但是该做什么才好呢?
「死之前先写遗书!」
八木叫道,裕一惊讶地从抢救对象体内探出头来。五个男女在狭窄的隔间里挤得水泄不通。「八木先生,你说什么啊?!」
「我在拖延时间!趁他写遗书的时候,我们再想下一招!」
原本想松开领带的前岛,将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口袋,拿出记事本,打算写遗书。
抱着胳膊的市川抬起头来,「对了!用和停止电车相同的方法!向第三者求救!」
「好,不管是谁都好,快去带人过来!」
市川和美晴两人接下八木的命令,跨过隔间的门,走出厕所。
裕一回到前岛体内。他想好了遗书的内容,只有两句话:
我累了。抱歉,没办法过完身为企业人的人生。
「光是这样还不够!」八木叫道,「你有家人吧?!不对太太说句话吗?!」
前岛开始思考该留什么话给家人。这时,裕一戴着的无线电里,传来市川和美晴的声音。他们为了带一名员工进厕所,正在拼命说服对方。「喂,你想尿尿了。」
「市川哥,快一点!」当裕一对着无线麦克风说话时,前岛将留给家人的遗书写在记事本上。
纪美子、良树,你们要过得幸福!
遗书写好了。裕一叫道:「八木先生,多争取一点时间!」
「还缺少一首诗歌!这就是你人生最后的一句话吗?」
是否还缺少什么?前岛心想,又开始动脑。
「如果你是日本人的话,就吟诵一首辞世的诗歌!」
于是前岛偏着头,开始绞尽脑汁思考俳句(注26)。
人生如泡影 工作空档到厕所里 陨落的生命
「多了一个字!」黑道老大擅长找碴,「而且没有季语!」
发现自己没用到连一首俳句都作出不来,前岛的无力感又复发了。他已不想重写遗书,将记事本放回口袋,开始动手松开领带。
……我撑不下去了……除了上吊自杀,无路可走……
裕一监视七五调(注27)的感叹,虽然没有肉体,却感觉胃在抽痛。但是前岛突然停下手的动作。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救兵到了。市川从门外说:「我们带一个叫做工藤先生的人来了。」
这个熟悉的名字,令裕一心生不安。他不就是坐在长岛邻座的年轻员工,在前岛住院前,挖苦他是「忧郁症高手」吗?
前岛或许是不想让外面的人发现,双手拿着领带站起来。
「我们要让工藤先生怎么做?」美晴问大家。看来她负责监视工藤。「他想尿完就出去。」
「上大号、上大号!」八木连喊,「让他敲隔间的门!」
「喂,你想上大——」市川话说到一半,马上改口说:「其他隔间没人!去那边!」
裕一等不下去了,离开前岛身体爬上门,将大声公对着工藤。「前岛先生想自杀!阻止他!」
刚在小便斗前面拉下拉链的工藤,回头看隔间。美晴监视他的内心世界。「对了,前岛先生好像离开座位了——」
他该不会是,要自杀?工藤皱起眉头。
「没错!他要自杀!」
把自己关在隔间里的前岛,将身体贴在门上,观察外面的声音。工藤从门的另一边过来。两人隔着一片薄薄的门板,探听彼此的动静。
「隔着门对他说话!」
工藤有些犹豫地举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咚咚。
前岛吓了一跳,缓缓握拳敲了回去。咚咚。
咚咚。
咚咚。
工藤以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思考,这下没事了。避开所有麻烦事,正是他的处世之道。想自杀的人不可能回应「有人」。
另一方面,前岛发现从隔间外看不见水箱。即使门对面有人,也不会受到盘问。前岛将手中的领带套上水箱。平常起不了任何作用的长布条,瞬间变成了夺人性命的道具。
「完蛋了!」八木负责说服工藤,「前岛在自杀唷!你往里面看就会知道!快点阻止他!」
不安的情绪再度袭上工藤心头。前岛先生在自杀?确认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进入没人的隔间,站上马桶看隔壁。但是,万一在里面的是部长呢?若是看到部长脱裤子上厕所的样子,自己立刻会被列入裁员候补名单之中。
这时,发出人的声息,另一个脚步声走进厕所内。
「啊,部长!」工藤一说,裕一、八木和前岛都惊讶地竖起耳朵。
「部长进来厕所了。」市川报告道,「他是一名体格魁梧的绅士。」
「你在做什么?」部长狐疑地问他。
「前岛先生他——」话说到一半,工藤口吃了。前岛想自杀,这简直是毫无根据的凭空想像。总之,现在不能惹部长不高兴。
「前岛怎么了?」
「没什么。」工藤想隔着一个小便斗,和部长并排小解。
前岛在隔间中陷入一片混乱。为什么会跑出自己的名字呢?难道工藤知道自己在这里吗?说不定他想在背后说我坏话,但是知道我在这里而闭上嘴巴。没错,一定是这样。
看来前岛习惯悲观地看待事情。裕一心焦难耐,脑海中旋即闪过一个逆转形势的点子。
「暗中说坏话!」他不禁叫道,「市川哥、美晴姐,煽动那两个人!让他们夸奖前岛先生!」
「让上司夸奖他吗?」市川接受这个点子,开始叫道:「前岛先生真了不起!人品无人能比!快,尽情夸奖前岛先生吧!」
面向小便斗的部长,忽然停下手边的动作说:「对了,前岛工作真是努力啊。」
「是,」注重礼仪的工藤心想,不能比部长先解决完内急,于是退后半步。「我刚才也在想同一件事。」
「有那种老鸟加入,我们部门的人也会绷紧神经吧。」
「我有同感。前岛先生在总社的时候,好像负责过不少热卖商品。」
「你是指减少多余机能的录影机和传真机吗?」
「那也是其中几项。还有将家中不用的果汁机,变成小型电风扇的技术也是出自他之手。」
「不只这个,还有像是会喷出负离子的卡拉OK麦克风、不停说笑话的九官鸟机器人,也都是他负责的。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
部长和工藤打开世间人性的窗口,对前岛赞不绝口。两人不知为何,现在只想拼命夸赞前岛。他们发现,没想到在背后说人好话,竟是如此愉快。
「我曾听说,愈优秀的人愈容易得忧郁症。」部长体贴地说,「我希望他现在别着急,放慢脚步慢慢来。」
「是啊。」
聚精会神、侧耳倾听的前岛,拉下套在水箱上的领带,然后动作缓慢地穿过衬衫衣领,重新打好领带。
危机过去了吗?裕一满怀期待地进入前岛体内。
「呃!」
他体内依然让人喘不过气,令裕一发出呻吟。占据他大脑的铅球,并没有变轻。
……回座位吧……
前岛一心只想着这件事。
……回座位……等到下班时间回家吧……
裕一离开前岛,戴上夜视镜观察。抢救对象的身体处于黄灯的状态持续晃动。听见部长和工藤的脚步声离去后,前岛走出隔间。
「只是暂时度过危机啊。」八木不甘心地说,「接下来要怎么办?」
「真伤脑筋。」市川陷入沉思,「既不能带他去医院,又不能让他请假。」
前岛回到自己的座位。身旁的工藤抬起目光,一脸松了口气的表情,但是没有对他说话。
「我发现了一件事,」裕一看着无力坐下来的前岛说,「当今世上,应该有许多上班族面临和前岛先生相同的处境。但是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得忧郁症或想自杀呢?」
「你想说什么?」八木问道。
「一切全凭情绪的拿捏,或者应该说是有些人的个性容易将自己逼到得忧郁症或自杀,不是吗?这些人会过度悲观地看待事情。」
「哈哈……」市川点点头,「裕一的话发人深省。说起来,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存在让人非自杀不可的情况。」
「什么意思?」美晴问。
「请你们看这个人。」市川让众人的注意人集中到前岛身上。「并没有枪对着他,或怪兽攻击他,对吧?但是他的生命却曝露在危险之中。因为他的想法倾向死亡。所有事情都只发生在这个人心中。这种情形不只出现在前岛先生一个人身上。其实,想自杀的人的问题,会不会只存在他们心中呢?」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八木不满地说。他似乎讨厌别人满口大道理。「就算拼命自我吹嘘,也起不了一点作用。我们不是扯破喉咙地叫人「别死』吗?但却阻止不了他们。」
「我们太急于追求结论了。」美晴站在裕一他们这边。「光对重达百贯(注28)的胖子说:『不准变胖!』减肥也不会成功对吧?必须教他运动方法、饮食方法和详细的减肥方法才行。」
裕一问道:「如果套用在这次的案例,会变成怎样呢?」
「我们要连根拔除忧郁,只好彻底改掉他钻牛角尖或凡事严肃思考的毛病。」接着,美晴伸长纤细的食指缓缓移动,将众人的视线引向前岛:「把这个人改造成全日本最不负责任的男人。」
8
前岛苟延残喘到下班时间,他拎起几乎没装东西的皮革公事包,准时离开公司。
裕一他们担心他回家路上可能会再度萌生轻生的念头,于是像守护灵般跟着他回家。他花了一个多小时转乘电车,才回到位于东京郊外的透天厝。三十坪左右的建地上,盖着一栋雅致的两层楼房。一整排有四栋造形相同的建筑物,因此众人猜测这是直接向建商购买的成屋。
前岛走进点着灯的大门,打开玄关的门。
「你回来啦。」一名五十多岁,个头娇小的家庭主妇出来迎接。众人猜测,她大概是前岛的妻子纪美子。」
「这间房子只住了他们夫妇俩,」美晴光瞄玄关一眼立刻说,「独生子良树搬出去了。」
其余三人完全相信美晴的观察能力,不再问她根据从何而来。
前岛走进客厅,脱下西装外套交给妻子。纪美子在一旁伺候丈夫换上家居服,将接过来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夫妻俩过去一起生活了几十年,默契十足。前岛动作缓慢地走向隔壁的餐厅,餐桌上早已摆满了两人份的晚餐。坐上餐桌的前岛没有拿起晚报,神情恍惚地盯着客厅里的电视,拿起筷子。坐在他对面的妻子,也默默地开始挟菜送入口中。这对老夫老妻毫无对话地吃着晚餐。
「打扰了。」市川事先打声招呼,进入纪美子体内监视。
众人从市川透过无线电的报告,得知纪美子正着手各项救丈夫的准备。她除了向东京都的心理保健福祉中心询问、调查精神科医疗方面广受好评的综合医院,更掌握了支援忧郁症患者回归职场的支援团体的连络方式,并进一步得知有一种名为「夜间医院」的特殊医疗服务,能让患者兼顾通勤与住院。促使纪美子行动的是后悔与焦躁。原本看医生之前,她不知道丈夫得了忧郁症,还经常态度强硬地劝他去转换心情或鼓励他。而现在,她知道忧郁症这种疾病,经常会逼得患者走上自杀这条路。
八木用大声公煽动她:「试着对丈夫提起医院的事。」
纪美子放下筷子问丈夫:「今天怎么样?」
前岛只是小小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去别家医院看看怎么样?」
然而,前岛还是不发一语。从他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只有粗重的叹息。
纪美子感觉不能强迫丈夫,因而闭上嘴巴。
为什么前岛对于治疗忧郁症的态度那么消极呢?裕一潜入他体内。于是,明白事态令人绝望。长岛住院三次的那家医院的主治医师,断定前岛的病治不好。实际上,他开的药完全无效,上次出院后才短短三个月病情就复发。更糟的是,有一个无可奈何的原因,令他不能向公司请假。公司将他列入裁员候补名单上的头号人选,万一这件事成为事实,就无法还清房屋贷款,老了之后等着自己的是一屁股债。
这令他不得不推断,这样就真的是前途无亮了。八木和市川一副被打垮的模样,只有美晴不以为意地说:「事情发展全如预期。」
「什么?」裕一从前岛体内探出头来问道。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忧郁症是治得好的疾病吧?」
「经你这么一说那倒是。」裕一感到诧异,盯着一心认为自己的病治不好的上班族。
「前岛先生心想的情况,与事实有出入。因为他的想法悲观,所以世界看起来扭曲变形。你再监视他一次,」美晴对裕一下令,将大声公对着前岛大吼:「病治不好是真的吗?!证据是什么?!」
前岛的心中浮现答案。总共诊察他一年半的主治医师,一直不愿正视他。
「就因为这样?」裕一不禁自言自语。
美晴接着说:「没有其他证据了吗?!」
前岛停下正在挟菜的手,开始针对自己的病状思考。不治之症。如果不是这样,医生会忐忑不安地从患者身上别开视线吗?
「那位医师会不会是个性内向?」
那位医师大概是生性怕生吧?但前岛立刻打消闪过脑海的推测。自己的判断肯定没错。那位医师认为我无药可救而投降了。
八木低吟:「他就和我一心认定自己得了癌症时一样。」
美晴进一步追问:「药真的无效吗?就算病情没有改善,至少能够防止恶化吧?」
接连涌上心头的疑问,差点撵破前岛的心。
「美晴姐,时间到!」裕一提议暂停一下。「前岛先生已经精疲力尽,不能一次思考许多事情。让他休息一下吧。」
美晴不情愿地放下大声公。
守护着前岛的市川,以令人感到希望的语调说:「看来我们好像找出了问题的端倪。」
那一晚,前岛服下妻子拿给他的三种药,早早便钻进被窝。救难队员在二楼一间三坪大的房间里彻夜监视前岛。熄了灯的和室内,很适合幽灵。
凌晨四点,前岛醒了。监视他内心世界的裕一,感觉到他心中的铅球变大了。忧郁症这种疾病,似乎在早晨处于最糟糕的状态。
前岛愁闷了两个小时左右,听见比他晚起的妻子在叫他离开被窝。他一下床,大脑中旋即展开了一场激战。
非去上班不可的强烈使命感与试图阻止使命感的抑郁之情施与重压。身体、头部、内心都好沉重,动弹不得。即使如此,还是得去公司上班。手抬起来!拨开棉被!使出吃奶的力量站起来后,还有洗脸、吃早餐、换衣服等种种难关等着自己。上班前的日常行为就耗尽能量,想看报纸或电视的欲望早已消失殆尽。
裕一光是监视就精疲力尽。他深切体认到不能鼓励忧郁症患者这项铁则。假使能让身边的人感觉到这种痛苦的心情,对方大概只能脸色为之一变地叫忧郁症患者休息吧。
当前岛在妻子的目送下离开家时,裕一甚至对他心生敬意。他之所以还能移动脚步前往公司,是基于常人望尘莫及的强烈责任感。
但是,这股称得上是执著的坚定决心随着公司愈来愈近,即将面临另一个强敌。为什么得这么拼命呢?悲怆感在疲惫的心上盘踞扎根。一想到公司对自己做出的无情举动,眼泪就会夺眶而出。降级人事、外派子公司,然后由外派变成正式隶属,结束与总公司的雇佣关系。在调派过去的工作地点,只能领到和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员工差不多的薪水。公司是地狱、公司是地狱。这样下去的话,退休金也会少得可怜。活在失去色彩的灰色世界中,令人想放弃一切。电车来了。死掉算了。死了就能解脱。如果从这里跳向铁轨的话,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为什么我要背诵九九乘法呢?要自杀就趁现在,二四得八。啊,电车跑掉了。
「让他背诵九九乘法的策略好像很成功。」市川窃笑道,「如果他受到自杀冲动的驱使,就用简单的计算问题让他停止思考。」
前岛弹精竭虑地算到二位数乘法,总算安然抵达公司。他站在公司正门前,受到想右转回家的心魔诱惑,但还是勉强迈步前进。他在办公桌前放下公事包,这次换成一股孤立无援的悲哀涌上心头。四周冷漠的目光。众人在背地里说自己的坏话,宛如回音般回荡在宽阔的整层楼中。个性轻佻的工藤丢过一个冷淡的招呼。前岛忍不住跑到厕所,把自己关进隔间里哭。
这段期间,裕一和八木片刻不离左右地监视他。市川和美晴前往人事部等其他部门打听有关前岛的事。
过了快一个小时,两人总算回来了。
市川报告道:「美晴小姐的推测完全正确。前岛先生脑中想的状况,和现实情形相去甚远。」
他和美晴两人向人事部员工探听前岛的资讯,发现他并没有被列入裁员候选名单,而公司方面也打算和他维持雇佣关系,不光是不忍心裁掉再三年就退休的他,也是因为他罹患忧郁症之前的绩效优异。人事部非但绝对不会抛弃这名老员工,更打算等忧郁症好转后,让他晋升副部长一职。伴随外派子公司的降级人事背后,暗藏员工管理上的目的,让他调到职责低的位子做心理复健。
八木将大声公对着前岛,想告诉他事实。「粗略地说,就是这么回事!自杀会吃大亏!」
但对前岛而言,这并没有成为赶走抑郁之情的喜讯。关于市川他们探听到的内情,前岛在外派子公司时,公司就已向他解释过。他听到公司的解释后所下的结论是,这是冠冕堂皇的借口,公司肯定迟早要裁掉自己。
「顽固的悲观主义者。」市川低吟道,代替八木对他说:「你有证据自己一定会被裁员吗?」
继前晚之后,「有何证据」这个问题再度浮现前岛心头。自己肯定会被裁员的根据是什么?就眼前的状况而言,被裁员理所当然。目前的自己没做好半件工作,对公司毫无建树。一切都要怪自己生病。如果能克服忧郁症还好,偏偏医生说不可能治好——医生有何证据做此判断?
有哪里不对劲。昨晚,前岛思考证据之后: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哪有这种事。明明是治不好的病,却没有治不好的证据?思绪混乱了起来。整理一下问题吧。对了,一一条列下来。啊,原子笔没水了。重要时刻老是这样。楣运就像是算准了时间找上门来。赶赴洽谈重要生意时遇上塞车,订货就碰到缺货。回首前半生——不,等等。至少在过去半年内,这枝原子笔还能写,自己应该也用它做了不少重要的笔记。现在之所以没水,或许并非单纯的巧合。姑且当作是这么回事,总之先往下走吧。想在便条纸上写下标题,却忘了字怎么写,想不起来「证ㄐㄩˋ」的「ㄐㄩˋ」怎么写。提早开始老人痴呆了吗?这样的话,被公司告知没有工作能力也只是迟早问题——不,不是这样。自己并非忘记所有汉字,只有一个字想不起来。因为这点小事,就给自己贴上落伍者的标签好吗?好,既然不会写那个字,就查字典吧。虽说是摘要,但是非力求完美不可。看看隔壁工藤的桌面!堆满了字迹丑陋、无法辨识内容的便条纸。这样算是认真的社会人吗?但是工藤凡事小心翼翼,深得部长的欢心。不光是这样。公司内放眼望去,工作上飞黄腾达的尽是些擅长阿谀奉承、推托之辞的小人。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过着优于一般人生活的人,却不见得比一般人勤奋工作。自己愈是认真努力工作,愈觉得滑头处世的人不可原谅。为什么老老实实工作的自己,会被列入——不,暂时列入——裁员候补名单?虽然没有会被裁员的证据就是了。若是冷静思考,会发现工藤有做完每天的工作。难不成他的做法也算是一种业务合理化吗?假如是这样,果然是自己做事不会找诀窍吗?没错。错在于自己。工作资历三十五年,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空虚的人生。「想起过去的荣耀!」已经疲惫不堪的市川,提振精神高声呐喊。三度住院、出院,又病情复发的忧郁症患者成为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阻挡救难队员的去路。「你不是负责过多项热卖商品吗?!」
前岛心怀痛苦的悔恨,想起了自己将不少失败作品送入市面。其中最惭愧的是,声称最完美的疗伤圣品,会啧出负离子的卡拉OK麦克风。应该先开发的是喇叭,而不是麦克风。感到压力的不是手握麦克风的人,而是其他被迫听五音不全的歌声的人。那件商品之所以大为畅销,纯粹是侥幸罢了。
裕一一直监视前岛内心世界,终算了解了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不会对成功感到满意,找出问题点之后,企图让下一件商品零缺点。上半辈子大概全凭这种一丝不苟的做事态度,度过一帆风顺的上班族生活。但是,他做得有点太过火了。打胜仗绑紧盔甲的系绳是很好,但他是否因为绑得太紧,导致呼吸困难而翻白眼呢?
前岛继续钻牛角尖。无论商品卖得再好,如果开发理念有缺失,就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会认为没有意义?」市川叫道,「大家都用你想出来的麦克风,唱得很愉快!」
于是,前岛的心这下变成了小孩子。裕一困惑地凝眸注视出现在意识中的一间破房子。看来似乎是
「是噢。」美晴点点头,佣懒地说:「大家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想自杀的人今后会愈来愈多唷。」
「你说什么?」裕一和市川异口同声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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