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變化

第9話　變化

　　我來過彩華家好幾次。

　　但一天來兩次還是頭一遭。

　　按下電鈴之後，一道輕快的音樂就在走廊響起。這裡跟我住的公寓不一樣，就連室內裝潢也是很沉穩的風格，一個人呆站在這裡，總覺得更加無所適從。

　　喀嚓一聲，家門也隨之開啟，從中伸出彩華白皙的手前來迎接。

　　「進來吧。」

　　「喔。」

　　我就這麼照她說的叨擾時，不禁嚇到向後退了一步。

　　彩華跟剛才一樣穿著小背心卻沒披上連帽外套，整個胸口都露了出來。下身的短褲更是短到不能再短，幾乎跟穿比基尼泳裝沒有太大的差別。

　　「妳這是什麼打扮啊！」

　　「怎樣啦，這裡是我家喔。怎麼穿是我的自由吧。」

　　這麼說著，彩華還是從沙發上撈起剛才穿著的連帽外套。

　　確認她穿上附有黑色兜帽的連帽外套包覆住身體之後，我才總算踏入她家客廳。

　　「該怎麼說呢，也太毫無防備了吧……」

　　「抱歉抱歉。」

　　彩華帶著苦笑，便拉起外套拉鍊。

　　但她途中卻停下動作並開口說：

　　「要再多看幾眼嗎？」

　　「給我拉上去！」

　　「是是是。」

　　彩華感覺很逗趣地笑著，才將拉鍊拉到脖子的地方。

　　這好像也讓我湧上一股感到可惜的心情，但我猛搖著頭甩開這樣的邪念。

　　看我這個反應，彩華便揚起嘴角。

　　「怎麼，你還是很想看嘛。」

　　「才不是！」

　　我這麼大喊否定她的說法，並直接撲向放在沙發上的抱枕。剛才跟彩華見過面之後也還過不到半天時間，卻莫名覺得好像很久沒來了。

　　「沒想到都已經晚上了，你還會來我家。」

　　彩華語氣平靜地這麼低語。

　　我撐起身體，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也覺得你今天會再來找我，但都這麼晚了，我想說你應該會改天再過來。」

　　彩華的眼神朝著時鐘看去。時針指著晚上九點。

　　「肚子不餓嗎？」

　　「餓了。」

　　「不會想睡嗎？」

　　「想睡。」

　　「…………那你為什麼還要今天來啊？」

　　彩華傻眼地嘆了一口氣。

　　我自己也是這麼想，所以在聽志乃原說完之後，立刻就想回到這個地方。

　　我想確認自己的心情。

　　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依然沒有任何動搖地喜歡彩華這個朋友。

　　然而結果一如預期，我還是把彩華視為摯友，沒有任何改變。

　　「我替你弄一杯咖啡歐蕾，等我一下。這樣可以稍微提神，另外再吃點東西，多少也能果腹吧。」

　　「不不不，這怎麼好意思。而且我白天來的時候，妳不是說沒有咖啡歐蕾嗎？」

　　我以為她忘記自己家裡沒有咖啡歐蕾並這麼提醒，彩華卻搖了搖頭。

　　「我剛才不是說了，總覺得你今天會來啊。所以就去買回來了。」

　　「……感激不盡。」

　　「不客氣。」

　　我第一次看到彩華從冰箱裡拿出整瓶牛奶的模樣。但令人費解的是總覺得似曾相識。

　　想必是平常都受她照顧，所以才會跟這個狀況重疊在一起吧。

　　一下子煮熱水，一下子拿冰塊。這點程度的事情我也辦得到，但想到是彩華替我做的，讓我感到相當開心。

　　即使是在接下來就要聽她說起過去的狀況下，我還是不禁坦率地這麼想。

　　「來，請用。」

　　「謝謝！」

　　一看到跟餅乾一起拿過來的咖啡歐蕾，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透過玻璃杯可以看出牛奶跟咖啡的漸層。我最喜歡用吸管攪開的這一刻。

　　加了一點果糖之後，我拿起一旁的吸管在玻璃杯中一圈圈攪拌。時髦的餐盤上放著幾塊餅乾。酥脆的口感，跟帶著一點甜味的咖啡歐蕾搭配起來相當美味──

　　「這裡是咖啡廳嗎！」

　　「嚇死我了，你幹嘛突然大喊啊！」

　　「不是啊，我完全不知道有誰家裡可以這麼舒適。」

　　「是喔，那你第一次在我家體驗到了吧。很好啊。」

　　「感激不盡，太幸福了。」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耶……」

　　彩華垂下眉毛之後，露出苦笑。

　　「我可以說了嗎？」

　　「咦？」

　　「國中時發生的事。你是去問過志乃原之後，才回來的吧？」

　　彩華放下撐著臉頰的手，直直地看著我。

　　我不禁挺直背脊重新坐好。

　　「我在高中之後的處世方式，你想必也很了解。但我直到國中為止……確實是比現在還更冷漠一些。」

　　這件事本身其實也不稀奇。

　　到了青春期，性格跟做人處世的態度會有所變，不如說是很自然的現象。」

　　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彩華就繼續說了下去。

　　「你偶爾會說我很體貼吧。但那是因為對象是你喔。」

　　我搖了搖頭，開口說：

　　「妳對其他人也很好啊。」

　　「我只是看起來人很好而已。這點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吧？」

　　「我看不出來。」

　　彩華確實在經歷榊下那件事之後，開始逐漸對周遭所有人笑容以對。

　　正如志乃原以前對她的認知，直到高二為止，真的無法想像彩華積極參加聯誼的模樣。

　　現在的她能給人非常善於社交的印象，全都是彩華自己努力的結果。

　　自從上了大學之後，她想著「總之也不會吃虧」，便跟許多人建立起人際關係。

　　吸取他人價值觀，拓展自己的視野。我一直在距離最近的地方看著她這樣努力的身影。

　　以此形成的彩華的人際關係是貨真價實的。看著「Green」的成員也能感受得到彩華有多受到大家的仰慕。所以我很尊敬彩華。

　　經歷跟榊下那件事之後，彩華做出「我會改變」的宣言。

　　下定決心要改變而且確實有所改變，像這樣心志堅強的人，在這世上究竟有多少呢？

　　而且就算改變了，「美濃彩華」這個本質依然保留其中，對我來說是最高興的事情。

　　「……如果只是用『看起來人很好』的心態，不可能受到那麼多人仰慕好嗎？這就是彩華很體貼的證據吧。」

　　「不過是我具備的器量，剛好接近自己刻劃出的理想罷了。」

　　我正想反駁時，彩華的嘴角勾起淺淺的笑。

　　看到那副表情，我不禁把話吞了回去。

　　「我喜歡現在的自己喔。應該說比較喜歡現在的自己。我之所以會這樣想──大概多虧有你吧。然而志乃原對於現在的我感到很厭惡。」

　　我回想起志乃原說過的話。她確實憎恨著現在的彩華。

　　不過，我想告訴彩華她會有這種情緒，反而是因為以前的尊敬所致。

　　「那傢伙──」

　　「我知道。志乃原喜歡以前的我，對吧？」

　　彩華自己果然也很明白。

　　只是就我所知，就看過好幾次志乃原對她很不客氣的光景。

　　這樣的情緒會傳達出去，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無論是誰對我說了什麼，我都回不去，也不想變回以前那樣。」

　　彩華用堅定的語氣這麼斷言，並嘆了一口氣。

　　「自從我得知你跟志乃原認識的時候，就想過事情可能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變成怎樣？」

　　「現在的關係就要瓦解了。」

　　彩華這句話讓我倒抽了一口氣。

　　我沒想過現在的彩華會說出這句話。

　　「在你面前，我一直想表現出帥氣的一面。面對你這個願意看著真正的我的人，我卻想展現出虛偽的一面。」

　　「才沒這回事。」

　　「就是有。所以我才從來沒有跟你說過國中時的事情啊。」

　　彩華果斷地這麼說了之後，仰望著天花板。

　　一點髒汙也沒有的潔白天花板，毫無感情地俯視著彩華。

　　「我不希望因為別人，害得我跟你之間的關係瓦解。」

　　……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之前彩華約我去溫泉旅行的時候，或許是在想這份關係與其被他人害得瓦解，倒不如自己親手破壞。

　　彩華來我家的時候，引導我將志乃原留在家裡的跡象說成是父母所致，恐怕也是基於相同的思考邏輯。

　　「並沒有瓦解吧。」

　　「現在是還沒。」

　　她立刻做出的回答，讓我頓時語塞。

　　我最近也覺得確實是勉強維持在瀕臨瓦解的邊緣。

　　然而聽到彩華親口這麼說，也給我內心帶來了影響。

　　「我能做的，就只有說出你所期望的事情……這樣講感覺就像是你要我說一樣，有點語病呢。但現在是我自己想說出口。」

　　──就跟溫泉旅行那時一樣。

　　彩華想透過自己採取的行動，試探我們之間的關係會不會產生變化。

　　有鑑於至今的言行，對彩華來說，傾訴過去或許是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導火線。

　　「……妳沒有在勉強自己？」

　　「沒有啦。我不就說了，是我自己想趁著這次機會再改變一次。也希望你能再次為我見證這段過程。」

　　人類在面對變化時，精神上應該也會感到疲憊才是。

　　要是能一再改變，就不用苦惱這麼多了。

　　「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就算跟他人共享自己的過去，也不能改變什麼。不過我相信……有些時候還是要透過共享過去，並做一次清算，才能繼續向前邁進。」

　　「下一次妳會怎麼改變？」

　　「現在還不知道。但我想更加珍惜你。」

　　「妳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呢……」

　　為什麼要為了我採取行動？

　　這是我沒有說出口的疑問。

　　「──難得都跟你邂逅了嘛。」

　　彩華這麼說著，淺淺地笑了。

　　她的眼神很柔和，卻讓人覺得蘊含著哀傷。高中的時候，我看過好幾次這樣的表情。

　　總覺得時鐘的指針也隨之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