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場面話

第6話 場面話

  這天是參加適逢校慶而設立的選美比賽主辦單位的女生集會採買日。

  我獨自前往選品店尋找適合自己的服裝時,也想清楚一件事。

  ──應該差不多了吧。

  眼前的貨架陳列著適合的禮服。

  但是剛才想的並非關於禮服的事。

  而是一直想著這個現況,並在無意間得到一個結論。如此而已。

  我蹲在選品店的角落,假裝在挑選禮服。

  ……最近的我,滿腦子都在想學長。

  前陣子有好長一段時間見不到面。自從我們認識之後,還是第一次那麼久沒碰面。

  如果是剛認識不久,我應該完全不會把這個狀況放在心上。

  但是直到上星期之前,我都感覺在意得不得了,學長的臉不斷在我腦中旋轉浮現。

  這是學長這個人在我心中的存在愈來愈強烈的證據。

  也是理想與現實分開的證據。

  「……學長是笨蛋。」

  我忍不住低語,噘起嘴巴。

  那段時間的當事人腦中,都在想著我以外的其他事吧。

  但我知道他並非心思都被其他女性占據,所以沒有感到特別焦急就是了。

  換作是平常,只要看到總是待在他身邊的彩華學姊,說不定就會感受到莫大的焦躁。

  不過我看得出彩華學姊也和我一樣,都是因為顧慮而留出空間給他。

  所以在與學長保持距離的那段期間,也讓我得到一段可以冷靜思考的時間。

  ……加以確認這樣的心意究竟是不是錯覺。

  會不會跟以前和遊動學長交往時一樣,只是基於「想做點戀人會做的事」這種想法,或者為了與彩華學姊對抗,才會陷入想好好珍惜學長的錯覺。

  但是,果然不是這麼回事。

  只是跟他在一起,就會不禁產生某種滿足的幸褔感。

  就算沒有刻意發展成特別的關係,也能覺得幸福的滿足感。

  無論我反覆想過多少次,過去都不曾有過讓我的心這麼激昂的經驗。

  但與此同時,內心也懷著不能維持這個停滯狀況的糾葛。

  ……如果只是這個狀態就能感到滿足,那麼維持現狀也可以。

  然而要維持幸福是件很困難的事。我已經知道幸福會突然消失。

  雖然父母離婚時也是,但不僅是如此。

  就連在同好會聯合舉辦的海邊旅行時──我也窺見那個瞬間的一隅。

  一件事促成幸福崩塌的契機,也不過只是瑣碎的誤解。

  即使只是看在局外人眼中,稍微有點想出言干涉的事情,但是這樣瑣碎的契機一個個累積起來,最終也會在這份感情的某個地方造成裂痕。

  而且在我跟學長身邊,多的是那種「瑣碎的契機」。

  正因為如此,我才能確信自己跟學長一起共度的時間,不會無限延續下去。

  我平常或許頗為樂觀,但是這段人生不至於讓我以為幸福會持續到永遠。

  ──所以,差不多是時候了。

  之前撞見學長跟只穿著內衣的彩華學姊面對面的狀況,也可以說是我得出這個結論的主因之一。

  在我眼前的是驚人的羞恥光景。

  一開始確實嚇了一大跳,也忍不住驚叫出聲,但是我既不覺得焦急,甚至幾乎沒有產生嫉妒的心情。

  豈止如此,我的內心還久違地湧現一股雀躍。

  ……就是這個。

  以這個為契機展開行動吧。

  別想著要維持現狀。

  只有為了掌握期望的未來而採取行動的人,才能掌握那個未來。

  既然存在比現實更美好的未來,那麼我想為那個未來而行動。

  得做出覺悟才行。

  「──真由?」

  「嗯!」

  從思緒之中把我拉回現實。

  這道凜然的聲音,讓我的視線頓時明朗。

  我在不知不覺間走到別的地方,手上還抓著一條印製著風格奇特的地方吉祥物的洗臉巾,讓我不禁眨了幾下眼睛。

  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彩華學姊一臉擔心的樣子蹲在我面前。

  「妳還好嗎?貧血?」

  「啊……」

  這才發現自己讓她擔心了,我趕緊站起身來。

  「我沒事!……姆啊──」

  結果身體頓時無力,腦袋只能順從重力低下。

  ……突然站起來真的頭暈了。

  彩華學姊用愈發擔心的聲音說聲:「小心,妳先回去吧!我送妳。」並操作手機。

  找我加入選美比賽主辦單位的不是別人,正是彩華學姊。

  由於知道她打算聯絡一起過來這裡的其他成員,我連忙搖頭。

  「我、我真的沒事!而且是彩華學姊約我的,妳至少要留下來吧。話說我真的沒問題,只是在想事情而已,身體狀況好得很。」

  雖然我拚命辯解,但是看到彩華學姊瞇起雙眼,立刻察覺自己惹事上身了。

  「這樣啊,既然沒事就好。不過即使如此也沒有說要留下來,應該是今天沒什麼興致吧?妳不用在意也沒關係啊。」

  「唔呃……被發現了。」

  彩華學姊說得沒錯。

  雖然是選美比賽的主辦單位,但是說真的我對於挑選禮服實在沒什麼興趣。之所以會一口答應彩華學姊的邀請,是因為我想再次跟她處在同一個圈子。

  但是主辦的工作內容還滿無聊的。包括萬聖節派對在內,彩華學姊好像經常參與這樣的活動主辦工作。

  我看向禮服開始思考。

  這間服裝店有幾件看起來應該滿適合自己的禮服,但那同時也是感覺任誰穿都好看的大眾化設計,因此沒有打動我。

  既然有這樣的機會,如果能找到只適合自己的禮服就好了。

  比起「也適合我」的禮服,更想挑選「只有我適合」的禮服。

  與其讓其他人穿這樣的禮服,我更想由自己好好搭配一番。

  這樣的想法對我來說,也跟自己的戀愛觀一樣。

  至今為止不只一兩次被人告白:「請跟我交往。」

  然而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非妳不可」這麼直接的話。

  長久以來抱持著「戀愛這種東西沒有任何益處」的想法,但是如果有人對我那麼說,這種價值觀說不定也會跟著改變。

  ……好吧,事到如今想這些也沒什麼用。

  因為到了現在,我只想聽一個人對我說出這句話。

  希望學長能對我說出「非妳不可」。

  到時候我究竟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好想早點知道那個未知的情感。

  但是,我也很明白那種情感的難度太高。

  因為學長是個即使面對禮奈、面對彩華學姊時,都不會隨波逐流的人。

  ……真的超乎冷靜,可以說是死腦筋了。以前跟他本人說過:「就是喜歡你這種冷漠的個性喔。」但是沒想到這麼誇張。

  「我也趁機開溜好了。」

  「咦?」

  彩華學姊突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我發出輕呼。

  會做出這個反應,跟我的思緒大幅偏離也有關係。

  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覺得彩華學姊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我也跟真由一起離開吧。」

  彩華學姊又重複了一次,看來確實不是我聽錯。

  彩華學姊身上的薄針織衫隨著動作飄逸,她朝著結帳櫃檯走去。手中拿著印有鮮紅色禮服照片的租借券。雖然不知道那件禮服是放在哪裡,不過完全正中我的喜好。

  雖然被彩華學姊搶走確實還滿傷的,反正再找就好。

  更重要的是,現在得先提及剛才她說的那件事才行。

  我跟在結帳完畢準備走出店家的彩華學姊身後說道:

  「彩華學姊。妳說要先離開,這樣沒問題嗎?」

  如果學長也在現場,想必會問一樣的事。彩華學姊剛才的發言就是這麼令人意外。

  面對我的提問,彩華學姊一邊轉過頭一邊揚起嘴角笑道:

  「小事一件。反正今天過來採買這件事又不是我企劃的。而且除了真由,大家好像都已經拿了禮服租借券完成預約,接下來準備開始玩了。想走的話只能趁現在。」

  彩華學姊如此說完,將手機靠著耳朵。

  然後立刻用開朗的語氣向電話另一頭的對象說明。

  今天所有參與選美比賽主辦的女生會聚集在一起,是為了預約租借的禮服。

  一開始是由大家各自購買,但隨波逐流之後變成確定參加今天的活動。

  不過關於這件事本身我一點也不討厭,昨天甚至有些期待,但是真的參加之後感覺好像又不太開心。沒什麼興趣當然是原因之一,也有可能是因為大家年紀都比我大的關係。

  彩華學姊肯定也是察覺到這一點,才會做出先走一步這個選擇吧。

  我覺得如果是重逢之後的彩華學姊,應該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

  她會貫徹顧及體面的舉止,回去跟那些人會合才對。

  ……彩華學姊果然變了。

  「怎樣啦,一直盯著我看。」

  講完電話的彩華學姊露出有些懷疑的神情。

  「嗯~……我只是在想,彩華學姊應該是多虧了學長,才會有所改變吧。」

  「……嗯嗯。」

  彩華學姊露出像是害羞又像是尷尬的表情望著我。

  她好像有話想說,但又沒能明確地加以反駁。看來果真被我說中了。

  既然如此,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她。

  正因為發現自己一點一滴加以改變,才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妳覺得學長──悠太學長有改變他人的力量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而且這個問題真是困難。」

  如此說道的彩華學姊微微偏頭。

  雖然是我提出來的問題,但是這個回答讓我有些意外。

  彩華學姊實際上就是因為學長而改變,所以我原本以為她會老實認同這一點。

  而且她接下來給了一個更加出人意料的答覆。

  「因為悠太一個人的言行觸發別人的某個契機……說真的,應該很少有這種事吧。」

  「好、好嚴厲!學長都要哭了!」

  「要是這樣就哭,那就隨他去吧。」

  彩華學姊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我之所以會改變,是因為我很重視那傢伙。」

  她的語氣顯得十分平淡。

  換作是平常,當我聽到彩華學姊像這樣脫口說出對於學長的心意,說不定會想插嘴說點什麼吧。

  但是現在更想聽她說下去。

  我側耳傾聽。我認為彩華學姊接下來要講的話,也能反映出我的心。

  「──有人重視自己。無論是誰,只要達成這個條件,想必都會具備改變他人的力量。而且我也覺得最重要的不是別人說了什麼,而是誰說了什麼。」

  彩華學姊伸展一下身體,抬頭仰望挑高的天花板。

  「所以從世間的角度來看,我不覺得現在的悠太是特別的存在。只是他對我來說是個特別的人而已。」

  「……這樣啊。」

  這個說法讓我深感認同,甚至忘了應該客氣一點。

  就算學長跟另一個人說出同樣的話,我也會有不一樣的解讀。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旦透過話語說出口,也讓我重新有了更深的體會。

  ……彩華學姊總是走在我的前面。

  「那麼我之所以深感認同,也是因為這是出自彩華學姊之口的關係吧!畢竟我很尊敬彩華學姊啊!」

  我面露笑容,比出V字手勢。

  雖然這個回答有點敷衍的感覺,但是我有時確實會以彩華學姊為指標。

  儘管過去發生了很多事,我還是很尊敬她。

  但也並非完全不會感到心有不甘。

  因此為了讓混雜各種情感的內心暢快一點,我才會刻意選用開玩笑的說法。

  面對我的這種態度,彩華學姊露出苦笑。

  「欸,聽妳這麼說,感覺好像是我說了什麼自以為是的發言吧?」

  「咦~才不會。我是在聽了彩華學姊說的話之後經過思考,才會感到認同。又不是單方面全盤接受。」

  「這樣啊……很有妳的風格呢。」

  什麼是我的風格?

  正當我這麼想時,彩華學姊輕拍我的頭。

  不同於學長的掌心,從那纖瘦又柔軟的豐潤掌中,傳來像是慈愛的情感。

  ……現在的彩華學姊確實是看著我。

  ──從今以後,讓我好好面對志乃原吧。

  梅雨季結束時,她在體育館說的那句話並非謊言。

  彩華學姊從來不說謊。

  所以她剛才說的那些話,也全都是出自真心。

  彩華學姊果然是最強的學姊,也是最強的情敵。

  「來,這個給妳。」

  彩華學姊突然拿著紙袋遞給我。

  我眨眨眼睛,總之先收下。

  裡面放著她剛才買的租借券。

  「咦?這個是……」

  「給妳的禮物。我至今為止沒能送妳什麼嘛。」

  「……真正的目的是?」

  「什麼嘛,竟然學那傢伙講這種話。」

  彩華學姊輕笑出聲,然後繼續說下去:

  「真正的目的是……真由,妳要不要參加選美比賽?」

  「咦!」

  「這種鮮紅色的禮服只適合妳穿啊。而且剛好有原本要出場的人臨時取消。」

  「等等,由我參加嗎?這個機會的確讓我很開心,但是比起我──」

  「無論如何,妳接下來都要陪我喔。」

  我眨眨眼睛。

  突然間好像就此決定參加選美比賽,確實令我感到衝擊。

  但是彩華學姊單獨約我出去玩,帶給我的衝擊更是強烈。

  「走吧。我們好像沒有兩個人一起出去玩過呢。」

  「現、現在嗎?在各方面來說都很突然耶!」

  為了掩飾欣喜的情緒,我試著噘起嘴巴。

  要是就這麼坦率表現出高興的模樣,總覺得就像輸了一樣。

  彩華學姊踏上下樓的手扶梯,立刻轉頭面對我。

  「那是當然。妳以為我會平白取消跟她們出去玩的計畫嗎?既然拒絕了她們,我們也要玩得盡興才行。」

  彩華學姊揚起惡作劇般的笑容開口。

  一股截然不同於我對學長抱持的熱情從內心深處湧現。

  ……她不只是好好面對我而已。

  ──我想跟彩華學姊變成好朋友。

  梅雨季結束那時,我在體育館裡說過的話浮現腦中。

  ……這樣算是成為朋友了嗎?

  說不定很快又會跟她吵架。

  而且既然我們是情敵,到時候一定會有難以避免的裂痕。

  但是,唯有現在──

  「……那麼不可以讓大家發現呢。」

  「別擔心,要是被大家發現,我會說是妳不講理地把我拖來。」

  「竟然把我當棄子嗎!」

  我大喊一聲,彩華學姊也輕輕一笑。

  ……唯有現在,我想好好享受這段時間。

  畢竟總算得到國中時的自己殷切盼望的時間。

◇◆

  我們就這麼玩到天黑為止。

  彩華學姊介紹我去她喜歡的咖啡廳,然後我們又在閑靜的公園裡閒聊。

  沒有什麼特別的玩樂,但是令人舒坦的時間就這麼流逝。

  吃晚餐的地方是彩華學姊推薦的時尚隱密餐廳。

  非常適合作為一天總結,而且想必很適合上傳IG的菜餚擺滿桌子。

  我們甚至忘了拍照,就這麼整整吃了一個小時。

  等到我們吃飽時,指針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總算讓服務生收走我的餐具,看向隔著桌子的對面座位時,彩華學姊也摸著自己的肚皮說道:

  「呼,吃得好飽……一開始上菜時我還以為是否搞錯分量,結果還是吃完了呢。」

  「彩華學姊,妳這樣會胖喔。吃這麼多會胖喔!」

  「妳也是啊。別說這種粗神經的男人才會講的話。」

  「嗚嗚……接下來搞不好要切換成連續三天只吃蔬菜的生活。」

  我也摸著肚子,仰望天花板深深呼出一口氣。

  如果這麼做就能散發一些熱量該有多好,但要是這麼容易,也就不必煩惱了。

  肌肉量不如男生的女生,不但容易胖又很難瘦。

  我至今為止不知道想過多少次,如果脂肪都能有效率地跑到胸部就好了。

  大概也是多虧如此,我的胸部比平均還大就是了。

  當我沉浸在這樣的想法之中,視線自然受到某個部位吸引。

  「……彩華學姊真的很大呢。」

  「咦?」

  彩華學姊眨了眨眼。

  大概是從我的視線察覺到我想說什麼,只見她以傻眼的模樣微笑開口:

  「妳也滿大的啊。應該是男生覺得剛剛好的大小吧?」

  「男生不都是愈大愈好嗎?」

  「天曉得……妳不要問我啊。」

  彩華學姊拄著臉頰,撇開視線。

  現在的我能夠看出她在想什麼。

  「不知道學長喜歡哪一種呢?」

  聽到我這麼說,彩華學姊緊閉雙唇。

  臉頰也有點泛紅。

  「……誰知道啊。但是他意外地好像會追求身材的勻稱之類,光想就火大。」

  「啊~我懂。感覺只要夠大他就會暗自開心,嘴巴還是會說什麼比例最重要呢。」

  「沒錯沒錯。」

  彩華學姊輕聲笑了。

  本人明明不在場,這樣講好像有點過分,但是有個可以聊這種事的對象,就會忍不住暢所欲言。

  光是今天就有過好幾次這樣的對話。

  「……好吧,我也還不知道他的真心話就是了。」

  彩華學姊淺淺一笑,喝了一口冰水。

  「還」不知道。

  換句話說,在事情結束之前不會知道。

  ……這時突然想到一件很在意的事。

  以前的我絕對不會問這種事,但是現在應該問得出口。

  「彩華學姊~」

  「嗯?」

  彩華學姊朝我瞥了一眼又移開視線。

  「話說到底,妳跟學長進展到『哪個階段』了?」

  「……什麼!」

  我的問題似乎讓她大吃一驚,只見彩華學姊睜大雙眼。

  我們沉默對視幾秒鐘。

  我不服輸地對望回去,不久之後彩華學姊喝了三口冰水。

  纖細的喉嚨咕嚕咕嚕作響,我不禁暗忖她大概是想讓紊亂的心思冷靜下來吧。

  「怎麼突然問這個?怎……怎麼可能有什麼進展,我們又沒有在交往。」

  「說得也是~」

  彩華學姊果然抱有堅定的貞操觀念。

  對她來說,八成認為交往之前連接吻都不可能。

  至少不用擔心學長跟只穿著內衣的彩華學姊面對面的那件事。

  學長對於他人的心思,並沒有遲鈍到誇張的程度。

  更何況一個人要是極度遲鈍,也無法建立圓滑的人際關係。想必多少有察覺到我們的心意才對。

  之所以沒有具體行動,是因為感到害怕的關係。

  學長很滿足於現狀。所以他不斷欺騙自己沒有察覺我們的心意。

  雖然不知道他是刻意這麼想,還是無意間產生的念頭,但是感覺這樣比較合理。

  ……既然如此,我得去改變他的想法才行。

  ……我有十二分的勝算。

  因為海邊旅行的第二天,當我露骨地誘惑他時,學長確實感到很在意。

  那個時候絕對有把我當成異性看待。

  考慮到趁著那種情感的破綻可能是最快捷徑,比起彩華學姊,對我來說比較有利。

  或許將彩華學姊絕對不會做的選擇列入自己的選項,會有不錯的效果。

  ──當我如此心想時,腦中浮現禮奈的臉。

  仙女棒照亮那副滿足的哀戚神情。

  對於自己的行動絕不後悔的強悍,以及與之相反落下的淚水。

  ……禮奈一定是實踐了剛才掠過腦中的那個選項。

  畢竟,那兩個人「全都做過了」。

  既然交往了一年,這麼想比較合乎情理。

  所以對學長來說,最能感受到身為女性一面的對象,肯定是前女友禮奈。

  但是禮奈一定──

  ……一起玩仙女棒的那個晚上,我還沒有辦法確定。

  不過我看著海邊旅行結束之後的學長,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猜疑漸漸化為確定。

  所以,我不能重蹈覆轍。

  稍微誘惑他一下或許會有效果,但是我再次認為不能跨越那條線。

  如果學長是個會因為性方面的行動而改變想法的人,在我去他家的時候肯定早就犯過一兩次那樣的錯誤。

  正因為我相信不會發生那種錯誤,那個家才能成為對我來說可以放心的地方。

  我對於學長感到焦急心煩的那一面,同時也是學長的優點。

  凡事都是一體兩面。

  「那傢伙真的有『那方面』的欲望嗎?」

  「有啦。」

  聽到她的低語讓我忍不住回答,結果彩華學姊緊緊皺起眉頭。

  「怎麼,那傢伙對妳做了什麼嗎?」

  「啊、啊哈哈~不管對我做了什麼都是基於雙方同意,所以沒問題。」

  「……」

  彩華學姊瞇起眼睛。

  ……不小心說了愛面子的發言。

  如果彩華學姊跑去向學長確認真相,我肯定會被當成有毛病的傢伙。

  當我心不甘情不願打算否認時,彩華學姊輕嘆一口氣。

  「好吧。那傢伙也是男人嘛。」

  「……啊,彩華學姊果然──」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好的。」

  再追問下去,對彼此都沒有好處。

  強制結束這個話題也讓我感到放心,喝了一口冰水。

  彩華學姊同樣喝了冰水之後,傻眼地說聲:「那傢伙真是……」不過語氣當中沒有譴責的意思。

  ……在這種小地方,都能讓人切身感受他們對於彼此的信賴有多深厚。

  彩華學姊知道我沒見過的學長的另一面。

  彩華學姊知道我不曉得的過去。

  我──

  察覺自己陷入軟弱的想法中,我連忙使勁搖頭。

  如果共度的時間可以直接化為助力,戀愛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禮奈也是在校慶結束之後的一個多月就開始跟學長交往。

  相反的,彩華學姊跟他共度這麼久的時間也沒有在一起,就代表彩華學姊的魅力──

  伴隨這種壞心眼的想法,我朝著彩華學姊看去。

  當我正面注視她時,彩華學姊細長的睫毛晃了一下。

  「嗯?怎麼了?」

  「絕對超有魅力──!」

  「哇啊!」

  彩華學姊連忙伸手堵住我的嘴,這才回過神來。

  幸好店裡剛好播到很有節奏感的背景音樂。

  即使隔著牆壁很厚的隔間,這裡依然是餐廳,我老實地說聲:「對不起。」

  但是我實在忍不住想要大叫。

  畢竟眼前看到這副容貌的一切,全都像是在強調自己剛才的想法大錯特錯。

  竟然對於一直待在身邊的彩華學姊沒有萌生戀愛方面的情感,這讓我浮現足以顛覆往後行動原則的懷疑。

  「說到頭來,學長到底有沒有打算談戀愛啊!」

  面對我自暴自棄的發言,彩華學姊眨了幾下眼睛,撇開視線。

  說不定彩華學姊也抱有類似的疑問。

  如果他真的不打算談戀愛,那麼現在發動攻勢便沒有意義。

  不只如此,我甚至覺得維持現狀,伺機行動好像才是最可行的選擇。

  這樣話題又會回到原點。

  「……誰知道。」

  彩華學姊稍微看向遠方,將冰水一飲而盡。

  空杯子裡滑落一顆水珠。

  「但是啊,如果在等待的這段期間被別人搶走也很懊悔吧?」

  「我覺得就算急躁地破壞現在的關係,也會覺得後悔喔。」

  「比起什麼都不做的後悔,做了再後悔比較好吧。」

  彩華學姊的語氣,感覺像是僵硬到單純說出腦中浮現的話語而已。

  我跟彩華學姊之間的對話逐漸失去色彩。

  色彩褪去之後,又被塗上整面黑色。

  感覺彩華學姊慢慢隱藏自己的真心。

  感覺她漸漸將自己的心封閉起來。

  但這也是無可厚非。

  國中時那麼期望的這段時光確實很開心,但是像這樣聊到學長的時候,無論如何都必須隱藏自己的真心。

  我們都知道對方想追求學長,但之所以沒有明言,還是有著一定的意義。

  一旦把話挑明,想必就難以避免對立。

  學長只有一個。學長只會選擇一個對象。

  學長沒有辦法同時與我們交往,萬一辦得到的話也很傷腦筋。

  我跟彩華學姊肯定會面臨不同的結局。

  話雖如此,我跟彩華學姊也不想破壞彼此的關係。

  我們才剛和好,也在彩華學姊的邀請下加入共同的圈子。

  競爭只會造成負面影響,往後我也想繼續跟她好好相處。

  ──她說要「好好相處喔」。

  這是禮奈透過那月告訴我的。畢竟是接在「不要客氣喔」之後,我一直以為她所指的對象是學長。

  可是,說不定啊──

  ……禮奈是否看透了我內心的糾葛呢?

  移動視線,發現彩華學姊好像正看著遠方陷入沉思。

  我們的腦中肯定浮現了同一個人的身影。

  現在這段互動並非反映我們的思考,而是讓人鮮明回想起過去的情景。

  「妳在想禮奈嗎?」

  面對我的提問,彩華學姊沒有回答。

  店內的背景音樂暫停,接著又開始播放新的曲子。

  一改輕鬆的節奏曲調,變成沉靜的氣氛。

  「……禮奈真的很厲害呢。」

  「……是啊。」

  彩華學姊果然也一樣。

  只見她閉上雙眼,又輕嘆一口氣。

  ……禮奈應該也給彩華學姊留了一些話吧。

  雖然不知道內容是否跟她對我說的一樣,我就是莫名地如此相信。

  禮奈想必是為了學長──而向學長身邊的我們留下一些東西。

  這麼一想,我就忍不住開口:

  「彩華學姊。我們剛才不是以後悔為前提嗎?」

  聽到我這麼說,彩華學姊只有目光看了過來。

  「但是……那天晚上的禮奈看起來一點也不後悔喔。雖然我覺得在短短幾分鐘裡見到她各式各樣的表情,唯獨沒有流露出一絲後悔。」

  我不知道自己將這個見解告訴彩華學姊究竟有什麼意義。

  但是我莫名認為只有現在才能對她說出這件事。

  不知道彩華學姊是否在思索我說的話,她沉默了一陣子之後總算開口:

  「……要是害怕後悔而沒有行動,那或許才是最令人後悔的事。即使如此,要是可以這麼簡單踏出一步,就不用這麼辛苦了,真是困難啊。」

  彩華學姊說出可以套用在所有人身上的話語,並將喝乾的容器送到嘴邊。

  但是她的語氣明顯不同於剛才那樣僵硬。

  那種語氣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也像在說給我聽。

  「如果盡力去做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後悔呢?」

  補上這句話之後,彩華學姊不再開口。

  彩華學姊想必同樣感到迷惘。

  看著禮奈,不禁與自己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我對她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

  我跟彩華學姊都很害怕。

  擔心自己會抽到凶籤。

  我們抱持必死的覺悟去抽的那個東西,其中確定會有一支凶籤。甚至可能只有凶籤。

  看著禮奈的身影,我們不禁感同身受地想像自己的未來。

  正因為如此,禮奈才會在背後推我們一把嗎?

  ……換作是我,絕對做不到這種事。

  絕對沒辦法在情敵背後推一把。

  「不過,現在說這個也太遲了。」

  彩華學姊悄聲開口。

  我抬起目光,只見彩華學姊的眼神筆直注視著我。

  「太遲了是什麼意思呢?」

  「嗯。在那傢伙家裡提出一決勝負的事啊。說真的,那應該是妳的場面話吧?」

  「場面話的意思是……?」

  「為了跟他交往而縮短距離。那場勝負終究只是妳個人的藉口。」

  ──被她發現了。

  最能縮短距離的人獲勝。

  只要有這個正當的藉口,就能做出比日常生活還要深入的行動。

  彩華學姊也是瞬間理解我當場靈機一動想到的提議。

  就連讓我敷衍過去的餘地都沒有。

  彩華學姊的這句話,就是這麼挑中我的心弦。

  ……她會不會生氣呢?會不會被她討厭?

  「真由,妳沒有後悔自己說要一決勝負嗎?」

  「……我沒有。」

  「這樣啊。我也不後悔答應跟妳一決勝負。」

  我抬頭一看。

  彩華學姊的身體靠著椅背,露出充滿覺悟的表情。

  「很不錯嘛。這想必也會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我知道這句話指的是什麼。只有我跟彩華學姊才能明白。

  「我已經想好那一天的計畫。妳也去做不讓自己後悔的事吧。」

  「計畫……嗎?不可以告白喔。畢竟我的約會排在彩華學姊之後。」

  「啊哈哈,我知道。但是除此之外要做什麼都可以。我們公平競爭吧。」

  彩華學姊在我的杯子裡倒水,接著也幫自己倒了一杯。

  喝下一口水,滲入體內的水分讓我多少冷靜下來。

  除了告白以外做什麼都可以。不過這次還是避免色誘這個做法比較好。

  不過每次我去學長家時都會做些家事,因此這個選項感覺也沒什麼效果。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更靠近學長才好呢?

  我還能給學長什麼嗎?

  「那傢伙不會隨便過問別人的過去。」

  「咦?」

  「但那不代表他對於對方的過去不感興趣。只要說出口,他也會暗自開心,接著拉近距離。這大概就是對妳來說的捷徑吧。」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陷入沉思。

  ……對他訴說自己的過去。

  是不是只要告訴他,幸福會在瞬間瓦解就好了呢?

  不,要是結果變成我得離開學長身邊,那就完全沒意義了。

  我突然有個想法。

  如果是對一般朋友這麼說,無法確定事態會怎麼發展,但是我相信學長不會改變。

  但是當我冒出這個想法時,也湧上一個疑問。

  「妳為什麼要給我意見呢?」

  這對彩華學姊來說,究竟可以得到什麼?

  我明明是彩華學姊的情敵。

  這時,店內播放的背景音樂再次停下。

  彩華學姊看向空蕩蕩的杯子,微微地揚起嘴角。

  「……因為妳是我重要的學妹啊。」

  那是溫柔的微笑。

  彩華學姊的笑容,就和學長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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