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紺子]後宮之烏 3[台/繁]

後宮之烏3:水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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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川紺子

插畫:香魚子

譯者:李彥樺

圖源:沒人搶的話就自封義妹生活單推人的宇宙Asuka

錄入:對把圖源寫很長感到抱歉的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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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然因怨、嗔而心累之人,不思不想,亦是解脫之法。」

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躁感,正在壽雪的胸口熊熊燃燒。

與他人的緣分一旦被牽起,就無法輕易被剪斷,

就連迴蕩在夜明宮中習以為常的孤寂,也逐漸令壽雪感到難以忍受。

夜明宮的來訪者依舊絡繹不絕:泊鶴宮遭詛咒侵擾的侍女、徘徊內廷的老僕幽鬼,

看似毫不相干的兩起事件,卻有相同起源?

新上任的官員令狐之季,短期內獲得皇帝高峻重用,然而他右邊袖口赫然有一只手,正輕執他的衣袖……

身為富賈之女的鶴妃,戴上家裡送來的金鐲後,隨即被附著其上的詛咒侵蝕神智而高燒不退,

種種跡象皆指向近日興起的詭祕宗教——八真教,教主白雷衝著烏漣娘娘而來的強烈惡意,

令壽雪全身發顫,也昭示了「烏」的力量正日漸衰退……

命運依然持續向眾人拋出糾結的謎團:在後宮內廷,竟有一座為了抵禦烏漣娘娘而建的宮殿?

唯一能與上古神祇鼇神溝通的小女孩隱娘,其所傳遞的神諭是否會為壽雪帶來浩劫?

無論是高峻、壽雪或是之季,心中都藏著一處無法被光照亮的晦暗陰影,

每個人都以不同方式面對心中難以放下的怨懟與執著,

壽雪背負著無法被化解的仇恨繼續前行,而高峻依然為自己失去了憎恨對象感到無比寂寥與空蕩。

另一方面,高峻透過某個關鍵,竟抓住了將烏從壽雪體內解放的那一線光明……?

 登場人物介紹

  夏高峻 剛即位的年輕皇帝。希望與烏妃壽雪成為「摯友」。

  柳壽雪 現任烏妃。能施展神奇祕法。離群而居的神祕人物。

  衛青 對高峻忠心耿耿的宦官。

  九九 壽雪的侍女。個性單純又有點雞婆。

  溫螢 奉衛青之命保護壽雪的宦官。

  衣斯哈 相當年輕的宦官。來自西方的少數民族。

  晚霞 鶴妃。天真無邪的少女。對壽雪懷抱好感。

  朝陽 晚霞的父親。賀州權貴。來自卡卡密國的少數民族首領。

  白雷 巫術師。新興宗教「八真教」的教祖。

  隱娘 「八真教」的年輕巫女。

  麗娘 前任烏妃。已過世。

  魚泳 前任冬官。已過世。

  花娘 高峻的尊師雲永德(宰相)的孫女。與高峻是青梅竹馬。

  Contents

   雨夜之訪

   龜王

   執袖之手

   黃昏寶珠

  在死寂的夜裡,我在深海之中靜靜地等待著。

  ❀

  衣斯哈在深夜裡驀然驚醒。他悄悄坐了起來,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剛剛好像作了一個惡夢,此時只覺得口乾舌燥。入睡前窗外傳來的絲絲雨聲,如今已聽不見了,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雨後特有的潮濕氣息。

  ──那跟大海的氣味頗不相同。

  不是那種帶了點腥味,又濕又黏的潮水氣味。衣斯哈環抱膝蓋,坐在床上,像這樣在半夜醒來,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因為那會讓自己感到既寂寞又悲傷。故鄉的回憶,以及被迫成為宦官的記憶,不斷在腦海裡激盪、盤繞,令衣斯哈感覺胸口彷彿壓了重石。少年感到呼吸困難,不由得將額頭抵在膝蓋上,偷偷哽咽啜泣。

  「……睡不著嗎?」

  黑暗中響起了聲音,隔壁床的溫螢似乎也坐了起來。溫螢的職級雖然高於衣斯哈,但在這夜明宮,兩人被分配在相同的房間。

  少年趕緊道歉:「對不起,把溫螢哥吵醒了。」

  房間裡完全沒有亮光,不用擔心會被看見自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模樣,但說起話來卻無可避免地帶了一點鼻音,衣斯哈感覺得出來,溫螢正默默看著自己。而後溫螢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門。衣斯哈心中惴惴,擔心惹惱了他,但片刻之後,溫螢又走回了房內。

  只見溫螢的手上拿著燭臺,微微搖曳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臉孔。

  「喝吧。」

  溫螢遞出了一杯水,似乎是從廚房的水甕舀來的。

  「應該口渴了吧?」

  「謝……謝謝溫螢哥。」

  為什麼溫螢哥會知道自己口渴呢?衣斯哈抱著滿腹的疑問喝了水,乾涸的喉嚨獲得滋潤後,頓時感覺舒服了不少。

  「剛當上宦官,每個人都會作惡夢。」溫螢淡淡說道。

  溫螢雖英姿俊美,言行舉止卻散發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酷,衣斯哈每次和他交談都會緊張不已。然而他的嘴角有時會露出若有似無的溫柔微笑,證明他是個心地仁慈的人。

  「溫螢哥,你當年也是這樣嗎?」

  然而溫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吹熄了蠟燭,房內再度歸於一片漆黑,一縷白煙自燭芯裊裊上升,不一會兒便消失了,只餘煙氣與水氣混雜在一起的氣味。衣斯哈聽見溫螢躺回床上的聲音,於是也躺了下來。那杯水在滋潤了喉嚨之後,彷彿滲透到了胸口的每個角落,讓緊繃的心靈獲得舒緩,他感覺眼皮逐漸變得沉重,彷彿置身在波濤之間,逐漸進入夢鄉,故鄉的景象在波浪中忽隱忽現。

  衣斯哈看見了父母,看見了村莊的故老們。他回想起在那暴風雨的日子,自己坐在火爐邊,聽著不斷撞擊著門板的風聲;回想起在暴風雨結束之後,宛如撒上了銀粉的滿天星辰;回想起故老們所說的那些古老傳說:由神祇的身體遭切割而形成的諸島、漂流至海灣的迷途之魂、自星河不斷墜落的新生命。

  鄰居家剛出生的孩子,不曉得是否健健康康地長大了?兄弟姊妹們不曉得過得好不好?從小一起長大的阿俞拉,不曉得此刻正在做什麼?

  ❀

  雨似乎停了。壽雪望向槅扇窗,此時入夜已深,窗槅的另一頭是一片深邃的靛藍色,夜晚的空氣中瀰漫著水氣。每年進入雨季之後,總是會有一段時期經常下雨,但這種日子並不會持續太長的時間。雨停之後,泥土與草木都顯得生意盎然,就連黑暗也不例外,彷彿整個世界充塞著生命的氣息──然而壽雪並不喜歡這個季節。不,嚴格說來不喜歡這個季節的是烏漣娘娘。

  壽雪望向小几,心中正充滿了疑竇。從剛剛到現在,壽雪已不知注視著几面多久的時間,几上擺著兩串黑珍珠首飾,珍珠的漆黑表面在光線的照耀下,會隱隱泛出七彩的紋路。

  這些黑珍珠其實是「梟」所遺留下的羽毛。說得更明白一點,是梟製造出的宵月所幻化而成,當初宵月變成了大量的羽毛,壽雪將羽毛收集起來,裝進了麻袋裡。沒想到過了一晚,羽毛竟然變成了黑珍珠,壽雪於是委託少府監1,將黑珍珠串成了首飾。

  當初梟曾說過,他是從大海的泡沫中生出來的。難道是因為來自大海,所以變成了珍珠?壽雪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嘆了一口氣,將珍珠放入螺鈿盒中後,收進了櫥櫃裡。她心底也明白,就算再看下去,也不可能看出個所以然來。

  壽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是「烏」?是「壽雪」?抑或是兩者的混合體?烏來自遙遠的幽宮,而這裡是流放犯罪神祇的禁忌之島,烏被封印在自己的體內,沒有辦法逃脫。她就像是關住烏的容器,正如同梟所製造出的那個名為宵月的人偶,如果自己的軀體碎裂,是否也會像宵月一樣變成鳥羽,接著化為珍珠?

  壽雪不禁揚起了嘴角。每當夜闌人靜,讓侍女九九退下之後,她總是會感覺到一股難以承受的空虛感,抵在自己的胸口。寂寞還可以忍受,空虛卻是椎心蝕骨。現在是因為還有九九等人陪伴在身邊,自己才沒有被那可怕的空虛感吞噬,因此明知道這違背了麗娘的吩咐,壽雪還是無法放手。

  窩在壽雪腳邊的星星忽抬起了頭。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壽雪轉頭望向門口。星星開始振翅喧譟,而後她伸出手掌輕輕一翻,門扉應聲而開,門外之人,顯然是有求於烏妃的訪客。

  如今壽雪深深明白為什麼歷代烏妃會願意花時間為後宮的妃嬪、婢侍及宦官們解決各種問題,說穿了,不過是希望與世人有所交流罷了。烏妃連自己的心靈也捉摸不透,而且還不能與任何人結交往來,如果能夠幫他人一點忙,至少還能與這世間稍有聯繫,不至於完全陷入孤獨之中。

  「欲……欲求烏妃娘娘相助……」

  站在門外的女人發現自己還沒開口之前,那門就開了,嚇得有些不知所措。

  「可速入。」

  壽雪坐在椅子上,女人環顧左右,戰戰兢兢地走到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她的襦裙是上等絲綢縫製而成,腰帶上掛著白珊瑚佩飾,佩飾上又垂吊著堇紫色飾繩,從穿著來看,女人應該是某宮的侍女。

  「我是泊鶴宮的鶴妃的侍女,姓紀,名泉女。」

  侍女報上了姓名。這侍女有著纖瘦的身材、細長的臉孔及蒼白的皮膚,只見她雙手緊緊交握在胸前,身體微微打顫。

  「……何事求吾?」壽雪問道。

  泉女深吸一口氣,遲疑了半晌,不停左右張望後,忽然露出了哀求的眼神。

  「我被幽鬼纏身。」

  因為雙手緊握的關係,她的指甲陷入了肉中。或許是為了讓自己恢復冷靜,她閉上雙眼,做了幾次深呼吸,同時伸手撫摸白珊瑚佩飾。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調勻了呼吸,開口說道:

  「……每到下雨的夜晚,那個幽鬼就會來到我的房門口。他不會敲門,也不會走進我的房間,就只是站在門外。或許娘娘會感到好奇,不明白我為什麼知道幽鬼來了,理由就在於腳步聲。那聽起來像是走在雨中的腳步聲,會啪㗳、啪㗳地朝我的房間靠近,最後停在房門外,等到雨一停,那幽鬼就會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灘水窪。我敢肯定,那絕對不是活人。有好幾次我實在按捺不住,從槅扇窗偷偷往外看,只看到黑色的影子,卻看不清楚那幽鬼的模樣。明明近在咫尺,看起來卻是朦朦朧朧,只勉強看得出那幽鬼的兩腳穿著長靴。除此之外,就只能看見那幽鬼的衣襬不斷滴著水,不管再怎麼細看,就是無法看清楚那幽鬼的長相,臉孔好像罩著一層陰影……」

  泉女以顫抖的聲音一鼓作氣說完後,深吁了一口氣,嬌瘦的肩膀劇烈起伏。在說話的過程中,她不停撫摸著腰際的白珊瑚,似乎是手指不做點事情,就沒有辦法保持冷靜。而那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神情,或許正是受幽鬼糾纏所導致,原本應該頗具魅力的一對鳳眼,此時看起來卻是又紅又腫,布滿了血絲。

  壽雪凝視著泉女好一會兒,開口問道:

  「汝受此幽鬼纏身,已幾多時?」

  「從我離開家鄉,前來京師途中的第一個雨夜,那幽鬼就纏著我了。」

  「非在汝入泊鶴宮之後?」

  「是的……我從以前就是沙那賣家的侍女……」

  「沙那賣家?」

  「晚霞小姐是沙那賣家出身,您不知道嗎?」

  「未曾聽聞。晚霞何人也?」

  泉女一時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想起烏妃是與世隔絕之人,不知道這些凡塵俗事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於是垂首說道:

  「請恕小女子失禮。沙那賣家發跡於卡卡密國,在很久以前遠渡重洋來到霄國,成為賀州望族。過去曾有一段時期,沙那賣家是賀州的領主之家,如今沙那賣家雖已不再從政,但在賀州依然是豪門之家,擁有數不清的莊園。賀州是物產豐饒之地,沙那賣家的富裕程度足以媲美首屈一指的富商大賈。」

  壽雪回想起從前拜訪泊鶴宮的時候,確實曾聽說鶴妃的娘家是富戶。

  「晚霞即鶴妃乎?」

  「是的。」

  「異邦之姓,卻有霄風之名,何故?」

  「晚霞小姐是在入了後宮,才由陛下賜名。沙那賣家向來有著不得將真名告知外人的傳統。沙那賣家的當家,也就是晚霞小姐的父親,對外自稱『朝陽』,所以陛下將女兒取作『晚霞』。」

  「原來如此。」

  這是個相當風雅的名字。壽雪的腦海浮現了高峻那毫無表情的臉孔,實在很難相信那個男人也有這種詩情畫意的一面。

  「朝陽老爺聽到陛下的賜名,也相當開心呢,呃……」

  泉女露出一副忘了原本要講什麼的表情。

  「吾問汝幽鬼纏身已幾多時,汝言自離故鄉後,又言汝為沙那賣家侍女。」

  「啊,對。從前我在賀州的沙那賣家時,從來沒有遇過幽鬼。後來晚霞小姐蒙陛下召入後宮,我們一行人千里迢迢從賀州啟程,途中的某個下雨的晚上,我們投宿在旅店裡,那幽鬼突然出現了……」

  泉女似乎是回想起了那段往事,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後來雨停了,幽鬼消失無蹤,我卻嚇得整個晚上睡不著覺。直到現在,我只要遇上入夜後才下雨的夜晚,總是會感到毛骨悚然。今晚也是……」

  「夜雨方歇,今晚幽鬼亦擾汝安眠?」

  泉女一邊顫抖一邊點頭說道:「雨停了之後,我確認幽鬼已經消失,不想再忍受下去,決定來求烏妃娘娘相助。」

  「汝欲吾驅此幽鬼?」

  「是的,請娘娘幫幫忙,我一定會準備謝禮……」

  壽雪不禁沉吟了起來。只有在下雨的夜晚才會出現的幽鬼……

  「……此事頗有蹊蹺。」

  「咦?」

  「此幽鬼不入房門,但佇足門外,自始至終毫無作為?」

  「雖然沒有作為,但是……」泉女出言抗議,壽雪伸手制止,接著說道:

  「況此幽鬼隨汝而來,非後宮所棲幽鬼,亦不尋常。」

  泉女聽到「隨汝而來」一語,頓時嚇得面無血色。

  「吾欲往觀此幽鬼現形之地,明日當往汝處拜訪。」

  壽雪站了起來,從櫥櫃裡取出一張麻紙。

  「此符無甚稀奇之處,天下巫術師皆可繪之,然足以令尋常幽鬼不敢近身。汝隨身暗藏,聊勝於無。」

  那符紙上以黑墨書寫著奇妙的文字。泉女如獲至寶,恭恭敬敬地接過。

  「此幽鬼是何來歷,汝全然不知?」

  泉女稍遲疑了一下,點頭稱是。接著將符紙緊緊抱在懷裡,快步離開了漆黑的殿舍。

  ❀

  九九每天從一大早就非常聒噪。不管是送洗臉用的水盤進房、還是在準備早餐的時候,她的嘴總是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簡直像是一隻喋喋不休的雀鳥。今天早上她一下子說「鷦鷯飛得很高,代表今天不會下雨,真是洗衣服的好日子」,一下子又抱怨放在廚房裡的餅竟然發霉了,一張嘴幾乎沒有休息的時候,卻沒有一件是要緊的事情。

  「在我的家鄉,大家都說漁星被煙霧環繞,就是會下雨。」

  衣斯哈一邊幫忙準備早餐,一邊說道。

  「我們這裡倒是沒有這種說法。因為一到晚上,大家都會緊閉門窗,根本沒有仰頭看星星的習慣。」

  衣斯哈的故鄉是座小小的漁村,對漁夫來說,夜晚的星星是辨別方位的重要指標。

  「熟記星星的位置及出現的時期,在我的家鄉是非常重要的常識。」

  「你們的族人不會害怕晚上的夜遊神?」

  「當然害怕,所以我們都會攜帶護身符。只要是沒有星光的夜晚,就絕不出海捕魚,傳說在完全漆黑的晚上,會有妖怪將船隻拉進海中。」

  衣斯哈的故鄉有許多傳說與京師不同,相當耐人尋味。壽雪雖然沒有親眼看過大海,但曾在新月之夜,與逃出宮城的烏一同見過。

  「汪洋無情,實令人望而生懼。」

  壽雪一邊以湯匙舀著粥,一邊呢喃說道。

  衣斯哈露出爽朗的笑容,曬得黝黑的皮膚擠出了皺紋。

  「大海雖然可怕,但也有溫暖的一面,就像搖籃一樣。」

  「搖籃?」

  「潮水來來去去,就像一座巨大的搖籃。」

  衣斯哈以雙手比出了搖籃的動作。

  「而且大海如果不恐怖,就會遭到輕忽,所以還是恐怖點好。」

  「此亦村中故老之言?」

  「是啊,他們會教導孩子們好多事。有些是關於大海的事,有些是關於星星的事。」

  衣斯哈眼中的家鄉故老,或許就像是壽雪眼中的麗娘吧。她一邊想著,一邊朝著粥吹氣。這碗加了白木耳及金針菜的粥煮得滾燙,若不吹涼再吃,很有可能會燙傷。壽雪曾建議將餐點稍微放涼之後再拿出來,但老婢桂子不同意,她認為餐點涼得快,一定要趁熱端出才行。吹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吹涼了,才將粥放入口中,有著獨特彈牙口感的木耳,是壽雪最喜歡的食物之一;撒在粥上的松果不僅增添香氣,而且滋補養身,在桂子的眼裡,壽雪似乎還是當年那個骨瘦如柴的幼童,因此她經常在餐點中加入這種具有滋養強身功效的食材。

  「娘娘,今天有什麼預定行程嗎?」九九問道。

  通常壽雪的回答都是「無」,但今天有些不同。

  「吾欲往泊鶴宮。」

  「哇,真難得娘娘要出門。」

  九九登時興奮不已。

  「趁這個機會,穿一次花娘娘送的那套淡紫色生絹衫襦及桃紅色長裙吧……髮簪最好挑一支水晶簪……」

  九九像個老練的侍女一樣嘀咕個不停。壽雪雖提醒她「無須盛裝」,但她似乎完全沒聽進去,壽雪見其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也不再說什麼。九九很喜歡把壽雪打扮得花枝招展。平常她總是穿著一身黑衣,似乎讓九九感到很沒意思。

  吃完了早餐,九九立刻著手幫壽雪更衣,這些五顏六色的衣裳,全是花娘娘送的。花娘娘即鴦妃雲花娘,她向來對壽雪相當照顧,簡直當成了親妹妹看待。

  明明自己曾說過好幾次不需要這麼多衣著服飾,花娘卻還是不斷送來,由於不想違拗她的一番好意,只好一一收下。

  然而有時壽雪也不禁感到納悶,為什麼身邊竟有這麼多完全不理睬自己意見的人。

  九九一下子換腰帶,一下子挑髮簪,不停地東挑西選,忙得不亦樂乎。在這段時間裡,壽雪就只是愣愣地站著不動,她知道若是插嘴,時間會拖得更久,因此一句話也不敢說。最後九九在壽雪的頭上插了淡紅色的水晶簪及金步搖,露出滿意的表情。

  「汝意已決?」壽雪問道。

  「非常好。」九九裝模作樣地點頭說道,讓站在後頭幫忙的紅翹忍俊不禁。

  壽雪將星星交給衣斯哈照顧,隨即帶著九九出了夜明宮。原本脾氣古怪的星星不知為何相當中意衣斯哈,在他的面前特別順服。壽雪驀然想起,當初梟曾經稱星星為「哈拉拉」,不知道那是否為星星的真正名字?

  穿過夜明宮外的樹林時,壽雪不禁仰望樹梢。只見一隻烏鴉停在樹枝上,正發出鳴叫,由褐色的翅膀上有白色的斑點判斷,正是那隻星烏──當初宵月化成了羽毛,原本壽雪以為這隻星烏也會跟著消失,沒想到牠依然棲息在這片樹林裡。

  當初梟曾說過,那是烏的「使部」。

  或許因為如此,所以牠才一直留在這裡沒有離開。只見那名為「斯馬盧」的星烏眼神迷濛,令人捉摸不透其心思。

  穿過了樹林,她們繼續朝著後宮北方前進。負責護衛的溫螢,此刻應該也躲在附近的某處吧,正因為有溫螢的保護,壽雪才能夠在後宮安心往來。後宮到處種植著花草樹木,水道縱橫交錯,並以堅固土牆切割成許多區塊,殿舍的甍瓦有如浪頭般,在陽光照耀下熠熠發亮。正如同九九的預測,今天看起來並不會下雨,泉女應該也鬆了一口氣吧。

  「娘娘到泊鶴宮有什麼事?」

  兩人走在土牆之間的巷道內,九九問道。

  「受人所託。」

  「啊,果然昨晚有訪客?今天早上娘娘起得比較晚,我就猜到是這麼回事。」

  九九不滿地噘嘴說道:

  「所以我才說要陪娘娘晚點睡,娘娘每次都把我趕回房間。」

  「來客並無定時,更夜等候實屬無益,況汝等每日早起,豈能隨吾不寐?」

  「可是……」

  九九露出一臉的不服氣。壽雪知道跟九九鬥嘴絕對贏不了,趕緊轉移話題:

  「汝可識得泊鶴宮之妃?」

  「昨晚的訪客是鶴妃嗎?我從來沒有見過。」

  「鶴妃身旁侍女……汝雖不曾見,應知其人?」

  九九歪著頭說道:

  「我對鶴妃瞭解不多。鶴妃在後宮的地位不算高,泊鶴宮的位置也偏郊區,因此很少聽到那邊的傳聞。我只知道她原本是賀州的千金小姐……好像是歷史相當悠久的望族之家的么女。對了,我聽說她對待下人溫柔和善,不像一般名門閨秀那樣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

  壽雪回想起來,上次確實聽宮女說過,鶴妃是個相當慷慨大方的妃子,常會把衣裳及髮簪等物賞賜給下人。昨天來訪的泉女,身上的衣著也是上等質料。

  「現在鵲妃的位置空了出來,大家都說鶴妃或燕夫人最近可能會升格。不過聽說燕夫人的可能性比較大……」

  「……」

  壽雪回想起鵲妃的事,心頭又是一陣鬱悶。鵲妃遭咬斷咽喉,血流如注的畫面,如今依然歷歷在目。

  九九察覺壽雪神情有異,趕緊改變話題:

  「對了,娘娘,前幾天陛下賞賜了甜桃。等等回夜明宮後,我削給您吃吧。」

  「此等小事,吾可自為。」

  「削甜桃會沾得滿手黏膩,還是我來吧。上次衣斯哈吃甜桃,吃得滿嘴都是呢。」

  「衣斯哈尚年幼,自然如此。」

  壽雪不禁笑了出來。衣斯哈似乎不太習慣吃水果,總是會弄髒全身。那副嘴巴旁邊濕答答的模樣,實在相當可愛。

  前方出現了一排柏槙籬笆,籬笆後便是泊鶴宮,那殿舍的甍瓦上,雕刻的正是鶴形飾物。壽雪繞向後門,那附近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一群宮女正在曬著衣物。

  其中一名宮女還記得壽雪,說道:「啊,妳不是上次那個……」

  「煩勞汝喚一侍女至此。」壽雪朝那名宮女說道。

  「妳不是夜明宮的宮女嗎?今天怎麼穿成這樣……?」那宮女露出狐疑的眼神。

  壽雪懶得說明,只是說道:「此侍女姓紀名泉女,汝但言有客自夜明宮來,彼女便知。」一句話才剛說完,旁邊忽響起奔跑聲,一人喊道:

  「烏妃娘娘!」

  那人正是泉女。

  「我正在等著您呢!您怎麼從後門進來了?」

  原來泉女一直守候在正門口。那宮女一時瞠目結舌,看了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泉女,又看了看壽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站在她身後的那些正在曬衣的宮女們,也紛紛交頭接耳,眼中流露出驚懼之色。

  一旦意識到眼前這個女人,便是居住在後宮深處那棟比黑夜更加漆黑的殿舍,從尋物到咒殺都能一手包辦的烏妃娘娘,宮女們會嚇得花容失色也是理所當然的。

  驀然間,壽雪察覺其中一名宮女看著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樣,她轉頭望去,只見一名宮女站在遠處,兩眼雖然同樣凝視著自己,但眼神中流露出的並非恐懼,卻相當地古怪,既非善意,也非惡意,若要加以形容,似乎是一種殷切的眼神。壽雪心想,或許她也有什麼事想要委託烏妃幫忙吧。

  「烏妃娘娘,請往這邊走。」

  泉女在前領路。三人前往的地方,並非位在中央的那棟鶴妃生活起居的主殿,而是旁邊的偏殿,那裡是侍女們的住處,至於中庭另一頭的建築,據說則是皇帝臨幸時使用的寢殿。中庭開滿了八重梔子花,那純淨潔白的花朵有如夏日的白雲,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即使是在暗夜之中,那白花及氣味依然清晰可辨。

  「聽說以前這裡種的是牡丹花。」泉女察覺壽雪的視線,在一旁說明道。「聽說是陛下下令將庭院重新整頓,因為牡丹花會讓陛下想起母親。」

  高峻的母親是先帝時代的鶴妃。壽雪只是應了一聲,便移開視線,沒有多說什麼。

  泉女的房間在殿舍的角落,面對外廊的牆面有門扉及槅扇窗,走進房內一看,房間的另一側也是同樣的構造。泉女告訴壽雪,幽鬼必定是從另一側前來,一行人於是打開了通往殿外的那扇門,來到殿外一看,周圍一帶日照不佳,再加上種植了不少樹木,顯得有些陰森。壽雪仔細觀察樹蔭下的地面,據說每次幽鬼都是站在那個地方。

  ──確實隱約感覺到了。

  若有似無的幽鬼氣息。

  ──但這是……

  「烏妃娘娘,您看出什麼了嗎?」

  泉女躲在房間裡戰戰兢兢地問道。壽雪轉頭說道:

  「確是幽鬼無疑。」

  泉女頓時臉色發白,按著自己的胸口。壽雪退後一步,從髮髻上摘下牡丹花,朝花上輕吹一口氣,花瓣迅速化為輕煙,擴散在四周,有如一片薄霧。

  不一會兒,霧中出現了一道人影。起初雖模糊不清,但接下來臉部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已隱約可看見其空洞無神的雙眼,以及微微張開的嘴唇。那嘴唇慘無血色,臉上的皮膚則呈現土灰色,從五官分辨,似乎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男人頭上的髮髻散亂,一絲絲頭髮披散在額頭上;眼窩深深地凹陷,看起來像是兩片陰影。

  接著,壽雪聽見了滴答水聲。低頭一看,男人的腳邊形成了一灘水窪。不……那不是水。一滴滴鮮紅色的液體,不斷從男人的衣服下襬滴落──那是血。從男人的脖子根部到胸口附近,有一道極深的刀傷,鮮血從脖子的傷口處汩汩冒出,向下滑落。正是這些血染紅了男人的衣服,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灘血水。

  泉女驚聲尖叫起來,狼狽地摔倒在地。壽雪朝前方的煙霧輕輕吹氣,男人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即壽雪奔到泉女的身邊一看,幸好還沒有失去意識,壽雪於是在九九的協助下,將她攙扶到躺椅上坐下。

  「那是索巴秀。」

  臉色鐵青的泉女說道。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呼吸急促而紊亂,壽雪在她的背上輕撫,要她深呼吸。只見她深深吐了兩、三口氣,臉色才稍微好轉,泉女緊緊握住了白珊瑚佩飾,說道:「……那幽鬼是索巴秀。」

  壽雪叫來一宮女,倒了杯水讓泉女喝下。泉女好不容易稍微恢復了冷靜,但聲音依然不住打顫。

  「汝識得此人?」

  「巴秀……是我的未婚夫。由於家住得近,我跟他從小就是青梅竹馬,感情很好……不像一般的未婚夫妻,必須要到婚禮上掀起蓋頭的那一刻,才會知道對方的長相。」

  泉女結結巴巴地說著。

  「我們的家鄉有個習俗,新人在結婚前,必須到土地神的廟裡參拜,將結婚一事稟報土地神。三年前,我們一起出發前往廟裡參拜,我這邊還有我的母親及隨從,他那邊也有他的父母及隨從。土地神的廟位於深山之中,來回需要花上整整兩天的時間,我們都帶著順便遊山玩水的心情前往。由於參拜者到了山腳下就不能再乘馬,必須徒步或坐轎子上山,雖然巴秀的腳力很好,但一行人還有女人跟年長者,所以我們決定坐轎子……沒想到這竟然是個天大的錯誤。」

  泉女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懊悔。

  「轎子由前至後的順序是巴秀的雙親、我的母親及我,隨從分別徒步跟在巴秀的雙親及我的母親身邊。至於巴秀,則徒步跟在我的轎子旁。由於是山路,轎夫們也不敢大意,走得相當緩慢。一行人就這麼走了一會兒,沒想到突然下起了雨。雨勢越來越大,我們連前面的轎子也看不清楚,但我感覺得出來,我乘坐的轎子前進得很慢,離前面的轎子越來越遠。巴秀起了疑心,催促轎夫們加快腳步,但兩名轎夫卻只是言詞敷衍,並沒有照做。過去我們就曾聽說有的轎夫會心存歹念,向客人勒索高昂的費用,甚至是搶劫客人的財物,但萬萬沒想到真的會遇上,當初挑選轎夫,我們還刻意挑選看起來比較老實、正直的年輕人……他們看我跟巴秀身邊沒有隨從保護,所以挑了我們下手。在那大雨之中,這群人終於露出了真面目,他們放下轎子,掏出了尖刀,逼我們交出財物。如果只是這樣,巴秀原本也不打算抵抗,但沒想到他們還打算把我擄走,所以巴秀他……」

  巴秀當然不會答應。

  「巴秀擋住了那兩個轎夫,要我獨自逃走。他對我說,母親他們的轎子應該還沒有走遠,趕快去向他們求救。於是我拚命往前跑……因為下雨的關係,地上相當濕滑,我摔跤了好幾次,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痛恨下雨。當我帶著隨從們回來的時候,巴秀已經……」

  泉女沉默了半晌,深吸一口氣,才以沙啞的聲音說道:「死了。」

  她接著描述,那兩名轎夫雖然當下逃走了,但馬上就被捕吏抓了回來。搶劫加上殺人,當然是死罪難逃,不久之後,兩人便遭到處死。

  「……如果當時巴秀沒有幫助我逃走,真不曉得我會有什麼下場……但我沒想到巴秀竟然會化為幽鬼,沒辦法前往極樂淨土……」

  泉女以袖子摀住了臉。壽雪心想,巴秀既然慘死刀下,化為幽鬼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或許泉女的心中也隱約猜到了吧。昨晚壽雪問她是否不知幽鬼來歷的時候,她遲疑了一下,想必只是不願意接受未婚夫化成了幽鬼這個事實。

  ──但那幽鬼的樣子頗不尋常……

  壽雪再度走向門口,望向屋外。

  「汝在家鄉之日,從不曾見此幽鬼……且此幽鬼只在門外佇立,並不進門……」

  壽雪轉頭望向泉女。

  「對……」泉女點了點頭。

  「此幽鬼……」

  壽雪指著門口說道:

  「必為『使部』無疑。」

  「『使部』……?」

  泉女歪著頭問道。

  「一如道具,受人差使,專為詛咒而來。」

  「詛……詛咒?」泉女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詛咒之跡,昭然若揭,此點應無疑慮。然此詛咒乃是何人所下,所為何事,難以知悉。此幽鬼並無逞凶意圖,但於雨日佇足門外。何做此無益之事,令人費解。」

  壽雪皺眉說道。

  ──就現階段來看,唯一的用處只是嚇嚇泉女。

  「將詛咒還報術者之身,並非難事,然此時尚不知術者意圖,不應輕舉妄動。此等詛咒,即便還報彼身,術者亦不至死。如若打草驚蛇,使彼再下新咒,反弄巧成拙……此是何人所為,汝全然不知?」

  泉女用力搖頭。

  「既是如此,當先詳查,再作打算。」

  「娘娘……您說的詳查是指……?」

  「汝身邊之人。」

  「呃……」泉女不安地問道:「娘娘的意思是說,施術者是我身邊之人?」

  「若與汝毫無瓜葛,何必下咒?此人必在汝身邊,應不難尋。」

  泉女縮了縮脖子,環顧四周後說道:「我……我該怎麼做?」

  「汝身邊誰人能下詛咒?抑或誰人有下咒之由?汝試思之。」

  「好……」泉女緊張地點了點頭。

  「幽鬼雖不入房,吾當於此樹一結界,以防萬一。」

  「謝謝娘娘……」泉女按著胸口,似乎感到安心了些。壽雪從懷裡取出一捆纏繞在棍棒上的絲線,將絲線沿著房間角落繞行一圈。

  「……此等結界,本為巫術師所長,吾不擅此算計布置之術。」

  壽雪一邊在地板上牽線,一邊說道。這個結界的原理,其實與當初在鵲巢宮池塘所施展的結界大同小異,巫術師之術與烏妃之術頗有相似之處,卻又不盡相同。至於兩者是否有著相同的根源,自己也不甚清楚。

  最後壽雪在門口處將絲線的兩頭綁在一起。

  「成矣。」壽雪起身說道。泉女不住道謝。

  「雖有結界,終非治本之法。」

  壽雪見泉女頻頻道謝,趕緊說道。

  泉女搖了搖頭。「不,至少能讓我安心睡覺。」

  「……所言亦是。」

  壽雪凝視著泉女的蒼白臉孔。

  ──對這樣一個弱女子下詛咒,能得到什麼好處?

  壽雪想來想去,實在不明白施術者的用意。凡是詛咒,或多或少都會對施術者自身造成負擔。強大的詛咒一旦遭到反擊,施術者很可能會送命,反擊者的能力越強,施術者的處境就越危險。整體而言,詛咒實在是害多而利少的事情。

  ──或許施術者是個相當有自信的巫術師,認為自己的詛咒絕對不會被破解吧。

  但如果是那麼高明的巫術師,為什麼要對區區一介侍女下咒?如果施咒的對象是像高峻那樣的重要人物,還能夠理解……

  壽雪想到這裡,不禁眉頭深鎖。

  ──恐怕又是一樁麻煩事。

  壽雪在這方面的預感通常很準。

  ❀

  壽雪走出房間,打算先回夜明宮再說。來到外廊上,忽看見一行人朝這裡走來。「啊……」泉女輕呼一聲,趕緊退向牆邊。

  「鶴妃娘娘來了。」泉女低聲對壽雪說道。壽雪不禁心想,原來鶴妃的年紀這麼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少女,後頭跟了一大群侍女,那少女的年紀看起來比壽雪過去見過的妃嬪都年幼得多。

  ──好像蝴蝶。

  這是壽雪對鶴妃的第一印象。鶴妃走起路來步伐輕盈,彷彿沒有重量,宛如一隻在花叢之間飛舞的蝴蝶。她穿著一件縫了銀線的深紫色長裙,裙襬上下翻舞,露出底下的銀鞋;至於頭髮結的則是雙環髻,剩下的頭髮柔順地垂掛在腦後,髮絲泛著油亮的光澤,一對漆黑的瞳孔也有如反射著陽光的水面一般閃爍著光芒。

  她的模樣宛如一隻擁有美麗翅膀的蝴蝶,一隻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的蝴蝶。

  鶴妃睜大了一雙妙目,凝視著壽雪說道:「聽說妳就是烏妃?」

  連聲音也充滿了朝氣。她站在壽雪的面前,毫無顧忌地以一對水汪汪的眼睛觀察著壽雪。她的身高比壽雪高了一點,年紀應該和壽雪相去不遠。

  「像一隻小鳥。」

  鶴妃朝壽雪上下看了半晌後說道:

  「妳知道有種鳥叫『小雀』嗎?妳長得好像那種鳥。」

  ──高峻也曾經這麼說過。

  壽雪不禁感到好奇,自己真的跟「小雀」那麼像嗎?

  「頭是黑的,身體是白的,翅膀在陽光照耀下會變成銀色,真的很漂亮。我最喜歡銀色了。」鶴妃瞇著眼睛說道。

  壽雪不由得蹙起雙眉,鶴妃這句話,難道是在暗示她知道自己的頭髮本來是銀色?但壽雪仔細一看,鶴妃的鞋子上也有著銀絲刺繡,插在髮髻上的簪子也是銀製品,一般妃嬪的髮簪大多都是金色,銀簪相當少見。看來她真的只是單純喜歡銀色而已。

  「是泉女把妳找來的,對吧?她最近這陣子有些無精打采,我也正在擔心呢。畢竟幽鬼這種東西,可沒辦法靠錢來打發。像這種不講道理的對手最難應付了,對吧?」

  鶴妃將頭微微歪向一邊,彷彿在尋求壽雪的認同。

  「世間不講道理之輩,豈獨幽鬼?」

  「呃,是嗎?妳跟我爹有點像呢。」

  「咦?」剛剛不是才說像小雀嗎?

  「我爹說起話來,也是這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簡單來說,就是外表像小雀,態度像父親吧。壽雪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默不作聲。

  「烏妃,妳叫什麼名字?」

  「……柳壽雪。」

  「壽雪,我叫晚霞,這是陛下賜給我的名字。」

  壽雪輕輕點頭。這已經聽說了。

  「壽雪,要不要一起喝杯茶?我想跟妳多聊聊呢。」

  她想聊什麼?難不成要聊幽鬼?眼前這個名叫晚霞的少女令壽雪有些摸不著底細。

  「敬謝不敏,吾欲歸矣。」

  壽雪說得斬釘截鐵,轉頭就走。從晚霞的口中,多半問不出什麼與詛咒有關的線索,與其浪費時間跟她聊天,不如在侍女們之間打探消息。壽雪朝著站在晚霞背後的侍女們瞥了一眼,乍看之下並沒有神情詭異的人物,每一名侍女的身上都穿著上等的衣物,與泉女相同,而且有不少人跟泉女一樣身上掛著白珊瑚佩飾,或許這是最近的流行吧。

  壽雪快步離去。晚霞依然微微歪著頭,什麼話也沒說。

  ❀

  「烏妃娘娘……烏妃娘娘……」

  壽雪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正要從後門離開泊鶴宮,忽然聽見了一名宮女的呼喚聲。轉頭一看,正是剛剛來到這裡時,站在遠處那個神情古怪的宮女。那是個身材嬌小的宮女,因乾燥而泛紅的臉頰看起來相當可愛。

  「我原本是……鵲巢宮的宮女。」

  少女的聲音相當清脆,但語氣卻有些支支吾吾。

  「……鵲巢宮?」

  在鵲妃過世之後,原本鵲巢宮的宮女及宦官全都被調往他處,如今鵲巢宮大門深鎖,一個人也沒有。

  「當初是我將宮女的衣服借給了鵲妃娘娘。」

  壽雪一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原來當初鵲妃暗訪夜明宮時,身上所穿的宮女襦裙,是向眼前這名宮女借來的。

  「那個時候……我知道鵲妃娘娘正因某事而傷心欲絕……但我除了借她衣服之外,什麼忙也幫不了。」

  少女的聲音微微顫抖。

  「我親眼看著鵲妃娘娘日漸衰弱,清醒的時候也像作著惡夢……我們身為宮女,當發現主人不太對勁的時候,應該要趕緊通報才對……但我們什麼也沒做……」

  少女垂下了頭,眼神中流露出強烈的懊悔。壽雪凝視著少女那微微抖動的睫毛。

  「……人皆有其分,但謹守本分可也。」

  壽雪說道:

  「汝便有救鵲妃之心,亦無能為力。事後徒然懊悔神傷,又有何用?」

  沒錯,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壽雪忍不住望向自己的雙手。自己有多少的能耐,自己應該最清楚才對,然而當事情發生之後,還是會忍不住懊悔沒有盡更大的努力。

  「悔之無益,不如供養之。祈求鵲妃之魂平安渡海,他日飛渡星河,重獲新生。」

  想要化解心中的悔恨,祈禱是相當好的方法。

  「祝之禱之,祈之願之。」

  少女以含著淚水的雙眸仰望壽雪,接著緩緩點頭。

  「謝謝烏妃娘娘……鵲妃娘娘一定也很高興您出手相助。」

  原本凝重的表情直到這一刻才和緩了些,少女轉身回到了她自己的工作崗位。

  「娘娘,您今天真的是來對了。」

  站在旁邊的九九說道:「我相信她跟娘娘談過之後,心情應該也輕鬆了不少。」

  「吾不曾言何微言大義。」

  「我想她需要的不是微言大義,她只是想要和娘娘說說話,向娘娘傾訴心聲。剛剛娘娘很認真地聽她說話,很認真地思考該給她什麼樣的建議,這樣就夠了。」

  「……此言甚是。」

  壽雪心裡很清楚,所謂的烏妃,其實並沒有什麼通天的本事。即使如此,烏妃的一句話,還是隱藏著讓一個人重拾希望的力量。

  ❀

  入夜之後,天空逐漸凝聚了厚厚的一層烏雲,似乎隨時會下雨,這是個異常悶熱的夜晚,皮膚感受不到一絲涼風。壽雪坐在窗邊,拿著扇子輕搖,半冷不熱的風,帶著濕氣拂上了臉頰。窗外的黑暗是如此深邃而濃稠,宛如沉澱在深海之中的淤泥。

  在那片淤泥之中,忽然有一團微弱的亮光微微搖曳。壽雪驟然停下了手腕的動作。

  「陛下來了?」

  眼尖的九九看了壽雪的神情,立刻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去煮茶。」

  「如此蒸暑,豈望飲茶?」

  壽雪見九九急著要走向廚房,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不然我去削桃子吧!我放了一些在井裡冰著呢。」

  「彼來此有所備,何須費神?」

  「啊,這麼說也對。不知陛下今晚帶了什麼來?」

  果然不出壽雪所料,高峻身邊的衛青提著一只籃子,裡頭放著進貢的甜瓜。

  「這是塔州的甜瓜。夏天吃甜瓜最是應時。」高峻說道。

  明明天氣炎熱,他的臉上卻絲毫沒有悶熱難受的表情。這人本來就喜怒不形於色,就算身體不舒服,恐怕也看不出來。

  不過他今天身穿一件寬鬆的生絹上衣,顯然或多或少還是感到有些熱吧。那淡藍色的上衣光看就給人一種涼爽感。

  「瓜可解熱,甚好。」

  兩人相對而坐,壽雪說道:「近來蒸暑,體熱而不汗,暑氣難排,吾正愁之。」

  「那太好了,多吃些瓜吧。」

  高峻淡淡地說道。他的口吻還是如此靜謐而沉穩,有如嚴冬中的高山。

  九九將切好的甜瓜端了上來。

  高峻一邊吃著,一邊緩緩說道:「聽說妳去了一趟泊鶴宮?」

  壽雪心想,多半是溫螢向上呈報了吧。

  「這次的事情,有沒有什麼危險?」

  自從發生了鵲妃及梟那件事之後,高峻這陣子常擔心壽雪的安危。

  「諒無危險。」

  泉女遭遇的詛咒閃過了壽雪的腦海。若說毫無風險,似乎也沒什麼把握。

  高峻凝視著壽雪,問道:「是否該多派一些護衛給妳?」

  「護衛但會使劍,不通巫術,亦是無用。」

  「當年炎帝……我的祖父把巫術師盡數驅逐了。現下護衛雖然只會使劍,但有劍總強過無劍。」

  當初與宵月對戰時,刀劍與弓箭確實是有效的武器。如果真的遇上了什麼危險,只靠溫螢一人恐怕是不夠的,這不僅是自身安危的問題,還關係到了溫螢的安危。

  ──但是讓夜明宮的人增加太多,恐怕也不是明智之舉……

  壽雪將一塊白色的瓜肉送入口中,輕輕一咬,登時滿嘴清爽甘甜的汁液。

  「……武藝高強者,一人即可。」

  身邊的人一多,就得為了保護這些人而安排更多的人,如此形成循環,便再也遏止不了了。正因如此,當初麗娘才會再三耳提面命:烏妃必須孑然一身,不得有侍女、宦官隨侍在側。一旦身邊多了人,就算烏妃並無異心,這些人也會成為烏妃手中的長劍,成為烏妃的盾牌,成為守護冬王的堡壘。

  壽雪雖然明白這個道理,卻也明白自己的心靈並沒有堅強到足以放棄身邊的一切。

  ──跟以前的自己比起來,如今自己竟變得如此軟弱。

  壽雪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朕會從勒房子之中挑一個人過來。那些人個個身負絕藝,不輸給尋常武將。」

  勒房子是直屬於皇帝的組織,負責維持後宮治安,由一群帶刀宦官所組成。當初壽雪遭宦官襲擊時,他們也幫上了不少忙。

  「你看挑誰比較好?」

  高峻轉頭問身後的衛青。

  「淡海與溫螢頗處得來,或許是不錯的人選。」

  衛青冷冷地說道。只要是在壽雪的面前,他的臉色通常不會太好看。

  高峻輕輕點頭同意,接著轉頭對壽雪說道:「明天我就將他派過來。」

  「吾聞鶴妃乃賀州出身?」

  「是啊,她是沙那賣家的么女。沙那賣家是……」

  「此事吾亦知之。沙那賣家乃自卡卡密遠渡而來。」

  「雖說是遠渡而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還有伊喀菲島。」

  在非常古老的時代,霄跟卡卡密之間有一座島,名為伊喀菲島,這座島剛好地處在兩國之間,遂成為了兩國公私船隻往來航行的中繼地點。但後來伊喀菲島沉沒了,兩國也逐漸變得疏遠。

  「賀州受群山環繞,有肥沃的平原及港口,是一個富庶豐饒的地方。最近那裡的百姓致力於蠶業,能夠大量生產出品質相當好的生絲,雖然距離京師相當遠,但貨物經水路輸送相當便捷。」

  霄國雖是島國,但內陸多山,從各地前往京師大多仰賴海路。所幸前朝在境內挖掘了許多水路,連結大小河川,大幅縮短了各地與京師的往來時間。

  「既能產上等生絲,進貢之餘,或可與異國往來貿易。」

  壽雪隨口說道,沒想到高峻聽了這無心之語,眉毛竟微微抽動。壽雪一見,心裡明白背後或有隱情,為了避免惹上麻煩事,趕緊吃了一口甜瓜,同時岔開話題:「晚霞之名,是汝所取?」

  「是啊。沙那賣一族的習俗,即便是對兄弟姊妹,也不得告以真名。每個族人的真名,都只有父母才知道。」

  「子女之事,全由父母掌控?」

  知道名字,代表握有掌控權。顯然在沙那賣一族,父母對子女擁有絕對的權力。

  「朕只聽說他們對年長者相當尊敬……妳見過鶴妃了?」

  「然。」

  「妳對她……有何感想?」

  「何作此問?」

  「朕實在不太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

  「噢?」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高峻。高峻很少會說出像這樣的話。

  「寥寥數語,不能知其為人,然吾觀此女似頗為良善。」

  「妳的意思是說,她看起來似乎沒有惡意,但難以摸清她的本性?」

  「天下之人,大抵如此。」

  壽雪雖然如此應答,心中卻多少能夠體會高峻的感受。晚霞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女孩,壽雪甚至難以判斷她對自己到底是抱持好感還是反感。

  「鶴妃的父親,也是個城府極深的男人。沙那賣家在賀州並不擔任州官,在朝廷也不具官職,卻是賀州的實質統治者。中央派遣的官員與地方上的豪族通常有些摩擦,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鶴妃的父親卻沒有這個問題,朕懷疑官員都被他收買了。妳進出泊鶴宮,務必小心謹慎。」

  明明是不信任的人物,卻將其女兒納為妃子。說穿了,就是當作人質吧。

  ──晚霞是高峻用來牽制沙那賣家的人質。

  高峻的口氣相當平淡,連壽雪也看不出他對此事作何感想。她不禁心想,或許晚霞的父親與高峻是同一類人吧。此時壽雪忽然想到一件事,說道:

  「鶴妃曾言,吾似她生父。」

  高峻微微歪著頭說道:「不,一點也不像。」

  「據彼女所言,雖五官不似,然舉止儀態有雷同之處。」

  「是嗎……?」高峻的臉上依然帶著狐疑之色。

  「彼女亦言吾姿態貌似小雀……汝亦曾作此言。」

  「……鶴妃說妳像小雀?」高峻皺眉說道。

  「然也。」

  高峻沉默不語,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或許他正在想著小雀的羽毛是銀色的事情吧。

  「……委託者是鶴妃的侍女?」

  「然,此侍女受幽鬼纏身。」

  高峻凝視著壽雪,問道:「不覺得痛苦嗎?」壽雪眨了眨眼睛。高峻低下了頭,想了半晌後說道:

  「每天在這裡幫上門的人解決問題,這種生活不覺得痛苦嗎?」

  原來他說的是烏妃的生活。壽雪不禁露出苦笑。

  「事已至此,夫復何言?」

  「正是因為事已至此,朕才想問個清楚。」

  他指的多半是不久前才剛發生梟的事。

  「……已成定局之事,無能為也。」

  為了霄國的安寧,一來不能沒有冬王,二來烏妃不能以冬王的姿態在外拋頭露面,壽雪只能在這裡生活至老死,一輩子無法離開宮城。不僅如此,而且每到新月之夜,還得遭受宛如身體四分五裂的煎熬。

  高峻陷入了沉思,壽雪也不再說話,只是望著槅扇窗外的黑夜。若是以前的自己,在面對高峻的溫柔時,反而會感到心情煩躁,但如今高峻所說的每一個字,卻像是絲絲細雨,靜靜地滲入胸口的每個角落。

  對壽雪來說,這反而是更加難以承受的事情。

  臨去之際,高峻瞥了一眼壽雪的腰帶。

  「妳終於肯掛上了。」

  壽雪腰帶上掛著的正是高峻製作的木雕魚形佩飾。雖然尾部有些缺損,但她並不在意,這個缺角是當初梟來襲時,高峻為了保護自己所造成的。

  壽雪也跟著低頭望向那魚形佩飾,伸手輕輕撥弄。走路的時候,魚形佩飾會隨之搖擺,模樣相當可愛。

  「吾頗愛之。」

  或許是壽雪難得說得這麼坦率,高峻愣了一下,才開口說道:

  「那太好了。」

  他的臉上漾起一抹微笑。

  ❀

  空氣中不斷飄來梔子花的濃香。雨水及青草的氣味,都被這股濃膩的甜香掩蓋了,那花瓣的色澤宛如吸飽了月光,與其讓它沐浴在白晝的陽光下,不如讓它置身在黑夜,甚至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其淒美的形象才能展露無遺。

  在濃烈刺鼻的梔子花香氣包圍下,壽雪再度來到了泉女的房間。

  「昨晚那幽鬼又來了,但我有烏妃娘娘所賜的符紙及結界,所以不再那麼害怕了……謝謝娘娘。」

  泉女如此告訴壽雪。今天她的氣色確實好多了。

  「何況……我已經知道那幽鬼是巴秀。」

  泉女的臉上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我相信他就算化成了幽鬼,也不會加害於我。」

  「不然,幽鬼之行徑與常人不同,不可輕忽。」壽雪提出警告。

  「好的……」泉女只是點頭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壽雪先吩咐九九退到房間角落,接著打開通往戶外的門,門外依然頗為陰暗,幾乎照不到晨曦。

  「烏妃娘娘,昨天您離開之後,我依照您的吩咐,好好想了一想……」

  泉女站在槅扇窗前,雙手交握,顯得有些緊張。

  「但我還是想不出有誰會對我下詛咒,也想不到身邊有誰能做到這種事。我從來不曾和身邊的人起過爭執……或許我做了什麼遭人怨恨的事情,自己卻沒有察覺吧。」

  所謂的怨恚,往往是在當事人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形成的。有可能招來怨恨的原因,除了生活上的過節之外,大概就是與鶴妃有關了。

  ──或許應該找其他侍女問問看。

  「此宮侍女,皆是隨鶴妃自賀州入京者?」

  「有些是在晚霞小姐決定入宮之後才募來的,但大家都是賀州出身。」

  詛咒在鶴妃還沒進入後宮前,便已開始了。由此看來,多半與打從一開始就跟在鶴妃身邊的侍女有關。

  「吾欲尋侍女中年資較長者問話,個性輕浮饒舌者最佳。」

  「唔……侍女中年資最長的是吉鹿女,但她個性嚴謹,可能很難問出什麼話來。啊,可以問藤粳女,她當上侍女的時間只比我晚一點,而且因為年輕的關係,很愛嚼舌根……」

  壽雪於是吩咐泉女將藤粳女帶來。泉女走出房間,不一會兒門外便傳來高亢的說話聲。

  「鹿女姊叫我準備花,說是要裝飾在寢殿裡,我還沒有準備好呢。等等要是鹿女姊發起脾氣,泉女姊,妳能幫我解釋嗎?聽說今晚陛下要臨幸,鹿女姊變得很神經質,一下子說衣著不對,一下子說焚的香不夠好……」

  ──高峻要來?

  這麼說來,今天泊鶴宮內確實每個人都在忙進忙出,跟昨天的氣氛不太一樣。原來是因為皇帝要臨幸,大家都在忙著準備。

  「好、好,等等我會向鹿女姊解釋。烏妃娘娘問妳話,妳可要好好回答。還有,說話小聲一點,別這麼大嗓門。」

  泉女一臉無奈地將粳女帶進了房間。粳女也是昨天站在鶴妃身後的侍女之一,她有著光滑柔嫩的皮膚及一對圓滾滾的大眼睛,看起來相當可愛。但或許是性格有些粗線條的關係,髮髻及襦裙都有些紊亂。她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壽雪猛眨眼睛,簡直像在看著什麼珍禽異獸。

  「三兩事相詢。」

  壽雪才說這麼一句話,粳女立即連連點頭,如連珠炮般說道:

  「我知道,泉女姊都跟我說了。是跟詛咒有關的事,對吧?但很遺憾,我對這些事完全不清楚。您是不是還想問,泉女姊是否遭人怨恨?這我也從來沒聽說過,在鹿女姊的監督下,誰敢亂來?」

  壽雪聽得有些納悶,進一步詢問詳情,粳女於是說道:

  「鹿女姊說,怨、嗔、妒是三大惡,觸犯的人一定會遭天譴。唯有身心清淨的人,才能獲得喜樂。她還說,這也是白妙子的教誨。」

  「……白妙子何人也?」

  「白妙子不是人類,是八真教的神明。在京師這一帶好像沒什麼人知道,但在賀州可是相當有名,還蓋了好多座廟。」

  「八真教……」

  這名稱好像在哪裡聽過……

  ──不對,那是「月真教」……

  月真教是欒冰月所創立的宗教。八真教與其名稱相似,不知有無關聯?不過既然都是新興宗教,名稱相像似乎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如今全國各地都出現了新的信仰,月真教也是其中之一。信奉烏漣娘娘的人越來越少,廟也冷冷清清,就連冬官府的星烏廟,也是一副蕭條景象。

  「我們宮裡的侍女,幾乎都是八真教的信眾,泉女姊當然也不例外。泉女姊,對吧?」

  粳女轉頭說道,而泉女點了點頭。

  「巴秀剛過世時,我整天以淚洗面。自從入了八真教後,我的心情才變得輕鬆不少。」

  泉女撫摸著身上的白珊瑚佩飾,每當她想要讓心情恢復平靜時,就會做出這個動作。

  「此佩飾從何而來?」

  「這是八真教信眾的信物,我也有一個。」

  粳女拿起掛在腰帶上的佩飾,接著卻又以滿不在乎的態度說道:「其實我不是什麼虔誠的信眾,只是因為這個東西太可愛了,所以才把它掛在身上。」

  「……八真教與月真教有何關聯?」

  「月……月真教?」

  粳女與泉女都愣了一下。

  「汝等不知月真教?然則白妙子是何來歷?」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白妙子是神明,我們都沒有見過。對了,我們有位巫女……她叫什麼來著?」

  「隱娘。」

  泉女的口氣帶了三分責備之意。

  「啊,對。她叫隱娘。另外還有一位教主,負責管理大小事務。」

  壽雪蹙起眉頭,沉吟了起來。

  「鶴妃娘娘對這種信仰沒興趣,她不是八真教的信眾,也不會佩戴白珊瑚。但她並不會干涉侍女們信教,反正侍女們信教,也不曾惹出什麼麻煩。鶴妃娘娘真不知該說是寬宏大量,還是對他人漠不關心……」

  「粳女,妳別亂說話。」

  「啊,我說錯話了嗎?不過娘娘您可別誤會,我不是討厭鶴妃娘娘。我很慶幸我們侍奉的娘娘不是個愛管東管西的人,而且她很慷慨,一天到晚送我們襦裙、髮簪什麼的。對了,泉女姊,妳上次不是拿了一件松葉色的衣服嗎?那件不會看起來太樸素嗎?為什麼不挑另外那件紫色的呢?那件漂亮多了。是不是因為那件被鹿女姊看上了,妳不好意思拿?」

  粳女口無遮攔地說個不停,話題變來變去。

  「沒那回事,我只是覺得那件松葉色的稍微修改之後,很適合送給婆婆。」

  「婆婆……妳說的是那個過世的未婚夫的媽媽?但妳上次不是才送了東西給她?或許我不該多嘴,但你們又沒有成婚,何況他人也死了,何必還做這些事?」

  粳女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對此泉女只是淡淡一笑,然而臉上卻滿是寂寞。

  「如果不再與公公、婆婆往來,我跟巴秀就真的變成陌生人了。」

  「這有什麼好在意……」粳女露出一臉難以理解的表情。

  「當初我決定要隨著晚霞小姐進宮時,公公、婆婆都很為我擔心。畢竟後宮這種地方雖然氣派華麗,卻也有可怕的一面,妖魔鬼怪的傳說從來沒少過……」

  「是啊,我也聽過不少,真的很有意思。」粳女說,顯然她是個喜歡聽鬼故事的人。

  泉女則或許是因為正受幽鬼纏身,忍不住皺眉說道:

  「一點意思都沒有。粳女,妳別說這種話……」

  「啊,拜託妳別向鹿女姊告狀。烏妃娘娘,您已經問完了嗎?我可以離開了?」

  壽雪正陷入沉思,此時聽粳女這麼問,才抬頭說道:

  「已無他事相詢,耽誤汝正事,還望海涵。」

  「別這麼客氣,我剛好可以趁機偷懶一下……啊,這句話可別告訴鹿女姊。」

  粳女嗤嗤竊笑,轉頭奔出了房間。真是個靜不下來的女孩。

  「娘娘,真是對不起,她太沒有教養了……她家在沙那賣一族裡地位不高,或許她的父母有些疏於管教……」

  「無妨。朝氣勃勃,亦是好事。」

  泉女面露微笑,說道:

  「有朝氣確實是她的優點。我每次跟她說話,都覺得自己也變開朗了。」

  「既有此等人物,汝當與她多多往來。」

  「呃……好……」

  泉女的臉色彷彿在訴說著自己一定會被她搞得心浮氣躁。但正因為粳女能引出泉女心中的這些感情,泉女才更應該多與她相處,讓心情獲得排解。

  「不怨、不嗔、不妒,但求身心清淨……」

  這似乎是八真教的教誨。

  「心累之人,聞此教誨必然趨之若鶩。」壽雪不禁感慨。

  「娘娘,您的意思是……?」

  「怨、嗔皆令身心困頓。若能放下,心自平靜。然而怨、嗔皆由心生,豈能不思不想,說忘便忘?尋常之人,與其不怨不嗔,莫如少怨少嗔,更近人情。」

  壽雪垂下了頭,接著說道:

  「然因怨、嗔而心累之人,不思不想,亦是解脫之法。」

  泉女靜靜聆聽,似乎在思索著這番話的深意。

  「……八真教中可有巫術師?」

  泉女聽了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眨了眨眼睛,說道:

  「巫術師……?有的,有些信眾及廟祝會施巫術,教主白雷大人也是巫術師。」

  「既是巫術師,當知詛咒之法。」

  「娘娘,您是說……」泉女吃驚地摀住了嘴。「下詛咒的是八真教裡的人?」

  「詛咒非等閒之人可為。除八真教眾,汝身邊尚有人可為此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若只因為這個理由,就懷疑八真教的巫術師下詛咒,是否太過於武斷了?」

  「但嫌疑甚大耳。試想汝身邊之人欲對汝下咒,可託誰人為之?方才粳女亦言,八真教於賀州聲勢鼎盛,泊鶴宮內侍女盡皆教眾,此話應當不虛?」

  「但是……我不認為八真教徒會做這種事。」

  泉女握緊了佩飾,說道:

  「巴秀剛死的時候,我每天食不下嚥、夜不安枕,心裡恨極了殺害巴秀的那兩個人……但他們遭處死之後,卻變得不知道該恨誰才好。我每天都在埋怨自己,當初不應該前往土地神的廟,不應該坐什麼轎子。後來,巴秀的父母帶我到八真教的廟裡參拜。我在那裡遇見了教主大人,教主大人對我說,應該把心中的憎恨與懊悔都放下,交給白妙子帶走。教主大人還送了這個白珊瑚佩飾給我,當我一觸摸它,突然感覺神清氣爽、身心舒暢,就好像心頭有一道涼風吹過。在那個當下,是真的獲得了慰藉。」

  壽雪默默聽完了泉女的描述。

  「……交給白妙子帶走……?」

  壽雪望向門扉,呢喃說道:

  「帶往何處?」

  「咦……?」

  泉女愣住了,一時答不上來。壽雪接著說道:

  「下咒之法,大抵有數種,最常見者,乃以咒物贈與其人。所用咒物,亦不相同,或為篦櫛、戒指、首飾,或於贈物中暗藏蛇、蝦蟆、毒蟲等活物。汝離賀州時,可曾接納他人餽贈之物?」

  「餽贈之物嗎……?親朋好友送了我不少東西。」

  「都在這房內?」

  「東西太多了,我只帶了幾樣來。」

  「願借一觀。」壽雪說道。

  泉女於是打開櫥櫃,取出了一只盒子。那盒子是以檜木製成,外層飾以錦布,看起來華麗高雅。

  「這只盒子是我舅舅給我的,我把所有收到的禮物都放在這裡頭,這些東西都是我最珍惜的寶物。這是祖父母送的薄絹、這是外公、外婆送的腰帶。由於賀州盛產優質的生絲,所以餽贈的禮物大多是絲織品。至於這個是父親那邊的親戚……」

  「此是何物?」

  壽雪指著放在盒底的一個布包問道。那是個很薄的小布包,外層的布為薄縹色2,上頭挑染著白色花紋。

  「這是巴秀的父母送我的八真教護符,據說能消災解厄。原本他們叫我放在床鋪下,因為怕不小心弄丟或扯破,所以收藏在盒子裡。」

  壽雪攤開那布包一看,裡頭確實放著一張以黑墨畫著奇妙文字與圖案的麻紙。她凝視著那符紙,半晌沒有開口說話。

  「娘娘……」

  「……此符並無消災解厄之效。」

  「咦?」泉女整個人愣住了。

  「此乃咒符,上頭所書文字皆為咒言。」

  壽雪望著泉女說道:

  「此等咒物,向為巫術師所長,施術者必為巫術師。彼既言八真教護符,作此符者當為八真教內之人。巴秀父母贈汝此符,誆稱消災解厄之符,要汝置於床下,其惡毒可見一斑……舉凡咒物,或埋於床下,或置於梁上,最具效果。」

  泉女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甚至還帶著尚未消散的笑意。過了半晌,只見她雙頰抽搐,開口說道:

  「娘娘……您的意思是說,對我下咒之人是巴秀的父母?」

  壽雪沒有回答。眼前的符紙,已經證明了一切。巴秀的父母當初交付符紙時說了什麼話,泉女自己當然最清楚。

  「這不可能……對了,婆婆他們一定也不知情……不然的話,怎麼可能……」

  泉女的身體微微顫抖。

  壽雪再度低頭望向那符紙。就算真的是巴秀的父母在受到欺瞞的情況下,將這咒符送給了泉女,但施術者為什麼要對泉女下咒?還有更重要的一點,為什麼這場詛咒是以巴秀的幽鬼為「使部」?

  剛剛壽雪聽到泉女如今跟巴秀的父母還時常往來,心頭就有股不好的預感。因為巴秀慘遭殺害,而泉女卻還活著,巴秀的父母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與泉女往來?泉女心中對此又作何解釋?

  但是壽雪並沒有對泉女說出心中的疑慮。因為這畢竟只是自己的想像,她不認為可以隨意將這種話說出口,而自己能為泉女做的事情,也實在相當有限。

  「吾當反饋此咒。」

  泉女吃驚地抬起了頭。

  「以此咒還報巫術師及委託者之身。此咒非以咒殺為目的,施術者當無性命之憂。但巫術師若為庸庸碌碌之輩,恐有大禍臨頭。」

  壽雪說完之後,朝那符紙瞥了一眼。這個巫術師非但不是庸庸碌碌之輩,而且恐怕是第一流的高手。

  ──第一流的巫術師,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才會設下這種惡作劇程度的詛咒?

  壽雪不禁皺起了眉頭。對方的用意,實在令她捉摸不透。

  「詛咒反饋,『使部』便得解脫。巴秀幽鬼當即消失,往赴極樂淨土。」

  壽雪摘下髮髻上的牡丹花。那牡丹花的花瓣在手中逐漸化為淡紅色輕煙,纏繞在指縫之間,接著她將符紙拋向空中,符紙一邊墜落,一邊翩翩翻舞,而後壽雪對準了符紙,輕輕吹出淡紅色煙氣。

  那符紙靜靜地燃燒了起來,在淡紅色火焰的籠罩之下,符紙在空中不斷翻滾、跳動。壽雪伸出手掌輕輕一翻,忽有一陣風朝著門扉颳去。

  「速回汝主處。」

  火焰驀然化為一根箭矢,以猛烈的速度朝著門外飛去,霎時之間,不知何處傳來類似玻璃碎裂的聲音。那箭矢越飛越高,不過一眨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晦暗的空中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淡紅色煙氣。

  壽雪接著往後退了一步。從「使部」的束縛中獲得解脫的幽鬼,在門外緩緩現形,有如海市蜃樓般不住搖曳。幽鬼的輪廓正逐漸變得清晰──那幽鬼正是巴秀,此刻他身上的刀傷正不斷湧出鮮血。

  泉女一聲不響地奔上前去,在門邊停下腳步,眼眶積滿了淚水。

  「……巴秀……」

  泉女朝著幽鬼又踏出了一步。但壽雪突然揪住了泉女的手腕,將泉女往後拉。

  「烏妃娘娘……您做什麼……」

  泉女一句話才剛說完,旁邊忽然傳來「噗」的一聲輕響。轉頭一看,原來是巴秀張開了口,口中溢出大量的鮮血。只見巴秀圓睜雙眼,看著泉女,那黯淡無光的眼神中,不見半點愛憐與柔情,有的只是哀戚與憤怒。

  「泉……女……」

  在巴秀說話的同時,鮮血依然不斷湧出。

  「妳……為什麼逃走……為什麼丟下了我……」

  鮮血不停溢出……不停溢出……巴秀每說一個字,鮮血與口水混合而成的液體便帶著泡沫不斷從口中噴灑出來。他朝著泉女伸出了手,手上同樣沾滿了鮮血。

  「妳……背叛了我……」

  唯獨這幾個字,巴秀說得既低沉又清晰。他的形體再度如海市蜃樓般搖曳,接著從指尖開始慢慢消失,有如燃燒殆盡了一般。不過片刻之間,門外恢復一片灰暗,再也不見幽鬼的身影。

  泉女癱軟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有眨動。淚水自她的眼眶滾滾滑下,沿著臉頰滴在衣服上及地板上,留下了水痕。

  「……巴秀在臨死之前……原來心裡是這麼想的……」

  泉女以宛如槁木死灰般的絕望口氣說道。

  「他認為我背叛了他……拋下他獨自逃走……」

  泉女垂下了頭,凝視著地板。

  「沒錯,當時我確實是丟下他,一個人逃走了……雖然在他擋住那兩個轎夫的時候,我是真的想要趕緊到前面叫人幫忙……但我心裡很清楚,巴秀不太可能在我回來時依然活著。如果繼續留在巴秀身邊,連我也可能會被殺……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所以在巴秀叫我快逃的時候,我真的逃走了……他說我背叛了他,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泉女完全沒有伸手抹掉不斷湧出的淚水,茫然的眼神在空中左右徘徊,找不到焦點。

  「我當時是不是應該跟巴秀一起死?對我下詛咒的公公、婆婆,心裡是不是這麼期望?巴秀是不是也希望我陪著他一起離開人世?我是不是……不應該活著?」

  泉女趴在地上不住地哽咽。壽雪低頭看著泉女,心情就像是正在看著自己。這種恐懼死亡的感覺,自己也曾有過,因為害怕,所以只能緊緊抱著膝蓋不停發抖,就這麼任由母親遭到殺害。

  當初留下壽雪獨自離開的母親,有著什麼樣的心情?

  壽雪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今自己可以回答得出來的,也不過只是一些關於幽鬼的知識罷了。

  「……吾曾言幽鬼之行徑與常人不同,汝忘之耶?」

  壽雪呢喃說道:

  「人心複雜,所思之事非止一端。汝既懼死,巴秀自也相同。彼雖願汝獨活,卻也願汝同死,兩相矛盾,亦是人情。」

  泉女抬起了頭。淚水濡濕了她的臉頰。

  「此幽鬼所言,但其生前所思之一。既是詛咒,自當引出其怨憤之心,巴秀父母心中想法,或亦參雜其中。」

  壽雪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巴秀雖懼死,生前亦勸汝獨活,汝豈忘之?人心易遷,想法難測,然其行千古不變。巴秀生前終究助汝逃得性命,此舉切不可忘。」

  ──沒錯。

  這幾句話雖然是對著泉女訴說,壽雪卻感覺到自己的心靈正在受到撼動。

  ──長年以來,自己一直在否定著母親當年的決定。

  在壽雪的內心深處,一直在恨著母親拋下自己獨自死去。當年母親若帶著自己一起死,如今自己就不用承受這種對母親見死不救的良心苛責了……

  但是……

  泉女微微張著口,以一對濕潤的雙眸仰望壽雪。好一會兒之後,她對著壽雪深深鞠躬,以沙啞的聲音說道:「謝謝娘娘。」

  「九九。」壽雪朝著站在房間角落的九九喊道。

  原本九九一直屏著呼吸守在一旁,此時聽到呼喚,趕緊挺直了腰桿,問道:「娘娘有什麼吩咐?」

  「喚藤粳女進房,另取熱水一鍋。」

  九九接到指示,旋即奔出了門外。

  「近期可令粳女與汝同行,彼女之生氣於汝有益。」壽雪低頭看著泉女說道:「此咒非欲汝死。便是巴秀父母,亦無殺汝之心,但心中怨恚無可宣洩耳。」

  無可宣洩的負面情緒,只好靠詛咒來排除。壽雪暗自尋思施術者的用意,根據泉女的說法,八真教主曾要她「把心中的憎恨與懊悔都放下」。或許巴秀的父母也是將心中的怨恚,都放入了咒符之中吧。父母雖從痛苦煎熬中獲得解脫,其懷抱的怨恚卻在巫術師的手中化成了詛咒。

  壽雪感覺到胸口燃起一股怒火。無可宣洩的負面情緒,不應藉由詛咒的方式來排除,這樣的做法,不能讓任何人獲得救贖。

  「怨恚不應排之以詛咒……祝禱或可解之。」

  壽雪用了「或」字,是因為自己也沒什麼把握。或許祝禱也會形成另一種束縛。但比起製造仇恨,壽雪還是寧願選擇祝禱。

  九九提著熱水,帶著摸不著頭腦的粳女走進了房間。

  「汝當伴於泉女左右。」壽雪如此告訴粳女,便自另一側的房門走出屋外。外頭不僅昏暗,而且皮膚可以感覺到一股濃濃的濕氣。或許今晚會下雨吧。但是再也不會有幽鬼佇足在這個地方了。

  ❀

  明明沒有風,豎立在房間內的大量銅幡卻不斷摩擦,發出吱嘎聲響。在正中央處,站著一個男人,男人的臉上戴著石製面具,身穿白色長袍,頭上既沒有打髮髻,也沒有戴幞頭,只把有些花白的黑髮在背後胡亂打了個環結。

  ──詛咒被反饋了。

  房內響起了硬物破裂的清脆聲響,一面銅幡斷成了兩半。緊接著其他銅幡也一一斷裂,刺耳的聲音在房間內此起彼落。男人嘆了一口氣,緊閉薄薄的雙唇,下一瞬間,男人臉上的石製面具倏地裂成碎塊,落在地板上。一滴鮮血自男人的額頭滑落,只見男人從懷裡掏出手帕,隨手抹去鮮血,凝視著半空中。

  「……就只是這種程度?」

  男人的呢喃聲極為低沉,有如呻吟一般。其臉色幾乎和身上的長袍一樣蒼白,目光如電且眼角上吊。他的年紀約四十多歲,但容貌同時兼具老成及年輕的特質,令人難以辨別年齡。而這名身材高䠷,儀態端正的男子,此刻修長的臉孔卻帶著一種神經兮兮的表情。

  「看來烏漣娘娘的力量真的大不如前。」

  男人的口氣中透出些許無奈。他走出房間,自外廊進入庭院後,走向了涼亭。

  ──多半是在這裡吧。

  果然不出男人的預料,一名小女孩正躺在椅子上睡覺。那小女孩的睡姿蜷曲著身子,看起來像一隻貓。她的年紀大約十歲左右,容貌依然帶著稚氣,或許是剛剛在庭院裡玩耍的關係,白色襦裙上到處是汙泥。

  「隱娘。」

  男人皺起眉頭,以略帶焦躁的口氣喊了一聲,但她沒有醒來。男人嘆了口氣,轉身想要離開涼亭,卻又突然回過身來,脫下長袍,披在小女孩的身上。

  「……白雷大人。」

  外廊傳來小跑步的聲音。男人輕步走出涼亭,一邊朝著外廊的方向走去,一邊說道:

  「什麼事?」

  「原來您在這裡……啊!您受傷了?」

  年輕隨從看見白雷額頭上的傷,顯得相當慌張。

  「一點小傷,沒什麼。有什麼事嗎?」

  「啊,對……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白雷朝涼亭瞥了一眼,接著對年輕隨從點頭說道: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白雷大跨步地走在外廊上,年輕隨從緊追在後。而兩人的腰帶上都佩掛著白珊瑚佩飾,在走動時不停地搖曳。

  1 宮廷工坊。

  2 淡藍色。

  新來的宦官護衛淡海,與壽雪原本所想像的人物截然不同。

  「衛青稱此人與汝處得來,吾以為是溫厚之人。」壽雪說道。

  溫螢以一臉認真的表情回答:

  「應該是衛內常侍故意捉弄吧。」

  「故意捉弄吾?」

  「不,故意捉弄下官。」

  壽雪看著溫螢好一會兒,說道:

  「……汝與淡海處不好?」

  「下官不太喜歡他這個人。」

  溫螢說得相當直率。

  「但是在護衛工作的執行上,他確實能與下官發揮互補的效果。」

  「此話何解?」

  「淡海擅長弓術,下官則擅長體術。」

  「一遠一近,確有互補之效……啊,與宵月對峙時,射箭之人便是淡海?」

  溫螢點頭說道:

  「沒錯,正是他一箭射中宵月的肩膀。」

  原來如此。不愧是能夠獲得衛青推薦的人,在武藝上確實有過人之處。

  ──但性格的確是個大問題……

  「烏妃娘娘,紅翹削了梨子。」

  就在這個時候,淡海一手拿著一盆削好的梨子,另一手拿著一顆還沒有削的梨子,走進了房內。只見他一邊走,一邊啃起了拿在手上的那顆。淡海的身高比溫螢還要高了一些,面貌頗為俊雅,杏仁般的雙眸散發出一股迷人的魅力,然而他的舉止卻是我行我素,完全不知禮節為何物。

  「淡海。」

  溫螢的聲音冰冷而尖銳:「注意言行。」

  「噢?你的說教變短啦?」

  「現在是在娘娘的面前。等等我會一件一件說給你聽。」

  「我哪記得住那麼多規矩?」

  看來淡海自己也知道他需要記住的規矩多到讓他記不住。

  就連平日不拘禮節的壽雪,也不禁詫異像淡海這樣的人物竟然能在後宮存活下來。

  「我現在只說一件,不可以用一隻手拿餐盆。」

  「就這樣?」

  「兩手端餐盆,你就不會有多一隻手偷吃梨子。」

  「哈哈,聽起來真有道理。」

  淡海嘴上雖這麼說,口氣卻絲毫沒有佩服之意。他把餐盆放在小几上,接著說道:

  「要不要順便把衣斯哈叫進來?他正在外頭跟星星玩耍。」

  壽雪點了點頭。淡海嘻嘻一笑,走出了房間。壽雪見了那模樣,似乎有些能夠體會為什麼像他這樣的粗魯漢能夠在後宮吃得開了,他不僅有一張讓人發不了脾氣的笑臉,而且還有一副散發著迷人魅力的眼神。

  「娘娘,請原諒他的無禮。」短短兩句交談,已讓溫螢的臉上滿是疲累與無奈。

  「無妨。」壽雪說道。在壽雪的心裡,禮節只是芝麻小事。

  淡海將抱著星星的衣斯哈帶進了房內。不一會兒,九九等人也進來了,眾人一同吃起了梨子。自從多了淡海,變得比以前更加熱鬧了,原本夜明宮所散發出的莊嚴肅穆氛圍,如今在白天已蕩然無存。

  ──不,最近這陣子可說是連夜晚也稱不上靜謐。

  「烏妃娘娘,昨晚又有客人?」

  淡海倚靠在門板上,一邊咬著梨子,一邊說道。

  「嗯……」壽雪將一塊梨子放入口中。冰涼的水梨香甜多汁,在這種大熱天裡吃上幾口,可說是最幸福的事。

  「像這樣晚上經常有客人來訪,只有一個護衛絕對是不夠的,娘娘妳把我找來,真的是做對了。」

  「吾本無此意……」

  近來探訪夜明宮的人有增多的趨勢。

  最近我覺得肩膀很僵硬,是不是有人對我下了詛咒?

  有人來跟我妹妹提親,請問這是不是一門好親事?

  有沒有什麼增加異性緣的法術?

  抱持這種理由的來訪者越來越多。雖說在當事人的眼裡,這些都是相當嚴重的問題,但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大堆出來?

  「上次娘娘不是接受了泊鶴宮侍女的委託嗎?」

  九九將一口梨子咀嚼吞下後說道。

  「您不僅幫她解決了問題,而且還溫言安慰她。還有,最近娘娘還去了飛燕宮,跟花娘娘也有了交流。大家漸漸明白娘娘原來相當仁慈,烏妃並沒有大家原本所想的那麼可怕。」

  九九喜孜孜地笑著說道。

  然而這對壽雪來說,卻是相當頭疼的事情。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事態?一次又一次獨立事件的不同抉擇,逐漸改變了自己身邊的環境。

  ──正因為如此,打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容忍任何的破例。

  不應該在身邊安排侍女,不應該幫助宦官,不應該接受贈禮。明知道不應該,自己卻不斷重蹈覆轍。

  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躁感,在壽雪的胸中悶燒著。不能這樣下去。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

  但要如何改變眼前這個局面?如今壽雪已無法拋下眼前的一切,回去過孤獨的生活。

  「不如趁這個機會,也增加一些宮女吧……但我不希望連侍女也變多了。」

  九九低聲咕噥。壽雪轉頭朝她望去,她聳了聳肩,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因為我會嫉妒。」

  「嫉妒……?」

  「娘娘太溫柔了,對其他侍女一定也會很好。」

  壽雪歪著頭想了想,說道:

  「侍女但汝一人足矣。」

  「真的嗎?」九九興奮地問道。壽雪不禁感到納悶。這是那麼值得開心的事情嗎?

  「烏妃娘娘,看來妳不知道什麼叫嫉妒。」淡海說道。

  壽雪轉頭朝他望去,只見他的臉上帶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雖知其意,未曾有切身之感。」

  淡海點了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溫螢正在幫衣斯哈擦拭雙手,一對眼睛卻不停朝淡海瞥望,似乎很擔心他又說出什麼失禮的話來。

  「再過不久就會知道了。」

  淡海的口氣,宛如訴說著一個重大的預言。

  壽雪目不轉睛地看著淡海。卜術之中,有一種技巧是根據他人隨口說出的話,來占卜自己未來的命運。例如當聽到他人說出「死」字時,可能代表自己死期已近。或許淡海這句話只是一句無心之語,卻深深鑽入了壽雪的心中。

  「對了,你們聽過這個傳聞嗎?」

  淡海的語氣突然變得相當開朗,彷彿想要化解尷尬的氣氛。

  「這是我在勒房子當差時聽到的……聽說內廷出現了幽鬼。」

  這實在不是適合以開朗的口氣說出的話題,九九聞言立刻皺起了眉頭。然而淡海絲毫沒有理會,繼續說個不停。

  「聽說每到深夜,就會出現一個老僕的幽鬼到處徘徊。」

  「老僕?」衣斯哈露出不解的表情。

  「老僕的意思,就是年老的僕人。」淡海笑著解釋。

  「那幽鬼似乎不是宦官,從頭巾及服裝來看,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人。他駝著背,身上的衣服相當破爛,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好像跛著一條腿。對了,聽說手裡還捧著一個小小的容器,光想像就覺得很可憐,對吧?」

  「內廷有幽鬼……?」

  「而且這傳聞過去我從來沒有聽過,是最近才傳出來的。」

  「這種古代的幽鬼,怎麼會最近才跑出來?」

  「這我就不清楚了。何況只是傳聞,不曉得是真是假。」

  「無人親眼見之?」

  「我怎麼會知道?」

  淡海說得毫不客氣。「畢竟是內廷的事,我是在後宮當差,可不清楚細節。」

  內廷是皇帝的住處,後宮則是妃嬪們的住處。內廷有內廷的宦官,後宮有後宮的宦官。

  壽雪嘆了一口氣,說道:

  「此等流言蜚語,多如牛毛。既真偽難辨,何足道哉?」

  「不不不,可不能輕忽這微不足道的傳聞。烏妃娘娘,傳聞是重要的消息來源,其中往往隱含著讓人意想不到的祕密。想要過得一帆風順,消息靈通一點總是沒錯的。」

  「……原來如此,此即汝保身之道。」

  淡海滿臉堆笑,說道:

  「我可是很有兩把刷子的。妳想要知道什麼消息,我馬上就可以打探出來。」

  「吾不需任何消息,不勞費心。」

  壽雪說完之後,又補了一句:「汝應自重,勿涉足險地。」

  「呃……」淡海有些自討沒趣,眨了眨眼,說道:

  「烏妃娘娘,妳真的是……」

  他搔了搔耳朵,有些不知如何措詞。

  「心地善良!」九九插嘴說道。

  「不知該說是太善良,還是太傻。」

  「喂!你說什麼!」九九氣呼呼地斥責。

  「在險地裡打滾,就是我的工作。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叫我不要涉足險地。」

  淡海瞇起了眼睛,朝著壽雪上下打量。接著他突然揚起嘴角,朝溫螢瞥了一眼,又把視線移回壽雪身上。

  「遵命,娘娘。我不會涉足險地的。不過為了報答妳對我的關心,當妳遇上危險的時候,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壽雪認識淡海的時日尚淺,並不清楚他這句話有幾分認真,只好姑且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點頭應了一聲「嗯」。淡海說完這句話,再度滿臉堆笑。

  「話說回來,娘娘。妳說妳不需要任何消息,這種天真的想法可不太妙。過去或許沒問題,未來的日子恐怕就沒有辦法那麼單純了。」

  「何出此言?」

  「因為烏妃已經不再是過去的烏妃。妳不再是從前那個幽居在後宮深處的神祕妃子,而皇帝又對妳特別關心,這實在是很危險的一件事,非常危險。」

  前任冬官魚泳也曾再三提醒壽雪,不要與陛下過於親近。

  「此話何解?」

  壽雪問道。

  「雲中書令可是急得直跳腳。他是宰相,鴦妃花娘是他的孫女,後宮裡到處都有雲中書令的眼線,他會收買宮女及宦官,藉此獲得後宮的消息。從前他不把烏妃當成威脅,但最近烏妃和大家開始頻繁往來,這讓他有些措手不及。畢竟後宮裡關於烏妃的訊息太少,他正在想盡辦法要查清楚烏妃到底是什麼來頭,以及烏妃跟大家的關係到底有多麼親密。」

  「……此等杞人憂天之事,彼一查便知。」

  「那可不見得。一個夜不侍寢的妃子,確實不可能生下皇子。但從另一個角度來想,這樣的妃子反而更加棘手。」

  壽雪皺起了眉頭,不明白淡海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確保皇位繼承人是皇帝的義務,所以大家才會這麼重視與妃子們的關係。妳沒有辦法為大家生下皇子,大家卻還是三天兩頭就往夜明宮跑,這表示你們的關係,並不是尋常皇帝與妃子的關係……」

  「……彼善待妃子,豈是因義務之故?」

  高峻並非那麼處事圓滑的人。

  淡海再度露出了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

  「難怪……」

  「咦?」

  「我很欣賞妳。在不涉足險地的範圍內,我會幫妳多收集一些有用的消息。否則的話,妳可能會惹上一些麻煩。」

  淡海說完這些話,便開門走了出去。壽雪心想,大概是出去巡邏了吧。

  溫螢對此深嘆了一口氣。然而壽雪不等他開口,已搶著說道:「真奇人也。」

  「他不是奇人,只是個我行我素、目無法紀之人。」

  溫螢無奈地說道。那愁容滿面的神態,反而讓他那張俊美的臉孔更具韻味。壽雪不禁看得入神,溫螢察覺了她的視線,問道:「娘娘,怎麼了嗎?」

  壽雪心想,要是老實說出來,恐怕會令他更加困擾,因此只是搖了搖頭。

  沒想到此時九九竟然毫不掩飾地說道:「長得好看的人,就算是憂鬱的表情也很好看。」旁邊的衣斯哈聽了,竟也一臉認真地點頭附和。

  只見溫螢露出了一臉困擾的表情,再度深深嘆了一口氣。

  ❀

  蓮葉承受了一晚雨水的洗禮,上頭還掛著幾顆閃閃發亮的水珠;而蓮花花苞亦吸飽了水分,不僅微微脹大,而且看起來濕潤細嫩。高峻將手擱在欄杆上,瞇著眼睛看著水珠所反射的光芒,面向蓮池的外廊雖然沒有承受陽光的直射,還是頗為悶熱。

  衛青原本拿著扇子替高峻搧涼,但高峻看見臣子何明允彎過了外廊的轉角,於是讓衛青先行退下。

  明允來到高峻的面前,行禮畢,高峻便將他喚到身邊來。

  「今天的朝議,可花了真久的時間。雖然朕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今天的主要議題,是為幾個空出來的職位決定後繼人選。鵲妃的父親原本是中書侍郎,後來遭貶謫為地方官。

  此外,吏部郎中也因為協助魚泳將宵月送進後宮,已遭到革職,為了決定由誰來接替這兩個職位,臣子們在朝議上僵持了非常久的時間。

  「雲中書令可真是一步也不肯退讓呢。」

  「這也在朕的意料之中……」

  一邊是中書令雲永德所舉薦的名門棟梁,另一邊則是何明允所舉薦的寒閥1清流,群臣的意見分成了兩派,形成互不退讓的局面。

  「在從前的時代,中書省是名門飛黃騰達的象徵,吏部更是唯有名門子弟才能進入的部門。他們無論如何都想奪回當年的風光吧。」

  從前只要是名門子弟,必定能夠封官封爵,如今雖然還殘留著這樣的制度,但絕大部分的重要官職都改由貢舉及第者升任。當然就現實面來看,名門子弟能夠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在學習上,因此只要不是資質太差,名門子弟要考上貢舉並不困難,因為這個緣故,如今許多高官職位依然是由名門所占據。然而除了名門之外,還是有很多人可以「投入大量的時間與金錢在學習上」,例如富商大賈、大地主,以及地方上的豪族勢力,近年來這樣的人在官場上逐漸抬頭。

  「尤其是吏部,他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吏部掌控著官吏的人事權,他們認為只要掌握吏部……」明允做出宛如放下棋子的動作。「名門就可以回到過去的風光年代。」說完這句話後,他搖了搖頭,接著又說道:「人不能走回頭路,政治當然也不行。」

  高峻沒有應答,只是默默看著池裡的蓮花。他最後選擇的,是明允所舉薦的人,雲永德臉上那副彷彿遭到了背叛的表情,如今依然清楚地浮現在高峻的腦海。

  明允並非名門子弟,而是京師某富商的兒子。在明允考上貢舉的時期,官場依然是名門的天下,商人的兒子不管成績再怎麼優秀,也很難謀得一官半職。非名門子弟所能擔任的官職,大概就只有冬官府的放下郎,以及不在律令規定之內的令外官。因此明允有很長一段日子,是待在地方上擔任令外官,後來是雲永德賞識他的才幹,招他為女婿,還舉薦他為洪濤殿書院的學士。雲永德確實擁有識人的眼光,如今明允已是學士承旨2。若說雲永德是高峻的右手,那麼明允可說是高峻的左手。

  「畢竟雲中書令是名門雲家的當家……」

  明允以略帶沙啞的聲音咕噥道。

  「既然他願意提拔你,看來他也不是個拘泥於名門、寒閥的人。」高峻說道。

  「那也不見得。」

  明允淡淡一笑,以充滿睿智的表情說道:

  「招一個寒閥子弟為女婿,跟被寒閥子弟掌握主導權,完全是兩回事。」

  有時明允的表情會像這樣變得有些尖酸刻薄,或許這恰恰證明了他的心中一直抱持著非名門出身的自卑感。

  「……朕實在不想放掉任何一個像你這麼優秀的寒閥子弟。」

  高峻刻意岔開話題。他並不擅長這種話術上的誘導,但明允似乎察覺了他的意圖,刻意迎合了他的話題。

  「如今就算不是名門,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機會,情況可說是有了改善。但若無有財力或後盾,要進入官場仍是難上加難……對了,微臣想求陛下一件事,正好與這個話題有關。」

  「什麼事?」

  「微臣在地方上任官的時候,認識了一個人,他是賀州的觀察副使。」

  觀察副使也是令外官。

  「相信陛下也很清楚,令外官並非由朝廷任命,而是在上級長官的裁量下直接錄用。這個人非常優秀,許多地方官爭相招攬他,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他可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貢舉。但是……」

  「因為是寒閥子弟,所以不得其門而入?」

  「沒錯。聽說他是個孤兒,在十四、五歲被收為養子。他認為與其勉強進入中央,在朝廷遭受歧視,不如當個逍遙自在的地方官。」

  「現在他決定進入中央了?」

  「不,是微臣建議他這麼做,他似乎遇上了什麼看不過去的事情,想要辭去賀州觀察副使的工作。微臣跟他說,既然你要離職,不如來洪濤院為我做事。由於洪濤院是直屬於陛下的部門,微臣要拉他進來,當然必須獲得陛下的恩准。」

  「……賀州……」

  「是的,賀州是鶴妃的家鄉。在那個地區不管是地方官還是令外官,如果不與沙那賣家維持良好關係,任何工作都是窒礙難行。」

  「他與沙那賣家處得不好?」

  「似乎是如此。」

  「你曾問他理由嗎?」

  「沒有……」明允一臉狐疑地道:「芝麻小官因與地方豪族交惡而遷往他地,並非什麼稀奇之事……不過如果陛下在意,微臣可以問個清楚,他現在就住在微臣的寓所內。」

  「不必……」高峻略一思索後說道:「你直接把他帶到洪濤院來吧。」

  明允錯愕地睜大了眼睛,說道:「陛下要親自見他?」

  「反正遲早得見個面。既然是你舉薦的人,想必是個人才,不過是朕私心,想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微臣明白了……」明允點頭說道:「微臣會找一天將他帶來。」

  「好……他叫什麼名字?」

  「他名叫令狐之季,出身於京師東北方的歷州。」

  ──歷州。高峻在心中呢喃。那裡曾經發生月真教暴動事件,花娘的心上之人因而葬送性命。這也算是奇妙的緣分吧,高峻不禁如此感慨著。

  就在高峻打算結束話題之際,衛青忽然走上前來。

  「雲中書令……」衛青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只見雲永德已彎過了外廊的轉角,朝著高峻快步走來。他的步伐矍鑠穩健,實在不像是個老人。

  「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高峻問道。

  永德行了跪禮之後說道:「沒有急事,就不能來見陛下嗎?」

  高峻不禁苦笑,說道:

  「別說這種酸溜溜的話,過來一起賞蓮花吧。」

  高峻比了比自己的身邊。明允退向一邊,同時永德朝他瞪了一眼。果然今天的朝議,令他頗為惱怒。

  「最近你們兩位好像開始嫌我這個老糊塗礙事了?」

  「通常稱自己是老糊塗的人,都不會是老糊塗。朕只是沒有接納你的意見,可沒有嫌你礙事,別再鬧脾氣了。」

  「……陛下,就憑這幾句話,您就想打發我?」

  高峻原本想安撫永德的怒氣,沒想到卻帶來了反效果,讓永德的臉色更臭了。在眾朝臣之中,只有永德敢像這樣對高峻發脾氣,因為他不僅是高峻的老師,並且從高峻剛被冊立為皇太子的時期開始,到期間被廢去太子地位,再到後來的復位及登基,他一直都是高峻最強而有力的後盾。

  「雲太師,你應該很清楚,朕從來不曾嫌你礙事。」

  雲太師是高峻在孩提時代對永德的稱呼。永德的表情閃過了一抹懷念之色,但接下來臉上的寂寥卻不減反增。

  ──他真的老了。

  高峻不禁如此感慨,一股帶有冰冷痛楚的寂寞感在高峻的心頭油然而生,那感覺就像是一把尖刀無聲無息地插入了自己的胸口。

  永德為自己的無禮道歉後轉身離去。直到那微駝的背影消失在外廊的轉角處,明允才低聲呢喃道:

  「微臣猜測,雲中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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