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母校,教室

第7話 母校,教室

  有所改變。

  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是確實逐漸變化。

  來到約定的那一天,是接近十月中旬的週末。

  她們兩人的對決並非立刻安排日程,而是訂出一個不會勉強所有人行程的日子,做得相當澈底。

  然而我們約好見面的地方既不是大學附近的車站,也不是熱門約會景點,更不是在哪個人的家中。

  挑選的地方是某個有著特別回憶的公車站。

  我看著生鏽到變成褐色的站牌,不禁喃喃自語。

  「……好久沒來了。」

  海拔大約兩百公尺左右的小山。

  這個公車站就立在經過整備的彎曲道路旁。

  汽車跟卡車頻繁來往,與綠意盎然的景觀成為對比的噪音響徹四周。

  這條道路由於連通高速公路,因此有大型卡車頻繁經過,為了讓這種大型車可以安全行駛,車道也設計得更寬一些。

  但也因此導致人行道狹窄,若是有兩個成人要錯身時,必定要有一方讓道才能通行。

  讓受到車道壓縮的狹窄步道顯得更加擁擠的,就是這個公車站。

  距離我們約好的時間還有三分鐘。

  發現視線角落出現一道人影,我也緩緩抬起頭來。

  熟悉的人影就站在隔著斑馬線的另一邊步道。

  在那邊等了一下,待經過的車子都駛離之後,一名女性朝我跑來。

  「久等了。」

  「喔。」

  準時抵達的彩華以有些懷念的模樣瞇起眼睛。

  她的心情想必跟我一樣吧。

  「那個,該怎麼說呢。約在這裡碰面,就覺得很久不見了。」

  「我懂,我們明明經常見面,真是不可思議。」

  ──這裡是有著我們高中時代回憶的地方。

  我們經常約在這個公車站,一起走路到學校上課。

  尤其是升上高三之後,更是幾乎每天一起行動。

  當時沒有特別約在這個地方碰面,只是默默地在這個公車站會合。

  彩華上學時會搭電車到附近,我則是搭公車到這裡再走去學校。

  印象中是在這裡會合幾次之後,大致掌握彼此上學的時間,過了一陣子之後就刻意配合那個時間行動。

  第一次明確認定在這裡碰面,是在高三秋天時彩華跑到我的座位找我說話。

  她說:「你幹嘛不等我啊。」

  「已經不能穿制服了。」

  「我倒是完全沒問題。」

  「我又不是在指外表。」

  如此回應之後,我們開始走起山路。

  今天的計畫是回去我們就讀的高中。

  彩華在身後靜靜笑道:「我知道。」

◇◆

  我們從公車站走了二十分鐘,抵達位於山腰的母校。

  走到校門前的最後幾分鐘,必須走一段幾百公尺長的斜坡,這真的是一條考驗心臟的通學道路。

  就連這種對膝蓋造成負擔的感覺都令人懷念時,我們總算抵達校門口。

  走到位於路旁的水泥牆,累得靠牆休息一下。

  ……眼前的光景真教人懷念。

  光是眺望校舍,便莫名覺得體力慢慢恢復。

  「其實自從畢業典禮之後,我就沒有再來過這裡。」

  「我也是。像這樣一看,高中還是一樣很大。」

  「對啊。不像國小那樣看起來覺得變小很多。」

  我曾經有長高之後回到國小看看,驚訝發現以前竟然在這麼小的操場舉辦運動會的經驗。不過高中對於現在來說依然記憶猶新,因此沒有太大的差異。

  甚至覺得自己以前待過的環境滿不錯的。

  儘管學校規模比不上大學,但正因為如此,也具備唯獨高中才有的魅力。

  像是社團活動的口號聲,還有管樂社吹奏的樂聲。

  透過五官接收的資訊,在在刺激青春的記憶。

  這麼說來,以前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是自動販賣機後面的休息區,是由部分三年級學生占據的場所,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類似這樣的潛規則。

  如果有的話感覺有點開心,但也因為那種潛規則跟不上時代而有些擔心。

  這種事只能問在校生才知道,不過光是像這樣想著高中的事,心情就覺得滿幸福的。

  雖然並非只有開心的回憶,但那確實是一段重要的時光。

  「話說回來,真虧我們有辦法到這種地方上課耶。每天早上八點半就要到學校喔?也太了不起了。」

  「真的。如果是不久前的你,這個上學時間絕對不可能呢。」

  在我身旁同樣靠著牆壁休息的彩華輕輕一笑。

  「我高一時甚至是全勤喔。直到現在還是覺得當時的自己真了不起。」

  「雖然全勤是理所當然,但是把這當作理所當然才是最厲害的地方。而且我有請過病假,就這點來說真的可以稱讚你一下。」

  彩華拋來迂迴的讚賞,朝著校門看去。

  我也隨著彩華看往同一個方向,卻連一個學生都沒看到。

  大概現在這個時間是比較少人進出的時段吧。

  今天是星期日。

  會比平日來得空閒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還是可以聽見操場傳來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呼喊口號的聲音,校舍那邊也有管樂社練習演奏的樂聲。

  若是只擷取這個星期日的一景,肯定是比大學更加熱鬧的環境。

  當我如此思考之時,彩華不知何時看往我們過去上課的校舍。

  那是我們從高一到高二都在那裡上課的東校舍。

  「……這麼說來,我們高一時也同班,卻完全沒有說過話呢。」

  聽到彩華這麼說,我也輕輕點頭。

  「對啊。而且仔細想想,三年都同班真的滿厲害的。大概只有彩華了吧。」

  「這樣啊。我有三個喔。」

  「喔~妳還真多啊。」

  「不對,是你忘記了!」

  彩華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雖然力道比平常更用力,但是只要當作忘記除了彩華以外兩個人的懲罰,就算不上什麼。而且我也因為這個衝擊回想起來。我的腦袋是上個時代的電視機啊。

  「水谷跟樫本吧。不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啊。」

  這時彩華對著如此說道便感到滿足的我,揭發了有點衝擊的事實。

  「很好啊。你沒看IG嗎?」

  「咦,他們有用IG喔?」

  「……」

  陷入幾秒鐘的沉默。

  彩華的眼神尷尬地游移了一下。

  「……沒有。」

  「等等,妳就不能更加圓滑地蒙混過去嗎!」

  不經意察覺不想知道的事實。我拚命不讓自己的表情散發哀愁的感覺,用力搖頭。

  看到我的反應,彩華毫不在乎地笑道:

  「啊哈哈,算了,別在意。他們的帳號都是設定不公開啊。帳號好像只有追蹤一些真的很熟的人,你不知道也無可厚非。」

  「什、什麼嘛……!那就好。」

  「你不覺得我這樣打圓場說得滿好的嗎?」

  「不要說出來啊!既然是在打圓場,就要把事實隱瞞到底!」

  結果聽她這樣全盤托出,我忍不住抱頭仰天大喊。

  儘管跟那兩人的交情沒有特別好,還是想與曾經共度三年的同班同學保持關係。

  這樣的想法在冒出來的瞬間便朦朧消散。

  「沒關係啦,反正你也忘記他們了,應該沒差吧。」

  「我只是忘記跟他們同班三年,還記得時常跟他們聊天喔。只是一年級時我對班上的人都沒什麼印象而已。」

  「別在意。」

  「妳再好好鼓勵我一下嘛!」

  我有些消沉地這麼拜託彩華。

  高二時有一半左右的時間,我時不時就會跟他們一起吃午餐。

  雖然終究只是在畢業典禮稍微打招呼的關係,真沒想在簡化人際關係的過程中,自己會這麼乾脆地加以割捨。

  既然我這個人在他們心中沒有多大存在感那也沒轍,但是像這樣切身體會這個事實時,還是覺得有些受到打擊。

  大概是看到情緒明顯低落的我而產生同情,彩華總算露出溫柔的笑容。

  「打起精神來吧。你還有我啊。」

  「……喔。」

  沒想到能聽她說出這麼令人開心的話,害我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

  彩華重新面對我繼續說道:

  「我在高中畢業之後還會頻繁見面的同學,也只有你而已喔。我們就算沒有特別約定也會見面吧。既然能結交到一個這種朋友,你的高中生活也是玫瑰色的喔。」

  「妳還真有自信啊。」

  「這並不算是自信。」

  「不然是什麼?」

  背靠水泥牆的我如此問道。

  彩華沉默了一陣子之後開口:

  「……因為我是這麼想的。所以你要是不這麼想,我會很傷腦筋。」

  聽到這麼直接的發言讓我頓時詞窮,只能閉上嘴巴。

  彩華的嘴角微微上揚之後,伸手勾住隨風飛揚的頭髮,以俐落的動作撥到耳後。以前參加社團活動在操場跑步之後,彩華偶爾會拿毛巾給我。

  當時我也好幾次看到她做出這樣的動作。

  她撥弄頭髮的身影與高中時代重疊在一起,總覺得很懷念。

  跟當時不同的地方,大概是現在彩華的臉頰染上一點緋紅吧。

  「……這樣很難為情啊。」

  「還不是你讓我說的。」

  彩華露出賭氣的表情,站直身子不再靠著水泥牆。

  我對朝著校門走去的彩華說聲:「對不起嘛。」並且跟在她身後。

  ……說得也是。

  我跟彩華的交情是一輩子的。

  可以認識彩華真是太好了。可以跟她變成這樣的關係真的太好了。

  如果是這種可以讓人感覺奢侈的道歉,要我說幾次都沒問題。

  大概是懷念的母校近在眼前的影響,讓我想坦率地向她道謝。

  「欸,彩華。一直以來真的很謝謝妳。」

  「沒必要道謝啊。是我自願跟你在一起的。」

  「……也是。我也一樣。是自願跟妳在一起。」

  彩華突然停下腳步。

  她把手放在校門上,隔著柵欄縫隙看往校舍。

  「怎麼了?」

  「……你再說一次。剛才因為風的關係沒聽清楚。」

  「啊?剛才有風嗎?」

  「總之你快說啦!」

  彩華重新面對我,氣勢洶洶地這麼說。我在她的逼迫之下,儘管搞不清楚狀況,還是重複了一次。

  「我是自願跟妳在一起!」

  陷入沉默的彩華只是望著我。

  說不定在彩華的腦中,也浮現了過去的情景。

  就連一起行動都很困難的高二秋天。直到度過那個時期,我們才急速拉近距離。

  「……呵呵。我也是。」

  接著她露出滿臉笑容。

  ──我最近有種感覺。

  現在的我跟彩華的距離,確實比那個時候更加靠近。

  有時候我會想看看未來的我們是怎樣的關係,有時候又覺得維持現狀最好,我自己的心情也是反反覆覆的。

  不過,唯有一件事能夠肯定。

  我始終都想待在彩華身邊。

  為此,我──

  「那麼我們進去吧。」

  「咦?進去哪裡?」

  「你在發什麼呆啊,當然是進去學校裡面啊。」

  如此說道的彩華就這麼朝著校舍走去。

  總覺得回過頭來的彩華,嘴角似乎掛著微笑。

  那溫柔的笑容與過去相比,帶著有點不一樣的熱意。

  至於我說不定也是和她一樣。

  我追著彩華的背影跟了上去,與她並肩同行。

  瞥了一眼她的側臉,只見銀色耳環反射耀眼的光輝。

  校舍裡一點也沒變。

  彩華好像有事先跟校方取得同意。

  鞋櫃角落放了幾雙給訪客用的拖鞋,我們就在那裡換了鞋子。

  高中的走廊禁止穿著鞋子踏上去。

  過去都是從鞋櫃裡拿出帶有紅色線條,別具特色的室內鞋換上之後再前往教室。

  現在的我們不是穿室內鞋,而是深綠色拖鞋。

  這雙拖鞋在在傳達出我們並非在校生的事實。

  高中生時總覺得拖鞋那種「啪躂啪躂」的腳步聲很特別所以滿喜歡的,現在聽起來覺得有些寂寥。

  「真虧妳能取得同意。謝了。」

  我提起這件事向她道謝之後,彩華若無其事地聳肩。

  「只要學校還有記得自己的老師,輕輕鬆鬆就能辦到。長瀨老師還在這邊教書,所以很快就解決了。而且他今天好像也在學校。」

  「真的假的,長瀨在啊!天啊,真期待可以見到他。」

  「加個『老師』啊。我們可要展現身為大學生的一面才行。」

  「哈哈哈,抱歉,不小心變回高中時的感覺。不過見到他會乖乖叫老師的,沒差吧。」

  正當我如此回應時,教職員室前面的休息區就傳來一道聲音。

  「你在叫誰長瀨啊~?」

  一聽見這個令人懷念的沙啞嗓音,我立刻朝那裡看去。

  眼前是有著一頭亂糟糟的白髮,年紀大概六十歲的男性。

  高二那年的班導長瀨老師露出和藹的表情朝我們走來。

  睽違數年沒看到那很有特色的法令紋,我也知道自己的嘴角下意識揚起笑容。

  「哇啊,老師!真的好久不見!」

  看到我舉起手來,長瀨老師便發出熟悉的笑聲。

  「羽瀨川,你還是一樣跟美濃這麼要好啊。能夠進同一所大學真是太好了。」

  「我們很要好!雖然是勉強考進這所大學,不過都是多虧有老師的指導!」

  我一邊這麼回應,一邊看了身旁一眼。

  彩華看著長瀨老師,臉上也露出開心的笑容。

  若非這個機會,平常很難看到彩華光是見到一個人就流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表情。

  長瀨老師也帶著有如父親的溫暖眼神看向彩華。

  「美濃也長大很多呢。快要準備就職了嗎?」

  「老師,好久不見。現在是大三,我打算明年取得錄取通知。到時候的這個時間可能在進行畢業旅行吧。」

  「這樣啊,既然是美濃,擔心妳也未免太不識趣了。不但以第二名的成績考上大學,到了關鍵時刻也很有膽識。」

  「我之前有機會向老師展現膽識嗎?」

  彩華做出感到意外的反應,同時覺得有些難為情。

  大概是抱持著與受到同世代的人稱讚時不一樣的情感吧。

  「啐,妳果然是受到特別待遇。」

  我以捉弄她的語氣插嘴,長瀨老師便對著我竊笑說道:

  「羽瀨川的膽識也毫不遜色喔。現在會為了保護女生而被罰禁閉的人很罕見了。畢竟在那之後,我們學校還沒有人被罰過禁閉呢。」

  「唔……!」

  長瀨老師是當時的班導,肯定清楚記得那一天的事。

  只有一天的禁閉。不過那一天的禁閉,似乎讓我這個不名譽的紀錄保持了四年以上。

  「太不名譽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既然是保護我,應該很光榮吧?」

  「自己好意思這麼說我也真是服了!」

  長瀨老師見狀發出爽朗的笑聲,突然像是想起什麼眨了眨眼。

  「這麼說來,榊下剛才也來了。」

  「……咦!」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一點也不開心。到底有多小的機率才會同一天回母校啊。

  「他好像要自創品牌的樣子。跑來拜託我向在校生宣傳一下。」

  「自創品牌?」

  彩華驚訝地睜大雙眼。

  至於我也是同樣的反應。

  同年紀的人竟然創立自己的品牌,行動力也太驚人了。

  長瀨老師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皮革製品,拿到我們眼前。

  「就是這個真皮卡夾。現在還是只能透過網路訂購,不過他說最近想要利用社群平台拓展到全國。」

  「喔……」

  說真的,我的心情很複雜。

  就同年紀的人來說,我很尊敬已經在社會上活躍的對象。

  尤其是對我來說,身邊至今沒有任何同年紀的人成立自創品牌。

  如果是普通朋友,我會很期待看看對方現在變成一個怎麼樣的人。

  然而榊下是傷害過彩華的人。這也是我無法立刻接受這項事實的主因。

  人愈好就愈容易受騙,就這層意義來說,榊下往後說不定會很成功。

  但我還是覺得──

  「榊下變得很了不起呢。」

  「咦?」

  我忍不住朝著彩華看去。

  彩華接過長瀨老師手中的卡夾,在燈光的照射下仔細地觀察起來。

  ……難道彩華沒有任何想法嗎?

  不可能沒有。

  長瀨老師並不知道榊下是怎麼對待彩華的。

  畢竟當時榊下主動表示「是我不對」替我說話,我想老師應該有察覺當中或許存在著某些緣故。

  而且到了高三時,老師也曾若無其事地向我問過關於關禁閉的那件事。

  長瀨老師搔了搔法令紋,揚起嘴角。

  「你們之間有過一些過節吧,但是大家都變得相當出色,真是太好了。」

  ……請不要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我雖然喜歡長瀨老師,但是實在不太認同他說的這句話。

  「美濃跟羽瀨川都是在校生的榜樣。當你們找到自己的道路時,再來見老師吧。」

  「到時候老師還在學校教書再說嘍。」

  彩華用惡作劇的語氣如此回應。

  「說得也是。總覺得明年會被派到哪個靠海的學校啊。」

  聽到這個好像真的很擔心的回答,彩華也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那麼我去劍道社露個臉。你們自己到處參觀吧。」

  「好的。老師,請不要太勉強學生喔。」

  「我知道我知道。最近的家長都很嚴格嘛。」

  揮了揮肌肉結實的手臂,長瀨老師一步步走下樓梯。

  彩華以溫和的表情目送老師,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為止。

  「……老師都沒變呢。我很喜歡他那過於傳統的地方。」

  「是啊。不過──」

  ──關於榊下的發言,讓人有點不太能接受。

  正當我想這麼說時,樓梯間出現一道人影。

  瞬間以為是長瀨老師忘了什麼東西。

  然而並非長瀨老師折返回來。

  那個人既不是老師,甚至不是在校生。

  在宛如受到他人指示的時機現身的,是跟我還有彩華同年紀的人。

  也是剛才出現在話題中的人物。

  ──榊下。

◇◆

  「……唔喔。你們兩個,好久不見。」

  榊下應該也沒料到我們今天會回母校吧。

  他那頂著黑髮蘑菇頭,戴著耳環的打扮,雖然心有不甘,但是確實挺有模有樣的。

  我跟彩華是畢業典禮之後第一次回來,竟然碰巧跟過去的同學同一天回來,簡直就像奇蹟一樣。

  然而這是無限接近負面的奇蹟。

  我從高一開始就跟榊下滿要好的,他總是班上的中心人物。剛升上高二時,我可說是因為隸屬於榊下的小團體,才得以在班上有發言權的附屬品。

  現在回想起來,依靠某個人的恩惠才有發言權這種事也太無聊了。

  然而在那間教室裡,就是瀰漫著把這點視為真理的氣氛。

  那一定是因為身處封閉環境才會發生的事,因此就算出了社會,同樣的事情肯定也是層出不窮。

  自從我揍了榊下之後,就再也沒跟他說過話了。

  因為當時是任憑不顧自己會面臨什麼後果的滿腔怒火,促使自己採取行動,就算因此遭受排擠也在所不惜。

  被彩華甩了就陷害她加以洩憤,甚至還擬定了想讓她藉此倚賴自己的卑劣計畫。當榊下道出這種行徑的瞬間,我便出手揍人並把事情鬧大,隨後就被懲處禁閉。

  我一點也不後悔揍了他。

  忍不住皺起眉頭望著榊下。

  直到現在偶爾還會夢到。

  夢見彩華逐漸被人孤立的身影。

  還有什麼都做不到,只能旁觀的自己。

  背地裡被人講得愈來愈難聽。還有覺得接下來狀況可能變得更糟糕的焦躁感。

  見到醞釀那股討厭氣氛的元凶站在眼前,心情絕對稱不上舒坦。

  我立刻撇開視線,很想就此離開這個地方。

  但是彩華使勁抓住我的手臂,很乾脆地回應榊下:

  「好久不見了。你過得好嗎?」

  「啊啊,還行。美濃,妳看起來挺好的。」

  「嗯。聽說你要自創品牌嗎?我們剛剛才聽長瀨老師說到這件事。」

  彩華的語氣一直很開朗。

  換作是我,有辦法這樣流暢地跟他對話嗎?

  ……絕對辦不到吧。

  平常的我會儘量控制自己的態度,避免搞壞現場的氣氛。

  但是現在……

  瞥了這樣的我一眼,榊下簡短回應:「對啊。」

  「嗯……?」

  是我誤會了嗎?

  他的語氣好像很不痛快,覺得話中帶有不太想告訴其他人的內容。

  ……這麼說來,榊下好像是來拜託長瀨老師向在校生宣傳自己的品牌。

  然而仔細想想,皮革製品之類的東西,不太符合高中生的消費能力吧。

  既然要成立品牌,對於鎖定客層這方面的見解應該比我還要清楚才是。

  如果不得不來到這個地方,就是榊下浮現苦澀表情的原因──

  彩華也敏銳察覺這一點,並且開口:

  「才剛起步而已,接下來業績會愈做愈好的。加油。」

  「……是啊。妳還是一樣敏銳耶。」

  「對啊。榊下也沒變,一樣是自尊心超高的感覺。」

  「哈哈,說得真直接。但是我並不否認。」

  榊下搔了搔頭,從彩華身上移開視線。

  然後朝我看了過來。

  我們對上視線,過去的情景也浮現腦中。

  高中時的他很有迫力,即使是想出言反駁,一旦面對面就會令人不禁退縮。

  他不會使用暴力,而是從說話的分量散發無言的壓力。

  對於只能敏銳察覺負面情感的我來說,當時雖然是朋友,卻從來沒有對他敞開心胸。

  要不是任憑怒火驅使自己,甚至無法反抗他的迫力,這點深深烙印在我腦中。

  但是現在的榊下身上感受不到那種壓力。

  「……再聊下去對你也不太好意思吧。」

  「不好意思?」

  我眨了眨眼。

  與其說是生氣,更加感到困惑。

  因為在我的印象中,榊下是個更自我中心的人。

  竟然會因為對誰感到「不好意思」而想離開現場,真教人意外。

  「你們應該在交往吧?」

  面對榊下的問題,彩華不禁別過頭去。

  「我……我們沒有在交往。只是高中時的往來一直延續至今。」

  大概是覺得這個回答出乎意料吧,只見他睜大雙眼。

  「啥……真假!竟、竟然有這種事……好吧,每個人都不一樣。抱歉。」

  看他連忙修正自己發言的樣子,讓我感到有些費解。

  彩華似乎也有同樣的想法,於是說了出口:

  「我還是收回前言吧。榊下,你有點變了。」

  「……在妳看來是這樣嗎?」

  他的語氣很平靜。

  在這麼一句簡短的話語裡,凝結了各式各樣的想法。

  在這當中,占據最大比例的想必是──

  察覺到這點,我暗自嘆了一口氣。

  ……看來時間的流逝,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間,榊下似乎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那個時候,就是……真的很抱歉。我做了非常難堪的事,也真的很後悔。」

  從他的表情能夠立刻看出這個悔恨之情發自內心。

  這麼久沒見面卻馬上開口道歉,說不定是因為直到現在也不時回想起那一天的事。

  彷彿看透我的思緒,榊下繼續說道:

  「直到現在我還會夢到當時的事。太過以自己的欲求為優先,結果把事情弄得一蹋糊塗的那段日子。」

  榊下說的是真心話。

  他真心反省,也確實感到後悔。

  ……但是那又怎樣。

  「你還好意思──」

  正當我想要反駁他時,彩華使勁踩了我的腳。

  拖鞋幾乎沒有什麼防禦力,體重直接壓了上來。

  「好痛──!妳在幹什麼!」

  「你插什麼嘴啊。榊下是在跟我說話喔。」

  受害者確實是彩華,我要是搶先一步插嘴或許做得太過火了。

  不過彩華自己也是,如果我們的立場對調,她肯定會做出跟我一樣的行動。

  不過到時候我沒辦法像這樣制止彩華就是了。

  「榊下。當時我確實被你害得很慘。但是我已經不生氣了。畢竟經過四年了。」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我早就知道她會毫不遲疑地原諒他。

  所以我才會想在那之前,把當時沒說出口的話一吐為快。

  然而自我中心的想法瞬間就被彩華看穿,並且被她阻止。

  榊下好像對她立刻原諒自己感到難以置信的樣子,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就……就算妳不生氣,也不要這麼快原諒我啊。當時的我絕對不能被原諒吧。」

  「啥啊?誰理你啊。要什麼時候原諒你是我的自由吧。」

  彩華第一次發出不高興的聲音。

  ……明明還有其他更該表達不悅的時候吧。

  但是我覺得這樣的確很像彩華的應對方式。

  「……也是。美濃就是這樣呢。」

  榊下以苦澀的語氣如此說道,接著朝我看了過來。

  他的臉龐還是一樣端整,顏值跟藤堂有得比。

  配戴飾品讓他看起來格外醒目,於是那副沉重的表情顯得更加突兀。

  「羽瀨川。謝謝你那個時候阻止我。」

  「我不是為了你才那麼做。」

  「……說得也是。我就連這時候都是以自己為優先啊。」

  榊下露出有些自嘲的笑容,咬著嘴唇。

  教職員室前方的走廊再次恢復寂靜。

  然而與先前的沉默相比,氣氛多少緩和了一些。

  這想必是身為被害人的彩華已經原諒他的關係吧。有權平息這個場合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彩華。

  「欸,榊下。你其實沒必要道歉喔。」

  「咦?」

  「因為要是悠太沒有保護我,你只會被搞得更慘。」

  彩華輕輕搖晃手機,揚起嘴角。

  我不知道她想做什麼,但是不知為何背脊突然打起冷顫。

  「……榊下。我想這應該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這麼覺得。搞不好當時只差一步就會面臨社會性抹殺了。」

  「什麼嘛,把人講得好像怪物一樣!」

  我對噘起嘴巴的彩華補上一句:

  「差不多吧。」

  「完全不一樣!」

  彩華生著悶氣抗議。

  榊下有點客氣地笑了。

  如果是剛才的我,肯定會對榊下的笑感到煩躁吧。

  但是如今的我也忍不住跟著笑了。

  ……這樣啊。

  看來我跟榊下之間並非只有不好的回憶。

  我們曾經屬於同一個小團體,每天聊個不停。

  確實有過一段單純感到開心的時光。

  我完全忘記當初一起在中庭吃午餐時的氣氛了。

  雖然最後結束的方式糟糕透頂,但並不代表相處過的所有時光都會消失。

  彩華是否一直記得這段關係呢?

  然後幫助我跟榊下回想起來嗎?

  仔細想想,就算我提起榊下的名字,彩華也沒有明確抱怨過什麼。

  說不定從那個時候開始,彩華就一直期盼這樣的機會。

  「要是一臉陰沉的樣子,能賣掉的東西也會賣不出去。榊下還是笑起來比較帥啊!」

  彩華在胸前握緊拳頭開口。

  聽到這個感覺有如重回高中時代講求有毅力最重要的建議,我面帶苦笑說道:

  「……這跟賣的人是不是帥哥有關係嗎?」

  「有關係啊。店員長得很可愛的話,你們也會掏腰包吧?」

  「我現在還是只有在網路販售就是了。」

  聽到彩華的回答,榊下立刻這麼吐槽。

  重新回到聚集在中庭那時的氣氛。

  這就是過往日常的感受。

  當我們三人沉浸在這個氛圍裡時,教職員室的門輕輕拉開。

  一名不認識的老師探頭看著我們。

  「……是誰啊?你們記得嗎?」

  彩華悄聲發問,我跟榊下連忙回覆:「不認識。」

  不認識的老師看到彩華面帶笑容低頭致意,於是默默回到教職員室。

  ……對方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是我們了然於心。

  「畢竟是教職員室前面的走廊,好像不要待太久比較好。要換個地方嗎?」

  彩華看向窗外提議。

  但是榊下搖頭回應。

  「不,我就算了。我要回去了。」

  「這樣啊。」

  大概是知道他會這麼回答,彩華很乾脆地點點頭。

  「榊下。你要注意別再有那種討拍模式喔。」

  「不會啦,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榊下在距離我們一步之外的地方低頭致意。

  「誠意不夠!」

  「是!」

  彩華帶著笑意如此喝斥,榊下的頭又更低了。

  懷念的情緒一口氣湧上心頭。

  好不容易。我總算能夠覺得懷念了。

  從抬頭的榊下表情看來,給人一種依附在身上的東西就此離開的感覺。

  最後微微揚起嘴角,轉身朝著剛才上來的樓梯方向走去。

  我們沉默看著他的背影時,榊下很快又停住腳步。

  他做出稍微有點猶豫的舉動之後,緩緩轉身面對我們。

  「……你們兩個,再見。聽到我這麼說或許有點複雜,好好相處吧。」

  那個剎那──

  真的只有轉瞬之間,榊下的身影跟他穿著制服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雖然一眨眼便回到現實,不過這是我今天最鮮明想起高中時代的瞬間。

  我和彩華在榊下離開的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我終於悄聲說出真心話:

  「……妳的度量真大啊。」

  「哈哈,什麼嘛。」

  彩華平靜地笑了,轉身看向貼在教職員室前方布告欄的紙張。

  上頭沒有令人特別感興趣的內容。她大概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我並不是特別大量。只是覺得必須既往不咎。」

  「為什麼需要這樣做啊……好吧,我也不會反對就是。」

  如果只有我碰到這場重逢,想必不會選擇和平了結這件事吧。

  正確來說,也許是沒辦法做出這個選擇。

  彩華的視線從布告欄移開,抬頭看著我。

  「……只要有好的結果就沒問題了吧?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高二那件事。」

  「那是因為──」

  「你在之前的旅行曾經說過『我還沒原諒榊下』這種話。你為了我這麼生氣,我當然很開心……但是比起一直感到忿忿不平,類似今天這樣的結局對彼此來說都比較舒暢吧。」

  聽到彩華說得若無其事,我不禁聳了聳肩。

  「……我真的贏不了彩華耶。」

  「不見得吧。榊下那件事,對我來說也是跟你建立現在這個關係的契機。更何況我對他也並非完全抱持負面的情感。」

  要是沒有榊下,我們可能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關係。

  ……我能跟彩華打從心底相互信賴,也可以說是因為共度當時那個孤立無援的狀況。

  再怎麼樣也不會說多虧了榊下。

  也不想說幸好有發生過那些事。

  但是或許可以抱持除了憎恨以外的情感。

  畢竟不是別人,而是彩華自己都這樣說了。她直接開口對我說了。

  「那麼我去教職員室借個鑰匙。」

  彩華再次露出笑容。

  「哪裡的鑰匙?」

  「不告訴你。」

  大概是遇見榊下造成的影響吧。

  看到那個笑容,我更能夠想起高二當時的回憶。

◇◆

  從教職員室借了鑰匙的我們,走樓梯來到三樓。

  朝著三樓的通道走去時,一道深沉的清香挑動鼻腔。

  這是茶的味道。

  「是茶道社啊。社辦竟然設在這種地方。」

  我們鮮少有機會來到北校舍的三樓。

  本來就很少經過茶道社的社辦,更從未見過社辦的內部,讓我不禁想要一探究竟。

  彩華敏銳地對著我出聲訓誡:「不行喔。」

  「也是啦~」

  不過社辦的門微微敞開,我經過的時候瞄了一下。

  如果不是我的錯覺,鋪著榻榻米的社辦裡有六名看似社員的學生。我以為這個社團只會有兩三個人,因此感到有些意外。

  畢業之後過了三年。

  事到如今才看到茶道社進行社團活動的樣子,如果在學期間多對其他社團抱持興趣就好了。不只是茶道社,我對各式各樣的社團都抱持興趣,也想和形形色色的學生相處。

  不過時間要是真的回到高中時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不會積極拓展交友圈。

  「茶道社之類的感覺也不錯耶。」

  彩華低聲說道。

  總覺得多少可以理解她的想法。

  當時彩華對志乃原抱持罪惡感,因此離開了籃球。

  處在那樣的心境下,想要加入其他運動社團或許有點困難。不過如果像是茶道社這種遠離籃球的社團活動,說不定可以讓當時的自己由衷地樂在其中──彩華應該是這麼想吧。

  「真想看看彩華加入文化類型的社團呢。」

  我說出這句不會太過深入的回答。

  「你有看到茶道社的社員嗎?大家都不是穿制服。」

  「妳自己還不是偷看了。」

  「沒辦法啊,視線自然而然被女高中生吸引過去。」

  「這稱不上是藉口吧……」

  平常的互動應該是立場對調,看來母校的女高中生威力就是這麼驚人吧。

  我一邊向前走,一邊緩緩開口:

  「好吧,我滿想看看彩華加入茶道社的樣子。感覺妳很適合穿和服。」

  「你在說什麼啊。溫泉旅行的時候有看過吧,難道你忘了嗎?忘記就殺了你。」

  「說錯一次話的代價也太恐怖了!而且我才沒有忘記,我只是想像了一下款式更加低調的和服啊!」

  「哼,天曉得。」

  彩華先是瞪了我一眼,轉頭向前看去。

  我們走在北校舍連接東校舍的通道。

  來到可以隔著窗戶看見我們經常過來吃午餐的中庭之處,暫且停下腳步。

  直到高二夏天為止,我們經常坐在那張現在看來有些寂寥的長椅談笑風生。

  「這麼說來,我們高中也有弓道社,好像滿厲害的。」

  「對啊。我們學校的文化類型社團也挺興盛的。」

  「弓道社算是運動類型吧?」

  「啊,對耶。比賽有沒有射中靶子之類的?」

  「對對對。跟射箭相比好像差在這裡。」

  ──幾個月前也聊過類似的對話呢。

  當時我去女子大學,由禮奈帶領我參觀。

  現在的我則是走在過去就讀的母校。

  ……就讀這所高中時,甚至還不認識志乃原與禮奈。

  這麼一想,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不同於剛才聊到有沒有追蹤IG的關係。是那種不會忘懷的關係。對方也會惦記著我的關係。

  此時深深刻印在內心深處的人們。

  還在這裡念書時,我甚至還不認識那些人啊。

  但是……

  「怎樣啦?」

  我唯獨知道此時站在身邊的這個人。

  我唯獨認識語氣雖然有點隨便,但是眼中一直閃耀溫柔光輝的這個人。

  一般來說不用會「兒時玩伴」、「孽緣」之類的說法形容高中才認識的對象。

  但是我們確實建立起摯友這種特殊關係。

  這個瞬間,中庭的草地傳來颯颯的聲響。

  隔著窗戶都能聽見。

  ──如果想結交純粹的摯友,同性的對象不是比較適合嗎?

  既然對此找不出答案,至少我對彩華──

  「……沒事。」

  「看到著迷了?」

  「差不多吧。」

  「是……是喔。你真奇怪。」

  彩華曾經對我說過:「多虧有你才有現在的自己。」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

  我們認識至今,個性並沒有什麼劇烈的變化。

  但是肯定明確存在有所改變的一面。

  認識彩華之後,我究竟有哪裡不一樣了?

  ……這種自我分析,如果可以立刻得到答案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暫且轉換心情,刻意問出早已心知肚明的事。

  「話說妳借的是哪裡的鑰匙?」

  「我們第一次對話的地方。」

  「嗯……我想也是。」

  我們抵達一間掛著空白班牌的教室。

  眼前這間教室,是我跟彩華一起度過高二的地方。

  「走到通道那邊時實在太懷念,我都快哭了。」

  「啊哈哈,這邊真的幾乎沒變呢。要是有在校生在場,應該會覺得截然不同,但是今天真的很像穿越時空。」

  除了過去曾是二班這點,外觀看起來完全沒變。

  喀嚓一聲,開鎖的聲音響起。

  比公寓還要沉重的開鎖聲也跟過去一模一樣。還有開門時「嘎啦嘎啦」的聲音也是。

  只有眼前看見的光景稍微有點不同。

  桌子的數量只剩下記憶中的一半左右,也看不見原本掛在桌子旁邊的小袋子。

  空氣中沒有板擦獨特的氣味,但是好像有些塵埃味。

  唯一不變的只有隔著黃色窗簾照進來的陽光色彩。

  即使如此,自己曾經用過的桌子,說不定也混在那些胡亂堆起的桌子裡。如此心想的我踏入教室。

  記得以前有用簽字筆在桌腳的地方塗鴉,應該馬上就能看得出來。

  我懷著雀躍的心情伸手打算尋找之時──最後還是決定放棄。

  被一名素未謀面的學長這樣亂摸,換作是我應該會覺得滿不舒服的。

  畢竟我已經不是在校生。

  正當我在思考這些事時,彩華靜靜說道:

  「這裡現在好像沒在使用。」

  「啊,是嗎?」

  見我眨眼的反應,彩華也露出微笑。

  「那是當然。還有人使用的話,就算是畢業生也不能進來吧。」

  「……仔細想想,確實如此。」

  肯定是認識的老師相信彩華才會出借鑰匙,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方面的界線還是劃分得很清楚的樣子。

  「總覺得有點寂寞呢。」

  「咦?」

  「這間教室竟然已經沒人使用了。學生人數好像有所增加,但是規模較小的東校舍因此變成閒置狀態。不過可以理解想讓學生們集中在其他校舍的想法。」

  以少子化的這個時代來說,能夠擴編真是厲害。

  如果交通再方便一點,有更多學生就讀這所學校也不奇怪。

  正因為如此,對彩華來說應該有些出乎意料吧。

  不過換個角度思考。

  「我倒是覺得滿開心的。感覺好像自己的味道還留在這裡。」

  跟學生集中的校舍相比,人煙稀少的東校舍。

  但也因此讓人能夠明顯感受到自己留下來的痕跡。

  「這是去年的事,在那之前還是一群不認識的學生使用這間教室喔。」

  「……」

  看著馬上遭到反駁而賭氣地保持沉默的我,彩華搖晃肩膀笑了起來。

  我有點鬧彆扭,於是觀察起直到去年還有人使用的桌子。

  畢竟還是隔了一段時間,桌上多少都有一點灰塵。

  伸手輕輕一滑就沾上許多灰塵,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你在做什麼啊?」

  「哎呀,不覺得這時候就是會想摸一下嗎?雖然在摸的瞬間就後悔了。」

  「不好意思,我完全無法體會你的心情。」

  彩華很乾脆地加以否定,來到我的身旁。

  這讓飄散塵埃味的教室裡,帶來微微的甜美香氣。

  ……不同於高中時代,像在表示長大成人的淡淡香水味。

  當我如此心想時,視線一隅瞥見懷念的東西。

  放在後門旁邊,收納掃除用具的鐵櫃。

  我下意識朝那邊靠近,伸手握住鐵櫃門把。

  看到我使勁拉開,身後的彩華發出「啊!」的一聲。

  鏗鏘!

  衝擊襲向頭頂。

  那些掃除用具有如雪崩一般接連倒下。

  頓時眼冒金星的我不禁當場蹲下。

  彩華小跑步來到我身邊,站著俯瞰我。

  「等等,還好嗎?你太興奮了。」

  「才、才不是那樣!這完全不是我的錯吧!」

  「啊哈哈,我看是你以前不掃地的報應吧。反正還有時間,乾脆打掃一下好了?」

  「我才不要,那麼麻煩──」

  正要回答的瞬間,就聽到畚箕「喀鏘!」落下的聲音。

  伴隨著破裂的聲音,裂開變成銳利形狀的碎片趁勢滾到一旁。

  看到碎片插在鐵櫃跟地板的縫隙,我不禁嚥下一口口水。

  彩華的視線也看往碎片,立刻開口:

  「……可以再問一次你剛才的回答嗎?」

  「我掃我掃,請讓我打掃!」

  「也是。還有,我看你去驅邪一下比較好。」

  「不要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我站起身來吵吵鬧鬧,彩華就被我逗笑了。

  還以為自己受到母校歡迎,要是回去之後遭到詛咒纏身可就笑不出來。

  「……嗯?」

  無意之間,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幾乎沒有在教室裡迴響。

  看來這間教室的隔音滿不錯的。

  這麼說來,高中時幾乎沒有什麼機會思考教室的隔音如何。

  雖然是畢業之後未曾再次踏入的教室,沒想到還能發現各種事物。

  要是過個幾年再來,是否又會有新的發現呢?

  走到窗邊,我低聲說道:

  「……出社會之後,還想再來一次呢。」

  這個低語就這麼飄向外頭的操場。

  帶著寒意的秋風吹動操場旁邊的樹木,奏響了這個季節的音色。

  走到我身邊的彩華靜靜說聲:「哈哈,什麼啊。」回應我的話。

  「──想再來幾次都可以啊。學校才不會那麼容易倒。」

  「我是想跟妳一起來啊。」

  如此回答的我重新面對彩華。

  彩華眨了眨眼睛,感覺有些傷腦筋地回覆:

  「謝、謝謝。」

  「嗯。我大概是在遇見彩華之後有所改變了吧。我很感謝妳。」

  「……你今天是怎麼了?還真是老實耶。」

  「是嗎?總覺得今天是這種心情。」

  「……喔。那我也變成那種心情好了。」

  彩華移開視線,跟剛才的我一樣眺望外頭的景色。

  隔著玻璃可以看到操場上有一群看似籃球社的學生,正在一邊呼喊口號一邊沿著跑道外圈跑步。

  「……你還記得嗎?我們去溫泉旅行時的事。」

  「當然記得啊。剛剛才聊過這個話題吧。」

  「啊哈哈,抱歉……那你記得我說過『有時候會搞不懂跟你之間的距離感』嗎?」

  「……總不可能講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得,不過妳好像有對我這麼說過。」

  在旅館裡,敞開浴衣的彩華這麼說了。

  腦中浮現她露出胸口,靠過來對我說「要看也可以啊」的記憶。

  「變態。你現在回想起我的胸部對吧。」

  「這是不可抗力!不但是人為還是蓄意!」

  「不要這麼大聲。如果是你,不管要做任何想像或是做任何事情都沒差。」

  彩華伸手靠著窗邊的扶手,朝我看了過來。

  她的臉稍微趴在手臂上,仰望著我。

  我不禁覺得「任何」這個詞別有含意。

  「別……別開玩笑了。」

  按捺不住的我,從彩華身上移開視線。

  當我打開窗戶,想讓空氣流通的瞬間。

  「──我沒有在開玩笑啊。」

  一道沉靜又凜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這不是在開玩笑。」

  彩華靜靜地重複一次。

  她露出有些虛幻的笑容,讓我不禁睜大雙眼。

  「……彩華?」

  「欸……悠太。」

  彩華將頭髮勾到耳後。

  在她把手放下來時,感覺好像碰了一下耳環。

  「我至今其實經常搞不懂跟你之間的距離感。」

  「……那是……」

  「但是啊,我不覺得那是壞事。因為當我產生懷疑,一定都是意識到男女關係的時候。既然我們是異性,就某方面來說也很自然吧。」

  經過那段高中時期,我曾經認為只有自己必須跟她成為不受性別拘束的關係。

  我記得當時她也一再耳提面命「不要喜歡上我」。

  不只是旅行那時,這是她時不時就會告訴我的事。

  彩華像在重現我的記憶,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你不想只跟我維持摯友的關係嗎?」

  在我回答之前,彩華繼續說了下去。

  就像在追擊一樣。彷彿想在我開口之前把話說完。

  「我不想。現在的我已經不覺得我們的相處方式只有摯友。」

  「……我當然也是這麼認為。」

  總算有辦法說出我的回應,彩華露出淺淺的苦笑。

  「欸,我很奢侈嗎?」

  「奢侈?為什麼?」

  「你想想~以前的我只是覺得如果身邊有個可以讓我放鬆的人就好。被人告白很痛苦,有時候還會對於人際關係感到厭煩。然而現在卻這麼想……就是這種感覺吧──嘿!」

  彩華挺直身體,伸手將窗簾用力拉上。

  阻隔外面的陽光,讓教室重回一片陰暗。

  足以將昏暗的教室渲染成別具魅力的氛圍,那樣的存在直直注視著我。

  「但是啊,我就是想奢侈一點。畢竟有些東西要是不奢侈就無法得到。」

  我正想開口問她時,彩華朝我靠近。

  甜美的香氣也愈來愈接近。

  我的身體被她推到牆邊,動彈不得。

  簡直像是腦袋已經察覺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

  就像要我別逃離這裡。

  彷彿在宣告維持現狀的鋼索已經走到盡頭。

  「──我啊……」

  彩華的手伸向我的脖子,倒抽一口氣。

  當我看見那有如陶瓷的嬌嫩肌膚時,距離已經拉近到只剩幾十公分。

  彩華緊閉著嘴。

  沉默。

  摸著我的脖子的掌心滲出汗水。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手觸碰她的掌心。

  彩華的手掌抖了一下。

  好似要與之呼應,她的手繞到我的腰部。

  彩華墊高了視線。我知道她稍微踮起腳尖。

  她的臉靠了過來。

  我們的臉愈靠愈近。

  直到彼此的鼻子快要碰在一起的極近距離。

  「──」

  好熱。

  觸碰我雙頰的雙手掌心都在發燙。

  然而閃現腦中的事並未成真。

  彩華的臉就在我的臉旁,耳朵也傳來觸感。

  是輕咬的感覺。

  她只是輕輕咬了一下。

  張開嘴巴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彩華讓我抱著她的身體。

  我們面對面抱在一起。

  我不知道究竟只是在轉瞬之間,還是經過了幾秒鐘。

  彩華的嘴唇確實碰到我的耳朵,等我回過神來已經離開。

  不知不覺間,彩華的頭也重回我的視線下方。

  搔弄脖子的呼氣,以及腹部傳來的柔軟觸感。

  然而彼此都沒有開口。

  就像剛才的自己抱持錯誤的想像一般,我也無法解讀彩華的表情。

  不知道秒針已經轉了幾圈。

  這時彩華總算悄聲說道:

  「……這是在報復你之前摸我的胸部。」

  「……果然是有代價的嘛。」

  輕咬怎麼稱得上是代價。

  這只不過是為了抹消動搖的對話。

  「剛才那句話的後續,就留到下次吧。」

  「……這樣啊。」

  「欸。多虧有了你,才有現在的我喔。」

  彩華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或許是低語的關係,才會覺得有點沙啞吧。

  「……我也一樣啊。」

  「……嗯。」

  微微的溫暖,以及包覆上半身的柔軟觸感。

  以本能來說,很想再跟她擁抱一下。

  然而理性不斷告訴我,再這樣下去不太好。

  無論是對於我們的關係,還是對於這個現狀都不太好。

  「你在想什麼?」

  「……我……」

  「我啊,我想著就算以後出社會,如果你也想繼續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那是當然啊。妳也是這麼想吧,事到如今甚至沒必要再確認這種事。」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我就先不追問你現在這番話的真意了。」

  彩華聳了聳肩,離開我的身邊。

  甜美的氣味隨之遠去,這才發現自己總算可以像平常一樣呼吸。

  「現在就到此為止。說不定很快會有老師過來,要是惹來誤會就不好了。」

  「什麼誤會啊?」

  「孤男寡女在教室裡抱在一起。雙方的臉都很紅。你要是撞見這種情境會怎麼想?」

  彩華先是將視線看往天花板附近,隨即才又拉了回來。

  「還是要抱著被列入黑名單的覺悟,試著讓人誤會一下?」

  「別開玩笑了。」

  「呵呵,答對了。這確實是在開玩笑。」

  彩華揚起嘴角,朝著窗邊伸手。

  窗簾跟窗戶都被拉開。

  秋天的空氣吹了進來,飄散在教室裡的氣氛也跟著消散。

  「──悠太。你從現在開始什麼話都別說,準備面對明天吧。我今天要先回去了。因為我也想當她的好學姊。」

  「……妳對那傢伙來說,無論何時都是好學姊啊。」

  「謝謝。但是並非如此。我還是會『做出選擇』。」

  彩華留下這句話便離開教室。

  這個瀟灑的動作讓我得知彩華並不打算在此久留,而且也想暫時離開我身邊。

  即使是讓人覺得一如往常的那個表情,也能察覺她內心的動搖。

  彩華應該同樣也能察覺我的動搖吧。

  因為剛才那個情境,就我們的關係來說應該是不可能的。

  ……沒錯,本來是不可能的。

  因為害怕一旦開始「意識」到這點就會崩壞,再加上過去早就決定唯獨自己要完全割捨異性的情感與彩華相處。

  然而剛才那樣的行動,明顯已經踩線了。

  不過真的很不可思議。

  面對這個狀況,應該要感到更加動搖才是。

  我的心臟當然也比平常跳得更快更激烈。

  我對自己感到意外的是,已經接受這個狀況這點。

  陌生人。

  同班同學。

  朋友。

  摯友。

  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像四季一樣流轉,每次改變都讓我們相處起來更加舒坦。

  正因為如此,或許可以不必特別擔憂變成另一種關係的可能性。

  今天的我了解一件事。

  我們即使出了社會也會一直在一起。

  這並不是推測,而是確信。

  在彩華離去的教室裡,一把細長的鑰匙放在桌上。

  我從口袋裡拿出家裡的鑰匙,高舉到眼前確認。

  這是高二時彩華送我的雪豹鑰匙圈。

  充當眼睛的蒼藍色石頭,在陽光的反射下閃爍耀眼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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