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往事~真由side
第7話 往事~真由side~
彩華學姊曾是我的憧憬。
那是當我國中加入籃球社的時期。
我隸屬的籃球社,約有五十名社員。女子籃球社是校內社員人數最多的社團,在這一帶我們也是強校。
儘管沒有出場過全國大賽,但在縣大賽中總是名列前茅。
那時表現得相當活躍的,就是美濃彩華學姊。
彩華學姊二年級的時候,是唯一一個跟國三生一起被選為先發球員的人。
頂多只能在區域大賽得到優勝的籃球社,之所以可以在縣大賽中時常名列前茅,肯定是多虧了彩華學姊的力量。
對於同為國中生的我來說,彩華學姊的存在帶給我很大的衝擊。
但令我憧憬的不只是籃球的技巧而已。
我憧憬的是她那不被他人的意見左右、有著堅定意志的強悍。
那時的我,強烈地希望自己也能成為像彩華學姊那樣的人。
◇◆
「彩華學姊,妳不喜歡聊戀愛話題對吧。」
練習的休息時間,在體育館的舞台下方,我對彩華學姊這麼說。
至今聽過好幾次她被別人告白之類的話題,我卻不曾看到彩華學姊因為這個話題而跟人聊得很起勁的樣子。
聽我這麼說,彩華學姊微微歪過了頭。
「也不是不喜歡喔。只是沒什麼興趣而已。」
「彩華學姊就是這樣的個性呢。」
這讓我覺得很開心,不禁笑了起來。
就連我這份從來沒有戀愛經驗的自卑感,在跟彩華學姊講話的時候,也都覺得獲得了肯定。
即使是少數派的道路,只要有彩華學姊走在前方,我就會感到很放心。
「志乃原同學,妳對於戀愛好像比較消極耶。」
「嗯。我會覺得好像是在浪費時間。」
「這樣想也對呢。我現在也想專注在社團活動上。」
「對吧!」
我最近開始覺得是自己的想法有些偏頗。
但周遭幾乎沒有從未談過戀愛的人,對於這件事的焦躁感更加速了我虛張聲勢的狀況。
可是彩華學姊總是會接納這樣的我。
我非常喜歡跟彩華學姊聊天的時間。
然而每次都沒能聊上很久。因為才講上幾分鐘,就會有人來找彩華學姊搭話。
「欸,彩華,這練習強度也太痛苦了吧~?」
這麼說著就躺上舞台的人,是明美學姊。
她的髮色很亮,我常看到她被顧問老師警告。然而頑強地絕不服從老師警告的個性,可說是比男生還強悍。
即使如此,由於她的容貌端麗,這樣的個性反而讓她更受男生歡迎。
現在的籃球社是彩華學姊擔任隊長,明美學姊則是副隊長。
實質上就是這兩個人在領導整個籃球社。
──但我不太喜歡明美學姊。
她身邊好像總是會有戀人,只要交到男朋友就會跟周遭的人大肆宣揚。
雖然我覺得既然這麼快就分手,不就是在浪費時間跟力氣嗎?但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對學姊說出這種話。
要是對明美學姊說了這種話,我也不知道會變怎麼樣。
我也算是有很多同年級的朋友,但在明美學姊面前就會不禁退縮。
從她被老師警告時的應對看來,很容易就能推敲出她的自尊心很高,對低年級生來說,會覺得她很難親近。
當這樣的明美學姊做出累翻的動作時,彩華學姊輕聲笑了笑。
「以三年級的明美來說這樣剛好。而且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次大賽了,這次絕對要在縣大賽奪下優勝喔。晉級全國大賽一直都是我們的目標嘛。」
「真是的~妳老是在講這件事。雖然彩華就是這樣啦……欸,我們來賭一場單挑嘛。贏的人就能減輕練習量!」
「下次再說吧,副隊長。」
「唉~真的假的。」
明美學姊露出苦笑,並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放眼現在的籃球社,就只有彩華學姊可以跟明美學姊平等地對話。
除了彩華學姊,就算是同年的人也不能對明美學姊說什麼。就連面對彩華學姊的指摘她都會避開了,我認為其他人不可能說得動她。
這個籃球社主張實力主義。籃球的實力等同於發言的力道。在社團內最厲害的是彩華學姊,其次則是明美學姊,而且這兩個人就算跟其他先發選手相比,實力也是格外突出。
但大家之所以很難糾正明美學姊的做法,我覺得還有其他原因。
──因為大家都會怕明美學姊。
明美學姊在校內也是身處特別引人注目的小團體中,交友圈很廣。
既然明美學姊在一般校園生活中感覺很有聲量,要是被她討厭了,恐怕自己的立場也會跟著變得很危險。
周遭的人這樣懼怕的心情,反而增強了明美學姊說話的分量,讓她真的昇華成令人害怕的存在。
「志乃原~妳在跟彩華聊什麼?」
明美學姊突然朝我看了過來。
我下意識挺直背脊,並擠出笑容。
「呃,那個──」
我說不出真心話。
要是聽見像我這樣反對戀愛般的意見,過著完全相反的生活的明美學姊,想必會覺得不高興吧。
我就很常看到她建議彩華學姊去交個男朋友。
「哎呀,是不能跟我說的事嗎?」
明美學姊笑著這麼問。
我不禁僵住身體。明美學姊的眼底並沒有笑意。
「就是……聊了一點戀愛話題。」
「咦,跟彩華嗎?好難得!」
明美學姊猛地撐起上半身,立刻就接連拋出問題。
「有喜歡的人之類的?還是被人告白了?」
當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彩華學姊先替我回答了:
「只是閒聊一下而已,我才沒有那種話題。不好意思喔。」
「什麼嘛~真無聊。」
看著明美學姊的反應,彩華學姊嘆了一口氣。
「有話題的應該是明美吧?妳之前說感覺快跟男朋友分手的那件事,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禁往後退去。
就算聽見明美學姊的敏感話題,我也不會有任何共鳴。
但要是待在這個地方,她肯定會把話題拋給我。
所以我才想趕緊離開,不過好像晚了一步。
明美學姊朝我看了過來,並對我說:
「志乃原,妳也陪我商量一下嘛。我感覺好像快跟現在的男朋友分手了。但他是我歷任以來最喜歡的,無論如何我都不想放手……妳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好啊?」
「呃,該怎麼做……是嗎……」
這種事情,沒有談過戀愛的我怎麼可能知道。
當我對彩華學姊投以求救的視線,她也只是聳了聳肩說著:「這件事我聽到耳朵都要長繭了。」
不過,如果是她這麼常提起的話題,我也覺得比較輕鬆。
若這是明美學姊第一次找人商量的戀愛話題,那責任也太重大了。但既然是頻繁拿出來討論的事情,我或許也只要做些回答就好了。
幸好同學也會來找我商量戀愛話題,我大概知道要怎麼回答。
……只要跟平常一樣俯瞰整個狀況,並將內心所想的說出口就好。
現在面對的是明美學姊,因此減少一些負面的發言並補上讚美,應該就是安全牌吧。
我下定決心之後,吸了一口氣。
「明美學姊這麼漂亮,說真的,我完全無法理解妳男朋友怎麼會這麼想。」
明美學姊的嘴角滿足地勾起了笑。
看她這樣的反應我鬆了一口氣,並繼續說下去。
「但他說不定是自覺不如明美學姊。如果明美學姊多為他做點事情,說不定就會順利發展下去了。」
……這樣講應該不會惹到她,也多少有吹捧到了。
平常我是不會顧慮這麼多。
但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多少也有點不懷好意地想著,如果能以這個話題為契機,讓她對自己有好感就好了。
明美學姊做出像是在反思我這番話的動作之後,點頭點了兩三次。
「哦……搞不好真的是這樣耶。我都不會有這樣的想法。看來以後找志乃原商量,也不錯呢──」
我不禁繃緊身子。
說真的,她要是拋來更深入的問題,我完全不覺得可以想到什麼好的回答。
這時,彩華學姊介入了我們的話題。
「明美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啊。」
「等等,妳這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好了,繼續練習吧。」
彩華學姊轉了轉肩膀,球鞋也摩擦著地板。
這樣的聲音,似乎也讓明美學姊的注意力傾注在社團活動上了。
……如果彩華學姊沒有出言相助,還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她是不是會變成定期來找我商量戀愛話題啊?光是想像而已,背脊就不禁抖了一下。
面對明美學姊,要是做了錯誤的回答,一定會發生令人討厭的事。我可不想因為社團而背負這樣的風險。
站在客觀的角度看來,我自認算是受人歡迎的類型。
但跟彩華學姊、明美學姊她們相比,我真的算不上什麼。
畢竟只要在明美學姊面前一有失言,我的立場馬上就會消失無蹤。
透過剛才那番對話,就讓我切身體會到這點。
「好了,站起來吧。明美可是大家的模範耶。」
彩華學姊拍了拍舞台,明美學姊這才半開玩笑地站起身來。
看到她的反應,彩華學姊也覺得很逗趣地笑著。
高年級生醞釀出的那種獨特領袖魅力。
然而我非常不喜歡明美學姊營造出來的這種氛圍。
◇◆
距離三年級最後一次的區域大賽剩下不到兩星期的某一天,我偶然遇到自己一個人走在回家路上的彩華學姊。
感覺可以跟她聊上十分鐘左右,因此我決定提起只有現在才能說的話題,並開口說出一直感到費解的疑問。
「彩華學姊,妳跟明美學姊很要好呢。」
「畢竟我們是隊長跟副隊長啊……志乃原同學,妳應該不太喜歡明美吧。」
「咦!」
我連忙看向彩華學姊。不喜歡她的事情,要是從彩華學姊的口中流露出去,那可就不得了了。
這時,彩華學姊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聽我說,我是隊長喔。就算我去散播低年級生的這種敏感話題,也只會招來壞處而已。」
「啊。也、也是……」
這句話比起拙劣的解釋還更值得信任。不過冷靜下來想想,就算不用這樣解釋,彩華學姊也足以令人相信了。
「在妳們這些二年級的看來,應該會覺得明美很可怕吧。」
「是啊……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很有壓迫感……那個,這也不是壞話……」
「呵呵,別擔心啦。不過也是呢,下次我若無其事地跟她說說看好了。我們就快要離開社團了,但既然是最後一場大賽,還是希望能跟大家一起打得開心一點。何況也要請啦啦隊隊長志乃原盡全力替我們加油呢。」
「這就儘管交給我吧!」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總是盡全力在替選手們加油。這既是我們這些學妹的義務,也是在大賽中唯一能做的事情。
統領二年級跟一年級的社員在場邊加油的工作,總是交到我的手上。
但最近在練習賽的時候有讓我上場打完一整節,投籃的成功率也漸漸提高了。我自認就只有單挑的技術還不夠純熟,除此之外我有著不輸給三年級學姊們的自信。說不定還能在正式比賽中,跟彩華學姊一起站在同一個球場上。
話雖如此,三年級的人數多到板凳球員都編列不下。考慮到這是最後一場大賽,因此我的目標是希望能被選為替補球員。
「我會努力成為彩華學姊的助力!」
「啊哈哈,這時候應該要說是為了籃球社吧。」
彩華學姊和煦地笑了笑之後,突然停下腳步。
在她視線前方,只見明美學姊跟一個男學生走在一起。
由於從背影看不到他們的表情,也辨別不出對方是誰,但從他們牽著手的動作看來,很明顯就是一對情侶。
「……還不是很快就會分手了。」
真心話不禁脫口而出。
我連忙想把話吞回去,卻已經來不及了。
再怎麼說,這都不是在身為朋友的彩華學姊面前該說的話。因為對戀愛感到自卑什麼的,根本稱不上藉口。
結果我還是因為明美學姊跑來找我商量戀愛的話題,害得我必須花費更多心思在這上面,才會多少心懷不滿吧。
但彩華學姊簡短地回應:「別說這種話嘛。」繼續說了下去。
「以機率來說,他們確實很有可能分手。但當事人相信能夠繼續交往下去。既然如此,我們這些局外人就不該說三道四。」
「……對不起。」
「沒關係。畢竟志乃原同學,妳討厭戀愛這檔事嘛。我也能明白妳的心情。看妳都會陪明美商量,我覺得妳真的很厲害。」
──我也能明白妳的心情。
會對不懂戀愛的我這麼說的人,絕對只有彩華學姊而已。
要是其他人這樣跟我說,我肯定無法相信。
彩華學姊比我還要更常被男生告白。然而她從沒交過男朋友的這個背景,讓我相信她所說的這句話。
「彩華學姊,妳都是怎麼拒絕男生的告白呢?」
「嗯~就是一直主張自己對戀愛不感興趣吧。何況也真的是如此。」
「……我也這麼試試看好了。」
我總是用「我配不上你啦」之類的理由拒絕對方。
這是為了盡可能不要傷害到對方的自尊心。
但彩華學姊這樣貫徹自我的拒絕方式,讓我覺得她很誠實。果斷一點甩掉,感覺對方反而也比較能夠接受。
「彩華學姊真的很體貼呢。」
我小聲地說了一句之後,彩華學姊搖了搖頭。
「我只是以自己為優先而已。說真的,無論對方聽到我這麼拒絕會怎麼想,都跟我沒關係。」
這時空中的烏雲滴滴答答地開始下起了雨。
我連忙撐開摺疊傘,並朝著彩華學姊遞了過去。
彩華學姊婉拒之後,便繼續說:
「志乃原同學,妳也以自己為優先比較好喔……不過,那也不代表要做出跟我一樣的應對,這要多注意一點。」
「就算被人告白,也要以自己為優先嗎?」
聽我這麼問,彩華學姊只是猶疑了一下就點點頭。
「……我可不想突然被人告白之後,就被耍得團團轉的。那種突發式的折騰,就跟一場輕微災害差不多。」
正因為是被人告白好幾次的彩華學姊,才會得出這個結論吧。
何況她對戀愛又不感興趣,那更是折磨。
彩華學姊是因為對戀愛不感興趣,因此拒絕他人的告白。但我覺得就本質上來說,她會不會是不適合談戀愛呢?雖然我完全沒有資格講這種話就是了。
「不知道彩華學姊喜歡的人,以後會不會出現呢。」
「不知道耶。但不管去哪裡找,應該都沒有這種人吧。」
彩華學姊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這麼回答。
聽到這個回答又讓我感到放心,同時不禁勾起了嘴角。
「因為,大家都沒有在看我啊。」
然而從旁聽見的這道聲音,感覺好像比平常更暗沉了一點。
漸漸地,雨勢也越下越大。
◇◆
「我喜歡妳。」
眼前是個高年級的男學生。
我曾在校內看過他好幾次,對這個人有一點模糊的印象。我記得他是宮城學長。是我的朋友們之前說他很帥並起鬨過的人。
從他那頭隨性抹了一堆髮蠟的模樣看來,我應該是沒有記錯人才對。
久違地被人告白了。但是,有兩件事是我第一次遇到。
首先,對方是個學長。
另一個,這是我第一次跟宮城學長見面。
「那個……不好意思,我完全不認識學長。」
我這麼回答之後,宮城學長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是、是喔。感覺還滿常跟妳對上眼的,以為彼此之間都有所認知……我叫宮城。」
「我知道學長的名字。不過我不曉得……有對上眼這種事。」
聽我這麼說,宮城學長一臉受到很大打擊的樣子。
他大概作夢也沒想過自己竟然這麼沒被放在眼裡吧。
宮城學長確實是所謂的帥哥,但我跟彩華學姊一樣,對戀愛這件事情本身就不感興趣。就算我感興趣,也完全沒有能喜歡上宮城學長的自信。
然而就算老實說出這種事情,只會傷到對方而已。
於是我說出一如往常的拒絕的話。
「不好意思。我配不上像宮城學長這樣的人。」
結果,宮城學長因此皺起了臉。
「不,我就是在說想跟妳交往啊。」
「所以說,是我配不上──」
「這種事情,只要我們互相喜歡就沒差了吧?」
聽宮城學長這麼說,我不禁語塞。
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在拒絕了告白之後,對方還說了這麼多的情況。
當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時候,宮城學長就嘆了一口氣。
「妳應該不是這樣想的吧。我覺得這種時候說出真心話,才是一種禮貌。」
宮城學長話中帶刺地這麼說。
……如果是彩華學姊,就不會讓場面變成這樣了。
彩華學姊打從一開始就會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並當場結束這個話題才對。
光是憧憬,什麼也無法開始。
我第一次決定要開誠布公地說。
反正都已經惹對方生氣了。我也沒什麼好失去的。
「我沒有自信可以喜歡上宮城學長。」
毫無疑問地,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但是,藏起恐怕會傷到他人的真心話是一種禮貌。
……要是惹這個學長生氣,會怎麼樣呢?
事到如今我才開始後悔,但為時已晚。
我畏畏縮縮地試探起宮城學長的臉色。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表情看起來豁然開朗。
宮城學長接受了這個說法並點了點頭,隨之又搔了搔頭。
「這樣啊。看來我還差得遠了呢。」
「對──對不起,我說了這麼囂張的話。」
「哈哈,沒關係啦。我才要謝謝妳對我說了真心話。」
宮城學長這麼笑了笑,便轉身背對了我。
真是令人意外。
因為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在拒絕別人的告白之後,對方還向我道謝的狀況。
「我、我才要謝謝學長!」
聽我這麼說,宮城學長稍稍高舉起手作為回應。
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我內心出現了一個想法。
我還是沒辦法對戀愛提起興趣。
但有異性接受了我的真心話,感覺……也滿不錯的。
◇◆
進到體育館的那個瞬間,我就覺得氣氛好像不太對勁。
被宮城學長告白的隔天放學後。
明顯有著某種異物,就混在一如往常的氣氛之中。
無論是球鞋摩擦的聲音,還是籃球在地板上反彈的聲音,聽起來都讓我莫名覺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午安──!」
我大聲地招呼之後,社員們也跟平常一樣對我做出回應。
心想大概是我的錯覺,便淺淺嘆了一口氣。
──這個瞬間,一顆橘色的球體撞上我的右肩。
從視線死角飛過來的籃球滾落地板,這道疼痛的感覺迫使我皺起了臉。
我朝著球飛過來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淺色褐髮的社員朝我跑了過來。
「抱歉!妳沒事吧?」
原來持球的人是明美學姊。
我精神飽滿地回應:「我沒事!」並將球還給她。
明美學姊雙手合十地向我道歉,接著繼續進行高年級生的自主練習。
──距離三年級生的最後一場大賽沒剩多少時間了。
彩華學姊跟明美學姊都比我們還要早就來到體育館練習。
比起接下來就輪到我們這個世代當家的期待感,彩華學姊她們即將離開社團的失落感還來得更大。
三年級生的主力離開之後,這個社團的戰力就會頓時下降許多。
但比起這點,更令我覺得討厭的是無法再站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那些值得尊敬的人。
彩華學姊就不用說了,明美學姊也具備著我所沒有的東西。雖然不是很喜歡她,但她要離開社團也會讓我感到悲傷。
「集合!」
彩華學姊的聲音在體育館內迴響著。
我們低年級生將原本拿在手中的球先丟到角落去,並以半圓形環繞著彩華學姊。
彩華學姊的手上拿著一張A4大小的影印紙。
我馬上就知道那上頭寫的是板凳球員的名單。
大賽前由隊長發表板凳球員的名單,是這個籃球社的傳統。
籃球是一種五人制的運動。
加上先發球員的五人在內,最多只有十五人能被選進板凳球員。
現在這個女籃社大概有將近五十人,因此大多數的人都無法被選進去。就連三年級生也有幾個人已經確定不會入選。
所以大家都屏息以待,看著彩華學姊宣布。
「背號四號,美濃彩華。背號五號,戶張坂明美。背號六號,西野友梨奈。背號七號,縞田萌──」
彩華學姊的口中一個個說出三年級生的名字。從背號四號到八號是先發選手。首先我就完全不可能會在這個階段被選上。
但我很有可能會被選入板凳球員之中。板凳球員當中一定會有兩個二年級的名額,也會在比賽中上場。這是為了培育下一個世代的方針。
我有自信能被選為板凳球員。話雖如此,也只有勉強可以被選上的自信而已。被選為替補選手,也是我最近的目標。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背號九號,志乃原真由。」
圍成半圓形的人,不禁議論紛紛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九號是第六人的背號。是為了改變比賽的走向,而頻繁上場的選手會被賦予的背號。也就是說,我將是在替補選手當中上場機會最多的人。
明美學姊對著議論紛紛的社員喊了一聲:「安靜!」
光是如此,嘈雜的聲音就頓時退去。
彩華學姊點了點頭,並繼續說:
「是明美積極向齋藤老師推薦妳的。我也很贊成。我認為志乃原同學具備這樣的實力。」
我不禁看向明美學姊。
我對於自己擅自懷著不太喜歡她的心情感到羞赧。
明美學姊支持我的成長。說不定是之前在陪她商量戀愛話題時被留意了,但無論如何這都讓我非常開心。
至今我們低年級生即使會被選進板凳球員,拿到的背號也都是十六號到十八號之間。
沒想到竟會拿到九號,無疑是一次飛躍的進步。
說不定這次的發表也包含了繼任隊長的考量。
如果我這次能在大賽中有活躍的表現,肯定會被提拔為隊長吧。
即使彩華學姊跟明美學姊都離開社團了,也能得到新的刺激。
說不定總有一天我也能成為像是彩華學姊那樣的存在。
集合成半圓形的社員解散之後,便開始著重於大賽進行實戰練習。
當我比平常更提起勁地在做熱身運動時,有人將手擺在我的右肩上。
強勁的力道讓我的身體重心為之傾斜。回頭一看,只見是明美學姊。
「志乃原,加油喔。」
「好……好的!那個,非常感謝學姊的推薦!」
聽我這麼說,明美學姊笑咪咪地點了點頭。
◇◆
「咦?」
優子的發言,讓我不禁這麼反問。
明天就是縣大賽的第二場比賽,我們正走在回家路上。
我能感覺得出為比賽做好準備的意識有些動搖。
優子眨了眨眼,並重複說了一樣的話。
「所以說,明美學姊跟她男朋友分手了啦。好像還在體育館後面哭了喔。佳代子說有看到彩華學姊在安慰她的樣子。」
「這……這樣啊。」
結果還是分手了。
換作平常,我應該只會浮現「畢竟兩個國中生交往不過就是這種程度吧」這樣的感想。但唯獨今天不一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嗯……應該是發表板凳球員的前一天。」
──糟透了。
也就是說,在跟我商量過之後就分手了。她好像也有找彩華學姊商量過好幾次一樣的事情,不一定就是我害的。
應該只是時機剛好重疊而已,但我還是不禁感到有些擔心。
「但是……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耶。感覺跟平常一樣。」
會來指導我們低年級生,也跟彩華學姊有說有笑的,或是自己默默地練習投籃。應該是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才對。
沒想到優子卻睜圓了雙眼。
「拜託,那當然是在假裝很有精神啊。她渾身都散發出剛失戀的感覺好嗎?」
她說得好像看就知道的樣子,讓我不禁嚥下原本要繼續說下去的話。
「聽妳這麼說……好像也是喔。」
最近跟朋友講話的時候,總覺得疏遠的感覺越來越重。就像是現在。我無法去推測因為戀愛而牽動的情感是怎樣。因為我自己沒有戀愛的經驗,說來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沒事的。
這種疏遠感的前方,還有著彩華學姊那樣的存在。
連明美學姊都要服從的人,就在這條路上的前方。
「不過如此一來,明美學姊也總算要離開社團了。她真的有夠可怕~」
「啊哈哈,她確實滿可怕的……但真的要離開,總覺得也滿寂寞的耶。」
聽我這麼說,優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那是她滿喜歡真由,妳才會這麼想。哪像我~真的都要畏畏縮縮的耶。」
「怎麼了嗎?」
「沒有啦,我只是聽說的。雖然只是謠傳,但我聽了就覺得很難接近她。」
……是怎樣的謠傳啊?
平常都不會在意的話題,我今天卻莫名想問個明白。只是一旦做出行動,就等同於承認了內心湧上的雜音。
一如往常──要一如往常。
她並不像自己的言行那樣,其實是個陰險的人──優子的這句話,令人不悅地一直殘留在耳中。
◇◆
「彩華!」
明美學姊投來的猛烈傳球,掠過我的耳邊傳到彩華學姊的手上。
彩華學姊回頭往後跳起來閃過敵隊防守的阻擋,用不穩的態勢出手投籃。
儘管籃球的軌道有點短,還是在猛力撞上籃框之後,被吸入了籃網。
六十二比五十八。
距離比賽結束剩下不到五分鐘。
不過是第二場比賽,我們面對敵隊卻陷入超乎想像的苦戰。
對手隊伍裡有個低年級的選手是實力超越明美學姊的得分手。
在籃球比賽中,四分的差距對於落後那一方來說幾乎是沒有差異。
我們之前認為最大難關是下一場比賽,覺得大概能贏過第二場比賽的對手,沒想到幾乎要被她們緊緊追分的氣魄給吞噬了。
我方用了好幾次Time out來暫停比賽,回過神來甚至已經達到使用次數的上限了。
教練及選手雙方的大意造成極大的影響。
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
我在這個局面下被換上場,是為了改變比賽的走向,阻擋對手繼續追分的氣勢。為了讓我們隊伍從壓力中釋放開來。
冷靜安排攻擊手段,利用時間確實得分。光是如此,應該就能擊敗對手才是。
「志乃原!」
子彈般的傳球飛了過來,勉強收進我的手中。
但我不禁皺起了臉。
我要是有稍微豎直手指肯定就會扭傷。但要是沒接到球,就會讓對方有快攻的機會造成失分。
明美學姊每次傳球給我的時機都糟糕透頂。
現在也是,眼前根本沒有任何傳球路線,只能靠單挑闢開一條路才行。然而明美學姊也知道,這擺明是我能力最不足的部分。
即使如此,還在我被防守包圍的時候傳球過來。何況又在中間沒有空檔,選在若是不投籃,持球時間就會觸及時間限制的那種急迫時刻傳球過來。
要是持球就必須在二十四秒內投籃,打籃球的人任誰都很清楚這樣的規則。
為什麼明美學姊不傳球給更能確實得分的彩華學姊,偏偏每次都要傳給我啊?
在最後兩秒的時候,要是還沒有可以傳球的路線,我就得硬是投籃才行。只要球有觸及籃框,即使沒有進籃,時間也會重新計算。
「嘿!」
明美學姊一邊躲著防守對我這麼呼喊。
──所以說我辦不到嘛!
我強硬地出手投籃。如果可以像彩華學姊剛才那樣打到籃框進籃就最棒了。
但我終究還是跟彩華學姊不一樣。
球甚至沒有碰到籃框,就這麼被對手搶走。
在這之後的幾分鐘內,同樣的光景一再重現。
就算彩華學姊再怎麼強大,籃球還是一支五人隊伍。除了彩華學姊以外的人要是跟不上,當然會被敵隊壓制。
距離比賽結束剩下二十二秒,比分是六十七比六十八。
我們被對方逆轉了。都只剩下二十二秒,我們隊伍持球的時間卻只有幾秒鐘而已。要是不能在這波攻勢中得分,我們很可能就會輸了這場比賽。
我不禁看向彩華學姊,只見她被雙重防守給盯得緊緊的。會對她警戒到這種程度也是理所當然,但反過來說就是有某一個人可以自由行動。
明美學姊手中拿著球。
她雖然朝我看了過來,但我這邊還被防守盯著。沒有人盯的友梨奈學姊喊著:「這邊!」並朝明美學姊跑過去。
明美學姊的視線轉向友梨奈學姊那邊。
雖然不比彩華學姊,但友梨奈學姊的投籃成功率也很高。
隊伍的命運就交付到友梨奈學姊的──
這時,籃球破風般飛了過來,我便伸手接下。
視線底下是橘色的六號球。來自明美學姊的盲傳。
這個瞬間,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為什麼要在這個局面傳球給我?友梨奈學姊明明沒有人盯,明美學姊應該也有注意到她的呼喊才對。
為什麼要把球傳給投籃成功率最低的我──
「快投籃!」
「──!」
被明美學姊的一聲怒吼推著般,我在沒有甩開防守的狀態下擺出投籃的姿勢。
我自己也知道這個節奏感糟透了,但要是中途停了下來,球就會被對方搶走。敵隊的防守一點也不鬆散。
不過幸好我的所在位置距離籃框並沒有太遠。
雖然有人防守,但從這個位置投籃的話還是有勝算。
做了一個投籃假動作之後,防守果然上鉤了。
籃框就矗立在變得開闊的視野深處。
從腳底到膝蓋,並將力道送到上半身,我高高跳起。
沒問題。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優子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其實是個陰險的人。
「啊。」
就只有一點點,我總覺得手指的力道加重了一些。
我投出的球劃出一道扭曲的拋物線,一下子就打到籃框彈開了。
聽見板凳區傳來的哀號,我儘管動搖,還是為了防守趕緊跑了起來。
整個世界的聲音好像全都遠去。直到前一刻才聽見幾乎要撕裂耳朵的哀號,聲音卻從這個世界消退了。
進攻的對手輕而易舉穿越我而去,更致命的是還投籃得分。
我追著敵隊選手的背影,並陷入宛如事不關己的錯覺之中時,宣告比賽結束的蜂鳴響起。
這是我至今聽過最機械式的蜂鳴。
我一時之間還無法相信敗北的現實,不禁呆站在原地。
雙腳確實因為充斥著疲憊感而僵硬不已,但現在根本顧不了這麼多。
心臟快速地跳動著。
輸了、輸了、輸了。
彩華學姊這個世代,就在這場比賽中結束了。
應該可以繼續晉級下去才對。
我們這支隊伍是認真地以全國大賽為目標。
竟然就這樣結束在這種地方。
……我好希望這支隊伍可以贏得勝利。這也是為了讓彩華學姊更加令人憧憬。
然而,比賽的結果就是一切。
當我看到彩華學姊朝我這邊走過來的時候,我不禁縮起身體。
確實有很多敗因。
然而最關鍵的想必還是──
「志乃原同學,要列隊了。」
彩華學姊一邊擦掉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她的表情看起來很平穩。
「彩華學姊……我、我──」
「走吧。」
彩華學姊揚起柔和的笑容,輕輕拍了我的肩膀。
「好……好的。」
即使做出回應也動彈不得的我,讓彩華學姊輕輕拉著手臂走過去。
就這麼被帶著,我過去列隊進行最後的招呼。
「謝謝指教!」
低下頭後,我發現身旁的友梨奈學姊吸了吸鼻子。
友梨奈學姊哭了。
……當然了,畢竟這成了她三年來傾注在社團活動之中的最後一場比賽。一跟我對上眼,友梨奈學姊心有不甘地笑了。
「輸了呢。」
還以為會被她責備,因此我不禁稍微鬆了一口氣。然而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憎,也很難堪。
「……對不起。」
「幹嘛道歉啦。我倒是只想到『謝謝』這句話耶。」
友梨奈學姊對我笑了笑,就朝著隊伍的板凳區走去。友梨奈學姊是跟我們這些低年級生最親近的學姊。然而今天也是最後一次,看見這樣的友梨奈學姊穿著球衣的身影了。不只是友梨奈學姊,所有三年級學姊都是如此。
當然,彩華學姊也是。
我朝著彩華學姊的方向看去,只見她正在跟敵隊的選手交談。
讓我們陷入苦戰的那個得分手流露尊敬的眼神,一再跟彩華學姊握手。彩華學姊透過比賽跟他校選手友好相處的光景,我至今看過好幾次了。
「彩華真的很厲害呢。」
忽然聽見這句話,當我回頭一看,只見明美學姊就站在我身邊。
「……我也算是滿有自信的,但在她面前還是顯得不太起眼。不過,一想到這樣的時間也總算要結束──」
明美學姊的嘴角揚起了扭曲的笑。
「我就痛快多了。總算可以從彩華的詛咒當中得到解放。」
「咦?」
這句話來得太過突然。
我完全無法理解明美學姊在說什麼,不禁睜圓了雙眼。但是……
「要我再說一次嗎?」
看著明美學姊的表情,我漸漸明白了。自從聽優子那麼說之後,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只要有她在啊,一定會有人產生這樣的想法。就算彩華自己沒有那個意思,她也會傷害到人。從今以後,也會這樣傷到很多人……但這也沒辦法。彩華確實很厲害。我在念書方面完全不行,相對地,我籃球打得很好。然而彩華不但會念書,籃球技術更是比我精湛多了。所以我也不是不能信服啦。」
明美學姊嘆了一口氣,並斜眼瞪著我。
「但輸給妳讓我無法忍受。竟輸給只會跟在彩華屁股後面的妳……」
「我?」
「志乃原,妳甩掉的那個宮城啊,就是我的前男友。膽敢勾引那傢伙的這筆帳,我可會跟妳算到底。不要以為只有這場比賽我就會罷休。」
「妳說這場比賽是……」
「真遲鈍啊。要是想贏得比賽,怎麼可能會傳球給妳。」
我知道自己的眼瞳湧上一股熱流。
那麼,果真是從指名我為正式隊員那時就開始了。
都是因為我甩了宮城學長。
但要為自己的行動感到後悔也於事無補。因為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錯。然而我的選擇還是引發了明美學姊的惡行,所以就結果來說依然不對。
都是因為我不上不下的憧憬,導致了最糟糕的結局。
這件事我沒辦法跟任何人開口。因為只會讓人覺得厭惡而已,而且整件事情也都已經結束了。
我不想在即將離開社團的學姊們的記憶中,直到最後的最後還刻印了這麼糟糕的回憶。
就算去責備一個要離開的人,也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只要我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不說,會留下這麼糟糕回憶的人……也就只有我而已。
即使如此,還是有承受不住的部分。
無意間,我跟彩華學姊對上了眼。
──請救救我。
最後,我用眼神向彩華學姊傾訴。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糟。正因為如此,我更加確信如果是彩華學姊一定會察覺到。
唯獨彩華學姊,讓我想吐露出這樣難以承受的情感。
「志乃原同學,辛苦了。」
彩華學姊對我嫣然一笑。
那是一副機械式的表情。
我不禁愣愣地半張了嘴。
她應該──有注意到才對。
彩華學姊非常擅於透過他人的表情看出情感起伏。
儘管是只講過幾次話的學妹,她也能從對話中引導出煩惱,並進而讓對方更專注於社團活動之中,這種事我都聽說過好幾次了。
這就是彩華學姊。所以大家才會這麼憧憬。
正因為我比任何人都還要深刻理解彩華學姊,才會用眼神傾訴。
我反問自己。
剛才彩華學姊沒有注意到嗎?
我理解彩華學姊,我的理智做出毫無感情的回答。
──不可能。她絕對注意到了。
所以是被她無視了?
──如果要將視而不見稱作「無視」,或許也沒有錯。
為什麼被她無視了?
即將回答這個問題時,我的頭突然感到一陣刺痛。
就像是在拒絕回答一樣。
『我會以自己為優先。所以,志乃原同學妳也這麼做吧。』
『畢竟我是這個社團的隊長嘛。直到輸了比賽離開社團為止,傾聽學妹的煩惱可說是我的職責。』
這句話反過來說──
就是離開社團之後,便再也跟我沒有關係了。
話雖如此,我內心一直期待著她是不是有把我視為「特別的學妹」看待。但其實自己早就發現了。
其他學姊都會直接用姓氏叫我。這兩年來一直用「志乃原同學」稱呼我的……就只有彩華學姊而已。
仔細想想,每次都是我主動去找彩華學姊攀談,除了事務性告知之外,她從來沒有主動跟我說過話。
什麼嘛……其實我一直以來都知道啊。
對彩華學姊來說,我這個人肯定跟其他可有可無的學妹也差不了多少。
不過是為了一個普通學妹,怎麼會有人願意承擔風險還勞心費神……更何況還是在即將離開社團的時機點,當然不會有人為此採取行動。
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了呢。我帶著自嘲的笑容,走出球場。
在我身後追出來的選手,一個人也沒有。
◇◆
縣大賽結束之後,三年級生都離開女籃了。
彩華學姊、明美學姊還有友梨奈學姊她們都不在的體育館內,讓人感受到比起人數減少還更大的寂寥。
結果,我退出女籃社了。
並不是因為受到明美學姊三番兩次的找碴那類的理由。
明美學姊雖然對我說:「不要以為只有這場比賽我就會罷休。」但在那之後,我周遭依然過著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硬要說的話,也只有開始傳出什麼謠言的樣子而已。
我想明美學姊應該也是在比賽結束後,趁著腎上腺素分泌才這麼說。
所以在那場比賽結束之後,即使過了好幾個星期,明美學姊也沒有對我做什麼的時候,我就轉換念頭了。
──理性上應該是如此才對。
但身體還是很老實。
我變得無法在籃框附近出手投籃了。
直到持球擺好架式都沒問題。然而當我拿著球奮力一跳的時候,身體就會變得僵硬。
我投籃了──然而我的投籃像是劃不出拋物線的子彈,直接撞上籃框之後就猛力反彈回來,朝我的臉逼近。
「真由,妳從剛才開始所有球都打到籃框下面耶……」
「我知道、我知道。」
跟平常的我相差太多的投籃姿勢,讓隊員們都非常替我感到擔心。
我也在不明就裡之下試著想克服這種莫名僵硬的狀況,結果過了好幾個星期,也幾乎不見改善。
去了一趟醫院之後,醫生說:「恐怕是一種輕度投球恐懼症吧。」
因為過去的失敗造成心理陰影,以至於就只有在做出特定動作時會出現障礙。醫生雖然表示在他們這裡沒辦法做出正確的診斷,但我自己也認為應該是投球恐懼症所致。
好像也是有恢復的方法,但我在理解到罹患投球恐懼症這個現狀的同時,就果斷放棄籃球了。
打籃球這件事本身確實很開心,但我不想為此面對心理上的問題。
我喜歡籃球。
但是這份「喜歡」也只是普通程度而已,光是如此並不構成繼續打下去的理由。
每當我在極為靠近籃框的地方投籃的時候,腦海裡都會閃現一段記憶。
那跟比賽即將結束時投籃失敗──是不同的光景。
而是彩華學姊的眼神。
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沒在看的那雙眼神,會掠過我的腦中。
替我拋開不懂戀愛這種自卑感的人。曾幾何時,我認為只要有彩華學姊在身邊,就能更加穩固我這個人的存在。
然而我只是誤以為自己很貼近她的心,打從一開始想必她就沒把我當一回事。
──一個人的心真是難以捉摸。
我完全做不好呢。
爸爸跟媽媽也是──或許就是捉摸不了彼此的心情才會離婚。就連一同相伴這麼多年的人都會像平行線般錯過。
可見心意相通絕不容易。
我不禁懊悔地想,要是懂得戀愛就好了。
年幼的時候是有過好幾次的回憶,但那種東西無法成為任何助益。
我無法想像明美學姊的心,全都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戀愛。
如果是有好好談過戀愛的人,一定能給出更有益的建言。如果我對戀愛話題之類的八卦也感興趣,或許就能掌握宮城學長跟明美學姊之間的關係了。如此一來,我也會主動跟宮城學長保持距離。
如果我做了這樣的選擇,比賽就不會輸在那裡,彩華學姊也能更往上邁進,成為我理想中的存在──
當我的思緒想到這裡,我重新察覺了一件事情。
我一點也不憎恨彩華學姊。直到現在,彩華學姊依然是我的理想。
我只是發現自己跟彩華學姊其實相距甚遠,因此感到有些挫折而已。
只是我擅自期待,又擅自受傷而已。
當我可以談一場真正的戀愛時……是不是就能夠正確衡量與他人之間心的距離了呢?
我想,應該會比現在好多了吧。
我最後再看了一眼籃框,便離開了體育館。
◇◆
自從進入大學之後,我才主動踏入體育館。
在大學入學時,除了認真念書之外,我還有兩個目的。
一個是談戀愛。
另一個是克服自己的弱點。
體育館象徵著我的弱點。
擅自將自己的理想加諸在彩華學姊這個他人身上,得知其實不被當一回事的時候就擅自感到受傷。國中時候的我,總是透過依賴他人以維持自己的堅強。
在過了五年歲月的現在,我認為已經看開到可以拿來自嘲的程度,然而我總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還殘留在本質上。無論身心應該都有所成長了,至今卻還無法拋開這樣的懸念。
因此為了證實自己有所成長,也只為了想向自己證明已經克服了自身的弱點,而體驗加入大學的籃球社,並一再主動踏入體育館。
經過將近五年的時間,我的投球恐懼症已經沉寂下來了。
醫生說是「輕度投球恐懼症」,狀況好像也真的滿輕微的,在高中入學時就已經平復許多。或許以經理身分加入社團,也成了一種治療吧。
偶爾趁著體育課等等試著投籃時,也是表現得跟原本的我一樣。
醫生說環境變化也會成為改善的契機,看來是馬上就出現成效了。
所以我在大學刻意以選手身分加入籃球社,並在跟過去相似的環境中存活下來。我認為這是自己認定已經克服弱點的一種手段。
在體驗入社的期間,練習狀況非常順利。
國中時隸屬於稱得上是強校的我,儘管距離先發球員的寶座還很遠,還是抱持著升上二年級的時候,說不定可以被選入替補球員中的希望。
不過,這也是直到她出現在我面前為止的事了。
事情就發生在結束體驗入社,我正式加入籃球社的第一天。
有著前籃球國手經歷的教練,對新加入的學生打過招呼之後,過了幾十分鐘左右。
正當我用手指轉著籃球的時候,有人從身後叫了我的名字。
「咦,志乃原?」
──這聲音讓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一邊在內心祈禱著希望是我記錯,並轉身看去。
然而,一如預想的人物就站在我眼前。
頭髮染成了玫瑰金,左耳還打了耳洞,但那雙細長的眼並沒有變。
跟記憶中一樣的目光,讓我不禁感到害怕。
「明、明美學姊……」
「好久不見耶。過得好嗎?」
看樣子我的聽力相當不錯。暌違五年聽見的語調,竟能立刻就分辨出來。
但很難想像「過得好嗎」這種話會從她口中說出來就是了。
「這麼久沒見面,真是開心啊。我對妳──」
不知道她要說什麼,讓我不禁做出防備。無論她對我說了什麼,我都要緊閉自己的心。
結果,明美學姊露出一副很愧疚的表情。
我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得向妳道歉呢。妳還記得那時候的事嗎?」
那時候是指哪個時候啊?
是指敗北的那場比賽嗎?還是比賽一結束的時候呢?
抑或是在我離開社團之後,在低年級生之間放出子虛烏有的謠傳那時啊?
我記得是「志乃原只對別人的男朋友感興趣」吧。
那真是個誇大的謠傳。就算將我「對戀愛不感興趣」的情感,轉換成「對誠摯的戀愛不感興趣」,也姑且可以說得通。
話雖如此,大概是我至今的言行舉止奏效了,謠言傳開之後,同學避著我的時期還不到一個月,因此沒有陷入致命的狀態。
不但如此,一時之間離我而去的朋友,馬上就重新相信我的為人並向我道歉,反而成了加深情誼的契機。那次的謠傳包含了只有明美學姊知道的事情,因此我也確信她肯定是主謀者,但畢竟事情沒有鬧大,我就沒有直接去質問她。
「難道妳不記得了嗎?」
「……不,就是……我在想是哪一件事情。」
我坦率地這麼說完,明美學姊只是稍微想了想,就如此回答:
「應該就是志乃原現在想到的事。」
真是個卑鄙的人。
如此一來,我就必須說出口才行。就算明美學姊不記得了,也會輕易像這樣以殘骸般的道歉了結這件事。
成為大學生之後,大家都有自己明確的想法了。應該很難再像國中時那樣,對周遭的人施加必須站相同立場的壓力。
所以明美學姊才會為了可以跟過去迫害過的對象進行平穩又圓滑的交流而道歉。
──開什麼玩笑。
既然如此,倒不如就這樣表現得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情還比較好。
毫無顧慮地重新掀起過去的傷痛,反而更讓人困擾一百倍。
反嗆她幾句好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身體卻出現了異常。
我的腳在發抖。
就跟以前國中那時一樣。
即使離開社團之後,每次只要看到明美學姊,我就會下意識縮起身子,彎起背來。
還是那個時候的我。還是軟弱的我。
從剛才開始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什麼叫為了不被她對我說的話影響而緊閉內心,這正是自己還在害怕的證據。
既然想要克服這點,我就該直接面對明美學姊才對。
但是,雖然不是完全沒有,我依然提不起那股氣力。
我不過是為了增加自己的自信,才會用「克服」這種好聽話來告訴自己而已,實際上我依然是個當造成問題的人物來到眼前時,還會不禁感到害怕的膽小鬼。
只要面對明美學姊,我就會恢復成那個時候的自己。就像是在跟國中時期的朋友聚會時,聊天的感覺就會恢復到當時那般一樣。
這讓我理解到高中的自己之所以可以那麼開朗,單純只是換了個環境罷了。我可以一點一點累積起自信至今,只是因為身邊沒有明美學姊而已。
到頭來,我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再次體認到這件事,讓我不禁緊咬了下唇。
「沒想到志乃原也念同一所大學啊,彩華應該也會很高興吧。妳要是遇見她,記得去打聲招呼喔。她通常都會出現在經濟系的校舍附近。」
拿在手中的球,就這麼滾落到場上。
彩華?彩華學姊就在這所大學嗎?
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停下來的指針,又再次動了起來。可以的話,我比較希望那個指針能夠永遠靜止下來。
「彩華學姊也是念這所大學嗎?」
「對啊。妳果然忘不了她呢。」
「……怎、怎麼忘得了啊。」
現在就連社群網站都沒有與她連繫,因此真的很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但她肯定是個忘不了的存在。
我並沒有對於彩華學姊抱持懼怕的心情,也沒有感到憤怒。湧上我內心的情緒,單純只是一種心情而已。
──好想再見她一面。
彩華學姊這個存在,對我來說強烈到我認為往後應該都還會記得這個人。
她確實拋棄我了……不,應該說是本來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
但是,我覺得這樣也好。
我對彩華學姊的憧憬,也包含了她以自己為優先的想法在內。實際上國三到高三這四年當中也是有那句話的支撐,才形成了現在的我。
不只是同性的朋友,我還交到不少異性的朋友,放眼學年算是廣為人知。在校時被選為班長,大考也表現得很成功。
儘管沒有談成戀愛,但除此之外都很充實。
甚至讓我萌生了想向她道謝的心情。
我對明美學姊說的話點了點頭。不過無論如何,我也只能點頭就是了。
「我知道了。我會去跟她打聲招呼。」
「很好。那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了。」
咦?結果沒有道歉嘛。
腦海中浮現的這句話,從心底湧上喉頭。但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就這麼嚥了回去。
現在先忍耐一下吧。
只要能見到彩華學姊,一定就能堅強起來。就像我在高中成為班上的中心人物一樣,想必能再次從她身上得到成長的契機。
在那之後,再來面對明美學姊就好了。
盡全力擠出的笑容背後,我如此下定決心。
◇◆
國中時的朋友中都沒有人知道彩華學姊的LINE,因此無法跟她取得聯繫。
雖然也能請明美學姊告訴我,但我想將這留作最後手段。自從剛開始跟她打了招呼之後,明美學姊就相當頻繁地來找我聊天。
她的表情總是一副友好的樣子,然而眼睛都沒在笑。這點跟國中那時完全沒變,因此我馬上就能察覺出來。
現在的明美學姊跟國中時相比沉穩許多。她的籃球實力如果有隨著年月如實提升,現在要變得很蠻橫也不稀奇,然而不只是我,她也會跟其他學妹毫無隔閡地攀談。
應該是因為在明美學姊之上的那一代學姊,還在籃球社裡的關係。
因此當明美學姊成為社團中心人物的時候,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我並不太期待她真的有變得多沉穩。
說真的,光是看到她的臉,身體就會覺得沉重了起來,讓我完全喪失了原本想去參加社團活動的心情。
這是我為了克服自己的弱點而選的社團。但反正是給自己銬上的枷鎖,只要我想,隨時都能取下來。這讓我再次體認到,果然只會給自己設下不會太高的門檻而已。
好想見到彩華學姊。不懂戀愛的我所憧憬的人,也是我的目標。只要能跟彩華學姊說上話,總覺得可以再次重新審視自己。
……不,這只是我的期望而已。
「志乃原。」
聽見有人叫了我的名字,讓我感到有些困惑。
我對這道聲音沒有印象,因此費解地回頭看去。
「果然是妳!好久不見耶,過得好嗎?」
我愣愣地張了嘴。
那副容貌,就是我直到現在都還忘不了的憧憬。
帶著豔麗光澤的黑髮留得比記憶中還要長,雖然這是第一次看到她穿便服的樣子,但那副媲美知名女演員的端麗容貌,我不可能會認錯。
「彩華……學姊?」
會帶著疑問句,是因為我還難以置信。
這並非針對她的容貌,而是聲音跟表情。
「真的好久沒見面了。原來妳進到我們大學啊,真開心呢。」
「開、開心?」
「嗯,竟然還能再見到國中時的學妹,讓我感觸很深啊。是說志乃原,妳變得超可愛的耶。國中那時就滿可愛的,該說是更洗練了嗎?妳現在應該很受歡迎吧。」
她帶著滿臉笑容,接連朝我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
「啊,對了。高中時我重新開了一個LINE的帳號,妳加一下這個吧。」
抵抗不了她的氣魄,我便透過QR Code輕輕鬆鬆就加了彩華學姊的帳號。國中時若是能跟彩華學姊交換聯絡方式,甚至可說是一種地位的表徵了。
現在卻是這麼簡單就能交換到。
而且我至今從沒聽過她這樣特別開朗的聲音。
平常都是那麼凜然的語氣,當她登高一呼,就會帶出一股讓大家不禁挺直背脊的緊張感,平靜地講話的時候,也會讓人覺得很沉著。
我對彩華學姊這個人抱持的印象是姣美空靈。
但此時近在眼前的彩華學姊則是開朗快活、天真爛漫。
看在他人眼中,這兩者都是給人很好的印象,但對我來說──
「小彩──!」
在一陣嘈雜聲中也能聽得很清楚的一道男聲,叫了彩華學姊的名字。
彩華學姊回頭一看,只見一個頂著狼尾頭並戴著耳環的男生,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朝這邊走來。
一副玩咖的樣子。他踏著輕快的步伐靠近,開口就說:
「小彩,聽說妳昨天跟由季她們去參加聯誼了?為什麼不找我去啦──!」
「啊哈哈,抱歉!昨天剛好只要女生有湊齊就可以了嘛~元坂,下次有機會再約你就是了,原諒我吧!」
「真的嗎~?但平凡無奇的這個時期舉辦的聯誼也都不怎麼樣……對了,下次再挑聖誕節那時候辦一場如何?」
「真的啦!也是呢,我再考慮看看~」
彩華學姊舉起單手逗趣地回應。
我不敢相信眼前看見的這幅光景。
──她是誰?
很融洽地跟一個感覺就很輕浮的男生聊著聯誼話題的彩華學姊,在我看來只顯得滑稽。
隨著指針的前進,在我心中的黑色情感也跟著盤旋起來。
曾幾何時,我以為彩華學姊一直都不會改變。
但我錯了。過去對戀愛不感興趣的彩華學姊,現在時不時就參加聯誼。
還笑咪咪地跟態度輕浮的男生有說有笑。
當她在跟那個人講話的時候,接連有各式各樣的人來向她攀談,無論面對任何人,她都是滿臉笑容以待。
這是怎樣?

我對秉持自我的彩華學姊抱持著憧憬。所以儘管自己因為她秉持的自我而被排除開來,也對這個事實感到悲傷,卻絕對不會憎恨。
然而現在的彩華學姊感覺就像不再秉持著那份自我似的。
──那不就跟我一樣。
竟然不被這種人放在眼裡,還被她棄而不顧。
我到底算什麼呢?
我是在內心確定自己贏不過彩華學姊,所以才能接受這一切,但就連這樣的她都淪落到這個地步,我就非得承認自己是極為渺小的不起眼存在。
……我才不要這樣。我不認識眼前這個人。
這種人──
「抱歉、抱歉,剛好朋友來找我。」
彩華學姊雙手合十,稍稍對我點頭致意。
「學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咦?」
不禁脫口而出的話,已經停不下來了。
「笑死了。原來我完全不了解彩華學姊呢。」
就跟國中那時一樣。擅自抱持期待,然後又擅自遭到背叛的感覺。
站在彩華學姊的立場看來,一定覺得很莫名其妙。但即使明知如此,我還是無法壓抑下漸漸湧上堆積在內心的黑色情感。
明美學姊跟彩華學姊還有聯繫。如果我現在不按捺下情緒,自己在籃球社裡的立場說不定會變得很為難。
然而我現在並沒有冷靜到可以去思考這種事情。即使直到上一刻,我甚至覺得也該向她道謝。
「看著彩華學姊的臉,我總算明白了。」
我就是這麼軟弱。
「事到如今,我討厭彩華學姊。」
我希望自己不要這麼軟弱。所以才會透過將彩華學姊神格化,來告訴自己被她拋棄並沒有那麼悽慘。
我就是這樣逃離軟弱的自己。
所以憎恨彩華學姊的情感,在某方面來說可以解釋成是我承認了自己的弱小後,滿溢而出的情緒。
──總算承認自己的軟弱了吧。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留在那個籃球社了吧?
在我自己內心的黑色情感拋出了這樣的話。
我也沒聽彩華學姊作何回應,就逕自轉身離開了。
雖然在籃球社待了幾個月,最後還是變成幽靈社員,並就此離開社團。
那個時候成為男朋友的遊動學長見我離開社團很開心,我卻感覺得到內心有股焦躁感日漸膨脹起來。
──其實,我也知道。我全都知道。
這只是在逃避而已。
我一直都在逃避某個東西。過去是逃避戀愛。現在則是逃避彩華學姊。明明很想克服自己的弱點,卻讓這些問題一一浮現。
之所以身穿象徵幸福的聖誕老人服裝,或許也代表著自己想逃離這樣的現實。
想用幸福的記憶掩蓋掉自己的弱點。
到了聖誕節這段期間,所有走在路上的人看起來都很開心。做了這身聖誕老人的裝扮,總讓我覺得從那些人身上分到了一點幸福,是一段充實的時間。
我親手發著聖誕節派對的傳單給路過的行人。
我打工的地方好像是個會在聖誕節、情人節及萬聖節等時期舉辦聯誼類型派對的公司,我也想著總有一天要去參加看看。
雖然現在是被劈腿的階段,遊動學長依然是我的男朋友。
不過最近應該就會分手,我也準備好了接下來的計畫。
好想快點了解真正的戀愛。
而且那樣的派對場合,肯定會聚集很多強大的人。會主動去克服很少有機會認識異性這種現況的人,想必比起那些雖然焦急,卻只懷抱著「等待機會」這種曖昧希望,還不採取行動的人強大得多。
我想,自己肯定是無論何時都在追求著比自己強悍的人。
因為自己很弱小,所以才想要透過強大的人得到一些刺激。我總是凡事都只想依賴他人。
不要期待自己,才會過得輕鬆一點。
──就在這時,一個我有印象的人物出現在視野之中。
跟我念同一所大學,年紀應該比我大的一個男學生。
我好幾次在校內看到他跟彩華學姊相處融洽地在聊天的身影。
總覺得彩華學姊打從心底信賴這個人,因此讓我感受到不小的衝擊。
能讓彩華學姊露出那種表情的他,究竟蘊含著怎樣的個性呢?
那個人一定具備某種我不得而知的力量。
說不定他知道彩華學姊會有這種改變的原因。他也有可能跟這個原因多少牽扯上一點關係。
……好想知道。
說真的,我很難想像那個人具備什麼足以改變彩華學姊的特質。
但當我知道那股力量為何的時候,我想必就能變強。
這依然是寄託在別人身上。這次甚至是從來沒有說過話的,真正的陌生人。
──就當作是最後一次吧。
為了改變,我現在也只能仰賴別人了。不過我想這世上一定有著很多這樣的人。
希望總有一天,我也能成為改變他人的強者。
為了成為那樣的自己,就必須跨出這一步。
於是,我下定決心向前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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