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返人间

  第一章 重返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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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冈裕一整个人攀附在悬崖峭壁上,脚上一双旧运动鞋,恰到好处地踩入岩壁凹处。他轮流举起左右手甩了甩手腕,疲软的双手似乎也获得了纡解。

  自己位在多高的地势?放眼望去,看不见地面,原来已经穿透了云层。头顶上是一片蔚蓝晴空,诱使裕一不断往上爬。

  裕一默默背诵世界史年表,继续攀爬这座垂直岩壁。

  「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一七九二年法国第一共和成立;一七九八年拿破仑远征埃及,并发现罗塞塔石碑(注1);一七九九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解散。」

  他正要迈入十九世纪时,突然心生疑问。他从背诵爪哇原人的时期就开始攀爬这面岩壁,究竟还有多远才能到顶峰?

  他双手指尖使力,以免坠落山谷,胸部稍离岩壁,抬头仰望正上方,头上的岩面倾斜突出遮蔽视线,无法眺望到山顶。他环顾左右,这座山似乎呈圆柱状,黑色的岩石表面消失在遥远的彼端。看来自己在攀爬的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座屹立大地的巨岩塔。

  「接着是十九世纪。」他低喃。虽然他从一八〇四年拿破仑登基的地方再度攀爬,但是心中的疑惑却愈发强烈。为什么自己会身穿牛仔裤搭T恤,攀爬在恐怕有数千公尺高的悬崖上?这么高的地方吸得到氧气吗?总觉得自己已经持续徒手攀岩,爬了好长一段时间,但为何太阳还没下山?他试着用头撞了撞岩壁,确认这是不是在做梦,结果只感到一阵疼痛。

  「我是体育白痴,」裕一趁着背诵世界史年表的空档,大发牢骚。「因为肌肉不发达,所以体能不佳。我擅长的是世界史。」

  然而,历史知识究竟有什么用呢?难道大人们全靠这类知识,度过人世间的惊涛骇浪?唉,算了,现在必须攀岩。这段时间用来复习再适合不过。

  他一股脑地移动四肢,背诵到一九〇四年英法协约(注2)时,刚才抬头看到的岩壁突角形成难关,阻挡了去路。

  裕一下定决心,非爬不可。世界史已经背到二十世纪,再过一百年,人类过去的历史就要结束。无论如何,他都期待背完时能够征服这面困难重重的岩壁。

  裕一双手攀岩,全身垂吊在如房檐般突出的岩块下,只靠腕力移动身体。从二次大战背到克服古巴危机时,他通过突壁的顶点,接下来就能让身体靠在平缓的斜面上了。他横卧在岩面上,喘了一口气,扬起下巴,看见岩壁再短短几公尺就到尽头了。

  「太好了!攻顶成功!」裕一欢呼,一面快速地背诵剩下的年表,一面攀登最后几公尺的高度。背到二〇〇一年美国发生九一一恐怖攻击时,他双手抓住顶峰。心想只要拧起身体就大功告成时,眼前突然冒出了三张睑。

  裕一大受惊吓,「哇」地一声从岩壁弹开。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头顶上有个人叫道:「危险!」伸手抓住裕一放开岩壁的手臂。

  「你们也来帮忙!」

  胆战心惊的裕一再次听见那粗犷的声音,幸而有好几只手抓住他的手臂。裕一被他们拖上顶峰,总算攻顶成功了。

  「噢,来得好!」

  裕一浑身虚脱跌坐在地,听见雀跃的声音,抬起视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名立刻抓住他的老爷爷。对方身穿黑色双排扣西装,头顶光秃,剩下的头发全白了,但是裕一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老人所没有的活力。

  裕一看向其余两人,其中一位是看来懦弱的中年男子,身穿POLO衫搭高尔夫球裤;另一位是二十多岁的女子,浑身散发出一股倦怠感。女子一身运动服搭牛仔裤的轻便装扮。无论如何,三人和裕一相同,都不是攀爬悬崖峭壁的打扮。

  「这家伙真年轻。」

  精力充沛的老爷爷惊讶之情表露无遗,另外两人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们一脸莫名同情。

  「你是高中生?」无精打采的女子问道。

  「不是。」裕一答道。

  「那,是大学生?」

  裕一不愿提及这个话题,勉强答道:「我是重考生。」

  「重考一年?两年?」 一脸困惑的中年男子问他。

  裕一正想说「重考一年」时,却注意到他们身后一望无际的景致,不禁站起身来。自己目前的所在地,是一片只覆盖着泥土的平地,贫瘠台地上寸草不生。远方岩壁的裂缝呈圆形,再过去只是一片空无一物的蓝天。

  三人看着愕然的裕一,面露苦笑。

  「会惊讶是理所当然的。」老爷爷说道。

  中年男子点点头。「我们刚来时也这样。」

  「这是哪里?」

  「天堂。」

  「咦?天堂?」

  裕一反问,女子拨起一头长发说:「你翘辫子了。」

  裕一张大嘴巴,环顾众人。我好不容易徒手爬上数千公尺的绝壁,这是什么态度?裕一明明不觉得有趣,却还是张口哈哈大笑。「别乱开玩笑了。这是整人节目吗?」

  「你是说,电视台不惜重金打造这么座高山?」老爷爷似乎是个急性子,语调转为焦躁。

  「好了、好了,」中年男子问裕一:「你叫什么名字?」

  「高冈裕一。」

  「我叫市川,」中年男子自我介绍,点头致意。「然后这两位是——」

  「我叫八木。」精力充沛的老爷爷报上名字。

  「我是安西美晴。」佣懒的女子接口说。

  「我告诉你,高冈裕一老弟,」八木忽然将脸贴近裕一,盯着他的眼睛,用低沉的嗓音说,「这里是天堂。我们大家都死了。」

  「怎么可能,」裕一眺望没半点声息的台地反驳道,「这里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但我们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

  「好端端?你别说笑了。」

  「你要说这里是天堂,就拿出证据来!」

  八木抓住裕一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你看天空,有没有发现什么?」

  裕一的视野中,只看见一片蓝天。「没有。」

  「仔细看!」八木吼道,「太阳在哪?」

  「啊!」裕一惊呼。万里无云的晴空中,不见太阳踪影。明明没有光源,一整片蓝天却格外明亮。裕一将目光落在地面上。包括自己在内,其余三人伫立当地,却都没有影子。

  「快,回想一下,」八木用催眠师的语调说,「你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抓住绳索的手。

  裕一试图甩开忽然浮现脑海的景象,却办不到。绳子套上脖子的触感、从树干上一跃而下时的身体重量,伴随苦闷一涌而上的屈辱与后悔,一切都随着生动的临场感复苏。

  「想起来了?」美晴随口问了一句。

  「我确实是……但……」

  「现在是西元几年?」美晴接着问道。

  「二〇〇二年。」

  于是其余三人「咦」地面面相觑。

  「已经二十一世纪了吗?」市川说,「我死于一九八八年,所以已经过了十五年。」

  「诺斯特拉达穆斯(注3)的预言有成员吗?」

  美晴问道。八木推开她,问道:「人间什么情形?」

  「人间?」

  「你原本活着的世界。一九八八年之后有什么变化?」

  裕一让混乱的脑袋冷静下来,搬出世界史的知识。「世界在一九九一年苏联瓦解——」

  「咦?苏联瓦解?」市川瞪大眼珠子,「难不成是遭到美国核子弹攻击?」

  「你在胡说什么啊?不是啦。是因为东欧几个共产国家突然民主化。」

  这时,八木迫不及待地插嘴道:「日本怎么样了?」

  「一九八八年后的日本吗?呃……首先是一九八九年天皇驾崩。」

  「驾崩是什么意思?」

  「『死』的敬语。」

  「噢,」八木点了一下头,旋即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天皇陛下?」

  「是的。」

  八木呆若木鸡。他身旁的市川趋身向前。「那,昭和时代已经结束了?」

  「是的,现在是平成。」

  「平成?」市川失望地说,「真是不响亮的年号。」

  「后来,泡沫经济瓦解。」

  美晴开口问:「泡沫是指口香糖的意思吗?」

  每当自己说什么,就会引起众人莫名其妙的反应,令裕一感到不知所措。「不是。是大藏省(注4)、银行、证券公司、房屋仲介业者乱搞,打造出虚幻的景气。」

  「唉。」市川叹气,「原来我死时的好景气,只是个泡影。」

  「是啊。日本泡沫经济破灭,害得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民不聊生。」

  「日本民不聊生?」八木怒气冲冲地瞪着裕一。「世界数一数二的经济大国怎么可能民不聊生?这家伙是不是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信口胡诌?」

  裕一板起脸来,「才没那回事。再说,信口胡诌的人是你们吧?这是哪里?」

  「刚才不是说了?这里真的是天堂。」市川说。他一脸哀求的表情,看来不像是在乱开玩笑。「我们死了之后,从那面悬崖爬上来,到了这里。」

  八木点点头。「我是死于一九七九年,已经待在这里二十四年了。」

  「不会吧?」裕一脱口而出。

  「没骗你。整天没事干,闲得发慌。比人间的监狱更难熬。历史的事情待会儿再慢慢听你说,能不能说说你的身世?我们渴望娱乐,不管你说什么,我们都会高兴聆听。」

  「或者唱最近的流行歌给我们听也行。」市川说。

  「我又不是CD音响。」

  美晴插嘴道:「裕一的烦恼是什么?」

  「成绩……」裕一话说到一半,闭上嘴巴。

  美晴好像从这简短的两个字中察觉到了。「所以上吊自杀?你真是为了无聊小事丢了性命。」

  「无聊小事?」裕一愤慨地反问。

  「裕一老弟和美晴小姐,」市川介入调停,「你们年龄相近,或许说话投机。」

  「别开玩笑了。」美晴从浏海缝隙斜眼看着裕一。「这种没用的男人,饶了我吧。」

  「那,说说你的身世。」八木催促裕一,「你在哪里出生?父母在做什么?」

  裕一脑海中浮现父母的脸。他们是没有恶意的家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孩子好,却将孩子逼上绝路。

  「喂,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裕一说道。

  「在这种地方,怎么一个人独处?」

  「我的意思是别吵我!」

  「这家伙在闹什么别扭啊?」

  「算了、算了,八木先生。」市川带其余两人离开裕一身边。

  裕一一屁股坐下。八木他们三人无聊地站在距离裕一约十公尺处。「最近的年轻人啊——」裕一听见八木发牢骚。

  裕一这才开始觉得,那三个怪人说的话看来是真的。他躺在地上,仰望天际回想过去。

  自己走到家附近公园的树旁,在日出前的微弱光线之中,将绳索缠上树干,然后套上脖子。当绳索勒紧脖子的那一刹那,感觉颈骨断裂,然而意识筒在。就在裕一全身寒毛直竖、悔不当初时,便失去了意识。

  那就是自己死亡的过程吗?

  如果记忆正确,自己肯定死了。

  裕一枕着双臂盯着蓝天,泪水夺眶而出。

  他听见八木说:「那家伙开始哭了。」

  「我们也一样哭过。」市川语带同情。

  「马上就习惯了。」美晴抛下一句。

  裕一心想,不知道父母看到遗书了没。自己带绳索离家前,哭着坐在书桌前用签字笔写在稿纸上,有种沉醉在悲壮决定中的感觉。他将遗书放在父母应该会发现的桌上,想像父母发现遗书时的慌张模样。

  自己上吊自杀,难道是幼稚的报复?难道这是被逼上绝境的孩子,对父母的小小抗议?

  裕一拭去泪水,一片蓝天占住视野。没有太阳的晴空,感觉有点不负责任。在这个不负责任的空间里,浮现一个红点。

  那是什么?裕一定睛凝视。红点轻飘飘地勾勒出小圆形,好像一点一点地变大。不久,裕一察觉到那是什么,整个人跳了起来。「是降落伞!」

  一直眺望裕一的三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赶紧冲了过来。

  裕一指着上空。「红色的降落伞落下来了!」

  抬头看天空的三人脸上也浮现惊讶的神情。

  「这里才不是什么天堂!」裕一高兴地叫道,「没人会在天堂玩降落伞!」

  又是徒手攀岩,又是降落伞,这里该不会是户外运动的发祥地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市川询问最年长的八木,「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没有,」就连八木好像也吓到了。「这是第一次。」

  「不知是何方神圣,」美晴讽刺地说,「但光是不用爬岩壁就轻松多了。」

  深红色的降落伞已经接近上空十五公尺高处,能够清楚看见一个戴安全帽和护目镜,身穿纯白跳伞衣的跳伞员身影。

  四人想上前迎接,但发现对方的下降速度出奇地快,他们深怕被对方着陆时踩到而左右乱窜。

  轻飘飘缓缓下降的跳伞员,拉扯握在双手中的降落伞吊带着陆。华丽的动作宛如翩翩落在世界杯棒球赛开幕仪式中的美国陆军空降部队。

  裕一带头跑,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冲过去。

  身材高瘦的跳伞员将护目镜挪到额上,拿下安全帽。没想到帽下竟是一名白发老人。外貌兼具智慧、慈悲与狡猾,令人联想到魔法师。

  裕一感受到对方全身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停下脚步。其余三人好像也有相同的感受。四人围住老人,八木问道:「你这家伙是谁?」

  老人不回答,环视众人,满意地笑着说:「所有人都到齐啦。」

  「我在问你这家伙是谁引」

  「我吗?」老人面带微笑地睥睨四人。「我是神。」

  八木、市川和美晴交换眼神,三人脸上浮现遇到神经病时的困惑神情。

  「我知道你们半信半疑,但我是神。」老人坚称。

  「照你这么说,」市川说,「人间也有不少人自称是神。」

  「二〇〇三年也这样?」美晴问裕一。

  「欤。」裕一回答,「有许多奇怪的宗教,只有一部分人受惠,其他人备受其扰。」

  「喂,自称神的家伙!」八木厉声道,「如果你是真正的神,应该不会用降落伞下来吧?」

  「我想了许多种登场的方式,觉得从天而降最容易令人了解。」

  市川忽然抬起头,然后招手将其余三人带到一旁。「那个人说不定是真的神。毕竟这里是天堂。」

  这时,耳边传来老人的声音:「你们以为这里是天堂?」

  市川回过头去。「不是吗?」

  「不是。如果这种地方是天堂,宗教都是骗人的。」

  「那,这里是?」

  「人间和天堂的中点。因为你们选了愚蠢的死法,所以上不了天堂。」

  「什么叫做愚蠢的死法?!」

  老人用食指指着怒形于色的八木。「八木刚造,开枪自杀。」

  八木像是被雷击中般僵立不动。

  老人的手指接着指向其余三人。「市川春男,服毒自杀。安西美晴,跳楼自杀。然后是高冈裕一,上吊自杀。」

  众人突然感到愧疚而沉默。

  「你们这些人全都浪费我给你们的生命。」

  「你给我们的?你凭什么说话那么自以为是?」八木逼近自称神的老人。「既然你这么说,就拿出证据——」

  老人在那一瞬间化身为一头巨大的狮子,口吐火焰。狮子蔑视被熊熊烈火吞噬,发出惨叫的八木,呵呵大笑。「我变幻自如。喏,你们看。」

  狮子转眼间变成身长十五公尺的恐龙,忽然又变成飞在空中的鲸鱼和踩着球的大象。在那期间,各种天灾袭击众人所在的台地。无数棵大树伴随大地震冒出地面。闪电划破天际落在大森林里,树木立刻烧光殆尽,变成一望无际的湖泊,美景吸引住裕一他们的目光,下一秒钟,遥远彼方的水面隆起,化为大海啸铺天盖地而来。

  就在四人惊慌失措地尖叫时,巨大的水壁却在眼前静止,神面带微笑地从水壁中走出。「你们相信了吧?」

  四人一脸惊魂甫定频频点头。四周再次恢复成荒凉台地。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神客气地问。

  八木搓着手说:「请说,尽管说。」

  「我来这里,不为别的,是想给你们上天堂的机会。」神指着天堂重复道:「天堂,是个好地方唷!」

  「我们能上天堂吗?」美晴双手抱在胸前问。她的双眸宛如信仰虔诚的尼姑般闪烁。

  「但在那之前,」神环顾众人,「我要你们补偿——为你们浪费掉的生命补偿。」

  四人惴惴不安地互望。

  「我可以发问吗?」市川战战兢兢地举手。

  「你尽管问。」

  「您说补偿,请问是补偿谁呢?我们的命爱怎么用是我们的自由吧?」

  「你们的自由?」神嗤之以鼻,「你是歌颂自由而死的吗?如果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你还会甘愿抛弃自己的生命吗?」

  「不会。」

  「市川,」神露出中阶主管教训无能属下的表情,「你是死于穷困潦倒,难道连这一点都不明白?你没有自觉做了无可挽回的事?」

  「不,我有。」市川慌张地说。不能随便反抗、触怒神明。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说在前头,这并非伦理或道德问题。」神继续说,「我说的补偿,其实就是赔偿。你们糟蹋了生命。我要你们弥补过错。」

  「糟蹋?」裕一问道。

  「没错。你们舍弃性命,未免太可惜了。你们的生命是非常宝贵的。」

  裕一心想,人间没有人会说这种话。

  美晴问道:「该怎么赔偿呢?」

  「做义工。」神的眼神变得锐利,「那么,我有任务交代给你们。现在回到人间拯救自杀者的生命。」

  「你说什么?」八木瞪大眼睛。

  「回到原本的世界?」市川问。

  「然后拯救——」

  裕一接着美晴的话说:「想自杀的人。」

  「没错。如果不愿意的话,你们将永远在这里消磨时间。」

  四人一时语塞。裕一盯着喇遇见的三名怪人。自己要和这些人一起拯救自杀者的性命?

  「请等一下,」八木笨拙地发问,「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呢?那个重考生才刚来这里,而我已经忍耐了二十四年。」

  「无论哪里的法律都对未成年者比较宽松。」

  八木哼一声后闭嘴。

  市川劝说:「我觉得这是一项不错的交易。」

  「那倒是,」八木隐藏五味杂陈的心情,「能够回归娑婆世界也是件好事。」

  听见他们的对话,神笑了。「没错,娑婆世界,佛教是这么说的。」

  裕一回头看神,「你是佛教说的佛陀?还是基督教的神?」

  「我都是,也都不是。你们的脑袋瓜无法理解神明为何物。」

  裕一虽然对他直言不讳的说话方式感到不满,但只能点点头。神说的话应该没错。裕一将自己置身于宗教的教条式框架之中。

  「怎么样?有意愿做了吗?」

  「但是,要怎么拯救想自杀的人?」美晴问,「我们连一点急救医疗的知识都没有。」

  「那就现学现卖。活动期间以人间的时间计算是七周。目标是一百条人命。」

  「一百?」市川反问,「既然要赔偿我们的命,四条人命就够了吧?」

  「要连本带利偿还啊。」神像恶劣的高利贷业者般说,「不许偷懒!如果期限到了没有达成目标,我会再把你们带回这里。听见没?」

  事情演变成这样,也由不得他们反对。四人点点头。

  神满意地微笑,「既然决定了,Let's go!那么,各位到这里排队!」

  神的号令一下,四人站在悬岸边。裕一俯看方才自己刚爬上来的岩壁。脚底下遥远处——数千公尺的地方飘着白云,再下去就看不见了。

  「降落伞呢?」美晴担心地问,「我们要怎么下人间?」

  「你们完全不用担心。因为你们已经死了。」神说完,依序抓了抓一字排开的裕一他们的肩头,高声鼓舞:「既然有本事自杀,没有事情办不到!无论对方是谁,有什么苦衷,都给我放手去干!拯救所有想自杀的家伙!然后,让远在天边的我看见你们的毅力和他们的生命力!怎么没回应引」

  「是!」四人叫道。

  「好,出发!」

  神用力推了八木的背一把。

  「哇啊!」八木叫道,身体沿着悬崖落下。

  市川和美晴见状低呼一声,但两人也被神毫不留情地推落。

  裕一来不及戒备,也被神使劲推落,全身腾空,无重力的感觉令他五脏六腑发毛,整个人名符其实的倒栽葱。他抬起头,凝望落下位置,眼看着白色云海逐渐迫近,裕一坠入其中。

  地面在哪里?害怕是否会直接坠落地面的那一瞬间,穿过云层的另一边黑暗扩展开来。身处虚无的战栗感充斥内心。这里是哪里呢?空无一物的空间里闪烁着无数的光芒。裕一发现,这里是宇宙,是宇宙的尽头。

  犹如镶满宝石的七彩光束直逼而来。银河呈奇形怪状。裕一他们迎面撞上。

  除此之外,他们还看见了几颗熊熊燃烧的星球。许多巨大的星球看来就在面前。愈接近银河中心,四周愈显热闹。有相互靠近,滴溜溜旋转的天体,也有行星绕行的恒星系。超高速旋转的纯白星球对面,是一个背景扭曲,深不见底的黑洞。裕一担心会不会被吸入其中,但他安然地从暗洞边缘经过。

  究竟大家旅行了几光年的距离?雄伟的宇宙中,交相出现银河密集的区域,和空无一物的虚无空间。几颗行星表面明显看得见人工光线。那是外星文明。具有高度智慧的生物们,是否也在晚上的便利商店里吃着便当呢?

  不久,前方出现了似会相识的银河。那是不是仙女座银河呢?如果是,那可是紧邻地球的银河系。

  裕一的推测是正确的。他们的轨道突然改变,被吸进圆盘状的星群。由于整个银河在旋转,因此由中心向外扩散的星球连绵,勾勒出多条圆滑的曲线向外延伸。四人前往其中一条曲线,穿越橘色气体,经过数颗彗星旁,看见了格外耀眼的星球。裕一睁大眼睛。那是太阳。大家终于抵达太阳系了。

  不久,出现了土星环围绕的土星。木星呢?火星呢?当裕一在脑中思索时,出现了宝蓝明亮的美丽天体。

  是地球。

  终于回到故乡了。

  这颗星球的大小足以在一瞬间占据视野。裕一不断与人造卫星擦身而过,从印度洋上空冲进大气层。

  脸颊感觉到空气的柔软触感。地球好温暖。海洋与大地的全景在眼前展开。他们一口气从东南亚飞至中国上空,在东海对面看见了日本列岛。

  裕一感觉到自己降落的方向,逐渐修正成垂直下抛。大概要进入着陆态势了吧。然而,速度为何不减呢?

  在这当儿,裕一他们经过九州、四国、东海上空,高度不断下降。这样下去就会冲撞地面。从带头的八木起,四人依序开始尖叫。这时,看见了覆盖人工建筑物的诡异平原。是关东平原。裕一他们高速向大都市东京的市中心降落。

  前方是超高层大厦群。看似东京都厅的建筑物,看起来像是耸立的凶器。裕一害怕自己会不会被屋顶突出的天线刺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穿过。然而,虽然钻进大楼间隙缝,柏油路面却以无情的速度迫近眼前。

  当他心想「快撞上了」的那一瞬间,已经撞上了。他眼前金星直冒。如果重击头部,用不着去宇宙也看得见银河。他感觉跳楼自杀和上吊自杀的痛苦差不了多少,当场趴在地上。过了好一阵子,全身的剧痛才和缓下来。接着,他确认四肢能动,缓缓坐起身来。

  肯定没错,这里是新宿副都心。时间似乎是一大清早,微光中不见熙来攘往的人影。

  裕一听见呻吟,看见瘫在地上的八木和市川,接着美晴抬起头来。裕一发觉大家的打扮很奇怪。萤光橘的跳伞衣,配上军人穿的黑色高筒军靴。腰系的工作腰带上,机能性地装备了五个道具袋。同款的制服背部,以鲜明的白色镂空字体写着「RESCUE」。

  RESCUE——是「救难队」的意思。

  四人站起身来,看了彼此的脸和服装一眼。好像没有半个人受伤。众人环视四周。

  「真是长路迢迢,」市川擦拭额上汗水说,「看来这里是东京新宿。」

  八木点点头,「我们穿越偌大的宇宙空间,降落在新宿。」

  「总觉得好像肥皂剧。」美晴说。

  「黑色和以前似乎变了许多。」市川环顾四周,然后垂下肩膀说,「即使我不在这世上,世界依然继续转动。」

  八木和美晴沉着脸注视市川。

  裕一解下腰带,检查塞在道具袋中的装备。除了绳索、通讯用耳机、地图和笔记用品、万用手册之外,还有不知道作什么用,像是职棒啦啦队用的大声公。「这似乎是救人性命的装备。」

  「没有化妆品。」美晴表示不满,「再说,橘色衣服不适合我。」

  市川不理会唯一女性的牢骚,问其余两个男人:「好,怎么办?」

  「这里是睽违已久的娑婆世界,先尽情放松心情再说吧。」

  裕一不禁看了八木一眼。「放松心情?」

  「噢。你们大概不会懂,出狱时就是这种感觉。」

  「出狱,是指监狱吗?」

  「是啊。我忘了说,」八木忽然将脸贴近裕一,盯着他的眼睛,用低沉的嗓音说,「你别看我这样,我在北国札幌可是率领八木组这个黑帮的帮派老大,吃过好几次牢饭。」

  裕一一不留神说出浮现心头的疑问:「黑帮老大会自杀?」

  「你有什么意见吗引」

  看见畏怯的裕一,市川出面解围,「我也来做自我介绍吧。我在名古屋经营一家小公司。享年四十三岁。」

  「享年?」

  「就是活了多少年。」市川落寞地笑了,「顺带一提,八木先生六十八岁,是最年长的。」

  个头矮小的市川和人高马大的八市,外表给人的感觉形成鲜明对比。

  裕一将目光转向筒未自我介绍的美晴。她本人好像不喜欢,但高挑的身材穿上跳伞衣的站姿,也别具一番魅力。

  美晴对上裕一的视线,于是说:「我是在家帮忙的。」

  「嗯?就是自由工作者吗?」

  「什么是自由工作者?在家吃闲饭的吗?」

  两人之间与其说有年龄代沟,倒不如说有时代落差。「美晴姐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一九八六年。我二十四岁的时候。」

  「你们要闲聊到什么时候?」八木发牢骚道,「赶快去痛痛快快地喝杯啤酒吧。」

  「就这么办。」

  连认真的市川都附和,裕一慌了阵脚。「请等一下。我们可是有工作在身,得拯救想自杀的人。」

  「乳臭未干的小鬼就是这样才麻烦。我们可是待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山顶好几年。好歹先让我们轻松一下吧!」

  「赞成!」美晴也说。

  三比一,裕一毫无胜算,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时间好像还很早,」市川看了发给救难队的手表一眼,「现在是西元几年呢?」

  「不是二〇〇三年吗?」裕一嘴上这么说,自己也不确定。

  众人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什么线索。这时,看见一名将报纸夹在腋下,看似上班族的男人走过来。裕一走到男人面前,对他说:「不好意思。」

  下一秒钟,裕一和其余三人都楞住了。看似上班族的男人没有停下脚步,直接穿透裕一的身体。

  裕一惊讶地回头,男人陆续穿透其余三人的身体,往新宿车站的方向走去。

  四人吓得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八木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自言自语道。

  「我可以打你一下吗?」美晴话一说完,便赏了裕一一巴掌。

  「你干什么?!」

  「真奇怪。我明明可以碰到你的身体。」

  一名看似下班回家的风尘女郎从众人身旁经过。

  「喂,小姐!」八木满脸笑容,摊开双手挡在女人面前。然而,对方却轻盈地穿透八木的身体,一边拿着小镜子照自己的脸一边离去。

  裕一愕然地明白了。大家形同空气,像是活人看不见、摸不着的气体——

  换句话说,他们是一群飘不起来的幽灵。

  2

  众人步履沉重地走在高楼大厦林立的柏油路上,移阵到新宿中央公园。

  「你们看这个!」

  八木盯着被人丢在长椅上的空罐说。

  裕一、市川、美晴三人盯着八木手的动作。上了年纪的黑道老大用右手抓住空罐,试图拿起来,但是空罐纹风不动。

  「可以让我试试看吗?」裕一说,自己也试着抓住空罐。虽然有握住空罐的触感,但却是移动不了。空罐牢固得仿佛和长椅一体成型,拒绝外力作用。

  这时,一名游民走过来。众人让开看着流浪汉的动作。他躺在长椅上,脚碰到空罐,铝罐意外轻盈地掉落地面。

  「真是令人无法置信。我们连空罐都移动不了吗?」美晴不满地说,想踢开滚落地面的空罐,但是她的脚尖碰到罐身却停了下来。

  「好痛!」美晴眼眶泛泪蹲了下来。那是一副可悲的景象。

  「我们,」市川开口说,「无法干涉这个世界的事物。」

  「不能喝啤酒,也不能抽烟。」八木垂头丧气地说,「好不容易来到了娑婆世界,却什么也不能做。」

  裕一俯看躺在长椅上的游民,闻到他脏兮兮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异臭,知道大家有嗅觉。游民大概没有发现四个幽灵围着自己。他闭上双眼,沐浴在晨曦下睡着了。

  裕一抬起头来。通勤路上的上班族、蹈狗散步的老人在公园内来来往往。没有人回头看四个身穿橘色连身衣的怪人。裕一感到一股游魂才能体会的疏离感。已然死去的自己,与这个世界无关。

  「那要怎么办?」美晴露出怨灵般的表情,「这样的话,我们什么也办不到,怎么拯救想自杀的人呢?」

  「期限是七周。」市川瞄了丢在垃圾桶里的报纸一眼,跑回来说:「看来今天是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二日。」

  「也就是说,神说的七周后是……」裕一从挂在腰带上的道具袋中,拿出万用手册,盯着月历。「四十九天后……正好是五月底的黄道吉日。」

  「我不干了。荒谬透顶。」八木闹别扭,一屁股坐在地面。「这样的话,我们跟婴儿一样。怎么救想跳电车自杀的人啊?!连吃饭、跟女人亲热都办不到!」

  「对了,」裕一问市川,「你们在山上时,都怎么吃饭、睡觉?」

  「我们不吃东西,也不睡觉。就只是待在那里。」

  裕一再度吃了一惊,「你们这样过了十多年?」

  「我过了四分之一世纪。」八木粗声粗气吼道。

  「各位,冷静下来。」市川呼吁道,「不可能就这样没戏唱吧?神应该也期待我们能有所作为,才途我们回这个世界吧?」

  「总觉得那个神是假的。说不定袍是戴着神明面具的恶魔。」

  裕一说:「神会不会原本就是假的?」

  市川板起脸来,告诫他不可亵渎神明。「要相信神。应该有事情是我们能做的。对了,这个装备。」市川看了缠在自己腰上的道具袋一眼,「要不要研究看看这些道具的用途?」

  裕一盯着腰带中的行动电话,将电话簿叫出液晶荧幕,已经输入其余三人的号码了。

  「那是什么?」美晴问道。

  「手机啊。」

  「手机?」

  裕一看着活在过去的三人说:「随身携带的电话。在屋外也能打电话。」

  「哇,这么小啊?」美晴发出惊叹,盯着自己的手机。

  裕一教大家如何使用手机,试着拨打市川的号码。于是市川的手机开始响起「平安夜」的来电铃声,成功接收电话。

  「喂?」

  裕一呼叫市川,眼前的市川将手机贴在耳上说:「现在麦克风测试,今天是晴天。」

  「听得清楚吧?」

  「嗯。不愧是二十一世纪。这样就算大家分开行动,也能够连络上了。」市川挂断电话,接着摊开地图说,「对了,美晴小姐是东京出身的吧?裕一老弟呢?」

  「我也是东京。」裕一回答完,内心一怔。

  「既然这样,带路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两位了。」

  美晴用窥探的眼神看裕一。裕一从她身上别开视线,畏畏缩缩地说:「我想单独行动一下。」

  「你要做什么?」

  「不,没什么……等一下我会打电话跟你们连络。」

  「不行!」美晴咕哝道。她悲伤地垂下头,微微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裕一。

  裕一察觉到,东京出身的美晴心里大概和自己想着同一件事。

  美晴用细瘦的双臂抱着裕一的手肘。「跟我们在一起!」

  「可是,」裕一身体离开美晴,「我马上就回来,可以吧?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我会打你们的手机。」

  「裕一。」

  裕一甩开想阻止自己的美晴,迈步离去。

  「那家伙搞什么啊?」裕一听见八木在发牢骚。

  裕一有个地方非去不可——从新宿搭电车二十分钟,位于西荻洼的家。这个长男自杀身亡,留下父母和妹妹三人的小家庭。

  3

  因为一大清早的缘故,新宿车站人潮尚未涌现。

  裕一穿过熙来攘往的人体前行。萤光色的制服令人感到空虚。明明打扮得这么显眼,却没吸引半个人回头。

  步行一阵,裕一改走在路人缝隙之间,留意别触碰到人,因为穿透他人身体时的那一瞬间,会感到异常不舒服。

  他在西口出口的剪票口反射性地想拿出钱包。然而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投钱或取票,于是紧跟在别的乘客身后,通过自动剪票机。

  当他搭乘中央线眺望窗外风景时,也不感到怀念。或许是因为死后马上被送回这个世界,总觉得自己去世只是几天前的事。

  一大早的下行电车上很空旷。裕一故意在车厢中走来走去,但是没人抬起目光。他在心里大叫:「谁都好,发现我吧!」

  裕一在西荻洼车站下车后,笔直朝家走去。高冈家的透天厝座落在杂乱无章的住宅区中,徒步二十分钟。是任职于中央政府机关的父亲,于十五年前妹妹出世时购买的中古屋。当时,裕一在念幼稚园。他记得从政府机关的官舍搬到透天厝时,自己高兴得又叫又跳。父亲每次喝酒,都会后悔自己在泡沫经济房价最高点时买房子。

  拐个弯,就看见那间小房屋,他发现已是幽灵的自己竟心跳加速,似乎唯有情感变化与伴随而来的身体感觉和在世时无异。他走到大门前,抬头看两层楼的房子。

  当他开始思考要怎么进入家中时,大门打开了。裕一当场僵住。从屋内出来的是父亲,今年四十九岁,公务员,戴着黑框眼镜,原本福态的体型,整个瘦了一大圈。他微低着头,所以看不见表情。

  裕一看了手表一眼,七点二十分,离上班时间还早。父亲手上拿着木片、螺丝起子和黏着剂,身穿白衬衫长裤,看来不像要上班的样子。

  裕一看着父亲要做什么,他开始卸下门口的门牌。

  裕一失声叫出。当然,他的叫声应该没有传入父亲耳朵。父亲不晓得儿子的灵魂盯着自己,专心投入手边的工作。他拆掉原本写着一家四口的名牌,换上只写了三个名字的新门牌。

  「爸爸?」裕一试着叫父亲,但是父亲没有反应。裕一走到父亲身旁,盯着他的脸说:「爸爸?」

  父亲眼睛下的眼中泛泪。裕一首次看见父亲哭泣的模样,大受打击,顿时说不出话来。换好名牌的父亲,最后左右张望附近一眼,视线从身旁的儿子身上扫过。裕一追在走向玄关的父亲身后。

  裕一在大门关上前冲进屋内,他站在狭窄的玄关,闻到从厨房飘来的味噌汤香味。肌肤感觉到自己家的气氛,和生前一模一样。

  「结衣!」

  裕一听见有人叫妹妹名字,母亲从厨房的门帘钻出来。裕一大吃一惊。母亲的感觉和以前截然不同。她明明才四十五岁,却显得蓬头垢面、肤质粗糙、目光无神,一脸失魂落魄。

  「结衣!起床了!」母亲从楼梯底下大喊。

  「今天是第几天了?」从厨房里传来父亲的声音。

  「她这一个礼拜都没去上学。」母亲答道。

  「学校老师怎么说?」

  「暂时观察她的情形看看。」

  「这老师真不负责任。」父亲气愤地说,「如果考不上学校的话,老师要负责吗?」

  听见这句话,裕一只觉一阵思心。

  「你带她去学校!」父亲说。

  「今天就算了吧。」母亲小声地说,回厨房坐上餐桌。

  父亲只是看似心情不悦地低吟,没有多说一句。

  看来是妹妹拒绝上学。裕一大感诧异,她明明参加排球社,是个个性开朗的家伙。难道是哥哥自杀,对她造成了某种影响吗?

  裕一上楼,三间三坪大的房间围着一条短廊。他想看看小自己四岁的妹妹,但是她的房门关着,这样就进不去了。

  父母的卧房和自己的房间房门开着。裕一走进自己的房间,望着房内的床铺、书桌和音响等,依然保持自己生前的模样。那一天,自己坐在书桌前写遗书。而现在书桌上小小的相框中放着遗照,自己面露笑容。那是高三校庆时拍的照片。

  裕一怔怔地伫立在自己房间的正中央。

  已经无法再在这个房内生活了。

  念重考班时用来提神的茶包、一听再听的CD,还有一叠刊登从前偶像的杂志。他试着用指尖触碰,但是拿不起来。

  裕一在书柜角落发现自己暗恋的女孩子途的人情巧克力,忽然想起自己上吊时想着,那个女孩会不会为自己哭泣呢?她说不定有为自己流泪,也或许没有将自己的死放在心上。她考上了好大学,现在八成早已忘了重考时个性阴沉的朋友,开开心心地过着校园生活。

  一股只有自己被抛下的感觉在内心蔓延。这种感觉就和决心一死,实际采取行动时相同。

  裕一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吃完早餐的父母一起走进卧室。他看见连母亲也开始更衣,察觉到情况异于平常。两人似乎要出去哪里。

  「车子十五分钟后到。」母亲说道。

  父亲换穿裤子,默默地打领带。

  「我们去见裕一吧。」

  「咦?」裕一出声说,「去见我?」

  父母坐上停在家门前的计程车。裕一趁车门打开时也跟上车。父母说要去见自己,他打算去一探究竟。父母各自靠窗而坐,所以裕一能够坐在两人中间。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父母和儿子的灵魂一同搭乘的计程车,来到高圆寺市郊的出租大楼前面。

  裕一感到困惑,原以为他们要去墓园,没想到竟然猜错了。

  他跟在父母身后进入大楼,那是一栋进驻着中小企业办公室的七层办公大楼。屋龄似乎很老。建筑物的大门和电梯门随时会阻挡自己去路,所以裕一必须紧跟着父母,小心翼翼地行动。

  电梯停在四楼。父亲走到走廊上,比对手上的字条和房间号码,最后站在最内侧的门前。门上挂着写了「冰村灵能研究所」的牌子。

  裕一皱起眉头。父母敲了敲门,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请进」,便进入室内。一名作巫女打扮,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迎接一行人。

  「我是冰村。」女人报上名字,一双像爬虫类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充满戒心。

  室内的地板铺着磁砖,还摆了待客沙发组,乍看之下和一般办公室没什么不同,但透过隔间拉帘的缝隙,可以看见铺满一地的榻榻米和靠墙摆放的巨大神宠。

  「我们想麻烦您的是我们的长男。」打完招呼后,父亲说,圣一月底,他因落榜而自杀了。」

  裕一凝视父亲的侧脸,没想到中央政府机关的公务员父亲,竟会求助于这种灵媒。

  「请写下他的名字、出生年月日,还有忌日。」冰村说完,递出便条纸和笔。父亲在纸上写下「高冈裕一 一九八三年十月一日生 二〇〇三年三月二十五日卒 得年十九」。

  「好。」冰村拿着便条纸起身,「这边请。」

  裕一的父母被带到隔间拉帘对面三坪大的空间,脱鞋端座在神宠前。

  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裕一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好戏。冰村坐在两人面前,恭敬地用双手举起刚才的便条纸,开始低喃某种意义不详的辞句。不晓得是祈祷文或咒语。渐渐变大的刺耳声中,听得懂的是「急急如律令!」和「高冈裕一的灵魂降临我身!」。

  裕一惶惶不安。现在,自己以灵魂的身分在场。假如冰村是真正的通灵者,自己会被吸进她体内吗?

  冰村像是要吓裕一似地「喝!」叫了一声,当然裕一吓到了。在此同时,灵媒的腰部以上抖动,但看起来像是曲蹲自己的膝盖制造出来的效果。而且冰村还一面「喝!喝!」地叫喊,简直像在榻榻米上做青蛙跳。父母只是一脸恭敬,安静地低着头。

  不久,冰村的身体静止,皱着眉头露出痛苦的神情,「嗯……」地低吟,像在做柔软体操地转脖子。当头绕完一圈时,灵媒的表情变成了清纯的少年。

  裕一的父母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冰村以呆滞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对夫妇,然后以低沉的嗓音,缓缓地问他们:「爸爸……妈妈?」

  「裕一!」母亲高声叫喊,握住灵媒的手。

  「这是什么情形?」一旁观看的裕一说。

  「裕一!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这里啊。」裕一想这么说,却被冰村打断:「我在天堂。」

  母亲用手帕抵着眼角,频频点头。「这样啊,原来你在天堂。」

  「不对!」裕一叫道,「我去不了天堂。我爬上一座奇怪的山顶,遇见了三个怪人,神命令我来拯救人命——」

  「裕一,你好吗?」

  「嗯,非常好!」

  裕一对这意想不到的闹剧感到哭笑不得。「死人怎么会非常好?」

  「爸妈有事想向你道歉。」母亲哭着说,「一直要你拼命读书,你一定很痛苦吧?」

  「当然很痛苦,」冰村不知道本人的灵魂在看,继续说:「但是你们不用担心。请你们放心。」

  「谢谢你,裕一。谢谢你。」

  裕一嘟嚷道:「要是你们没有要我拼命读书,说不定我现在还活着。害死小孩之后才后悔,未免太迟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父亲开口说:「裕一。你现在在怎样的地方?」

  「非常舒适的地方。有小鸟在叫,还有花田。非常舒服。」

  「那就好,」父亲完全被灵媒逼真的演技给骗了。「你真的上天堂了,对吧?」

  「嗯。所以请你们放心。」

  裕一嘀咕道:「我才没有上天堂呢!」

  「我会保佑爸妈你们的。」灵媒说道。

  「我才不会保佑你们。我现在还在怨恨你们。」

  「谢谢你,裕一。」

  「那我差不多得走了。」

  「裕一?」母亲抬起头说。

  「爸爸,妈妈,再见。」完全化身为自杀重考生的冰村挥挥手,「拜拜。」

  「裕一!裕一!」

  闭着眼睛的冰村瘫向趋身向前的母亲。

  父母一起接住灵媒的身体。冰村翻白眼半晌,不久恢复正常地说:「啊,结束了吧。怎么样呢?」

  「托您的福,我们和裕一讲到话了。」父亲低头致谢,「说来奇怪,但即便孩子走了,做父母的还

  是会担心他是不是成佛了。」

  「这就是所谓父母的爱吧。裕一已经成佛,保佑着大家。」

  我成佛了?裕一抬头看着神龛心想:这里是采用神道(注5)的作法吗?然而,裕一看见父母的表情变得平静,觉得灵媒值得原谅。这个人是否以天生的演技在助人呢?

  「真的很谢谢您。」母亲抽抽噎噎地说,「裕一在天堂了。」

  裕一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得上天堂。这倒不是为了父母着想,而是他认为,若被送回那座空无一物的山顶,自己恐怕会永远怨恨父母。他想及早成佛,让内心痛苦获得解放。

  裕一起身站在门口,等待父母离开这房间。父母将装了谢礼的信封递给冰村。灵媒细数里面的钞票,递给父亲收据。

  大家到走廊上搭电梯,离开办公大楼后,裕一怀着这次真的是今生永别的心情,离开了父母。

  裕一在柏油路上迈开脚步,回头看等计程车的父母。两人都一脸异常释怀的表情。想到父母的丧子之痛被那种猴戏治愈,裕一的心情变得更沉重,忽然担心起把自己关在房里的妹妹结衣。

  「别再逼结衣走上绝路了!」裕一出声说,「逼死我一个就够了吧?」

  这是裕一给父母的离别语。

  4

  市川和美晴站在歌舞伎町的路旁等待。路人穿透两人的身体离去。虽说裕一自己也是幽灵,但看在他眼中却是相当诡异的景象。

  「抱歉久等了。」裕一冲上前去,发现不见黑道老大的身影。「八木先生呢?」

  「那里面。」市川指着眼前的建筑物——牛肉场。

  「这么早就有人跳脱衣舞?」

  「我们走在路上时,看见像脱衣舞娘的女人走进去。」市川笑着说,「然后八木先生就像被什么吸引似的,跟着一起进去了。」

  「色老头。」美晴说完,将脸转向裕一,「倒是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回家了对吧?」

  市川惊讶地看着裕一。

  裕一挤出笑容,「我了无遗憾了。心情真爽快。」

  「是噢。」美晴一副不信的样子。

  裕一改变话题,「市川哥和美晴姐你们觉得如何?久违的日本还好吗?」

  「看见一堆太妹游荡,吓了我一大跳。」

  「一堆太妹?」

  「我们在世的八〇年代,」市川说明道,「染发的人很罕见。要嘛是流氓女高中生,不然就是风尘女子。」

  裕一看了早上歌舞伎町的街头一眼,差不多要开始涌现来来往往的人群了。女孩子个个染发。裕一将视线拉回美晴身上,觉得黑发还比较好看。

  「穿着也变了不少。」市川说,「真时髦。」

  「时髦?」

  「大家穿着漂亮的衣服,好像都很开心。」美晴悲伤地说。

  牛肉场的大门打开,八木跟在看似经理的中年男子身后走出来。

  「八木先生,」市川上前迎接,「里面怎么样?」

  「刚才的那个美女,是个个头娇小、身材曼妙的波霸唷!」

  裕一不太懂八木在说什么。

  「我亲眼确认过了。看到她在后台换衣服为止。」

  美晴皱起眉头,「你偷窥人家?」

  「哪有什么偷窥不偷窥的,我可是贴在她身边看。」但是黑道老大游魂却一脸阴沉,「但是我却不觉得感动。因为我已经死了,大概没有性欲,也不想玩女人了吧。即使看见脱光光的小姐,也只是一般的风景,就和电线杆没两样。」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市川看了美晴一眼,「在那座山上,你没有萌生奇怪的邪念,真是不可思议。」

  「我稍微放心了。」美晴莞尔一笑,「我想不透为什么你没有侵犯我,还担心是不是自己没魅力呢。」

  「结果,」市川露出死心的表情,「我们还是没办法享受这个世界的乐趣。」

  「烦恼没了。」八木叹道,「真遗憾。」

  「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从事神说的公盆服务。」

  「晚上也别睡觉。」

  「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像便利商店一样吗?」

  裕一话一说完,美晴问他:「便利商店是什么?」

  「便利商店就是像7-11之类的店。」

  这时,八才打岔道:「7-11是什么?」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级市场。」

  「哦,」八木好像大感佩服,「真勤奋。」

  「我们也只能工作了吧?」市川说。

  「但是,该怎么做?拯救想自杀的人,仔细一想还满奇怪的。」

  「为什么?」

  「怎么找出想自杀的人?我在这世上活了六十八年,从来没见过想自杀的家伙。」

  「确实如此。」市川也陷入沉思。

  「我知道那个神的企图了。他会不会是想把我们送到这个世界,然后什么都不能做,让我们后悔自己死了。」

  「不,请等一下。一定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

  美晴打断他,以强硬的口吻说:「等一下!这件事就像山手线。」

  裕一反问:「这件事就像山手线?」

  「我的意思是,一直在相同的地方打转(注6)。二十一世纪的人不会那么说吗?」

  裕一摇摇头,总算察觉到眼前的情况了。感觉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出现莫名其妙的辞汇,原来他们说的是上个世纪的流行语。这些人肯定在空无一无的山顶,持续使用昭和时代的流行语。裕一现在身处于死语(注7)充斥的世界。

  「不过,可以那么说。美晴小姐说的没错。」市川附和美晴的说法,「光说不会有进展。我们要不要试着付诸行动看看?」

  「怎样的行动?」

  「到街上巡逻,寻找看起来想自杀的人。」

  「那些人会在脖子上挂着一面『我要自杀』的看板吗?」八木阻止想吐槽的市川,语气认真地说:「虽说我沦为心地善良的老人,但我仍是黑道老大。我想帮助社会、世人的心意不会改变。」

  裕一大感意外,插嘴说道:「黑道老大想帮助社会、帮助世人?」

  「废言!」

  「香蕉你个芭乐!」裕一也以老掉牙的说法反击,「黑道老大应该是专做危害社会、危害世人的事吧?」

  八木狠狠地瞪着裕一。「喂,你这个臭老重考生,给我听好了!『穷极道义』写作极道(注8)。而这里的道义,指的就是任侠之道。」

  「任侠之道?」

  「没错。锄强扶弱正是任侠精神。为了做到这点而不惜做坏事才是真正的极道。」

  「欸。」裕一打从心里感到佩服。他和最近欺善怕恶的流氓相差许多。难道黑帮到了二十一世纪,也和社会一起堕落了吗?

  「不过,」黑道老大继续说,「仔细想想你们自己。死的时候,身旁的人有没有苦口婆心劝阻?」

  裕一、市川和美晴都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们只有死路一条。死在一片漆黑的绝望中。我们只是上了神的当,轻易答应了,但帮助想自杀的人是不可能的事。」

  裕一低着头,探寻记忆深处。八木说的没错。当然,自己只有死路一条。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出路。一路走来没有任何肯定,一再收到大学的不录取通知;前途「无亮」。

  但是突然间,裕一脑海中浮现一个单纯的问题,让他显得非常狼狈。为什么大学落榜的人,没有全部上吊自杀?为什么只有自己选择自杀?只要是考生,任谁都会感受到来自父母的强大压力。

  「大家,」裕一抬起头问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自杀的?」

  「咦?」市川原本不解的表情,显得更加困惑了。

  三人之间互使尴尬的眼神,令裕一察觉到,大家不愿触及这个话题。

  「我死得很帅气。」八木说,但之前的锐气尽失。「在变老变丑之前,爽快地自我了断。」

  市川和美晴不发一语。

  「要不要试着做我们能做的事?」裕一说道。大批人潮在眼前的闹区来来往往。「这些人当中,说不定有人打算自杀。我们来找吧。」

  市川问道:「这个时代,在日本有多少人自杀呢?」

  「一年约三万人。」裕二止刻回答。为了应付大学入学考的申论题,他经常浏览报纸。

  「这么说来……」市川从挂在腰上的道具袋中,拿出电子计算机。「全国每天有八十人自杀。就人口比例而言,东京都内有八人。换句话说,每三小时死一个人。」

  八木一副「你说到重点了」的口吻说:「话是这么说,但一千万人当中只有八个人欤!」

  「但是,并不是人人想死就会马上执行。在实际行动之前,应该会有准备期,或者说想要轻生的期间。」市川接着低下头说,「像我就想了一年左右。」

  「以这为平均值怎么样?」裕一说,从市川手中借来电子计算机。「假设准备期是一年,现在东京都打算自杀的人大约有三千人。」

  「就算是那样——」这次换八木从裕一手中抢过计算机。「一万人当中只有三个人欸!」

  「等一下,」美晴插嘴道,「你们又不是关西商人,要按计算机到什么时候引新宿车站一小时的人潮,应该就有一万人吧?」

  「是啊。」市川说,和裕一互相点头。「四十九天救一百条人命。平均一天要救两个人。」

  「就算这样,还是差两个人。」

  这时,美晴焦躁地叫道:「怎么样?救?还是不救?」

  「救吧。」市川迅速从八木手中一把抄走计算机。「快,八木先生,走喽。」

  「别开玩笑了。」黑道老大说道。

  四人分成两人一组,分别前往新宿车站的东口和西口。

  裕一和美晴从东口剪票口进站,坐阵在能将阿尔卑斯广场一览无遗的宽广地下道角落。车站里并排着十四个月台,来往大厅的行人络绎不绝。

  裕一凝眸注视,视线追逐经过的人们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的服装、老少不一的年纪、各种组合的男女老少从眼前经过。

  裕一盯着一名表情阴沉的年轻男子试着说:「美晴姐,那人怎么样?」

  但美晴没有回应。转头一看,美晴的目光从刚才就被自动剪票机吸引,蹲在走道上显得百无聊赖。

  美晴抬头看裕一,佣懒地问:「有没有什么趣事?」

  裕一慌了,「说什么啊?说要救人的不是你吗?」

  「我是三分钟热度。」比自己年长五岁、态度佣懒的美女拨起一头黑瀑般的长发,「裕一是热爱助人的年轻人?你曾为了募款或捐血而奉献所有心力?」

  裕一不理会美晴酸溜溜的问题,继续监视活动。他对于美晴态度骤变,感到可疑更胜于光火。

  眺望路人半小时左右后,他开始觉得这样下去只是徒劳无功。有几个人表情黯淡,但这不足以证明他们打算自杀。要是一个个追上前去,确认他们的行动,也非常缺乏效率。

  这时,行动电话响起。是在西口的市川打来的。「你们那边怎么样呢?」

  「分辨不出想自杀的人。」

  「我们这边也是。」市川笑道,「对了,道具袋中有个像无线电的玩意儿,你要不要试试看?」

  「好,」裕一应道,探了探腰上的道具袋,拿出以细电线连接小型黑盒子的耳机麦克风。

  「那,我试着说话喽。」

  裕一将手机移开耳朵,把耳机戴到头上,听见了市川的听音。「哈罗?哈罗?」

  「接收效果良好。」裕一对着嘴边突出的小型麦克风说,「市川哥,听得见吧?」

  「嗯,听得见。紧急时就用这个连络吧。」

  「了解。」结束通话的裕一挑起好奇心,往道具袋中看去,发现装了通讯机的袋子里,还有一个皮带和镜片一体成型的高科技机器,是在战争片中看过的配备。

  「那是什么?」美晴兴趣缺缺地问。

  「应该是夜视镜吧。在暗处也能看见东西的设备。」

  裕一拿下耳机,试着将夜视镜戴上,盖住双眼,用手摸索打开开关,于是盖住眼睛的镜头发光,眼前的景物化为绿色的电子画面浮现。

  美晴抬头看他,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好怪的脸。」

  裕一抬起头来,面向车站大厅。这里并非黑暗中,所以无法确认,但看来应该是夜视镜不会错。

  裕一想拿下夜视镜时,视野中的人影在晃动。那是什么呢?裕一定睛一看。走道对面走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的身影不停晃动。裕一轻轻拍打机器,但是跳动的画面没有变化。

  裕一看了半天,察觉到一件更奇怪的事:如果是仪器故障,应该整个视野都会晃动。但是地下走道的景像别无异状,只看到一个人的身影在摇晃。

  裕一将夜视镜推上额头,以肉眼观察走向自己的消瘦中年男子。当然,他没有在晃动,但裕一看见对方的表情,差点叫出声来。对方的眼窝凹陷、表情死气沉沉、双眼涣散无神——

  那个男人看来马上就要自杀。

  裕一再度挪下夜视镜。画面和刚才相同。唯独男人的身影剧烈晃动,几乎无法看清表情。

  裕一的脑海中如闪电般闪过某种推测。这个夜视镜会不会是分辨企图自杀者的特殊仪器?

  「市川哥,你在聼吗?」裕一将耳机戴到头上问市川。

  「有,我在听。」耳边传来一个悠哉的声音。

  「我说不定能够找出想自杀的人了。」

  「你说什么?!」

  晃动的男子来到裕一跟前。「我试着跟踪他看看。请你和八木先生一起过来。」

  「了解。」

  男人从眼前经过,走向剪票口。

  「美晴姐,走喽。」

  裕一举步前进,背后传来美晴缺乏干劲的声音:「终于要出动啦?」

  裕一、美晴和从西口赶来的市川、八木会合,追着男人前往歌舞伎町。裕一说明夜视镜的机能,其余三人也将仪器戴上,确实看见男人的身影在晃动。

  「说不定裕一的推测是正确的。」市川有些亢奋地说。

  走在前方的中年男子,好像漫无目的。一会儿走进大型书店翻阅杂志,一会儿盯着二手相机店的展示窗,一会儿到咖啡店消磨时间。

  八木一面跟踪,一面说:「我们真是少根筋。」

  「为什么?」裕一问道。

  「对方看不见我们,对吧?所以根本不用鬼鬼祟祟跟踪,光明正大走他旁边不就得了?」

  「算你厉害。」市川不禁说,于是四人开始围着男人走。

  男人不晓得自己被四个游魂包围,将嘴唇抿成一条线,垮着一张脸走路。稀疏的头发、凹陷的双颊、黯淡的外衣。不知他从事哪一行,从他脏兮兮的衬衫领口看来,手头并不宽裕。

  四人着急地等待男人下一步动作。男人走向百货公司屋顶,众人担心他该不会跳楼,但他只是坐在长椅上暍罐装果汁。

  「会不会猜错人了?」开始不耐烦的八木,将不满发泄在市川身上,「神只是丢给了我们一台破机器。」

  「但是,这台仪器可是天堂的制品欸。神制造的机器会故障吗?」

  「那个寒酸的老头子,不但老花眼,还笨手笨脚。」

  「如果他真的是神,对世界的宗教界可是一大震撼。」美晴说。

  「再等一下吧。」市川冷静地说,「这个人的表情依然沉重。看来非常不快乐。」

  夕阳下山时,男人站起身来,前往新大久保方向,走进职安街上一家药妆店,四人跟在男人身后一起走进店里。

  「我从刚才就觉得不可思议,」美晴说,「二十一世纪的东京,为什么这么多药局?」

  「不知道为什么,很受女孩子喜欢。」

  「是噢。」美晴环顾店内,「或许吧。」

  「等一下。」市川唤起三人的注意力,「看他!」

  裕一将目光转向站在收银台前的男人。男人买的药品包装上,写着「快速助眠」。

  「那是安眠药!」

  「别担心!他大概只是打算好好睡一觉吧。」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市川也显得担心。

  男人还买了保特瓶装的健康饮料,再度往新大久保方向走去。

  「从他不搭电车这点看来,他家似乎在这附近。」

  八木说话的同时,男人抄近路走进路旁的一间木造公寓。

  「到了二十一世纪,日本的居住环境还是没变。」看见门灯照亮的老旧公寓,美晴轻蔑地说。

  裕一看着男人走进一楼外侧的房间,检查信箱。「那个人好像姓小杉。」

  「小杉先生……从事哪一行?」

  「喂,」美晴插嘴道,「你们是白痴吗?」

  「白痴?」八木怒形于色。

  「难道不是吗?假如那位大叔想在屋内自杀,我们要怎么进去?」

  裕一心头一惊,连忙冲向门口,握住门把用力一拉,但门板却纹风不动。

  「走这边。」市川说,招三人到建筑物与水泥墙中间。绕到屋后,有一块狭窄的院子。小杉房间的窗户微微打开。裕一他们排成纵列,将头探进窄窗缝隙中窥视。

  徽暗的三坪房间。小矮桌加上被子从来不折的床,给人相当零乱的感觉。整间房间充满了住户淡淡的体臭味。小杉坐在房间中央,默默盯着刚买来的「快速助眠」和健康饮料。

  「他该不会想死吧?」

  裕一喃喃自语道。市川自信满满地对他说:「看样子他不会有事。」

  「为什么?」

  市川的眼神望向药的包装,「那样的量应该死不了。」

  「真的吗?」八木怀疑地问。

  「嗯。我自杀的时候调查过。尽管放心好了。」

  小杉站了起来,在四人的守护下,走到房间另一边,打开壁橱,里面堆积了大量的「快速助眠」。

  「啊!」四人同时大叫。

  八木低吟:「那家伙竟然囤积药物!」

  市川脸色铁青,「要是服用那么大量的安眠药,或许性命难保。」

  美晴尖声叫道:「快想想办法!」

  裕一慌了阵脚,「这叫人能想出什么办法?!」

  小杉在壁橱和棉被间来往,用安眠药盒堆起一座小山。

  「等等,大叔!」裕一将手臂从窗户缝隙伸进去不停挥舞,但是没办法进入室内。

  小杉一屁股坐在药前,打开两公升装的宝特瓶,垂下头。当他再度面向前方时,变得一脸惨淡,仿佛有影子遮住额头到双眼一带。

  裕一感觉到,那是放弃未来的表情。男人的脸上写满了当下痛苦不堪的情绪。难道自己死的时候,脸上也浮现了那种表情吗?

  小杉开始动手,将药锭送进口中。

  八木倒抽了一口气,「喂,他开始服药了!」

  「得进房才行。」

  裕一说,但市川立刻打断他,「但是就算进去了,我们能做什么?我们又碰不到他!」

  「那,该怎么办才好……」

  四人乱成一团时,室内的小杉陆续将药含入口中,配着充满矿物质的健康饮料将药服下。

  「我知道神的目的了!」美晴哭喊道,「他想让我们像这样看着可怜的人,惩罚我们。」

  八木咬牙切齿,「他妈的神,给我去吃屎!」

  「请等一下。」市川卯足全力地说,「我们幽灵也能做什么——对了,电话呢?」

  听见这句话,裕一迅速抽出行动电话。

  市川的表情因期待而亮了起来,「说不定那支手机是和这个世界连络的通讯设备!」

  裕一手指颤抖地按下一一九,将手机贴在耳上,立刻听见了对方的声音。「您目前拨的号码是空号。」

  「神那个笨蛋!」裕一咒骂神,挂断电话。

  「哇!」八木发出丢人的叫声,「他吃了那么多!」

  安眠药的空盒在小杉面前愈堆愈高。裕一戴上夜视镜窥视室内,不停吃药的小杉晃动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他全身的轮廓像晚霞般蒙胧,好像快消失了。裕一愣愣地盯着眼前想自杀的人。

  「住手!」或许是八木任侠精神突然被唤醒了,他将肩膀塞进窗户缝隙中怒吼,「不准死!给我住手!」

  小杉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手停止动作。裕一他们也不再动,紧张地看着事情演变。小杉将手放在腹部低吟,继续将药锭途进口中。

  「住手!」

  「呜!」小杉的肩膀颤抖,双眼瞪着空中。

  或许是药效发作了。小杉会就这样失去意识死掉吗?

  突然间,小杉「呕!」地发出痛苦的声音,从他口中喷出大量呕吐物。喷出的力道之猛,令窗外的四人不禁将身体缩成一团。因为他服用过量的安眠药,未消化的药锭就随着胃液像机关枪扫射般喷射,溅到窗玻璃发出「咚咚」的声音。

  小杉连忙用双手捂住自己嘴巴,但大量的呕吐物还是从指缝间湓出。不久,或许是忍受不了痛苦,他在棉被上打滚,吐得整个房间都是。而且不只是从嘴巴,连鼻孔也喷出黄色液体。

  「别再吐了!」泪流满面的美晴捂着脸当场蹲下,「呕、呕」有如野兽咆哮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好欸!」八木忘我地吼道,「继续吐!给我吐光胃里的东西!」

  小杉吐出的胃液中,开始带有红色的血。市川见状,高兴地叫道:「就差一点了!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原本在地上打滚的小杉停止动作,以趴着的姿势咳嗽、喘气,显得呼吸困难。

  裕一挪下额头上的夜视镜看小杉,然后叫道:「市川哥!他身体的晃动停下来了。」

  「咦?」市川和八木赶紧拿出夜视镜,确认小杉的影像。「真的欸!」

  「这代表他放弃自杀了吗?」

  「他是自杀未遂。」

  室内的小杉重心不稳地站起来,走到流理台开始漱口。似乎还有东西涌上喉咙,间歇性地胃液倒流,过一阵子,好像连胃液也恢复正常了。

  「但我们可以放心了吗?」八木问,「他会不会又来一次?」

  他们三个男人依然戴着夜视镜,面面相观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市川开口说:「怎么办?我们束手无策,再说我们连他自杀的动机都不清楚。」

  这时,美晴倏地从三人中间站起来。她擦着眼泪说:「动机还不简单?这位大叔太寂寞了。」

  「寂寞?」八木反问,「你怎么知道?」

  「你们看电话。布满灰尘对吧?」

  众人将目光转向房内,墙边矮桌一角,放着连答录功能都没有的旧电话。无论是话筒或数字键,都像美晴说的积满灰尘。

  「没有朋友会打电话给这人。」

  「你的意思是,他因为这样而想自杀?」

  裕一盯着闷不吭声、毫无用处的电话,回想自己的过去,不由得想起了一件事。他问其余三人:「我们当中,有人死前觉得不孤单吗?大家有很多朋友吗?」

  于是,不只是市川和美晴,连八木也落寞地垂下视线。

  「大家都很孤单,对吧?」

  「但是,」八木说,「我倒不是因为耐不住寂寞而自杀的。我不认为孤单能成为自杀的动机。」

  「不、不、不,」市川抬起头来,「就算不是直接的动机,这种思考模式你们觉得怎样?除了寂寞之外还背负其他不幸的人,即使想向周遭的人求救,也没有人肯听他倾诉。」

  八木陷入沉默。

  「至少,我是这样。」市川接着说,「我现在才发现,好像在我自杀之前,一些小烦恼就是这样日积月累。」

  「你的意思是,如果有无话不说的对象,你就不会自杀了吗?」

  「是的。」市川低下头。

  沉闷的气氛笼罩四人。仿佛不肯饶过他们似的,耳边传来啜泣声。小杉一面哭,一面用破抹布和旧报纸收拾自己吐了一地的呕吐物。透明的泪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黄色的呕吐物上。每当他将嘴唇抿成八字型,收起下颔忍住想号啕大哭的情绪,如枯树般嶙峋的手臂就会停止动作。

  「总之,先暂时待在这家伙身边吧!」黑道老大说道。

  5

  隔天早上十点,在破公寓窗外伺机而动的四人再度展开行动。部分安眠药似乎在小杉呕吐前被他的胃消化、吸收,他打扫房间到一半就睡着了。捿下来的十四个小时,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

  对于不会感觉疲劳、想睡的四人而言,眼前的景象不禁令人羡慕。醒来的小杉闻到自己房间的恶臭顿时皱起眉来,收拾剩下的呕吐物,然后用湿毛巾擦拭身体,将没吃完的安眠药丢进垃圾袋,离开房间。

  一起行动的四人看见小杉将安眠药丢在马路上的垃圾场,期待他已经不想自杀了。

  然而,戴着夜视镜的裕一又发现中年男子的身体开始晃动。「虽然没有昨天那么剧烈,但确实在晃动。」

  市川露出担心的表情,「因为寂寞的情形没有改变。」

  美晴说:「替他找笔友如何?」

  「笔友是什么?」

  「通信对象。」

  裕一心想,以现代来说,大概是网友吧。

  小杉穿梭在住宅区中,抱着换洗衣物走进公共澡堂。众人决定在澡堂外等待自杀未遂的人。

  「对了,」市川开口说,「昨天晚上,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是关于八木先生的声音。」

  「我的声音?」

  「对。当小杉先生服药自杀时,你大吼『住手!』对吧?」

  「嗯。那又怎样?」

  「那一瞬间,我看见小杉先生好像停止服药。」

  其余三人皱眉看了市川一眼。

  「也就是说,这是因为活着的人会对我们的声音有反应?」

  「你的意思是,他们听得见我们的声音吗?」

  「不,不是那样,」市川结巴了,「该怎么说呢,我们的声音会不会令他们的想法产生一点改变?顶多是忽然改变心意或打消念头。」

  裕一察觉到,假如真是如此,这倒是重大发现。「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拼命说服想自杀的人,就能阻止对方的行动吗?」

  「说不定。」

  「怎么可能。」八木怀疑地说,注视着朝澡堂走来、看似学生的男子。「我们试试看吧。」

  八木在一脚踏进澡堂的年轻男子耳畔叫道:「你想不想去女澡堂偷看呢?」

  于是,正要进男澡堂的男子停下脚步。

  裕一瞪大眼睛,「有反应!」

  八木继续叫道:「有很多光着身子的年轻姑娘晃来晃去唷!冲进右前方的女澡堂吧!」

  个性纯朴的年轻人仿佛中邪了般,朝女澡堂跨出一步。

  美晴抗议道:「你干嘛引诱犯罪!」

  裕一赶紧对着年轻人的右耳叫道:「进左边!男澡堂!」

  八木在左耳耳畔大叫:「女澡堂!」

  「男澡堂!」

  年轻人被人在左右耳大吼大叫,内心天人交战的脸上,开始浮现强烈的苦恼神色。他心里现在肯定心乱如麻,在骤然浮上心头的兽欲与道德心之间摇摆不定。

  裕一不肯输给八木,声嘶力竭地吼道,忽然想起道具袋中不知有何用处的装备。像是职棒啦啦队在用的塑胶制大声公。那会不会是在这种状况下用的呢?

  裕一抽出蓝色大声公,在对方耳畔扯开嗓门叫道:「要做个正正当当的人!直接进男澡堂!」

  「啊……」或许是对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的人生看开了,学生发出一声呻吟,斩断对年轻姑娘的眷恋,冲进男澡堂。

  「成功了!」市川高兴得跳起来,「没错,就是要用这个大声公!我们要用这个替想自杀的人加油,让他们打消轻生的念头!」

  「加油?像啦啦队那样吗?」这好像引起了美晴的兴趣。

  「没错。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救难队或啦啦队,我们都照做不误。总之,只要替他们加油,」市川用力点头,然后嘟着嘴说:「人家就还有胜算啦!」

  「嗯?」裕一盯着对方的脸,「市川哥?」

  「这么一来,人家就能在特种行业里东山再起唷!」

  八木和美晴也傻眼地盯着讲话突然变娘娘腔的市川。

  「对了!我们去买粉红色的旗袍吧!」

  「啊!」裕一察觉到,市川的身体和刚从澡堂走出来的三十多岁女子重叠。裕一连忙抓住市川的手腕拉开他,市川忽然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市川哥,你怎么了?」

  「我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嗲声嗲气?」说完,市川回头看背后迈开脚步的女人。「是她!她的思绪闯进了我心中!」

  裕一惊道,「什么意思?」

  「她的想法跑进了我心中!」

  「你是说,你知道别人心里的想法?」美晴问。

  八木立刻接着说:「因为身体重叠的缘故吗?」

  裕一想起来了。穿透别人身体时,会感到异常不舒服。难道那是别人的思绪强加于己的不适感吗?

  「我来试试看!」八木小跑步追在女人身后,将自己变成灵魂的身体与之重叠。大块头的黑道老大全身被吸进微胖的女人体内。

  「八木先生,怎么样?」

  黑道老大从女人体内探出头来说:「我要成为业界第一把交椅,争口气给他瞧瞧唷。」

  「太棒了!」市川手舞足蹈,「这下就能读取想自杀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了。」

  「花名就叫小步怎么样呢?」

  「喂,八木先生!」裕一冲向女人,将八木的身体拉出来。

  「噢!」八木盯着自己刚离开她身体的女人,「肯定没错。这个女人将人生赌在特种行业上,渴望东山再起。她之前是粉领族,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看来像酒保的男人,结果惨遭抛弃。」

  裕一对于意外的收获大感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嗯。这个女人的人生看起来就像走马灯。」

  「惊人、太惊人了。」

  「大叔出来了。」美晴以冰冷的语气说,泼了兴高采烈的三人一头冷水。

  三人回头看澡堂。小杉依然一脸阴郁,开始走向商店街。裕一戴上夜视镜确认他的身影,小杉的身体和刚才一样还在晃动。

  「小伙子,」八木对裕一下指令,「你也去附他的身!」

  「是!」裕一配合地应道。

  他发足奔跑在马路上,蹑手蹑脚地接近小杉背后。就像美晴的猜测,这位大叔八成很寂寞。裕一下定决心,挺胸撞进小杉身穿鼠灰色夹克的背。

  裕一闯入中年男子身体那一瞬间,浑身皮肤感到不舒服。犹如直接穿上别人刚脱下的衬衫和内裤股,令人反胃。但是一股强大的绝望旋即压过皮肤的感觉,排山倒海涌进心中。

  裕一无暇惊慌,内心的视野变得狭窄。好寂寞,裕一低喃道,眼眶泛泪。明明走在路上,却感到滞闷,宛如被关在那微暗的房间里。自己没有工作。希望前妻回来。失业保险下个月到期。小孩子过得好吗?自己被憎恨是理所当然的吧。已经五年不见了。我的人生在哪个时间点走岔了呢?借酒浇愁是个错误吗?

  「裕一老弟!」

  远方传来某个人的声音。即使如此,还是好寂寞。大家都避着自己。

  「报告现状!」

  为什么会听见黑道老大的声音呢?难道正常人已经不会接近自己了吗?

  「裕一?」

  裕一听见一个有气无力但清彻透明的声音,忽然回过神来,感到心情平静。「美晴姐!」

  裕一从小杉头顶露出眼睛,凝视着行走在一旁包围住自己的三名伙伴。

  「喂,你没事吧?」八木认真地问他,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恐吓人。

  「我没事。」裕一虽然嘴上这么回答,但是看见美晴的那一刹那,突然感觉非常难过,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你怎么了?」美晴一脸困惑地问。

  「美晴姐,非常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了解我的……不是,是这位大叔的寂寞感受。」

  美晴一惊,脸上转为伤脑筋的表情,从哭泣的裕一身上别开视线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果然很寂寞吗?」市川问裕一。

  「家庭失和、离婚、被裁员、贫困。」裕一将心中的感受转换成语言。说话时,一股类似乌云般的绝望在他心中打转。「这人之所以想自杀,不只一个动机。他将所有的不幸全归咎到自己身上,没有人懂他心里的苦,非常寂寞。」

  「对了,裁员是什么?」

  「就是被公司炒鱿鱼。」

  「噢。」市川同情地点头。

  这时,原本在走路的小衫停下脚步,盯着位于商店街一角的一家小型超市。

  「怎么了?」八木问道。

  裕一监视小杉的内心世界。「他在想,要不要吃饭。」

  「有食欲是好事。」

  小杉依然被裕一附着身,走进超级市场。

  「替这家伙找说话对象吧。」八木说,「这么一来,他应该就不会一个人郁郁寡欢了。」

  「但,要怎么做?」市川问。

  小杉将盒装熟食和泡面放进购物篮,四人一面追在他身后,一面思考办法。

  「付钱时是关键。」八木眼睛一亮。

  裕一看了收银台一眼。看起来人很好的大婶正在等客人来结帐。

  「那位大婶是吗?」市川察觉到八木的想法,抢先一步到收银台。

  裕一监视小杉的内心世界,说:「他好像对收银台的大婶没兴趣唷。」

  「所以轮到我们出场了吧?」八木终于抽出插在腰际的蓝色大声公,「用这家伙代替短刀。」

  小杉一站在收银台前,八木就用大声公开始在他耳边吼叫:「向眼前的大婶打招呼!打招呼!一切都是从一句『你好』开始!」

  小杉抬起目光。那一瞬间,和小衫心意相通的裕一心情也产生了变化,他马上明白,小杉到这家店购物过好几次,而且打工的大婶待他相当亲切。

  「别犹豫!说『你好』!」

  小杉对于心头突然涌现想向大婶打招呼的冲动感到困惑。

  「这个人很内向!」裕一报告,「他花了三年才向前妻求婚!」

  这时,进入大婶体内的市川监视她的内心世界,以娘娘腔的语气说:「这位客人的脸色很差,身体不要紧吧?」

  「喂,人家在担心你欸!」八木加重语气,「亲切的大婶在担心你!这人不是敌人!对她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裕一替犹豫的小衫辩解。

  这时,市川继续说:「我要对他说话吗?但是,这人看来很阴沉,感觉好可怕。」

  「喂,大姐!」八木瞪大眼睛对美晴说,「你在发什么呆?!煽动这位大婶啊!让她对客人说话!」

  「我不要!」不知为何美晴的表情显得僵硬。

  「你说什么?」

  这段期间,大婶也闷不吭声地持续敲着收银机,陆续将小杉买的商品放进纸袋。

  裕一紧张了。再这样下去,小杉就要离开店了。「美晴姐!你为什么沉默呢?!你打算放弃这位大叔吗?」

  美晴睁大眼睛,盯着计算手上零钱的小杉。

  「这人可是在那阴暗的房里,独自痛苦地呕吐!我们非帮他一把不可!」

  美晴「咕嘟」吞下口水,然后将纤细的指尖环过腰际,抽出她专属的粉红色大声公。

  「上!」八木叫道。

  美晴靠近大婶耳边,大声喊叫:「尽管向他说话!体贴用不着客气!这位大叔很寂寞唷!他寂寞得像是心中被塞进了冰块,浑身冻僵了!用亲切的话替他的心加温!」

  大婶敲完收银机抬起头来,看着小杉。小杉惴惴不安地垂下目光。裕一气得跺脚。为什么人与人交谈,竟是如此困难?

  「为什么你不懂呢?」美晴继续说,「寂寞的人是发出不声音的!因为太过寂寞,所以什么也说不出口。你要体谅他!别舍弃这个人!」

  美睛眼中浮现泪光。裕一见状察觉到,她说的并非小杉的悲伤。现在,美晴声嘶力竭叫喊的,会不会是本身的痛苦呢?

  「嗯,快点、快点!」市川呻吟似地说,于是裕一他们闭上嘴巴回头看收银机。

  大婶的嘴动了。在众人的注视下,未施脂粉的嘴唇发出安慰人的话:「你经常来对吗?」

  众人的视线从大婶移向小杉。小杉对于有人向自己说话感到不知所措。加油!裕一替他打气。

  大婶继续说:「我却连声招呼都没打,真是抱歉。」

  四位幽灵等待小杉开口。接下来轮到他了。

  「不,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小杉立正站好,感觉有些呆气。「你好,我是小杉。」

  小杉走出店时,身体不再晃动。裕一他们戴上夜视镜目送他离去,才刚开始就感到泄气。

  「这么做好吗?」市川委婉地问。

  小杉和收银员大婶只聊了最近的天气即将入春和景气的话题。小杉接过四十圆找零,抱着些许食物踏上回家的路。

  「感觉不到他心中的郁闷了。」负责监视小杉心情的裕一报告,「原本莫名的不安变成了莫名的希望。那位大叔会不会是想起了要对人说话?」

  「如果是,他是否就此克服瓶颈?」

  「大概吧。」八木说,「我们成功地救了第一个人。」

  「干得好!」裕一嘴上欢呼,心中却五味杂陈。男人在自杀身亡前及时刹车,而自己却真的死了。抬头一看,八木和市川好像也是相同的心境。

  「这下我们学会了救人的技巧。」市川试图表现得开朗,「让我们舍弃对人世的眷恋,以上天堂为目标吧。」

  「嗯。总算要展开救人行动了。我们去救第二个人!」

  三个男人由八木带头举步前进,唯独美晴意兴阑珊,仍然留在原地不动。裕一停下脚步唤她:「美晴姐?」

  美晴抬起头来,开始嘤嘤啜泣。裕一看见女孩子流泪,反射动作地紧张了起来。「你怎么了?喜极而泣?」

  「不是啦!」美晴尖着嗓子叫道,「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只是一时的安慰!」

  「安慰?」

  「是啊!那位大叔马上就会发现,对方并不如自己所想地喜欢自己,然后感觉自己遭人背叛,再度哭泣。」

  这是个不吉利的预言。裕一穷于应答,看着市川求援。

  「但是,到时再认识新的人不就好了吗?」市川说,「大家都是这样活下去的,不是吗?」

  「也有人没办法这样活下去啊!所以才会有人想自杀!你们要不要想想自己?如果有人对你们说话,你们就会放弃自杀了吗?」

  众人无言以对。帮助寂寞中年男人之后,感觉非常空虚。美晴说的对,如果有人温柔地对自己说话,难道自己就不会死了吗?事情有那么简单吗?

  「他病得并不重。」八木压低音量说,「刚才那家伙和我们不同,他想死的念头并不强烈,所以才会得救。」

  一旁的市川像是要让自己接受地点头,「正因为我们死了,所以才能救人,不是吗?」

  「并不是!你们的鸡婆,只会让他伤得更重!我受够这种事了!」

  八木和市川四目相交,面露头痛的笑容。两人的脸上出现常有的表情。

  裕一找市川到电线杆后面,压低音量问他,「美晴姐经常那样吗?」

  「嗯,她经常突然又哭又叫,让我们大伤脑筋。这十多年来在那座山上,她一直这样。」

  裕一大吃一惊,「亏你们能忍到今天。」

  于是市川微微一笑,「不只是美晴小姐,我也很怕像八木先生那种恐怖的人,不过我已经习惯就是了。但是,那个台地上只有我们三个人,所以只好跟他们和睦相处。」

  点头称是的裕一忽然心想,这个国家当中明明活着一亿二千万人,为什么还会有孤独感存在呢?

  市川接着说,「八木先生和美晴小姐应该也讨厌像我这种孬种的男人。但是,大家齐心协力的话,总有办法继续拼下去的。」

  裕一再度盯着三名伙伴。身穿橘色救难队制服,年迈的黑道老大、懦弱的中年男子,还有身材苗条而神经质的美女。

  「我要退出!」美晴愤慨地说,独自走起路来。「随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

  市川阻止慌张追上前去的裕一。「别理她,没事的。」

  「但是……」

  「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说完,已经变成游魂的市川改口道:「人没办法一个人。」

  即使如此,裕一还是冲向美晴。因为别理她太可怜了。「美晴姐?」

  美晴甩开裕一的手,「别管我!」

  「别那么说!」裕一拼命说服她,「我想,刚才的大叔一定很感谢美晴姐。因为美晴姐替他加油,他才能得救。所以,继续现在的工作吧。」

  美晴没有回答。

  「好吗?」裕一盯着美晴被一头乌黑长发盖住的侧脸,「美晴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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