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疲于奔命

  第四章 疲于奔命

  1

  抢救行动的期限过了一半。

  市川用计算机计算出来的数字是,剩下二十四天,还差六十八人。上天堂的条件是:平均每天救二点八三人。

  裕一同时感到期待与不安。若按之前的速度,绝对救不了这么多人,但抢救方法倒是逐渐进步中。特别是裕一和市川发明的「过来人经验分享/转播救人计划」,好像能在遇上难缠的抢救对象时发挥效果。然后就只要加强巡逻活动,尽量发现企图自杀者。

  这一天,当结束早上在车站的监视活动,要分成两人一组到处巡视时,美晴说:「我有一个提议。」

  她积极的态度,令其余三人大吃一惊。「什么提议?」裕一问道。

  「向医生打听时我发现,去医院看病的人当中,会不会有很多人想自杀?」

  「原来如此。受到病魔折磨而产生轻生念头。」

  「好事不宜迟。」黑道老大催促道。

  众人改变预定行程,前往最近的一家大医院。裕一对于无法和美晴两人独处感到遗憾。自己肯定爱上了这位比自己年长的美女。但现在感觉不到想繁衍子孙的欲望,这简直像小学生的纯纯爱慕。自己肯定是喜欢美晴的,但却想不到接下来要做什么。

  因为两人终究注定无法结合。所以只好专注于抢救行动。自哀自怜的裕一惊呼不妙,赶紧调适心情。自我怜悯很适合用来治疗受伤的心,但有时也会让人变得忧郁,最好小心为妙。

  四人抵达医院大门前,戴上夜视镜。当他们在等人开启自动门时,来了辆警笛声尖锐的救护车停靠在急诊室门口。裕一好奇地张望,一名像商店老板、接近中年的男子,躺在担架上被抬了下来,看似妻子的女人陪在他身边,一手拿着手帕啜泣。男人好像失去了意识,全身处于比亮红灯更严重的濒死状态。

  「发现抢救对象!」

  「咦?在哪里?」市川环顾四周。

  「在救护车上!」裕一虽然指着救护车,但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明明没有意识,却想自杀?

  「小子们,上!」

  在八木的率领之下,救难队员冲到急诊室门口。急诊室内的一群医师高喊:「suicide!」那一瞬间,裕一脑中想起考大学的英语。

  suicide(名词)=自杀

  裕一总算理解了眼前的情形。「这个人因为自杀未遂被送进医院!如果不管他的话,说不定会死掉!」

  「他脖子上有绳子的勒痕!」市川瞪大眼睛。

  手持剪刀的护士,动作俐落地剪开男人身上的衣服。在此同时,持续进行心脏按摩。

  「喂,怎么办?」八木一手拿大声公说,「他都昏过去了,怎么劝导他?」

  护士将连着导线的垫片贴在男人胸口;那似乎是确认心跳的仪器。荧幕上显示的心跳曲线,呈不规律的小型波浪起伏。心脏快停止了。

  看见突然有人处于性命垂危的状态,让救难队员脸色苍白。抢救对象即将在眼前死去,他们却束手无策。

  「counter shock!」一声喝令之下,包围患者的医师们一起向后退一步。另一名医师双手各持一个电击器前往跨一步,进行电击。

  这时,仪器发出「哔」这种空洞的声音,荧幕上的波形变成直线。心脏停止跳动,男人死了。

  愕然的救难队员,目睹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从男人躺在诊疗台上的身体,有另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倏地坐起身子。众人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是幽灵。男人困惑地四处张望。他的灵魂肯定脱离了身体,正要前往那面悬崖峭壁。

  突然间,八木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大喊:「休想逃!」然后扑向男人。

  男人以为自己死掉了的那一瞬间,被黑道老大的亡灵压在身上,发出惨叫。这真是奇特的临死体验,遇上黑道老大的幽灵,恐惧更是加倍。八木让男人双肩平躺,直接将男人塞回体内。

  男人稍微恢复了心跳。紧接着是一记电击,令男人的身体、灵魂,以及按住他的八木三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裕一他们只能傻眼看着。

  「增加到三百焦耳!」医师一声令下,第二次的电击威力增强。三人一起痉挛抖动,然后又是一记电击,共计三次。三次电击使男人的心跳变得正常规律,全身的晃动停止了。

  「得救了!」

  市川说道,但是裕一半信半疑,他怀疑地拿出行动电话看抢救人数,竟增加到了「33」。

  八木从诊疗台上下来,叹气说道:「电得我麻酥酥的。」

  裕一心想,就算八木没有扑上去,以现代的医疗技术,男人应该也会得救,但是他没有说破这一点。

  四人正要走向急诊室门口,前往医院大厅时,听见急诊室医师和制服警官的对话。

  「他上吊五分钟左右后才被人从绳子上救下来——」

  「五分钟?」

  「那段期间内,他太太好像一直支撑着他的身体。」

  看见医师的脸沉了下来,裕一进入医师体入监视。

  ——缺氧性脑死……如果血液停止流动,导致脑细胞坏死,会造成严重的后遗症……

  裕一抢救成功的喜悦消失了,他回头看诊疗台,这里也有一名凄惨生还者因为自杀未遂而毁了自己一生。

  「玩弄生命是很可怕的。」美晴低喃川上绫子的话。

  抢救对象的妻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掩面发出呜咽的哭声。

  「祈祷他顺利康复吧。」市川一脸沉痛地说。

  四人无精打采地来到大厅,环顾挤满患者的楼层,调高夜视镜的放大倍率,检查每一个人的脸。

  「发现抢救对象!」八木告诉众人。

  「哪一个?」

  「在柱子上面。」

  抬头看八木手指的方向,安装着一台大型电视。「那是电视。」

  「仔细看!在电视里面!」

  裕一看着电视上播放的新闻节目。「转播」的跑马灯提到:一名年轻男子闯进国宅一户人家,现在仍挟持人质不肯出来投降。

  从荧幕里的住宅区窗户中,看似犯人的男子忽隐忽现。他全身剧烈晃动,几乎看不清长相。

  裕一心想,今天尽是发生一堆莫名其妙的事。「那种坏人想自杀?」

  「不见得只有好人会自杀。」听见八木这么一说,其余三人重重地点头。

  「现场在哪里?」

  新闻主播只说是「台东区」。

  这时,刚才的制服警官从急诊室走出来。

  「问他看看吧!」

  市川进入警官体内监视,黑道老大向他打听:「挟持人质案的现场在哪里?」

  警官脑中浮现台东区的町名。

  2

  警方已经封锁了挟持人质案现场的附近道路。警车在七层楼的住宅区前,手持防弹盾牌的机动部队人员层层包围,挤得水泄不通。

  裕一他们跨越写着「禁止进入」的封锁线,抬头看国宅的窗户,不晓得抢救对象,也就是犯人在哪里。向四周负责警备的警官打听之下,得知现场是六楼右边数来的第五间房间。

  大门八成关着吧。

  「又要从屋顶垂降?」市川厌恶地说,但被八木拍拍屁股,只好照办。

  众人从通往垃圾堆的后门进入建筑物,爬楼梯上楼,他们一路上,和多名刑警擦肩而过,情况似乎相当紧急。救难队员一抵达视野辽阔的屋顶,看见了意想不到的景象。面向马路的围墙对面,有一群身穿深蓝色制服、头戴安全帽的男子,手持绳索待命。他们大概是警方的冲锋部队。他弯腰坐在屋顶边缘,背上写着「SIT」。

  「打扰了。」

  裕一他们在一群男人身旁准备垂降,一个接一个朝六楼降落。

  架着晒衣竿的狭窄阳台,窗户半敞着,果然和在新闻转播画面中看到的一样。进入屋内时,裕一不免紧张。这次的抢救对象是挟持人质的凶恶罪犯。

  「如果有手枪就好了。」八木自言自语,打头阵一脚踏进屋内。

  与阳台相通的三坪大房间里,没有人的动静。从纸拉门对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呻吟声。

  裕一他们架起大声公,劝说犯人:「打开纸拉门!确认警方是不是要从窗户进来!这样下去的话,你会被逮捕!」

  纸拉门迅速打开。裕一看见突然出现眼前的犯人,吓得差点腿软。他的年纪看似二十八、九岁,肌肤苍白、目光炯炯有神,脸上表情不正常,看起来像吸毒者。

  救难队员进入客厅。两名双手被缚的人质蜷缩在客厅角落,分别是年迈的瘦弱男子与五岁左右的小男孩。他们大概是祖孙吧。祖父的腹部一带染血,幼童的脸上浮现瘀青。市川和美晴一脸担心地进入两人体内监视。两人身上的伤都是犯人造成的,他用刀子捅了祖父一刀,并殴打小男孩留下伤痕。

  「没问题吧?」市川说,但身为救难队却帮不上忙。

  犯人关上纸拉门,一股屁坐在沙发上,看着一直开着的电视。他用摇控器转台,但是这个时间没有新闻节目。男人默默地以手中的蓝波刀,开始刮伤茶几表面。

  「要救这种人吗?」美晴将厌恶写在脸上,「他是个人渣。」

  「可是他身上亮红灯是不争的事实。」市川说,「总之先监视他再说。」

  众人的视线对着自己,裕一不得已只好进入男人体内。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邪恶的杀人念头,命裕一逃出他体外。

  「你在干嘛?」挨八木骂,裕一不情愿地再度进入犯人体内。

  男人的内心世界充满了原因不明的怨念。「畜生」或「妈的」等脏话到处乱飞。除此之外,还能窥见极度幼稚的心灵。他对自己引发大事件而自鸣得意,一心认为自己不会被逮捕。

  完全找不到他想自杀的理由,裕一拜托外面的三人:「向他打听!」

  「你为什么想死呢?!」

  ……我……想死?

  对于浮现心头的疑问,男人一笑置之。

  ……要死的是老头子和小鬼……

  「请等一下。要死的人不是你吗?」

  裕一将注意力集中在男人的内心,总算能够理解了。「这个人以行动表现出想死的心情。」

  「什么意思?」

  「挟持人质不出去投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自杀行为。坏事做愈多,自己愈接近死亡。你打算快被警方逮捕时,就和人质死在一起,是吗?」

  「这家伙多会给人添麻烦啊!」美晴怒斥道,「自寻死路的男人就是会拖身边的人下水,所以我才讨厌他们。」

  男人焦躁了起来。因为两名人质的呻吟声和哭声不绝于耳。

  「喂,闭嘴!」男人口中发出阴沉的声音。

  老爷爷压抑喘气声,但是孙子哭个不停。

  男人起身想揍幼童。

  「阻止他!」裕一叫道。

  「你打他有什么用?」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男人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攻击弱者令他感到痛快。裕一监视着和欺负小猫的少年相同的情感。救难队员的阻止也是白费,男人痛殴幼童的脸。

  「别打我孙子,要打就打我。」祖父无力地说,被男人踹了一脚。

  裕一发现男人的心如野兽,没有半点良心,感到愤怒。这家伙是不折不扣的畜生。

  市川罕见语带怒意地说:「就算他猪狗不如,我们还是得救他。」

  「为什么?」美晴极力争辩。

  「我也不晓得。但是,这个人想自杀。」

  「大概是从小家教不好吧。」八木不留情面地说,「我们调查这家伙的身世看看吧。」

  市川握着大声公,「快,回想起来!回想起你的人生!」

  突然间,裕一监视到用头去撞榻榻米的疼痛。他不确定父亲是从何时起开始对自己拳打脚踢。他懂事时,就已过着每天被发酒疯的父亲饱以老拳的日子。母亲自顾不暇,根本无力保护孩子。他到朋友家玩时,看见别人家里的父母好温柔。为什么只有自己家里充满了家庭暴力?他的小脑袋瓜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大家好像都瞧不起他,对他恶言相向的人愈来愈多。只有一个方法能治疗伤痕累累的心,那就是说谎。

  我家有一大堆电玩软体唷。

  受到众人瞩目。同学们艳羡的目光。

  是我爸爸买给我的。他快变成公司的社长喽!

  信以为真的伙伴们,都想到他家玩。

  现在不行。我们刚搬到大房子,家里一团乱。

  谎言像雪球般愈滚愈大。不久后,开始有人间他:真的假的?是真的。那你拿出证据来啊。他拿不出证据,于是恼羞成怒地用拳头让人闭嘴。大家开始疏远他,但是没有人告诉老师他打人。他知道大家对自己敬畏三分,让他心情好过了些。父母和老师都是狗屎。或许是他早已被放弃了,不去上学也不会挨骂。看来似乎只有自己和周遭的人不一样,不用遵守规定。上国中后,身材愈来愈高大,复仇的机会来了。他将喝酒发酒疯的父亲打个半死。母亲只是号啕大哭。心情爽快多了。他不断离家出走、接受辅导,后来在夜里的閙区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学会了抽烟、喝酒、玩女人、嗑药,坏事全学齐了,没钱就偷。和死党轮奸女人,恐吓、抢劫当然也少不了,但是他不会被警方逮捕。然而,在晚上的街角贩卖毒品时,心情却愈来愈郁闷。不管是前来批毒的黑道角头,或来买毒的毒虫,好像都有点瞧不起自己……我想杀了你们……我不是你们所想的瘪三……我要让你们刮目相看……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八木以一句话归纳男人复杂的心境,「这家伙自暴自弃了。」

  「环境造成的?」美晴问道。

  「不,」市川畏畏缩缩地说,「其实我父亲也是,每次喝得烂醉就发酒疯。我看过好几次母亲在哭。可是我没有做出任何犯法的事。」

  既然如此,难道是与生俱来的人格?恶劣的环境火上加油,让犯罪者本就凶狠的心变本加厉?

  继续监视的裕一,因听见忽然响起的枪声而感到疑惑。挟持人质之前的过程在男人脑中复苏。男人在傍晚的马路上,开枪射了一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从被害者手中抢夺黑色公事包的是男人的伙伴。然而,男人随后也开枪射了共犯,为的是独占抢到手的现金。远方传来警车的警笛声。男人拔腿就跑。他想冲进贩毒的伙伴家中,但是对方不在家。隔壁人家的大门打开,老头子和小鬼正要出门。天助我也!就把他们挟为人质——

  「这男人开枪击中了两个人。」裕一受不了男人无可救药、腐败至极的内心,离开他身体。「射了他们一枪又一枪。」

  「被他开枪射击的那些人死了吗?」市川问道。

  「我不晓得,但是被射那么多枪,恐怕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停止抢救行动!」八木大声宣布。

  「因为他是坏人?」美晴问。

  「不是。而是我们救了他也没用。这家伙被逮捕的话,会被判死刑。」

  其余三人目瞪口呆,盯着消瘦的年轻人侧脸。他双手分别拿着手枪和蓝波刀,口中念念有辞,四处走来走去。救了也会死的人,没有抢救价值的生命。

  「认清你干下的坏事!」八木丢下一句,想走向阳台。

  「请等一下。」裕一阻止他。

  八木不悦地回头,「干嘛?」

  「我们至今没有失败过一次,也不会舍弃抢救对象。我不想开先例。」裕一边说边想,这就是自尊心吗?

  「连就快死的人也照救不误吗?」

  「人迟早会死。」美晴插嘴道,「但我们基于绝不能让人自杀的原则,还是该抢救寿命一到就会死的人。」

  令人意外的是,美晴改变心意想救男人了。「所谓生命的价值就在于此吧。这个坏蛋也不例外。如果绞刑是他生命的尽头,那就让他活到那时如何?让他彻底体会死刑的恐怖。」

  裕一觉得,自己所爱的人有点可怕。

  「可是啊……」

  市川对不愿救人的八木丢出决定性的发言。「这个男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旦快被逮捕就连人质一并杀害。这样也没关系吗?八木先生,你要对害怕的老爷爷和他孙子见死不救吗?」

  八木的视线转向两名人质。

  「好,」侠义之士说,「去调查警方的动作。让他们活捉这家伙,解放人质。这样可以了吧?」

  裕一他们点头。这下拍板定案了。以救出人质为第一优先。行有余力再抢救恶犯的性命,将他安然送上死刑台。

  为了解决挟持人质案,警视厅调查一课借用工商总会的会议室,作为前线总部,离现场只有三十公尺的距离。

  调查一课课长负责前线指挥,他迟迟无法决定解决问题的计划。照理说,应该先从劝说犯人开始,但是透过被害者家的电话与犯人的对话,于事件发生一小时后就断了。犯人完全没有提出提供用来逃亡的车或付赎款等解放人质的条件。大概是临时起意的莽汉吧?正因如此,两名人质的安危着实令人担心。

  这么一来,只好硬闯,但有个问题;资讯不足。遑论犯人的姓名,就连他持有的武器都不清楚。再加上有目击者指出,在案发前于现场附近看见两名行踪诡异的男子,因此不排除犯人犯下多起案件。疑似主犯的年轻男子,不时出现在窗边窥视屋外的情形。屋内究竟有没有潜藏另一个男人呢?攻坚行动的风险,会因敌人是寡是众而产生极端的变化。根据坐镇在现场左右房间内的特别犯调查人员传回的报告指出,八成是单独犯。他们使用隔墙监听器,隔墙窃听现场的声音。经确认共有三个人的声音;出现在窗边的男人,以及两名人质。老人和他孙子似乎遭受相当残忍的虐待。事态刻不容缓,但可以断定是单独犯吗?

  调查一课课长想到这里狠狠地瞪着空中。确信是单独犯的想法正在萌芽,但是并无根据。然而任凭别人怎么说,他都确信犯人只有一个,持有的武器是手枪和蓝波刀。调查一课课长对于这个奇怪的灵感感到困惑。不能光凭单纯的念头,让人质曝露于危险中。但是另一方面,心中确实响起「上吧、上吧」这种不负责任的声音。

  若策略失败,不但会丧失两条人民的性命,自己的职位也将不保。一课课长将这点铭记在心,压抑莫名涌上心头的冲动。

  「顽固的臭家伙!」黑道老大啐道。

  变成人质的老人,期待着警方前来搭救。

  被犯人刺伤的腹部伤口,随着停止出血,疼痛多少减缓了。令人担心的是孙子。自从刚才被犯人殴打之后,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一直保持沉默。妈的,真想把犯人大卸八块。然而,我这把老骨头被绑住双手,只能任人宰割。

  忽然闲,老人想对犯人说话。他觉得刺激对方很危险,但是交谈也许有助于及早解决这起案件。

  「你真是个勇夫。」老人死里求生,对犯人说:「竟然单枪匹马做这种事。」

  犯人回过头来。或许是因为老人夸赞他,显得不知所措。

  「光靠手枪和蓝波刀与警方对峙,真是令人佩服。」

  犯人冷淡地说:「所以怎样?」

  话题突然没了。老人不晓得还能说些什么。

  「犯人一人,持有凶器是手枪和刀子。」

  收到窃听小组的报告,调查一课课长决定展开攻坚。特别犯调查人员已经拟好几个策略。A计划:屋顶上的八名冲锋部队沿着绳索侵入阳台,投掷震撼弹封锁犯人的行动,于四秒钟内制伏他。在此同时,负责支援的另一个小组试图破门而入。

  就这么办吧。当一课课长看手表正要决定执行策略的时间时,接获令人意想不到的资讯。身为人质的老人有心脏病这个老毛病——

  「确定吗?」一课课长问属下。

  「是的。经过他儿子、媳妇的证实。」

  一课课长在脑海中描绘在现场隔壁房间待命的人质家属的身影,感到一阵心痛。就读幼稚园的幼童父母,一脸憔悴地看着事情演变。

  既然人质患有心脏病,就只好改变策略。因为震撼弹发出的闪光与巨大声响,恐怕会让老人家因惊吓休克死亡。一课课长顾虑到人质与其家人,不得已只好改用B计划。

  射杀犯人——

  马路对面大楼的一间房里,已经有警备部的狙击手在待命,等犯人一出现在窗边就开枪,再由冲锋部队压制现场。

  或许别杀犯人比较好。一课课长虽然听见了持保守意见的心声,但只好以人质的性命为第一优先。不是吗?

  心声消失了。

  「射杀犯人?」

  在现场待命的裕一和美晴,透过无线电接收到八木他们的报告,惊讶地瞠目结舌。

  「警方也硬起来了。」美晴说。

  「因为案件变棘手了。」裕一看着不肯出去投降的犯人说。死刑已经用不着了,这男人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裕一穿透半敞的纸拉门,进入三坪大的房间,调高夜视镜的放大倍率,从阳台往正前方的大楼看去,发现在和这里同高度的窗户中,有一扇窗在大白天也拉上了窗帘,只露了一条缝隙。如果狙击手在埋伏的话,就是那里了。

  「待在屋内!」裕一听见美睛的尖叫声。

  犯人连忙回到屋内,或许是打算侦察情况,想要进入三坪大的房间。这样下去的话,会被警方狙击。

  「现在不能出去!待在那里!」裕一也一起劝说他。

  焦躁的犯人心里七上八下,在纸拉门内侧来回踱步。不知道他要走多久才肯停下来。裕一在心中暗骂「这个白痴」,对着无线电说:「怎么办?继续这样制止犯人的行动吗?」

  「不,」市川说,「狙击犯人是冲锋部队破门而入的暗号。除非犯人来到窗边,否则警方不会轻举妄动。」

  裕一看了两名人质一眼。脸颊红肿的幼童抱着身受重伤的祖父。犯人的性命也很重要,但必须尽早救出他们。

  「既然这样,只好碰运气赌一赌了。我们带犯人到三坪大的房间。」

  「然后呢?」美晴问道。

  调查一课课长下了射杀命令。

  狙击手在住商大楼一间房内的一排桌子上采取卧击姿势,食指插进高性能狙击枪的扳机护环中。十字瞄准器的准心一直锁定犯罪现场的窗户。

  一旁的观测手用双眼望远镜观察,告诉狙击手:「人员布署完毕。」冲锋部队刚从屋顶上垂下绳索。

  接下来就等犯人出现在窗边,扣下扳机了——

  突然间,「呐耶安捏头壳坏去啊」(注36)这个八百年前的笑话浮现脑海,妨碍了精神集中。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之所以被选拔为狙击手,除了射击技巧之外,更以随时保持冷静沉着的资质受到上司赏识。然而,在这个不容许失败的紧要关头,为什么会想起「你这个猴死囝仔」这类滑稽可笑的句子呢?甚至还在心中大叫「哇哩咧」,险些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准备。」听见观测手的声音,狙击手心头一怔。犯人的身影出现在现场的窗玻璃对面。

  「狙击手,请回报!」

  前线总部的要求,令狙击手拾回经过严格训练所培养出来的紧张情绪。瞄准镜捕捉到的犯人四周,没有看见人质的身影。虽然是隔着一面玻璃射击,但是应该不影响枪管中装的强力子弹的弹道。一枪打爆犯人的头。「狙击手,准备就绪。」

  「射击!」

  狙击手缓缓屏住呼吸。

  「就是现在!」八木扯开喉咙大叫。

  「要开枪了!趴下!」

  美晴喊叫的同时,犯人身体抖了一下,缩起脖子。紧接着传来枪声。瞬间在窗玻璃和内侧墙上打出了一个洞,身在两者之间的犯人右耳喷血被炸飞。

  「啊……!」负责监视的裕一发出惨叫。

  「蹲下来!躲到窗帘后面!」

  犯人盯着自己掉在地上的耳朵,将刀子换到左手,右手抽出手枪。他打算顽强抵抗。

  「住手!你这个笨蛋!」裕一叫道,冲锋队员们从阳台上方垂降下来,架着手枪冲进屋内。

  「丢下武器!」队员和美晴一起叫道。

  然而犯人却不遵从命令。别再抵抗了!犯人不顾裕一的哀求,想用手枪对着冲锋队员。

  冲锋队员们以贴近的距离连开三枪,全都贯穿了犯人的肩膀,冲击力道宛如被一块火烫铁板打到。犯人全身乏力,猛然软瘫在榻榻米上。痛得要命,令裕一差点哭出来,但是他连忙监视犯人的想法,说:「他想开枪自杀!」

  犯人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想要扣下板机。美晴正要劝说他时,一名队员踢开犯人手中的枪。但是犯人手上还剩刀子。犯人想用刀子自刎,就在刀子画开皮肤时,犯人的左臂被队员扯得脱臼了。

  这下得救了。裕一放心的那一刹那,犯人将舌头伸出来,打算咬舌自尽。犯人对下巴使力,上下排牙齿咬住舌头。死定了!当裕一闭上眼时,队员阻止了犯人正要咬合的门牙,将毛巾塞进他嘴里。日本警察果然心细如发。

  「逮捕现行犯!」「确保人质性命安全!」「抢救成功!」「我们抢先条子一步了!」无线电中接连出现八木他们的欢呼声。

  裕一从犯人体内爬出来。冲锋队员们将身受重伤的犯人按在地上,等待救护人员抵达。犯人痛到扭动身体呻吟的身影,令人联想到被大头针刺穿身体的昆虫。

  堕落到谷底、悲惨至极的可怜虫就在眼前。这个男人恐怕觉得自己命贱,所以认定别人的生命也只有那么一点薄弱的价值。难道是他被发酒疯的父亲殴打时,身体痛不堪忍,导致心理扭曲了吗?

  然而他不值得同情。人质受伤的心,和遇害的牺牲者的性命都成了既定事实。

  「竟然随便杀人!」裕一化为怨灵喃喃自语,但是不知道该诅咒他什么。不过,裕一觉得善人之所以为善人没有理由,但是坏人之所以变成坏人却有缘故。犯人的过去的确令这起案件的旁观者寄予同情,但是对被害者而言,却只是令人气愤的借口。就连犯人自己也想不透,为什么自己的人生会变得如此荒腔走板。

  「如果想减少犯罪,就要透过义务教育教导孩子何谓是非对错。」八木说道。

  3

  自从一天的巡逻路线中加入医院之后,抢救行动的救人速率提升了。

  病由心生,心情郁闷导致生病果然是人之常情。身体上的疾病所带来的不舒服与痛苦,会导致某些人得忧郁症,这明明是种不会危及性命的疾病,却会让人因为受不了病魔的折磨而产生轻生的念头。此州,和这些人正好相反,有些人会因为忧郁症而出现身体上的不适。无论是何者,他们都接受非精神科的医师治疗,将心理问题搁置不理。

  要救他们很简单。因为地方是医院,所以只要在看诊的医师耳边大叫:「这人有忧郁症!」患者马上就会被带到精神科看诊。

  病治得好,所以不用担心。令救难队员心情沉重的,是罹患不治之症的人。被医师当面告知自己剩下的寿命,任谁都会心情抑郁。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现在死了算了。会这么想,是因为人的心思细腻,无法完全按照理智行事,因此往往忽略了笑容背后的忧郁症。只能祈祷精神科开的药方,能够稍微抚慰他们的心灵。

  另一方面,裕一学到:癌症这个病名不见得会让人丧命。医学确实慢慢在进步。裕一知道许多人定期到医院看病,过着一般的日常生活,因而受到了鼓舞。

  早中晚没有休息地不停工作,抢救人数逐日增加。即将五月中时是「49」。这一天,裕一和美晴让一名得忧郁症的卡车司机去医院,终于刚好抢救到一半,变成了「50」。

  「我们办到了。」美晴说,在精神科诊所前面坐了下来。

  裕一也累了。想到神给他们的天数,已经过了三分之二。这意谓着体力也减少了三分之二。

  「我好想和你两人单独庆祝。」裕一说道。

  「抱歉,」美晴低头看着脏兮兮的橘色救难队制服说,「我没有能穿去约会的衣服。」

  裕一落寞地笑了,「你累不累?还好吧?」

  「这么一点工作算什么。」美晴展现毅力,站起身来,然后慢慢折手指关节,哔剥作响。「我们去救下一个人吧。」

  裕一真开心她看来变得坚强。

  两人搭上电车,前往预计与八木他们会合的综合医院。裕一在电车上感觉到众人同心。身经百战之后,救难队的团队合作已经变得默契十足,合作无问。想当初刚落入人世时那些意见分歧,仿佛不会发生过。八木、市川和美晴,现在都成了重要的伙伴。他们是「唯三」能够和裕一交谈的朋友。

  到了医院,一进入宽敞的大厅,就听见黑道老大的叫声:「混蛋!」

  八木和市川看着候诊室里的电视。令八木口出恶言的,好像是电视上在播的谈话节目。两名年迈的文化人,或许是打算炫耀人生阅历,一脸洋洋得意地交谈着。

  「要过个有意义的人生,最重要的是对谁有贡献。」

  「嗯,是啊。人不只要活着,更要活出价值。对此心存感谢是很重要的。唯有对他人奉献一切,人才能说是活着,不是吗?」

  「少胡说八道!」八木怒火中烧,「在这个世上啊,也有人徘徊在生死交界,自顾不暇的!还有人是被世人遗弃,而感到寂寞的!难道他们都没有资格活着吗?怎么样?你们这些年老庸碌的老太婆!」

  不愧是黑道老大,找起碴来气势十足。裕一心想,八木要成佛还早得很。不过,裕一没来由地想声援他。人活着并没有意义或目的,不是吗?人就只是存在这世上。这样想心情会比较轻松。何况,如果说起生命的意义或目的,活得懵懵懂懂的人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好了好了,别气了。」市川阻止作势要扑上电视的八木。

  「转台!」八木揪着院方人员吼道。

  众人戴上夜视镜,前往各科的候诊室巡逻,检查到医院看病的患者。

  裕一在内科病房中,遇见了一名十分有趣的患者—十八、九岁、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她虽然处于没有自杀危险的绿灯状态,但是左手手腕缠着绷带。大概是刚从割腕自杀中重新站起来吧。裕一进入她体内监视,得知她心脏有问题。数度割腕出血的结果,导致慢性贫血,拼命输送少量血液的心脏肥大。大概是一再割腕使得心脏功能变差了,宛如蝴蝶效应。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市川说道。

  接着巡逻外科、精神科,还去了小儿科,检查孩子们和作陪的父母们,都没有人想自杀。裕一松了口气走到走廊上,与经过的医师身体重叠。突然间,裕一打了个寒颤。他追上前去,再度监视医师的内心世界。小儿科医师的意识中,浮现一名大眼袋的四岁女童。她住院躺在病床上,吸吮大姆指,一只眼睛注视着母亲。这孩子得了不治之症,注定得死。

  裕一不由得思考,为什么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得死。她明明才活了四年、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裕一心想,比起别人,他更想救这孩子。然而自己却无计可施。裕一想责备至今的所有抢救对象,也对正值青春年华就上吊自杀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哪怕是一分一秒都好,裕一祈祷女童能被母亲抱在怀中,至少在她幼小的生命之火熄灭之前,能够稍微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令人悲伤的祈祷。

  「刚才看的都是到医院来看病的患者,」率先跨出脚步的市川说,「要不要也看看住院的患者?」

  「好啊。」八木说。

  每个救难队员决定自己负责的范围,爬楼梯上各个楼层。裕一才刚抵达六楼,连一间病房都还没看,无线电中马上就传来美晴紧张的声音。

  「发现抢救对象!」

  「在哪里?」

  「三楼的最里面!个人病房!」

  裕一火速前往,在走廊上追上八木和市川,冲进美晴身在的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名老婆婆。进来前看见门上的名牌,写着「桥本节子(76岁)」。她枕边放着一家人围着孙子的照片。老婆婆痛苦喘息,表情严重扭曲,和照片中面带笑容的她判若两人。

  「这个人也得了忧郁症吗?」市川担心地问。

  八木沉下脸来,进入她体内监视,马上透过无线电发出呻吟:「我不晓得是不是忧郁症!」

  「什么意思?」

  「好痛!从腹部到腰部一带,痛死人了!」八木从老婆婆体内冲出来,从床上滚到地上。强烈的剧痛似乎连全身刺青的黑道老大都无法忍受。

  「她无法忍受痛苦而想自杀?」

  「对!癌症末期!为什么医生不消除她身上的疼痛呢?」

  裕一说:「如果这么痛苦,会不会连自杀都办不到?」

  于是八木不知为何,以责难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办?」美晴问,「要叫护士吗?」

  「我去叫!」

  当裕一正要跑去叫护士时,节子拨开棉被,抬起右臂。

  起先不晓得她想做什么。节子不停地想将乏力的右手移到身体左侧。不久,她的指尖碰到了针插在左手手腕的点滴管。

  市川察觉到了。「她想拔掉点滴!」

  「拔掉要做什么?」美晴问,「她会死掉吗?」

  「不晓得。虽然不晓得,但不可能对身体有好处吧?得快点阻止她!」

  八木制止抽出大声公的市川,「等、等一下……,我们救这个人好吗?」

  在场的所有人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着年迈的黑道老大。「你说什么?」

  「我刚才监视过她了。这位老妇人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她在心中默念:谢谢大家,永别了。」

  「所以呢?」

  八木发出怒吼:「难道要让她继续受不治之症的折磨吗?」

  「可是,这位老婆婆还活着!」

  老婆婆痛得全身颤抖的身影,令人联想到受伤的小猫。裕一能做的,就只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说是还活着,其实也来日无多了!」

  美晴加入了八木和市川的争辩。「你们忘了我们的原则了吗?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救抢救对象,直到他们寿终正寝为止吗?」

  「难道救他们是了让他们受折磨吗?」

  节子的手碰到了以OK绷固定的点滴针,想设法用使不出力气的指尖拔出来。

  市川将大声公对着她,「老婆婆!不可以放弃生命!」

  「混帐家伙!」八木叫道,拨落市川手中的大声公。

  就算市川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动怒回头。「如果这个人是八木先生的母亲,你会怎么样?你会容许她自杀吗?」

  「既然这样,你自己监视看看啊!你看看她活得有多辛苦!」

  市川进入老婆婆体内,突然发出叫声从床上滚下来。

  「怎么样?明白了吧!」逼问市川的八木把后面的话吞下肚,因为市川哭了。「怎么了?你监视到什么了?」

  市川流着泪水,看了枕边的家人照片一眼。「这位老婆婆的心中全是善意。她知道因为自己生病,褛孩子们闹得不愉快,也知道自己造成了他们经济上的负担。她明明非常寂寞,却没有埋怨任何人,只是一直反复说着:我对不起你们、谢谢你们。」

  节子大概有三个小孩。照片中,她在三对夫妇和五个孙子的包围下,和蔼地面露微笑。

  市川接着说:「自从落入人世之后,我第一次遇见这么纯洁的心灵。这位老婆婆是个大好人。」

  频频点头的八木红了眼眶,「这个人活得很有价值,生儿育女、含饴弄孙,完成了传宗接代的责任。就让她这样走完一生!」

  然而市川摇摇头:「我办不到!」

  「为什么?」

  「要让这么好的人,独自死去吗?连家人也没有守候在身边,就这样孤伶伶地走吗?这样的话,岂不是跟我们一样吗?」

  自杀者寂寞到极点的临终。医院的个人病房内,救难队员围着想单独自杀的老婆婆,进退两难。

  「妈的!」八木骂脏话,抬头看天花板。他或许是在寻找神的身影。「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得吃这么多苫?祢说句话啊!」

  然而神继续保持沉默。

  节子动手撕贴在皮肤上的OK绷。救难队员被迫回答没有答案的问题。救,还是不救,二选一——

  下决定人的是美晴。她在节子耳边弯下腰,忍住泪水对她说:「老婆婆……你大概很痛苦,但是求求你……再活一阵子……我们会一直陪在你身旁。」

  八木不发一语。

  或许是美晴的话生效了,节子停下手的动作。裕一挪下额头上的夜视镜,检查老婆婆全身的状态。她从红灯变成黄灯,然后变成绿灯,晃动渐渐消失,总算脱离了危险的状况。

  裕一放心地吁了口气,想说「抢救成功」,但是说不出口。因为眼看着节子的表情变得安详。她半睁的眼皮,再也阖不上了。她心里也不会再发出苦闷的声音了。裕一悄悄伸出手,碰到了犹带余温的脸颊。「老婆婆?」他边呼唤她,边触碰她的额头、淡淡的眉毛及眼皮。她的肌肤并不清透。救难队员原本想抢救的老婆婆,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我们那么努力,她还是独自一人走了。

  内心尚未感到悲伤,泪水早已夺眶而出。裕一抱着老婆婆用尽力气的娇小身躯,痛哭失声。

  「她努力活了一辈子。」八木语带哭腔地说。

  市川和美晴也在啜泣。

  裕一感觉胸口一带有股轻柔的力道,惊讶地起身,节子的灵魂正要出窍。救难队员后退一步,迎接即将前往西方极乐世界的老婆婆。

  节子站在众人中间,脸上充满了安祥,痛苦的神情已不复见。她的眼神柔和,嘴角漾着微笑。裕一从未看过如此幸福的表情。他先是感到不可思议,然后忽然想到,确认行动电话的抢救人数,增加到「51」了。抢救对象并非自绝性命。大概是美晴的劝说在最后一刻救了她。节子抗拒自杀的诱惑,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老婆婆凛然的身姿,震慑所有救难队员。节子浑身散发出享尽天年者的骄傲、气度以及温柔,显得神圣令人肃然起敬。上天堂的人,脸上大概都会浮现这种笑容吧。裕一感觉到,死亡不该是忌讳,而应受到祝福。

  节子依序对八木、市川、裕一微笑,最后凝视美晴。老婆婆的声音直接在心中响起。

  ……我能上天堂都是托你们的福。谢谢你们……

  第一次听见抢救对象向自己道谢,裕一他们再度热泪盈眶,感觉至今的辛苦都有了回报。

  「奶奶?你好吗?」

  听见从病房门口传来的可爱声音,众人一起回头。似乎是节子的女儿和两个孙子来探望她。女儿发现老母亲不对劲,脸色一变,按下呼叫护士的按钮,叫道:「妈妈!」像是要替母亲加温地将手贴在遗体的双颊。

  节子的灵魂眼神中充满了爱,注视女儿号啕痛哭的身影。

  「我们告辞吧。」

  市川说道。救难队员向节子点头致意,走到走廊上。他们前脚刚走出病房,护士后脚就冲了进来。

  四人默默无语。过了良久,八木发表感想:「我看到了自己和她的内涵差距。我们上天堂的时候,也能像她那么优雅吗?」

  「嗯,一定可以。」市川精力充沛地应道。

  裕一眺望美晴走在前方的背影。救难队制服上白色镂空的「RESCUE」,看来十分高尚。

  化为游魂的大家距离上天堂的日子,剩下十七天。

  还必须抢救四十九条人命——

  4

  随着四人进出医院,高龄的抢救对象增加了。大家不是有忧郁症,就是处于即将得忧郁症的抑郁状态。想自杀的老人家们,除了身体不适之外,还有退休后失去生活重心的空虚感以及对存款不多的迟暮之年感到不安、与家人的疏离感等,抱持老后的人生中特有的苦恼。从前过着社会生活的人,结束职业生涯后,逐一解除与外界的关系而缺乏安全感。无论从前多么意气风发,过去的荣耀对现今的生活都发挥不了作用。日本甚至有文学家得到诺贝尔文学奖却自杀。看是要抬头挺胸地赞许自己从前的丰功伟业,或感叹从前的日子多美好,一念之间会使内心的样貌产生相当大的差异。

  某一天,当裕一救完这样的老年人,八木和市川突然透过无线电请求支援。他们似乎遇上了棘手的抢救对象。

  一看之下,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和手握大声公的市川,在一栋老旧国宅的一间房间里。八木为了监视,进入老人体内。

  抢救对象名叫岩田武男,原本是榻榻米师傅。

  内心的感觉是典型的忧郁症。抢救行动出乎意料之外地费工夫。想带他去医院看病,本人也不接受,纵然想「连根拔除忧郁」改善他的症状,救离队员的勤说也悉敷被顶了回来。老人有根深蒂固的信念,这和之前的抢救对象不同。

  ……人生已经穷途末路了……

  武男生于昭和初期,父亲死于战争。母亲为了养育三个孩子,吃尽了苦头,在战后物资贫乏的时代得病去世。武男从十五岁开始到榻榻米店学习技术,学成出师后当即自立门户,开始工作让弟妹填饱肚子。他每天带着一套工具,走遍一家又一家榻榻米店。在榻榻米这个圈子里,有许多个性乖僻的师傅,武男的乖张个性变本加厉,不断和老板起冲突,每次发生争执便改换工作场所。他居无定所,想要体温的慰借就只好买女人。弟弟比他聪明,高中一毕业就到公司上班,讨了老婆,但是投资期货失利,丢下妻子下落不明。武男不只失去了弟弟,连借给他的一大笔钱也等于丢进了水沟。妹妹嫁给一个酒鬼,成天被殴打,以泪洗面。气不过的武男教训了妹夫一顿,榻榻米师傅的手肘有如岩石般坚硬,把他打成重伤,闹到警察介入。武男屡劝妹妹离婚,但是她却不愿和丈夫分手。武男想不透妹妹在想什么。她或许认定了不幸正是自己的宿命,认命地扮演挨揍的角色。武男到了这个时候,本人也顾不了身边的人了。房屋的模样改变了,纯日式房屋陆续消失。当他因为工作进出别人家,看见特地在榻榻米上铺地毯的房间时,不禁流下男儿泪。榻榻米机械化生产无疑令他的生活雪上加霜。他体认到自己的时代结束了。何况体力也不堪负荷,于是在六十九岁退休。他没有妻小,妹妹也已经去世。他想不起来上次看见父母的笑容,究竟是几十年前的事。国家支付的年金每个月只有七万圆,剩下的生活费只能仰赖社会福利救济。余生毫无乐趣可言,只能浪费时间,浮现心头的唯有懊悔。如果自己还年轻,重新来过的机会何其多。但是自己已经来日无多,手脚也没力气了。虚掷的岁月一去不复返——奉献大半辈子辛勤工作的结果,竟是落得凄惨落魄的下场。

  裕一透过大声公劝说的过程中心生迷惘。武男病态的信念不容动摇,令裕一不禁心想:救这个人会不会是多管闲事呢?但是,假如现在不救他的话,他肯定会认同忧郁症带来的绝望。你只能不幸地走向生命的尽头、你的人生毫无价值可言;裕一无论如何都希望避免让他这么想。

  死意坚决的老人,专注于整理房间,处理身边的大小事情。

  「光靠我们救不了他!」美晴说丧气话,「附近有没有人可能救他?」

  「你有没有朋友?」市川向他打听。

  于是老人心中浮现一名老婆婆的身影。

  ……民生委员小林女士……从马路左转,转角过去的第二户人家……

  「去叫她来!」

  八木一声令下,裕一和美晴从窗户冲出屋外。

  他们马上就找到了小林女士家。裕一让孩子按完门铃就闪人,对着从门口探出头来的老妇人叫道:「岩田武男先生想自杀!」

  美晴一进入民生委员体内监视,马上说:「这个人心中正燃起对社会福利的热情。」

  小林女士之前就很担心靠社会福利救济过日子的前榻榻米师傅。因为受到忧郁症折磨的老人脸上,看来已经浮现死相。

  ……岩田先生想自杀……

  小林女士心绪不宁,突然变得干劲十足。她丢下围裙,穿上凉鞋,朝国宅飞奔而去。

  裕一和她一起跑,说:「如果走正门,只会吃闭门羹!」

  冥顽不灵的榻榻米师傅会不会赶走小林女士后,再度动手自杀?

  但惊人的是,小林女士看穿了他的下一步。从前镇上出现独居老人自杀时,让她上了一课。被判定有自杀危险性的人,能够强制他住院,但前提是医师掌握促使这种人决定自杀的证据——

  「小林女生想冲进自杀现场!」

  「好个民生委员!」无线电中发出八木的声音,「快点来!没时间了!」

  小林女士进入国宅建地。不用裕一指示,她绕过正门前往庭院。从窗边一看,武男背对这边,在排放制作榻榻米的工具。菜刀、纶针、勾针、木槌、护肘……老人仔细看着一件件陪伴他多年的工具,然后站起身来,拿起绳索。绳索前端已经打好用来套在头上的绳圈。

  小林女士蹑手蹑脚地躲在铝门窗后面,探出半张脸观察老人的一举一动。

  救难队员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等待决定性的瞬间。小林女士看到武男站上矮桌,将绳子绑在天花板的灯具上,终于出手相救。

  「岩田先生!」

  背后有人叫自己,武男回过头来,黯然的表情不为所动。小林女士被武男充满绝望的黯淡眼神一看,也只能默然伫立。

  武男将头伸进绳圈。民生委员猛然回神,冲进屋内制止他。武男脚蹬矮桌边缘的同时,小林女士抱紧他的腰部一带。但是光凭一个女人的力量,并不足以支撵身在半空中的老人。武男的身体霍然下沉,从天花板垂下的绳索绷紧。八木监视到脖子被猛烈的力道拉扯,「呜」地呻吟。灯具耐不住重量,「喀嚓」一声连根拔起。

  武男拖着缠在脖子上的绳索,身子腾空。那短暂的一瞬间,市川发出欢呼:「这下得救了!」

  地上的榻榻米稳稳地接住倒下来的武男。

  救难队员和亲切的民生委员一起搭上救护车,陪武男到医院。他脖子的伤势没有大碍,院方因为武男自杀未遂而找来精神科医师时,抢救人数上升了。

  裕一他们没想到竟会陷入苦战,于是没空庆祝抢救成功,马上召开检讨会。若是一般忧郁症,应该能更迅速地抢救成功。造成阻碍的是本人经年累月形成的信念——人生已经穷途末路了。

  病态的绝望,经常令人闷着头笔直前进,无法看见左右延伸出去的岔路。「连根拔除忧郁」原本是抓住抢救对象的头,强行让他们转头看旁边的计划,但是一旦本人因为错误的想法而顽强抵抗,这项计划就难以成功。

  「短时间内很难瓦解坚定的信念。」市川下结论道,「今后如果遇到这种抢救对象,我们要迅速借助第三者的帮忙。」

  三人点头同意。

  救完榻榻米师傅后,罕见的抢救对象陆续出现,全都是至今没见过的类型。

  第一个是想切腹的忧国之士: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身穿特攻队制服,开着租来的迷你厢型车驶于永田町(注37),似乎打算在国会大厦前切腹自杀。

  坐满厢型车座位的幽灵,马上进行探听。「你是不是对社会有什么不满?」

  不满可多了!他似乎不能原谅贪腐的政客,义愤填膺地想以自杀作为抗议,但是进一步调查他的内心后,发现了更深一层的内心世界。他是母亲一手拉拔长大的,家庭环境复杂,家里经常有不同的男人进出。国中后误入歧途,由一个政治团体收留,但最后却被视为吃里扒外的叛徒而遭到除名处分。景仰的前辈痛骂他是「宇吊子」,失去依归的怒愤与落寞,化为无处宣泄的怒气在心中累积。既然如此,只好以死证明对祖国的忠诚,震惊天下。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浑帐国际人!」八木晓以大义,「如果你生在美国,就会高喊『美国万岁』唷!」

  这话无效,于是众人改变方针。

  「如果你那么热爱日本的话,就留下日本人的后代!」

  「不能减少祖国的人口!」

  「就算国家灭亡,也要以日本人的身分活下去!」

  虽然劝导没有奏效,但救难队员抱持乐观态度。既然是在国会大厦前面,应该马上能找来戒备的巡逻警察。

  但抢救对象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将车停在眼前看得见国会大厦的地方。他终究还是打算切腹,而且是在租赁汽车的驾驶座上执行。遗书以毛笔书写。特攻队制服底下缠着漂布,而用来自杀的短刀是在上野卖模型枪等杂物的阿美横商店街买的。

  年轻人正襟危坐在座椅上,掀起衬衫。救难队员见状立刻慌了神,被关在车上,根本无法找人帮忙。

  「小子们,上!」

  八木登高一呼,裕一回到抢救对象体内,其余三人架起大声公。

  如果抢救失败,就会尝到开肠破肚的剧痛。裕一卯足全力寻找劝导的切入点。

  想切腹的年轻人心灵幼稚,如同小孩子化身为电视上的英雄玩耍般,他在「玩游戏」。并非武士的人,在玩武士道(注38)游戏。切腹就能成为英雄。唯美死去,就能证明自己对国家的一片忠肝义胆。

  「他陶醉在自己是英雄的幻想中而想自杀!」

  像自杀美学这种玩意儿,肯定也是病态的信念。

  「你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想改变国家,就去当政治家!」

  「或去投下神圣的一票!」

  马耳东风。年轻人拔出短刀,滑出刀鞘的是一把银色的刀刃。他反手握紧刀柄,刀尖刺在左侧腹上。但,他犹豫了。裕一感到一阵刺痛,打动身子。「快点阻止他!」

  「该说什么才好嘛!」美晴反过来凶巴巴地吼道,「都怪赤穗义士(注39)不好啦!没事集体自杀变成英雄,害后人误以为只要切腹就能变成英雄!」

  「没错、没错!」八木经过长期的抢救行动而变节,一副你这话正合我意地点头认同。「既然要讨伐吉良上野介(注40),干脆顺便推翻幕府嘛!」

  「文化开明应该还得等上一百多年!」市川说。

  「各位,你们在说什么啊?」裕一抗议时,身体感到好几刀不敢用力捅下去的刺痛。染成殷红色的漂布底下,从皮肤裂开处露出乳白色的脂肪。裕一忍不住冲出年轻人体外,却卡在抢救对象与方向盘中间,身体动弹不得。跪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或许终于下定决心,伸长双臂重新架好短刀,使劲刺进自己的腹部。

  年轻人发出无声的呻吟,充血的双眼盯着空中。市川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的他吼道:「快求救!就这样往前倒下按喇叭!」

  年轻人倒向裕一。「不要!」裕一叫道,但是无处可逃,身体再度与年轻人重叠,剧烈的痛楚袭上腹部。裕一的惨叫声,被紧接着响起的刺耳喇叭声所掩盖。

  一辆计程车在厢型车旁停下,司机面露惊吓的表情,拿出行动电话。

  「抢救成功!」市川朗声说。

  这时,忧国之士的心中涌现:「早知道会这么痛,就别干这种蠢事了。」这种理所当然的后悔。

  裕一恨得牙痒痒地说:「早就跟你说了。」

  「如果你想切腹的话,我可以找人替你断头(注41)。」八木得意地说。

  下一名抢救对象满脑子也都是日本自古以来的错误信念。

  既然这样,我只好以死谢罪——

  他是个年近花甲的房屋仲介业者,负责管理的住商大楼惨遭祝融,付之一炬。消防厅之前就警告过他消防设备不够完善,但是他被杂事缠身而置之不理,结果造成七人命丧火窟的大惨案。监视他的内心世界后,知道他是因为强烈的自责念头,得到了忧郁症。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念,将他推上自杀这条路。唯有一死,才能得到罹难家属的原谅。

  救难队员的劝导一开始显得不痛不痒。夺走宝贵人命的过失责任者,想以自杀赎罪算什么英雄好漠?

  「等一下。」美晴持反对意见,「这个人死了又有什么用?认为死了凡事都会得到原谅是日本人的坏习惯。再说,这个人想自杀,难道不是因为想消除自己内心的痛苦?」

  「你这样说他未免太可怜了。」市川寄予同情,「这是他自己的戒律,或者该说是道德心吧。」

  「他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东西自杀?」

  「什么叫做无聊的东西?!」为侠义赌上性命、死于忧郁症的黑道老大说,「你不懂男人的气魄吗?」

  「因为气魄而自杀,简直是笨蛋。我们的工作是什么?抢救想自杀的人对吧?既然这样,所有将人逼上绝路的想法,都是我们的敌人。」

  裕一认为,美晴所言甚是。无论是道德、意识形态或人生观,固守信念的生命都不堪一击,脆弱地不知何时会应声折断。而且愈是顽固,愈是防碍抢救行动。

  「我觉得美晴小姐是对的。」市川说,「不让活着的人自杀,我们就是为了这一点努力至今。如果想完成使命,无论抢救对象想自杀的动机是什么,我们都得改变它。」

  裕一也说:「心怀愧疚是无妨。但想以死谢罪是不对的。只要扭转他这个想法就行了。」

  「命名为『君子骤变计划』。」八木随声附和,旋即开始劝导抢救对象,「既然这样,就把这件事交给法律!如果你有罪的话,法庭应该会惩罚你!这样才是赎罪吧?吃牢饭之前自杀反而显得卑鄙!」

  「快,在上法庭之前,先把忧郁症治好吧。」市川劝诱他去医院。

  抢救成功归成功,但是众人的心情沉重。因为只能救回抢救对象的性命,却无法解救他痛苦的灵魂。他今后的人生:心情不会再有拨云见日的一天,这才是他所选的赎罪之路。受着良心的苛责,偶而吃顿大餐,看看电影上的搞笑节目,收集零星的幸福,度过余生。

  裕一觉得这不公平。这世上愈不负责任的人活得愈轻松。

  救难队员继一连串的苦战之后,遇见了一对想殉情的情侣:三十岁上下的上班族与粉领族。男人有家室,好像是外遇到最后,决定选择殉情。两人在深夜的咖啡店角落打开自杀手册,悄声讨论用什么方法自杀。

  「情侣殉情,时下很罕见。」

  裕一这句话,命其余三人「咦?」地惊呼。

  市川问道:「二十一世纪没有情侣殉情吗?」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没有听说。」

  裕一和市川进入因老旧动机而想自杀的男女体内,马上察觉到过去抢救过相同心境的人。在这个谎言满天飞的世界,无论男女都活得很辛苦,而现在遇见的对象,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回,好不容易才寻觅到的真爱,两人希望在被世俗这个大染缸污染之前,将这份爱化为永恒——中村在爱意底下感觉到和麻美一样的空虚感。

  这两人似乎遇见了有相同心理问题的人。这对情侣觉得死了也好。裕一忽然心想,上个世纪的男女殉情是否被今日的网路集体自杀所取代了呢?从前以爱情为借口,如今透过网路即可轻易地募集共赴黄泉的对象。

  「要怎么救他们?」市川问,「又是『过来人经验分享』?」

  「不,这是所谓的『外遇片』。」八木一语道破,「事情一旦涉及男女问题就好办了。只要在他们自杀之前,让两人的感情决裂不就得了吗?」

  「原来如此。」

  会殉情的情侣,绝对是有缘无分。若是彼此相爱,有了爱的结晶,的确令人欣慰,但两人一起自杀,却是天理难容。裕一想起麻美能够轻易颠覆对别人的评价,笃定应该能顺利抢救两人。

  救难队员总动员阻碍两人的感情发展,试着在两人耳边连珠炮地,说一堆煽动两人怀疑对方是否真心的话,没想到竟然没有效果。于是,救难队员祭出「让两人做蠢事,哪怕百年恋人也会感情降温」的计划。首先,从男人过去听过的笑话中,打听出最令他捧腹大笑的笑话。结果发现「哪个家伙是德国人(注42)?」这个冷笑话,是令他忍不住笑出来的罩门所在。救难队员趁男人将咖啡含在口中的那一瞬间,让女方说出这个笑话。

  「哪个家伙是德国人?」

  「噗。」男人身体向前倾。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女方看见应该对自己付出真爱的男人竟然在笑,而且咖啡还从鼻孔流下来。

  「他干脆去撞豆腐的角,一头撞死算了!」八木对众人说道。

  5

  黎明前的新宿,高楼大厦林立的街头。

  救难队员躺在柏油路上,让疲惫不堪的身体稍事休息。

  裕一仰躺,从拔地参天的大楼缝隙眺望星空。流星划过天际,但是他还来不及许愿,流星就消失了。他抬起手臂看了手表上的日期一眼,今天是五月十九日星期二,落入凡间已经超过五周。或许是因为半夜也不睡觉东奔西跑,总觉得工作了不只五星期。

  裕一枕着手臂,精神恍惚地想着:之前淌着汗水抢救的人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呢?裹着棉被安然入睡吗?脑海中浮现值得记念的第一名抢救对象小杉先生。他因为安眠药服用过量而吐了一地的那间公寓,现在住起来是否变得稍微舒服些了呢?裕一真想再和小杉先生见一面。

  「喂,」侧躺的八木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市川问。

  「譬如说,这个嘛……比起没事爱哈哈大笑的家伙,一脸严肃的人看起来比较高尚吧?」

  裕一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大家才装模作样呢?什么做人处事的道理呀、纯洁无私的爱,都要替自己的行为找各式各样的理由。装模作样到最后,就美化了自杀。明明只是单纯的心病,偏偏要说得那么好听。」

  八木的分析虽然有些武断,但是裕一觉得言之有理。感觉上,所有人都认为抛弃性命这种行为很崇高。特别是在日本,切腹自杀的武士及战争中不惜牺牲生命的特攻队为后世传诵,形成一出事就自杀了事这种危险风潮。但是,这正是一种武断。明明应该反省将人逼上切腹自杀或自杀攻击的历史,但从事自杀行为的人却被视为英雄。把侵略战争说成为了保家卫国,丧命的年轻人难道不是遭到国家欺骗、洗脑,而被迫采取自杀攻击吗?就连赤穗义士也是,如果他们的主公能忍气吞声,大家就不会死了。但是,如果活下来,因为无法赚人热泪,他们就不会成为英雄。以情感判断是非的人们,为情抛弃自己的性命。裕一心想,他们太肤浅了。纵然不能留名青史,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苟且偷安的人反而比较崇高。

  总之,诸如「自我牺牲」或「殉道」这类的字眼在人们心中唤起的画面,并没有正确反映出现实。想自杀的人抱持的是扭曲的思想,仅止于如此而已。例如「唯有一死」或「死了也好」这类偏离正道的偏激想法。明明只要接受精神科医师的治疗,就能拒绝死神的诱惑,但是他们却执迷不悟。

  「我在想一件事,」市川委婉地说,「因为某种紧急事态,为了保护别人而牺牲自己,又是如何呢?」

  「那种算是中上之策。」美晴说,「最好的方法是所有人活下来。」

  「原来如此。」

  裕一心想:遇上紧急事态,所有人还能全身而退,新闻版面大概很小吧。

  「剩下几个人?」八木问道。

  「还有三十五人。」市川说,拿起电子计算机。「平均一天要救二点九个人。」

  裕一担心了起来。「要达成目标会不会有困难呢?」

  「不会,我们救人的速度正在逐渐增加。但是一遇到周末,速度就会慢下来。」

  「还有一身的疲惫。」美晴辛苦地坐起身子,「我们的身体能撵到什么时候呢?」

  「没办法更有效率地找到抢救对象吗?」裕一问道。

  于是市川不知为何,畏畏缩缩地别开视线。

  「你怎么了?」

  「呃……」市川难以启齿地欲言又止,「选择医院作为巡逻地点是正确的吧?也就是说,着眼于病痛折磨这个自杀动机。」

  「然后呢?」八木问。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大的自杀动机——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

  「噢!」八木眼中闪烁光芒跳起来,「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哎呀。」市川面露困窘的笑容沉默了。

  美晴传来意有所指的眼神。裕一轻轻点头。市川八成是被债务逼上绝路的吧。

  「我们要拯救一贫如洗的家伙上天堂去!」八木不知打哪儿来的精神,突然变得活绷乱跳。「要到哪里找那些家伙?」

  「到处都是。」裕一说道。东京都内的车站前面,多的是能够轻松借款的机器。

  中午过后,救难队员结束车站监视与医院巡逻,前往涩谷。大楼缝隙问到处挂着大型消费融资公司的招牌。

  四人走向其中一家,发现了气氛非常类似银行现金卡区的店铺。没有接待客户的员工,一整排借钱的自动签约机,名为「安心君」。

  市川瞠目结舌,「地下钱庄也改头换面了。」

  在门口等没多久,第一名客人就上门了。他是个打扮寒酸的中年男子。戴上夜视灯一看却是亮绿灯,所以并非抢救对象。往后的一小时内,有几名客人上门,男女老幼都有,但是所有人都亮绿灯。举债的人似乎都显得非常神经紧张。

  不久,来了一名看似上班族的年轻人,一头挑染的中长发,身穿三颗扣西装。

  市川报告道:「亮黄灯。」

  裕一迅速进入年轻人体内,肯定地报告道:「他得了忧郁症。」

  年轻人一脸沉郁得化不开,走进「安心君」顾店的无人店铺。从喇叭传出的声音,开始说明如何签约。年轻人动作熟练地开始填写所需文件。

  一行人从身分证立刻得知抢救对象的身分:石原圭介、二十四岁,机械生产商的业务员。

  「忧郁症病患好解决。」市川他们展开劝导,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圭介明明亮黄灯、身影晃动,但是并没有具体地想自杀。他满脑子都是钱。钱、钱、钱……下次要去哪里借……还哪里……剩余多少……如何使用……

  「他脑袋中只有钱!」裕一对着无线电说,「请向他打听详情!」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圭介的脑海浮现两年前发生的事。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大学毕业后,领到有生以来的第一份薪水时,遇上一本登满了高级名品的杂志。印刷精美的彩页,引发读者的购物欲望。圭介的视线死盯着杂志上介绍的一支造型流丽的漂亮手表。表面设计高雅,别具匠心。价值十六万圆,等于一个月的实拿薪水。他虽然觉得不过是一支手表,竟得花上一整个月的薪水,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想要得不得了。口水差点都要从眼睛流下来了。当他在办公室上百看不厌地盯着那一页时,同期进公司的女孩子说:

  「看到那种杂志,你不会觉得一肚子火吗?」

  「为什么?」

  「那根本就是有钱人用来刺激人的杂志嘛。仿佛在说:你们买不起吧?」

  圭介心想,原来自己算是穷人啊。看来自己在就业的同时,就加入了社会中输家的行列。然而在杂志介绍的众多商品中,那支手表是最便宜的。真不甘心,自己居然连这种东西都买不起。不不不,没这回事,就当作成为社会人的纪念吧。何况全身上下总得有样东西上得了台面。圭介也想过存够钱再买,但是每个月分期付款结果也一样,而且商品先到手先享受,肯定是用贷款比较划算。他到钟表店掏出信用卡,爽快地买了。他欣喜若狂,原来拥有好东西,内心会变得如此富足。戴在左腕上的名表,让自己走起路来都有风。但,相较于手表,身上的衣服失色不少。于是圭介再度刷卡,买了领带、皮鞋、公事包、电浆电视。这也想买,那也想买,刷信用卡等于借钱这种基本常识,已经完全被他抛诸脑后。好不容易,他终于停止刷卡。因为光付每个月的分期付款,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他想不开,跑去消费融资公司,只需简便的手续,三十万现钞立即到手。三十万!换句话说,这代表自己的社会信用良好。他将一部分缴交分期付款,一部分当作生活费,剩下的钱拿去喝酒,到手的一大笔钱瞬间花得一毛不剩。于是他去别家消费融资公司,又借了三十万。从此之后,他失去了自制力。消费融资公司打来催债的电话连日响起。为了还债,钱愈借愈多。光是听见电话铃声,他的心脏就会揪紧。老子豁出去了,管他明天会怎样,能借就先借再说。

  酒、女人、赌博,圭介极尽奢华,令监视的裕一看傻了眼。「我知道这个人不想自杀的原因了。他彻底自暴自弃。因为把借来的钱恣意挥霍就是一种自杀行为。」

  「说不定是他不晓得债台高筑的恐怖。他在不知不觉间,迟早会走上上吊这条路。」市川敲打电子计算机,敲出一个吓人的数字。「这个人实际的年收入明明才三百万,却过着一年花六百万的生活。」

  「他和日本一样。」裕一说,「不惜借钱寅吃卯粮,消费多出收入一倍。」

  「什么?日本也举债?我的天啊!」只剩下灵魂的八木说,「破产不是就摆在眼前吗?要怎么还债呢?」

  「日本吗?还是这个人?」

  八木低吟后说:「这家伙。」

  「他不可能还得了吧?这么简单的算数连三岁小孩都会。」

  「岂止债还不了,他内心的创伤只会日渐加深。」市川说。

  「那该怎么办嘛。」美晴说,「如果不还清债务,他迟早会死吧?」

  众人面面相觑。替为巨额负债所苦的人指点财路,是救难队的工作吗?恐怕是吧。就算带他去医院治疗忧郁症,除非他不再为债务所苦,否则只是杯水车薪。

  市川问裕一:「现在这个时代中,也有声请清算的制度吗?」

  「听是听过。」然而他不知道详情。

  「裕一老弟和美晴小姐,请你们盯着这个人,我和八木先生去打听。」

  「我们要去哪里?」八木问道。

  「律师事务所。说不定有什么解决问题的方法。」

  石原圭介拿着刚借来的三十万圆到银行的自动柜员机,各汇两万圆到两家信用合作社和四家消费融资公司,再将剩下的钱放进钱包,然后继续自己原本跑业务的工作。

  借钱太过容易,令裕一大感惊讶。为什么要借钱给还不起的人呢?究竟是向人借钱有错,还是借钱给人有错呢?

  「对了,」裕一回想起来,「最近电视上地下钱庄的广告很醒目。广告怂恿人:即使借钱也要买想要的东西!」

  「我在医院的电视上看到了。」美晴应道。

  「为什么媒体不大肆挞伐呢?」

  「因为电视台拿地下钱庄的广告费。就连介绍商品的杂志,也是仰赖广告收入才能发刊吧?」

  「赚钱的是媒体人,借钱的是受骗上当的人。」

  「可是,受骗上当的人是最笨的。」

  市川和八木接近傍晚才回来。抢救对象在客户的办公室里谈生意时,众人在一旁讨论如何善后。

  「放心好了。我们学到了大量的知识。」市川自信满满,「现在新设了我那个时代没有的制度,处理、减少或消除债务的方法一共有六种。」

  裕一感觉,这句话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

  「但是门外汉很难了解,总之要让他找专家讨论。」

  「律师吗?」

  「对。或者律师协会也有提供法律谘询。除此之外还有法院。」市川看着字条说,「全国信用卡,高利贷被害者连络协商会也有这类的服务。」

  「但是,为债务所苦的人请得起律师吗?」

  「到时法律扶助协会会代垫费用。」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八木说,「先把这家伙带到律师面前再说吧。」

  石原圭介和生产机械的采购人员谈笑风生。八木用大声公在他耳边说:「这样下去的话,你会完蛋!」

  圭介肩膀抖动一下,陷入沉默。

  「你忘了债务吗?事态可是分秒必争唷!在你打屁聊天的时候,利息也在不停增加!快去找律师商量!」

  黑道老大的恐吓迫力十足,不容分说。圭介脸色惨白,慌张地起身说:

  「对不起。我忘记还有别件事要办了。最近我会再来拜访。」

  采购负责人错愕地目送像一阵风呼啸而去的业务员。

  众人来到马路上,在市川的带路下,前往先前去打听的律师事务所。住商大楼的外墙上挂着「室原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圭介看见门槛很高,一度犹豫,然而,受到八木「能够打消借款唷!」这句花言巧语所诱,他拿出行动电话,在事务所正前方预约法律谘询,一脚踏进大楼内。

  二楼的办公室隔成两间,外面坐着行政人员,内侧是律师的办公室。「我是刚才打电话预约的人。」圭介话一说完,男性中年行政人员马上请他进内侧的办公室。

  「我是室原。」上前相迎的律师年纪一大把,或许超过了七十岁。

  「这人应该会替你解决问题。」市川拍胸脯保证。

  律师让客户坐在待客沙发上,首先展开每半小时五千圆的谘询。

  室原律师面露和蔼微笑,倾听年轻人说。圭介和盘托出自己借钱的事,最后夹杂叹息地说:「刚才我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我会完蛋。然后突然害怕起来。」

  「没事的。请您放心。我会替您妥善解决。」

  「真的吗?」

  「是的。请交给我来处理。那么,您可以正式委托我办理吗?」

  「麻烦你了。」圭介松了一口气地低下头。

  室原律师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拿着契约书说:「我们首先办理任意处置的手续吧。」

  陌生的专有名词,令圭介感到困惑。「那是什么意思?」

  「和债权人协商,好让你容易偿债。有时候甚至还能拿回额外的利息。首先,我们将债权集中在一起好吗?」

  圭介卖弄粗浅的知识,「不是声请清算吗?」

  「像你这样借钱挥霍是不能声请清算的。正确来说,我认为法院应该不会同意让你破产,宣判免责债务承担。」

  「咦?是这样啊?」

  失望地垂下肩膀的不只有抢救对象。但是,市川对失望的裕一他们说:「我总觉得事有蹊跷。这个律师说的话和刚才打听到的内容不一样。」

  市川戴上无线电,进入年迈的律师体内。裕一他们马上听见市川「哇」地惨叫。「这个律师没有职业道德!」

  裕一他们大吃一惊,盯着慈眉善目的老律师。

  「他和重整人挂勾,想将受债务所苦的人啃得连一根骨头都不剩!他打算平白拿钱,自己什么事都不做!」

  「那么,请你在契约书上签名。」室原递原子笔给抢救对象。

  裕一连忙阻止他,「别签名!这家伙是缺德的律师!快点离开这里!」

  「呃……」圭介对年纪相当于祖父的法学专家说:「可以让我考虑一个晚上吗?」

  「考不考虑都是一样。」室原不改柔和的笑容,「我啊,看过很多人,所以很清楚。你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很有福分,是大福大贵之相。最好快点解决这种无聊的债务,朝光明的未来迈步前进。」

  「巧言令色鲜矣仁。」八木搬出孔子的教诲,「钱周围总会引来善于花言巧语的人。」

  「就像苍绳一样。」市川点点头,对圭介吼道:「让你好好上了一堂社会课吧!社会就是充满陷阱的地方!快点离开这里,去找位正派的律师!」

  「请你让我考虑一下。」圭介无力地说,从沙发上起身。

  律师看到煮熟的鸭子快飞走了,眼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但是八木马上封住他的口。

  「你这个老不死的讼棍!你得了癌症、得了癌症、得了癌症、得了癌症!赶快给我下地狱去!」

  缺德律师突然神经质地担心起自己是否罹患癌症,将话硬生吞下肚,手按着胸口干咳。

  6

  结果,到了隔天才有一道曙光照进石原圭介未来的人生。他决定去找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绍的律师,办理声请清算的手续。

  最后确认时,圭介问了一件令他担心的事:「我听说如果借钱挥霍,法院不会宣判免责债务承担,真的是这样吗?」

  「理论上是。」律师笑道,「但是,只要不是太夸张,应该不会有问题。这个部分就交给法官裁量。现在宣判免责的比例相当高,声请清算的案例当中,有九成会获得认定。毕竟在这个时代中,每一百个日本人就有一个人经历过破产。再说,就算不是全额免责,只要部分免责就能减少大量债务。」

  圭介这下放心了。年纪轻轻才二十四岁就宣布破产,这个现实问题曾令他的心情跌到谷底,但是总比每天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吓得心脏差点停摆好。律师告诉他,破产者的姓名只会记戴于官报上,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公司知道,破产、免责后几年内不能借钱,反而是一件令人求之不得的事。剩下的问题是,如何筹措支付律师接案费、报酬及车马费等,合计四十五万圆左右的金额,于是圭介心想:反正借的钱都不用还了,就借最后一次钱吧。

  「这家伙真是坚强啊!」八木高兴得手足舞蹈,但其余三人却一脸怏怏不乐。

  圭介的身体在接受律师的详细说明过程中,晃动渐渐停止了。

  裕一见识到了金钱的魔力,如雪球般愈滚愈大的债务金额,会左右人的性命。

  四人为了寻找下一名抢救对象,走在前往消费融资公司的路上。市川往银行一看,吓得差点腿软。「活期存款的年利是百分之〇•〇〇一?存一百万圆才十圆?」

  八木和美晴也听得目瞪口呆。

  「连现金卡的手续费都付不起。」裕一说,「欢迎来到泡沫经济后的日本。」

  「这太诡异了。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市川搔着头走来走去,「刚才那位律师的说明当中,有提到消费融资的利息上限。如果借款不到一百万圆,法律上规定最高利率是百分之十八。」

  「是啊。」裕一也想起刚才听见的对话内容。利息限制法。大型消费融资公司的利率却超过法律规定,谋取将近百分之三十的暴利。这种违法行为之所以横行于世,除了因为利息限制法没有罚则规定之外,更严重的是出资法禁止企业收取百分之二九,二以上的利息,这种双重标准才会让不肖地下金融业者有法律漏洞可钻,游走法律边缘。律师说,如果客户诉诸法律,大部分情况下都能拿回多付的利息。

  「地下钱庄的利息,是存款户实得利息的一万八千倍!」

  「但是对方是在做生意。」

  「不、不、不,你仔细想想,就是因为有存款这个字眼,大家才会被骗。存款啊,是我们市井小民把钱借给银行,免保证人、免担保品唷。然后银行再拿汇集的钱做生意。但是,我们只能拿到少得可怜的利息。另一方面,消费融资公即却向借款人索取高于银行一万八千倍的利息。同样是一百万圆,一边是十八万圆,一边是十圆,相差十七万九千九百九十圆。」

  裕一还搞不仅市川想说什么,「的确不公平。」

  「还有一点,」市川接着说,「法院轻易宣判声请清算的免责,这简直是在鼓励大家这么做嘛。」

  「法院这样不是想帮助有困难的人吗?」

  「或许也可以这么解读,但就结果而言,这么做是在认同可以挥霍到破产的行为。他们借的钱会经由消费流入市场,恐怕金额超过一兆日圆吧。说不定就是这笔钱,支撵着即将瓦解的日本经济。」

  八木说:「但是那么多钱不用还,为什么地下钱庄不会倒掉?」

  「所以说那是暴利啊。认真还钱的人支付高额利息,让破产者挥霍、融资公司赚钱。这是一个把老实人当作傻瓜的体系。」

  裕一觉得,与其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而自杀,不如干脆欠债不还。

  「我们一路走来救了各式各样的人,」八木面露冷笑,「但是为钱自杀是最愚蠢的死法。」

  「是啊。居然有人会为了钱自杀。」市川无力地重复,一脸想不开地咬着嘴唇。

  迟钝的八木见状才总算察觉,拍拍市川的屁股说:「我们快点去救下一个吧。」

  从这时开始,救难队员化身为财经顾问展开抢救行动。

  之所以有许多人即将面临破产,是因为人们不自量力地消费。最典型是购买公寓或透天厝的人。上班族笃定未来的收入会增加,而拟定勉强能支付的偿还贷款计划,购买不动产。或者像是家庭主妇因为买了房子胆子变大,想将家具汰旧换新,而向消费融资公司借钱。继石原圭介之后找到的抢救对象,也是这样的人。

  他是一名四十六岁的上班族。从他内心的触感研判,是典型的忧郁症。泡沫经济瓦解后,他于一九九六年受到免头期款的甜蜜诱惑,不自量力地买了东京都内的公寓。但,房地产价格持续下跌,又遇上公司减薪,贷款变成沉重的负担压在肩上。三年后,公司不发年终奖金的那一年,两个孩子分别上了高中和大学。他为了筹措学费,伸手向消费融资公司借钱。然而收入不可能增加,一家人的生活变得愁云惨雾,连妻子也一头栽进四处举债这条路。他们住的公寓中滞销的单位以跳楼促销价卖出,价格低于自己剩下的贷款,令他大受打击。从此之后,他变得对未来感到悲观,融资公司的讨债人员暗示要扣押他的薪资,逼得他最后得了忧郁症,向公司请假,债务愈变愈多,造成恶性循环。借来当生活费的债务超过一千万圆,问题已经没办法解决了。如果声请清算的话,当然就得变卖公寓。失去住的房子,变得身无分文,身为一家之主实在难以忍受这种屈辱。

  「太太,告诉你一件值得一听的事,」市川在抢救对象的妻子耳边低语,「你知道个人更生手续(注43)吗?」

  这是划时代的新制度,不但能将房屋贷款的还款期限延长十年,还能将其他债务减少至五分之一。换句话说,不必卖掉房子也能一口气减少债务。

  「详情请找律师讨论。」

  接着出现的抢救对象,是一对简直快在地狱中断气的夫妇;两人都得了忧郁症,从年轻到现在过了半辈子只能说是借钱成瘾的日子。丈夫赌餐马、打小钢珠,妻子有购物癖,父母留给他们位于东京都内的房子早已转手他人。后来仍不断借钱,欠了三千万圆的负债而声请清算。一旦被列入消费融资公司的黑名单而借不到钱,终于上了地下钱庄的当。违法贷款业者得到四处举债者与声请清算者的名单,锁定这两头肥羊。「有过破产经历的人也可借款。免担保品、免保证人,只要一通电话就OK!」他们被这句吸引人的广告词所骗,跟一家借钱之后,其他地下钱庄也开始不停寄DM来。接下来就是固定的剧情模式,非法利息是四十分利,每十天缴息一次,这对夫妇借钱还钱,债务像滚雪球般愈滚愈大,结果落得被三十家地下钱庄追债六千万圆的下场。一群面露凶相的男人不分日夜上门讨债。明明宣传单上写着:「为您的生活加油!」但是电话答录机中却立刻录满了「借钱不还的家伙,去卖心脏还债吧!」这类的叫骂声。夫妇俩讨论的结果,觉得人生无望了,到文具店买用来写遗书的信纸时,被救难队员发现。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向地下钱庄借钱可以不还唷!」八木技巧性地开口说,「让法律站在你们这边!去拜托律师!请他将你们从地狱中解救出来。」

  实际上,如果地下金融业者的行为明显违法,拿法律当盾牌最容易对付他们。

  「有许多机关提供向地下钱庄借钱如何自救的谘询。如果律师让人望而生惧的话,就先去找那些机关!也可以将恐吓电话录下来交给警方。别纵容违法的人!」过去违法的黑道老大说道。

  看见夫妇俩的身体晃动停下来后,八木松了一口气地说:「这下就能赎罪了。」

  「赎什么罪呢?」市川问道。

  「我生前是地下赌盘老板,向不少人讨过债。」

  裕一心想,八木之所以被留置在空无一物的山顶上四分之一个世纪,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虽然救了这对借钱成瘾的老夫妇,裕一他们的心情却五味杂陈。纵使向地下钱庄借的钱一笔勾消,他们今后要如何维生呢?没有金钱观的个性与无知,兼具这两种性格缺点的人,终究无法指望过幸福的人生。救难队员虽然想守护这对夫妇的未来,但是他们没有这种闲工夫了。

  7

  距离抢救一百人的期限剩下十天,陆续出现值得救的抢救对象。这些人和之前的四处举债者不同,明明错不在己,却为债务所苦。

  有替失踪的败家子还债,从微薄的年金中拿钱出来,一点一点慢慢偿付的悲哀母亲。

  有正值壮年期却遇上公司裁员,从此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为了养活妻小而欠了一屁股债的不幸男子。

  有名义遭信任的朋友盗用,一生积蓄化为乌有的老人。

  有带妻子和三个小孩去游乐园,当作一家人集体自杀前最后回忆的懦弱父亲。

  救难队员救了他们一命。

  他们全都得了忧郁症。对于没有力气去找各种法律谘询的人,救难队员展开「律师开讲/转播抢救计划」。声请清算或更生,即使不透过专家,也能靠自修办到。所以救难队员遵照律师的建议,告诉他们填写所需文件的方法及到法院接受法官审问的要领。

  不知不觉间,裕一他们感到精疲力竭。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金钱与生命纠缠不清的事情。

  裕一认为—人际关系、身心健康以及经济。如果这三个条件齐备,或许就没有人会自杀。反过来说,当缺少其中一个条件时,人心就会受到考验。因此,人真能随心所欲地活在这世上吗?

  债务缠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会一口气毁了这三个条件。四处借钱的沉重压力和死缠烂打的讨债行为,再加上为了还债而不断向亲朋好友借钱,导致自己被身边的人孤立,旋即陷入重度的忧郁状态。债务加上忧郁症的组合,等于让人一路朝自杀前进——这是救难队员学到的公式。必须偿还债务的责任感虽然令人敬佩,但是与其得忧郁症自杀,不如透过法律容许的方法解决债务。

  「再救一个人,就破『80』大关了。」

  四个疲惫不堪的幽灵,徘徊在小工厂林立的蒲田一带。市川发现一名对股票投资感兴趣的老人,上前打听泡沫经济瓦解后的世态,了解因景气低迷而大受冲击的地区。

  一整排不见人影的倒闭工厂。明明是平常日的上午,却有许多工厂的铁门拉下来。

  「我们分头找吧。去找愁眉苦脸的人。」

  八木话一说完,有一辆从小径驶来的厢型车进入视野中。裕一透过夜视镜一看叫道:「发现抢救对象!在车上!」

  众人目视前方。一名手握方向盘、四十五、六岁的男子全身剧烈晃动。

  「他身上亮红灯,怎么办?」美晴说,「对方在车上欸!」

  「扑上去!」

  八木一声令下,救难队员一起摆好姿势,准备扑到急驰而来的厢型车上,但没想到车子的速度远比远处看起来更快。

  「哇!」八木和市川大叫,美晴跟着逃到路边,跑最后一个的裕一被撞飞。飞在半空中时,裕一咒骂自己真衰。好处轮不到自己,倒霉事总有自己的份。「咚」一声肩膀落在引擎盖上。

  「好极了!」八木在车子后方叫道,「用无线电告诉我们车子的目的地!」

  裕一紧贴在挡风玻璃上,以免被甩出去,然后从腰上的道具袋中拿出耳机戴上。玻璃正后方的驾驶,给人的感觉是个非常土气的中年男子,皮肤粗糙,脸色苍白,一脸精疲力尽的表情。

  裕一吼道:「打开副驾驶座车窗!快!」

  声音似乎传进了车内。抢救对象伸手按下动力车窗的按钮。裕一爬上行驶中的车顶,从敞开的副驾驶座车窗溜进车内。

  他坐在车椅上松了口气,近距离看了抢救对象一眼。他身穿绣着「菅原工厂」的工作服。他是小工厂的老板,还是员工?

  「你叫什么名字?」裕一先在抢救对象耳边发问,然后进入他体内。

  他名叫菅原五郎,是小工厂的老板。

  「你打算去哪里呢?」

  于是,他脑中浮现高楼大厦。这是哪里呢?裕一问他所在地,得知地址位于中央区,于是透过无线电告诉大家。

  「了解。我们马上赶过去。」裕一从耳机听见市川的声音。

  裕一立刻发现这位工厂老板不是省油的灯。债务缠身加上忧郁症以及只有死路一条的坚定信念。第八十名抢救对象,甚至令裕一有预感,他或许会是集之前抢救对象的问题于一身的超级棘手人物。

  「他去大楼打算做什么?」

  答案果然是跳楼自杀。他选择高楼大厦作为自杀地点。

  裕一进进出出菅原的身体,独自继续调查打听。他是蒲田一家小工厂的第二代老板,今年四十五岁;雇用五名员工在不怎么宽敞的工厂里工作,一直以来是大型电机厂商的下游承包商。不祥之兆出现在泡沫经济时期。空前的繁荣景气令世人忘了自己是谁,日圆迅速升值,导致出口产业濒临危机。许多大企业到海外寻找生产据点,产业结构开始出现空洞。当来自母公司的订单愈来愈少时,往来银行的融资专员到工厂来,低声下气地央求菅原贷款。只要拿土地抵押,要贷多少钱都没问题。添购最新型的生产机械,提升竞争力如何?菅原问道:如果土地价格下降怎么办?银行行员打包票道:不可能下降啦。土地和画作绝对不会贬值。菅原信以为真,向银行借了钱。因为是股票进场的好时机,所以加贷买了股票。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泡沫经济马上就瓦解了。当菅原知道自己受骗上当时已经太迟。由于土地的担保评占金额下降,因此就算卖掉还是会留下大笔负债。然而仔细想想,评估土地价值的是银行。难道他们打算把判断失误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菅原只好做好赔大钱的心理准备,出清大量股票。他事后才知道,交易窗口的证券公司会贴补大户投资者的损失,而将自己这种散户投资者视为「垃圾」。菅原气愤难平。倒霉事接二连三发生,他向两家银行贷款作为周转金,但这两家银行并成一家,融资额度减半,导致资金周转不灵,资金需求刻不容缓,于是菅原每天开始四处奔走筹款,跟地下钱庄借钱补足员工薪资,慢性的资金不足则仰赖工商贷款。受不了连日催债,就到亲戚家借钱。但是,理应最靠得住的叔父一家,却因十二亿的负债弄得妻离子散。叔父在银行行员的怂恿之下,向银行贷了十二亿,将位于中央区代代相传的老家改建成大楼,却受到泡沫经济瓦解的波及,因招商不足而破产。菅原不希望自己重蹈叔父家的覆辙。自己有妻子和两个读国中的女儿。不知是幸或不幸,因为同业接连倒闭,工作订单增加。自家工厂之所以存活下来,是因为自己专注于本行,以严格的品质标准彻底把关的结果,只要设法筹到周转金,就能让工厂重现生机。好不容易看见光明的未来时,银行开始紧缩贷款,菅原为了维持工厂运作,只好四处向地下金融业者借钱。一到票据付款日,他就烦恼得睡不着觉。明明天气不热,他却汗如雨下。他不眠不休地工作,无论再怎么拼命筹钱,负债仍然继续增加,从四千万变五千万,再从五千万变六千万。家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妻子或许是害怕自己破产,话说得愈来愈重。她大概对两个女儿说了自己的坏话,她们也不跟自己讲话了。商场上征战十一年,到头来捅自己最后一刀的终究还是银行,菅原拜托银行延后还款期限,银行以大幅提高利息为条件答应了,但下一步却是抽银根,好个「前恭后倨」的银行。不久,出现了第一次跳票。债权者一个接一个上门讨债。银行冻结了包括活期存款在内的所有帐户,令菅原一脚踏进了棺材。想设法解决问题的力气已经消失殆尽。他明知会给下游厂商添麻烦,却乱开支票。明天即将第二次跳票。他自己最清楚,今天之内是筹不出钱轧票了。最后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自杀。寿险加上要员保险的保险金,一共五千万圆。再加上将工厂连土地卖掉的钱,不但能够打消负债,还能留给家人一大笔钱。只要自杀就行了。只要自杀,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菅原开的厢型车在中央区的一栋大楼前停下。大楼上挂着写了「大楼出售」的大型横布条。这似乎是将他叔父一家人逼得妻离子散的那栋大楼。

  菅原下车绕到大楼后方,拿出通往逃生梯的铁栅门钥匙。他打算爬上屋顶跳楼自杀。

  裕一着急了起来。如果菅原关上这扇门,晚来的其余三人就进不来了。「八木先生!你们还没到吗?」裕一对着无线电问道。

  「快到了。」八木回答。

  假如搭电车赶来的话,应该会花不少时间。裕一拼命拖延菅原。「等一下!这样的话,你等于是被银行害死!这样子你甘心吗?」

  裕一回到菅原体内,他心里涌现怨恨。说要贷多少钱都没问题,害得自己和叔父一家人走投无路的银行行员,现在大概也领着高薪继续在工作吧。视散户投资者为「垃圾」的证券公司,现在也从「垃圾」身上汇集资金做生意。没有人负责。被害者只有自认倒霉。泡沫经济处于颠峰期时担任财政部长的男人,为什么现在还能继续从政?政策失败的结果,纵使人民陆续上吊自杀,政客仍从人民缴纳的税金中领取丰厚的薪资,生活不虞匮乏。

  说起来,这个国家看不起生产者。让别人生产商品,将完成的货物买进卖出的聪明人赚最多。吃亏的是像自己这些生产者,为了支撵这些人的生活,汗流浃背地生产优良制品。

  菅原的愤怒一发不可收拾。他内心的触感和之前的抢救对象略有不同。菅原并没有被打垮。他内心对于死亡的渴望并不强烈。裕一察觉他的愤怒是来自于生产者的尊严,而感到希望。

  「就是说嘛!不对的是这个世界!你用不着死啊!」

  不,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

  事到如今,只有死路一条。

  裕一侧首不解,这个坚定的信念是打哪儿来呢?他虽然认为菅原大概是想以自杀作为抗议,但是事情好像不只如此。就算想向他打听,也想不出问题。裕一发现自己的无能。要救菅原,需要救难队的头号财经专家市川的支援。

  菅原为了爬上通往死亡的阶梯,将钥匙插入钥匙孔中。

  裕一对着无线电叫道:「八木先生,你们还没到吗引我需要支援!」

  这时,八木像黄金骷髅(注44)一样,「哈哈哈」地傻笑现身。市川和美晴也一起出现。

  「好像赶上了。」

  裕一惊讶地问:「怎么这么快?你们是怎么来的?」

  「搭霸王车。我们对计程车司机使用大声公,让他载我们来这里。」

  「大家一起趴在车顶。」市川边梳整凌乱的头发边说。

  「快,去救他吧。」美晴扳折手指关节,哔剥作响,提振士气。

  菅原开始一阶阶地爬上长阶梯。屋顶位于十九楼的高度。裕一想起抢救的理论,说:「要救拥有坚定信念的人,应该需要第三者的协助。」

  「我去找人来。」美晴从铁栅门的门缝间溜到外面。

  其余三人和抢救对象一起前往屋顶。

  「怎么下手?」八木问道。

  裕一提议,「以声请更生,减少债务如何?」

  然而市川却予以驳回,「那只适用除了房屋贷款之外,负债在三千万圆以下的情况。再说,让这人最受打击的,是自家工厂倒闭,而不是债务的金额。」

  「可是啊,倒闭是避免不了的。钻牛角尖也于事无补。」

  「可是,钻牛角尖是人之常情。」

  市川或许是因为感同身受,显得没有精神。他生前应该是名古屋一家公司的老板。

  八木说:「既然这样,只好声请清算东山再起了。」

  「事情会进行得那么顺利吗?」市川偏着头说。

  菅原爬上四楼,裕一进入他体内监视,其余两人展开劝说:「别想用寿险的保险金还债!雇用律师声请清算!一切从头来过!」

  然而菅原脑中立刻否决声请清算这个选项。如果破产,除了被赶出现在住的房子,变得身无分文之外,还会被社会抛弃,一直找不到工作,使一家四口流落街头。

  「利用社会资源!接受社会福利救济不就好了吗?」

  自尊心不容许他这么做。菅原不想让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过着没有半文钱的凄惨生活。

  「只要忍耐到找到工作就行了!再说,有社会福利救济不是吗?还有行政服务!你就当作是之前缴纳的税金退回来不就得了吗?!」

  不行!绝对不能破产。

  八木焦躁了起来,「为什么这么顽固呢?」

  「我懂你的心情。」市川用低沉的嗓音地对菅原说,「你之所以不能声请清算,是因为需要保证人对吧?」

  菅原在十楼的楼梯间停下脚步。市川的指摘切中了问题的核心。六千万圆的债务,需要亲戚和往来公司的社长等五名连带保证人。就算声请清算,债务也不会消失。融资公司会将讨债的矛头转向保证人。搞不好会发生骨牌效应,使保证人接二连三地破产。为了保护他们,只有尽早自杀,提领保险金还贷款。

  「果然没错,」市川丧气地垂下肩膀,「现在还存在连带保证人这种制度。那是产生自杀者的体系,等于是拿保证人当人质,交换暂时不用还贷款。」

  菅原之所以想自杀,一心一意就是不想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八木呻吟道:「他打算恪守情义自杀吗?」

  抢救对象伫立原地,从围着逃生梯的铁栅栏间俯看地面。映入眼帘的是都市银行的支店——假仁假义说要声援菅原的工厂,却逼它倒闭的银行。

  「那家银行,」裕一咬牙切齿地说,想起了生前看过的新闻。「打消融资给大企业的款项。」

  「打消?」市川问道,「放弃债权的意思吗?」

  「是的。而且不只一家大企业。像是建设公司或百货公司,将超过一亿日圆的融资一笔勾消。」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不,是真的。银行将大企业上兆的巨额贷款一笔勾消,却向平民百姓催讨几百万圆。」

  八木的声音气得发抖:「欺善怕恶。邪魔歪道指的就是这种人。」

  一直无言以对的市川说:「不、不、不,裕一老弟你是不是有所误会?如果那么做的话,银行应该会破产。」

  「那是因为有税金,或者可以说是公家资金补助,银行才没有破产,政府已从国库提拨了好几兆日圆。」

  裕一边说边想,银行破产是什么情况?使用跟人借的钱,而无法还钱的状态,就像刷爆信用卡的石原圭介一样。如果个人破产,就会被讨债逼得走投无路,被迫破产,但是银行破产,就用人民缴纳的税金解救。而且国家挹注给银行的公家资金,有一半是借来的。再没有比日本金融业界更没有金钱观的集团了。

  「简直疯了!银行就厚颜无耻地接受那些钱吗?」

  「是的。银行说如果自己倒了,日本经济就有危险了。」

  「什么?」八木强烈抨击,「明明拿老人或孩童当人质就会被枪毙,拿日本经济当人质却没事吗?不但如此,还要付赎款给歹徒?」

  「可是,银行声明迟早会还钱。」

  市川勃然大怒,像是要发泄生前对银行的怨恨。「开什么玩笑!借一兆圆要准备什么当作担保品?连带保证人呢?什么时候要还?还不出来的话,银行行长会被逼上自杀的绝路吗?不会吧?如果免利息、无还款期限、不用保证人和担保品,和送给银行有什么两样?银行会以相同的条件,贷款给平民老百姓吗?从人民纳税的血汗钱中,借钜款给那种家伙?利用超低利率剥夺人民的实际收入,让银行大捞一笔,还要动用税金填补他们的金融黑洞?国家和银行都是吸血鬼!日本简直腐败到了极点!这个光靠欺压弱者才能存活的国家!」

  丧尽天良——真想用这句话痛骂推动这个国家的那群人。欠缺道德观的无赖,化为乌云笼罩社会顶层。无论老百姓再怎么拼死拼活,也看不见天降曙光。大家都说是社会不好,但是,肯定存在为害社会的决策者。这些人假借「社会」、「国家」或「业界」的名义,以各式各样的字眼当遮羞布,不以个人的名字与容貌见世人,不肯负责任,活得逍遥自在。

  抢救对象的不甘心与悔恨传进裕一心中。他看过众多抢救对象失意落魄的一面,现在,这些负面情绪正要将裕一眼前这人逼上绝路。

  菅原再度拾级而上。

  「不能让这家伙自杀。」八木说道。众人追在抢救对象身后。

  裕一向市川求援,「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然而,市川无力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因为我和这个人的遭遇一样,而服毒自杀。」

  虽说裕一某种程度上预料到了,但他仍无言以对。

  八木急得发脾气,展开柔性劝说。「你要留下妻小自杀吗?仔细想清楚!你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丈夫、唯一的父亲唷!」

  菅原十分明白这一点。他不想让家人伤心难过,但是他别无选择。随着屋顶愈来愈近,悲哀的情绪在菅原心中蔓延开来。我不想死。但是,我非死不可。

  哎,裕一叹气。这人一心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想以意志力自杀。本人并不想死。他想继续活下去,却不得不自杀。

  无论八木好说歹说,都动摇不了菅原的决心。为了领取寿险保险金而自杀,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阶梯终于爬完了,抢救对象再度从口袋拿出钥匙,打开通往屋顶、附有铁丝网的栅门。

  屋顶上狂风大作。周围三百六十度,都能看见大都市东京的市容。菅原环顾屋顶四周的铁丝网,开始思考要从哪里攀越。

  「你们那边怎么样?」裕一的无线电传出美晴的声音。救命的女神登场。「再拖延一下!我现在和巡逻警察一起在爬楼梯!」

  「了解!」

  裕一心想,这下有救了,但是听见菅原在心里责怪冲上楼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我得在被人发现之前自杀……

  裕一紧张起来。菅原是来真的。「美晴姐,你现在在几楼?」

  「我到八楼了!」

  「八木先生、市川哥!争取时间!」

  「六千万算什么?!难道你的生命只值一间公寓吗?」

  「干脆和银行行长互刺身亡怎么样?」

  每句话都没有切中要害。裕一忍不住离开抢救对象的身体,使用大声公。「你觉得从这里跳下去会怎么样?会摔得头破血流晴!跳楼自杀的尸体惨不忍睹!老婆小孩看见你的尸体会发疯!」

  菅原爬铁丝网爬到一半,停止动作。他显然在犹豫。俯看高度相差六十公尺的地面景色。脑中好像这才出现对死亡的恐假。

  「我现在到十五楼了!」

  「很痛唷!很可怕唷!别跳楼自杀了!下楼吧!」

  菅原交相看着铁丝网顶端和逃生梯。脚步声已经逼近跟前了。

  「放弃吧!巡逻警察来喽!他会在你攀越铁丝网之前发现你!」

  结果,菅原采取了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从铁丝网上跳下来,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打开通往楼梯的门。

  年轻的制服警官气喘吁吁地冲上来,他诧异地盯着独自站在无人大楼屋顶上的男人说:「我看见楼下的锁打开了,所以上来看看。」

  「那真是辛苦你了。」菅原笑着说,将手环过警察的肩,和他一起下楼。「我不是可疑人物。我亲戚从前住在这里——」

  「啊!」市川叫道。屋顶和楼梯间的铁丝网制的门被关上了。

  「且慢!」八木扑到门上,但是门文风不动。救难队员被留在屋顶上。

  「他身上仍然亮着红灯!」裕一说,「他打算用别种方法自杀!」

  「得快点追上他才行。」市川环顾屋顶,「我们要怎么从这里下去呢?」

  菅原和警官的脚步声渐渐往楼梯底下远去。

  「从这边!」八木呼叫众人。他似乎找到了脱身之路。

  看似锅炉室的四方形水泥墙面上搭着梯子。「爬上梯子!」

  其余三人迫不及待地遵照黑道老大的指示行动。爬上了梯子,是锅炉室的屋顶,在这个没有任何遮蔽物的空间,狂风从四面呼啸而来。遥远的下方有一条线;那应该是大马路,只看见芝麻大小的车辆和路人在动,裕一吓得身体缩成一团,动弹不得。「八木先生,然后呢?」

  「从这里跳下去!」

  裕一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八木朗声大笑,「我们是不死之身!就算摔在地面上也不会有事!」

  「正是!」市川说,「我们的身体就算被大象踩过也不会坏!」

  「好,走吧!」八木威武地叫道,将市川推下去。

  「哎唷……喂啊……!」市川发出惨叫,沿着大楼墙面下坠。

  裕一来不及戒备,就被八木从背后推了一把,从屋顶边缘坠入空中,完全以自由落体的方式落下。不管他怎么挥舞四肢,身体仍旧不停打转。他想从背部着地,在空中扭动身体,看见留在屋顶上的八木也想对美晴伸出魔掌。但是美晴反抗。两人拉拉扯扯,脚底打滑一起摔了下来。

  裕一全身感到一阵冲击力道,耳边听见「啊」的惨叫。一看才知道原来是市川被压在自己底下。

  「市川哥!」裕一连忙想照顾他,但是八木和美晴从头顶上掉下来了。裕一和市川同时「啊」地大叫。

  四人被跳楼吓得惊魂未定,过了老半天才回神。

  「呼呼呼,好像搭了超快列车。」八木一面擦拭冷汗,一面佯装从容。

  市川回头问道:「抢、抢救对象人呢?」

  「忘记这回事了。」八木想起身,但是还站不起来。

  裕一当场发足狂奔,跑向面向马路的大楼正面。厢型车还在,但菅原已经坐上驾驶座了。

  「等一下!」裕一出声阻止,但是车子打着方向灯驶出。裕一冲到马路上,和车子并排叫道:「菅原先生!请你别自杀!请你活下去!」

  但是菅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厢型车加速,裕一想抓住副驾驶座的车窗,快被甩开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汽车导航系统的荧幕。

  机器正在搜寻前往青木原森林(注45)的路径。

  8

  目的地是青木原森林——

  如何尽早追上前往葬身之地的菅原,是决胜的关键所在。

  救难队员首先从地图推论行车路径,然后对计程车司机使用大声公,让司机将车开到高速公路的交流道,再从那里跑到收费站,向暂时停车的长程卡车司机打听,寻找前往大月方向的机会。

  「这辆车!」

  这是一辆五吨重的卡车,司机是名头发染成咖啡色的年轻女孩。卡车马上就发动了,于是裕一他们将进入司机体内监视的美晴留在车上,三个男人从货台两侧爬上车顶,展开时速超过一百二十公里的恐怖兜风之旅。

  既然不晓得抢救对象的目前位置,只好全速冲向青木原埋伏。车上的美晴不停对司机吼道:「多踩一点油门!女人要有胆量!」裕一他们拼命抓紧车身,以免从车顶上滚下来。

  卡车过了新宿,经过高井户,进入通往大月的单行道,裕一他们好不容易渐渐习惯了。只要趴在车顶上抓住窗框,似乎就不会掉下去。他们严密监视陆续超过的车当中,有没有菅原的厢型车,但是都没有找到。是还没有追到他?还是早已超过他了呢?

  「我发现一件严重的事了!」市川以不能随便乱动的姿势,一直敲打电子计算机。他大声说话,好让声音不被卡车轰隆隆的引擎声盖过。「为了领取寿险保险金而自杀,一点也不划算。如果考虑到自杀后的余生,经济上会蒙受重大损失!」

  「真的吗?」八木想挺身向前,却快从车顶掉下去,裕一连忙撑住他。

  「是的!而且,关于家人的未来,他的想法也是大错特错!」

  市川如此解释道。假如菅原放弃自杀,选择声请清算,不但会失去所有财产,还得在找到下一份工作前,接受社会福利救济,这就是他想避免破产的动机之一。但是等着家人的命运和他自杀后没有两样。一旦他死了,遗族将能继承蒲田的土地,并领到寿险保险金。但是,五千万圆的保险金无法偿清六千万圆的债务,所以遗族会卖掉价值两千万圆左右的土地,再用多出来的一千万圆重新过生活。然而,若考虑到专职家庭主妇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的生活,她们手上的钱不到三年大概就会用光,孩子们可能连高中部没办法念,不够的部分只好由妻子赚取,但是失去一家经济支柱的家庭,平均年收入为一百四十万圆。保险公司会在孩子十八岁之后,停止支付一百万圆左右的遗族基本年金,这样肯定会让她们接受社会福利救济。到头来,无论菅原是否自杀,铁定都得依靠社会福利生活。如果进一步思考一家人往后的生活,能赚钱的男人活下来肯定较为有利。脱离接受社会福利救济的可能性也会比较高。就算菅原只能找到条件差的工作,也总比妻子出去打工好吧。这么一来,恐怕年收入会和他自杀的情形相差两百万圆以上。如果工作到六十岁,获得的薪资将相差三千万圆以上。而且,如果菅原现在死掉的话,就会放弃将来能领的年金,包含之前提拨的退休准备金在内,等于将几千万圆丢进了水沟。

  为钱自杀会吃亏。纵然薪资低,长期工作者才是人生的赢家——这就是市川所下的结论。

  「这样应该能消除他对接受社会福利救济的抗拒吧?」裕一说,「因为就算自杀,结果也一样。」

  「嗯……」市川陷入沉思,「这不是一项争论,而是感受的问题。接受社会福利救济对于社会人而言,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裕一心想,是这样的吗?难道为每天的生活所苦的人不接受社会福利救济,而向消费融资公司求救,深陷借钱地狱的泥淖,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吗?于是他忽然想到,如果连生活费都没有的人,全部仰赖社会福利救济,会怎么样呢?社会福利机构恐怕会破产。所以国家才会认同高利率,让消费融资公司贷款给为钱所苦的人,再以声请清算制度解救还不出钱的人吧。这是一种社会福利政策。但是这么一来,帮助没钱吃饭的人就不是国家,而是没有欠钱不还,不停支付高额利息的人了。贫穷人士互相帮助,说起来好听,但说穿了这个社会结构就是轻视经济上的弱者。而不愁没钱的人则毫无负担地过着舒适愉快的生活。人生中的赢家与输家。裕一仿佛从哪儿听见了夸耀胜利的笑声。

  「还有一点,就是那个坚定的信念。」市川接着说,「因为不想给保证人添麻烦而选择自杀。要怎么瓦解那个信念呢?」

  「跟他提起刚才的内容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八木提出乐观的预测,「让他思考留在世上的家人。如果为了保证人而自杀,妻子和两个女儿将陷入痛苦的生活中。现在应该忍一时之耻,为了家人活下来。如果他是大人,应该会了解吧?」

  裕一点点头,觉得市川的预测结果能给菅原一记当头棒喝。菅原得的并非重度忧郁症。他只不过是想以意志力自杀。若是有条理地列举数据劝导他,应该就能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拖回来。

  决定了抢救方针,四人松了一口气。

  「看到那个人,总会联想到我自己。」市川说,「我一个人为这种事情自杀就够了。」

  「市川哥的公司也倒闭了?」

  「嗯。但是,我当时没有察觉到,自己好像也得了忧郁症……对未来感到绝望,受够了缠身的债务……认为只要一死,一切问题就解决了。觉得自己也能选择自杀逃避。」

  漫长的兜风,最适合用来许说身世。没人问市川,他就自己说了起来。他大学药学系毕业后,任职于制药公司,梦想成为开发新药的研究人员帮助病人。然而,他却被分配到业务部,被公司同事欺负,上司将自己盗用公款的责任推到他身上,而被公司开除。他不得已只好自立门户,开了一家制造化学制品的小工厂,但是欠缺身为经营者的资质,偏偏又遇上日圆急速升值,工厂经营陷入困境,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只好服毒自杀。

  「人生在世,总会遇上几次克服不了的难关。这种时候,会逃避的人才是最坚强的。但是我该逃的时候却逃不了。」市川轻描淡写地说,说到最后声音在颤抖。「不知道现在,我老婆和两个孩子过得如何。」

  「他们一定过得很好。我保证。」八木开出空头支票。

  市川默默点头。

  长程卡车接近目的地大月交流道,救难队员必须转车。美晴煽动手握方向盘的咖啡色头发大姐,使她将卡车停在谈合坂服务区。四人下车后,分头到贩卖部和厕所等地方,向前往青木原方向的人打听。于是轻易地找到了一对要去河口湖兜风的情侣。

  「现在不是舔霜淇淋的时候!快点!」

  在八木的恫吓之下,这对可怜的情侣莫名其妙地回到轿车上,又是以远超过速限的速度,疾驶在高速公路上。幽灵们在狭窄的车上挤成一团。裕一和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子身体重叠,知道她穿着性感的内衣裤。

  「从东京出发后过了一小时多。我们应该超过菅原先生了。」美晴看着地图说,「我们要在哪里埋伏?森林很大唷。」

  「如果思考自杀者的心理,」市川沿着地图上的国道移动手指,「他应该会观察四周的环境来这一带。我们在第一个岔道,国道和林道的分歧点等他吧。」

  「好,」八木说,对着开车的男方大呼小叫:「目的地不是河口湖!前往精进湖!那里最适合和女朋友谈情说爱了!」

  男友刚脱下四角裤又穿上,匆忙改变预定目的地,决定在精进湖向女朋友表白爱意。他无视河口湖方向的路标,一径前行。

  不久,开始出现苍郁的树林包围道路左右。是森林。裕一记得在哪里读过,企图自杀者大老远跑来这里自杀,造成当地人莫大的困扰。或许是因为日光照不进来,林间显得阴森吓人。看着看着,裕一发现大家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糟了!如果他在森林里自杀的话,就未免太笨了!不能让菅原先生进入森林里!」

  「为什么?」市川问道。

  「因为,如果他在森林里自杀的话,尸体会找不到!如果没有确认他死亡,保险公司也不会支付保险金!」

  市川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样下去的话,连五千万的保险金都拿不到!只是一般的失踪!」

  「这样的话,事情就大条了。」八木将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接下来我是专家。你们听好了,下落不明的人得经过七年才算死亡。这段期间内,遗族每天都要担心躲债逃亡的父亲,为生活所苦,过着地狱般的日子。就算他老婆想再婚,除非找到丈夫的尸体,否则就不能再婚。大概也不能处分财产。」

  「债务人下落不明时,债务会怎么样呢?」裕一问道。

  说不出话来的市川,以微弱的音量回答:「债务并不会消失。债务人不在的话,债权人应该会向连带保证人催债。而菅原先生的死,就会变得完全没有意义。」

  「森林是最糟糕的葬身之地。」

  「非得设法救他才行。」市川一脸悲壮的表情说。

  车子接近埋伏地点,八木让男人停车。「把车开进那边的停车场!到名产品买礼物送女朋友!」

  轿车开进沿着国道而盖的宽敞停车场。救难队员和情侣一起下车。停车场内停着几辆观光巴士。令裕一意外的是,森林中似乎打造了登山步道。公用厕所旁的观光路线图上,画了几条天然步道。

  接下来就只等菅原的厢型车来了。抢救对象抱着放手一搏的决心。无论对方以多么快的速度急驰而来,都要设法跳上车。众人心急如焚地监视车道半小时后,十倍变焦镜头的夜视镜中,等了老半天的厢型车出现了。

  裕一全神戒备,「来了!」

  菅原的车打方向灯。他似乎打算开进这个停车场。剧情发展全在市川的预料之中。

  「自投罗网。」八木暗自窃喜。

  厢型车一度从四人面前经过,开到通往天然步道的登山口附近停车。裕一冲向厢型车,但是这时,一大群国中生从森林里三三两两地出来。一行人似乎是来远足的。或许是害怕引人注意,厢型车再度移动。

  「别让他逃走!追!」八木叫道,脚程却是最慢的一个。

  裕一拼命地跑。菅原的车隐没在从国道岔出去的林道中。只好追了。裕一咬紧牙根,奋力狂奔之际,看见菅原的车停在遥远前方。

  请保佑菅原先生平安无事——

  裕一一面祈祷,一面跑过去,但是车上没看见菅原的身影。他似乎将车子丢在路边,进入森林了。面对覆盖视野的幽暗森林,裕一胆颤心寒。

  「进森林里!」迟来一步的八木大喝一声,自己带头一脚踏进森林。

  裕一、市川、美晴依序跟随其后。救难队员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能穿透植物,吓了一跳。

  「这下稳赢了!」八木乐极生悲,被凹洞绊了一脚跌倒。

  「注意脚底下!」市川赶紧提醒八木,但为时已晚。「泥土下是熔岩凝固而成的岩石。一不小心就会扭伤脚。」

  大家搀扶八木起来,伫足环顾四周。由于高低起伏的地面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木,因此无法远眺。

  裕一大吃一惊,发现森林里和想像中的不一样。这里迥异于富饶的大自然画面,给人一种像是误闯都市水泥杂木林的晦暗感受。理应赏心悦目的绿意也带着阴霾,没入黑暗之中。景色之所以令人感觉萧索,是因为土壤贫瘠?或是针叶林都是这种感觉呢?

  八木不知所措地说:「该走哪?」

  「这边。」市川带头迈开脚步。

  裕一跟在市川身后问道:「为什么你知道?」

  「我是站在自杀者的角度思考事情。菅原先生将车停在刚才的路边并非巧合。那里有一块碎石地,足以停一辆车对吧?进入森林也是一样。像这种地形,血肉之躯的人能走的路径有限。」

  裕一同意。要避开垂直陡峭的断层或破土而出的树根等障碍物走路,能够前进的路只有一条。

  不久,陆续出现了替市川的话背书的可怕物证。扔在地上的夹克、生锈的空罐、水果刀和药盒。救难队员沿路发现一些会有人来过的迹象。不晓得大家是否都自杀身亡,还是打消自杀的念头,离开了森林呢?无论如何,过去几年内肯定有许多人循着这条看不见的路前进。

  不管怎么走,景色都一样。裕一发现没有听见鸟叫声,也不见昆虫的身影。果然只有失去理智的人,才能独自走进这种森林深处。

  不知何时陷入沉默的市川,忽然停下脚步。他一脸苍白地面向前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森林间的一小块空地上,有个岩石形成的洞窟。熔岩块犹如房檐般突出,底下的低洼地面形成一个足入容人进入的空间。

  裕一有不好的预感。

  菅原该不会在那里面吧?

  裕一经过呆立不动的市川身旁,往下走进洞中。他矮身进入其中,虽然光线微暗,但是能够看见洞内没有抢救对象的身影。倒是地上有一支表带断掉的旧手表。手表生锈了,所以显然不是菅原的。

  「怎么样?」八木他们也进来了。

  「他不在里面。」裕一说完想出洞时,吓得停下脚步。他看见手表旁有一颗灰色的石头。然而,那不是石头。粗糙的表面有细缝。

  「那是头盖骨吧。」八木说道。

  裕一心想,大概是在这里断气的手表主人吧。

  「被动物瓜分啃食,只剩下头盖骨。」

  「不知道是几年前的尸体。」

  「那不重要,我们快点找菅原先生吧。」

  大家在美晴催促下走出洞外,但是负责领路的市川仍留在洞中。

  八木不耐地说:「你在磨蹭什么引快点过来!」

  市川没有回应。他的嘴唇颤抖,斗大的泪珠从眼中滚了下来。

  「喂,你怎么了?」

  「这是我。」

  「你说什——」八木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就此僵住。

  市川拼命试图挤出笑容。「两千圆买的手表还在。」

  裕一了解状况的那一刹那,脑袋中变得一片空白。八木和美晴也哑然伫立。

  市川在身体僵住的三人面前,整个人缓缓地跪坐下来。「十五年前……我死在这里……独自一个人……喝下化学药品……痛得在地上打滚……」

  八木从咽喉深处发出粗重的叹息。

  美晴也无声地流下泪水。

  市川抽抽噎噎地哭着,用指尖怜惜地抚触自己捡不起来的骨头。「这具白骨是我……曾是我宝贵的身体。」

  打从裕一心底窜起一股悲伤。市川是救难队的幕后英雄。个头矮小的他,总是竭力帮忙抢救对象。然而,他的人生却是在晦暗的森林深处,孤伶伶地画下句点。

  裕一想起市川想救受病魔折磨的老婆婆时说的一句话。

  ——要让这么好的人独自死去吗?

  裕一想对生前的市川说这句话。

  然而,裕一心中的哀悼,却逐渐转变成战栗。市川的遗骸在十五年内,都没有被人发现,无论白天黑夜、春夏秋冬,一直曝露在荒野之中,成为动物的食物,渐渐改变形貌——

  这种死法未免太悲惨了。裕一感觉到深不见底的孤独,全身起鸡皮疙瘩。八木说的没错,森林是最糟糕的葬身之地。

  「喂,」八木向美晴招手,「你留在这里陪他。我和裕一去就好了。」

  美晴点点头。

  裕一和八木两人拔足奔跑,没有再回头。必须拯救菅原。不能让他和市川走上同一条路。他们尽量挑容易走的地方,进一步深入森林,从前方的树下听见了拨开杂草的声音。

  是菅原吗?

  裕一和八木对看一眼,加快脚步,并在脑中复诵抢救方针。拜托让市川想出来的劝导内容传至抢救对象的心中。务必让我们救回菅原的生命。裕一一心如此祈祷,摸索着人的气息前进。

  「找到了!」八木像是发现猎物的猎人般,悄声说道。

  树木间,看见了一个坐在地上的男人背影。从他身上穿的工作服,马上看出他是菅原。他打算割腕自杀,还是服毒自杀呢?裕一抽出大声公,冲到抢救对象身旁,打算在他耳边展开劝说,但是旋即将话吞咽下肚。菅原的样子不对劲:脸色苍白,精神恍惚。

  「这家伙怎么了?」

  裕一和八木将脸转向菅原凝视的方向。突然间,两人瞪大眼睛,发出尖叫,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夕阳从树叶间穿射而下,一个身上爬满了蛆的怪物吊在树枝上。那家伙穿着衣服——一件黑色外套披在肩上。除此之外,身上别无衣物。以绳索吊在半空中的身体,从脸部到脚尖都挤满了成群的蛆。隐约可见的头发在蠢动的小虫子间不住晃动。从衣服底下溜出来的蜈蚣,拨开一只只白色的蛆,钻进怪物嘴里。每当死尸微微晃助,就有一大群小虫子啪啦啪啦地掉下来,在地面堆成一座小山。

  有个人的遗体,在那堆虫子里——

  裕一想像全身被蛆吞噬的感觉,感到作呕欲吐。

  风向改变,将避无可避的强烈腐臭味刮向众人,令人分不清那是虫子的臭味,还是尸体发出的尸臭。

  菅原趴在地上,当场开始狂呕。裕一和八木也忍不住跪了下来。胃里没有半点东西可吐,三人只能不停干呕。

  裕一待胃的呕吐感趋缓,戴上夜视镜看菅原。他全身的晃动停止了。

  「抢救成功。」

  菅原恐怕明白了,在森林里自杀会有怎样的下场。不,或许他是重新思考了人往生这件事。

  八木非常遗憾地盯着吊在树枝上的尸体。裕一也是相同的心情。如果他能再等一下,就会不禁思考生命的意义。如果他再晚一天上吊自杀的话,我们就能救他了……

  吞噬自杀者的大自然,这就是青木原森林。

  裕一和八木使用大声公,引导菅原至洞窟。半路上,数度迷失方向,只好以无线电和美晴连络,请她从远方高喊,好判定前进方向。薄暮中,市川和美晴迎接好不容易走回来的裕一他们。

  市川已经止住了泪水。他看到活着的抢救对象,面露微笑。「抱歉,我刚才失态了。」

  「不,」八木说,「人想哭的时候哭出来对身体最好。」

  市川无力地点头。

  「抢救成功了对吧?」美晴问。

  「是的。但问题是,」裕一凝视覆盖森林的黑暗。「已经晚上了。我们怎么回到车上呢?」

  「在这里过一晚比较安全吧?我们连手电筒都没有唷。」

  菅原四处张望,害怕着什么。裕一感到担心,进入他体内监视。「他非常害怕。一个人待在晚上的森林里,害怕会不会出现自杀者的鬼魂。」

  「已经出现了。」八木不悦地说。

  「我想,还是带他到车上比较好。」

  「我们有夜视镜。」市川拾回了天生的机灵聪敏。「伸手不见五指也不是问题。只不过,我们摸不清方向。」

  「这也不是问题。」美晴拿出便条纸,「我事先记录下掉在地上的刀子或空罐了。只要把那些东西当作记号,顺着它们前进就行了。」

  救难队员带着菅原迈开脚步。日落后的森林里,比一片漆黑的夜空更黑暗。不但什么都看不见,还充满了高低起伏的地势和迎面而来的树枝等障碍物。美晴和市川先走一步找出路径,八木和裕一比手画脚地指示抢救对象:「那里的地面凹凸不平!避开右边—有树枝!弯腰!」

  菅原顺利地走在黑暗的森林里,平安抵达厢型车。

  林道上没有车水马龙的车辆。四下一片宁静,唯有打开车门的声音响彻四周。

  车内灯的照明下,坐上驾驶座的菅原伸展四肢,重重地叹了口气。熟悉的车上很暧和。他插进钥匙发动引擎,自己还活着的强烈真实感涌上心头。上午到工厂,为了寻求葬身之地而从大楼屋顶跑到森林,感觉已是好久以前的事。活着真好。这条命等于死了一次。今后无论遇上再大的风浪,自己大概都能撑过去吧。

  菅原从死亡的沉重压力中获得解放,尽情地伸了一个懒腰。

  裕一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接下来只剩回东京了。菅原想驱车前进,但又踩下刹车,看了阴暗的森林一眼。他心想,最后是那具在森林里上吊自杀的尸体救了自己一命,丢下不管好吗?

  裕一也在烦恼,有没有办法将市川的骸骨交给他的遗族,于是试着问三人:「刚才的遗体怎么办?」

  「放着就好。」市川答道,「往者已矣,来者可追。菅原先生的家人应该很担心他。我们快点回家吧。」

  然而,没有人劝说菅原。大家都很担忧市川。结果,只好由市川本人负责劝说:「别管往生者!那么做是出自他们本人的意思!你要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中!」

  菅原犹豫了半天,最后踩下油门。这么一来,市川和另一个人的尸首将再也不会被人发现,回归尘土。

  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但是菅原仍旧遵守限制速度慢慢开车。救难队员依照市川想出来的方针劝说菅原,叮咛他让人生重新来过。

  回到蒲田工厂林立的街头,抵达与工厂相邻的家门前,是在晚上快十点。有两个读国中左右的女孩子,无聊地站在倒闭工厂的铁卷门前。

  菅原下车,对两个女儿说:「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

  「妈妈她——」姐姐嘟着嘴说,口吻显得十分不耐。「说爸爸这么晚了还没回来,要我们等你。」

  菅原看了一眼工厂后方自己家的小房子,窗户还透着灯光。

  「姐姐,」妹妹说,「电视节目要开始了。快点。」

  「嗯。」

  父亲制止跑起来的姐妹,「等一下。爸爸也一起回去。」

  两个女儿回过头来,老大不情愿地等菅原。她们将永远不知道今天降临在父亲身上的性命危机,渐渐长大成人吧。

  菅原和孩子一起走进家门。

  「真是太好了。」市川面露虚弱的笑容,喃喃自语道。

  救难队员无暇休息,回到夜里的闹区,寻找抢救对象。达成目标的最后一天是五月三十一日这个黄道吉日,距今只剩下一星期。

  裕一和美晴爬上新宿一栋住商大楼的楼梯,从四楼的楼梯间用夜视镜观察街上。形形色色的人走在街头;有上班族、粉领族、国中生和高中生,还有餐饮店的店员和身穿华丽衣裳的夜店女郎。

  裕一看着他们,心想:再救二十人,大家就能上天堂。到时八成能够从现在的苦役中获得解放,不用再回首那座空无一物的山顶,能得到永远的安息。再救二十人,绝非不可能的任务。只要努力振作起疲惫不堪的身体,大概就能达成这个目标。

  然而,裕一的心情却很沉重。为什么?明明努力不懈至今,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了终点,为什么心情却沉郁得化不开?

  望向一旁,霓虹灯的光线反射在美晴的脸颊上。她戴着夜视镜,所以看不见她的眼神,但是裕一推测,想必她也是相同的心境吧。

  裕一将视线拉回路上,心想:

  我不想上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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